这场病来势汹汹,缠绵了整整一周。
阿晦失踪带来的空洞,远比想象中更深。
孟沅不仅仅是失去一个爱人,一个枕边人,更像是心里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块,寒风从那破口里呼啸而过,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所有人都忧心忡忡。
张佳佳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每天端水喂药,红着眼圈却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是安静地陪伴。
张宇和林子昂每日的汇报都言简意赅,生怕多说一个字会扰了她。
来探望她的人络绎不绝,甚至连一些平日里只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的穿越者,也都想方设法地过来看她一眼。
林青溪,一个从前在现代从事心理咨询的温柔女性,也被从后方医疗队调了过来。
她从不给予孟沅廉价的安慰,只是引导她说出那些盘踞在心头的噩梦,试图用各种认知疗法把她从自我封闭的壳里拉出来。
“我总是梦见他,”孟沅的声音干涩沙哑,目光空洞地落在帐顶的纹路上,“浑身是血地看着我,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去拉他的手,可却怎么也拉不到,他在往后退……问我为什么不去救他。”
“他还问我……”
“身为一军领袖,为何如此大意,连军中混进了敌方的探子都不自知…….”
“你可以把这份难过和无力感告诉我。”林青溪说,“我在这里听着。”
相比之下,只有李泽那个不长眼的,依旧保持着他绝对理性的混蛋本色。
“谁都能倒下,就你不能。”他站在床边,推了推黑框眼镜,冷静地分析,语气冷得像是账外的冰溜子:“为了一个男宠,值得吗?从最优策略角度看,放下一个阿晦,对我们整个事业的推进都是利大于弊。他是你的弱点,谢晦已经抓住了这个弱点。你现在要做的,是斩断它。”
孟沅:“.…….”
她甚至没有力气生气,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天下何处无芳草,”李泽似乎没接收到那份逐客令,自顾自地继续他的逻辑推演,“你要是喜欢那种烟花地里出来的调调,等仗打完了,我们给你找一个营。你若是喜欢好看的,咱们现在就该一鼓作气打进京城去,我听说那南昭安王府的沈家世子就长得不错,名满天下……..”
周围的人终于听不下去了,张佳佳一个眼刀飞过去,大家伙儿立刻七手八脚地伸手就把李泽往帐外拖,都对着李泽怒目而视。
人们虽然都明白他说的句句在理,可这种话在此刻说出来,除了让孟沅的心情雪上加霜,于大局更是无益。
李泽被众人推出帐外,也自知失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悻悻地站在风雪里,倒也真的没再进来戳她的肺管子,半晌没动弹。
孟沅知道他们说得都对。
可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
人人都劝她效仿汉高祖刘邦,面对项羽要烹杀自己父亲与老婆的威胁,还能笑着说“分我一杯羹”,这才是领袖该有的冷血与决断。
将弱点暴露给谢晦那样的疯子,只会让他玩得更起劲,阿晦的下场只会更凄惨。
可是她做不到。
她可以对任何人狠下心,唯独那个会因为一个小泥人就露出干净笑容的少年不行。
她几乎每天都在不受控制地去想,阿晦落到谢晦那个疯子手上会遭遇什么。
虐杀,折磨?
谢晦的兴趣又能持续几天?
等他玩腻了,阿晦这条命,是不是也就到头了。
她恨自己为什么如此大意,没有加强巡营,更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发现南昭的探子,导致无辜的阿晦被掳走。
她忍不住,还是给谢晦写了信,一封又一封,措辞从最初的强硬警告,到后来的卑微乞求。
大雪封山,信使来往极为困难,等待的每一刻都是煎熬。
终于,在谢晦听闻她大病一场,送来那批嘲讽意味十足的补药之后,KFC安插在南昭军中的探子,传回了更确切的消息。
“陛下在他的营帐中,当着他的内侍与亲信的面说……说晦公子他……他…….”探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都在发抖,“已经被…….犒赏三军了。”
“犒赏三军”。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孟沅的脑海里炸开。
她眼前瞬间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好在被张佳佳一把扶住。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了下去。
那一刻,所有的悲伤、软弱和幻想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她把那些名贵的补药尽数砸在地上,挣开张佳佳的搀扶,站得笔直。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帅帐,“全军整备,三日后,继续进军。”
她要报仇。
她要亲手攻破京城,将那个叫做谢晦的畜生,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说来也怪,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竟成了最好的良药。
从那天起,孟沅的病奇迹般地好了起来,胃口恢复了,精神也恢复了。
她不再做噩梦,因为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行军打仗上。
一路北上,战事胶着。
战事比想象中要胶着,谢晦的军队抵抗得异常顽固,其战术之诡谲,布局之精妙,好几次交锋,KFC军都险些中了对方的埋伏。
孟沅愈发清醒地认识到,如果不是有系统前期提供的后勤保障,和沿途百姓因“仙人”之名而给予的民心支持,这场仗,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谢晦就如同历史上一般,绝非传言中那个只知享乐的暴君,他是一头真正的、蛰伏在暗处的猛虎。
*
此刻,夜深人静。
孟沅独自坐在帅帐里,轻轻摩挲着那个阿晦只捏了一半的小泥人。
泥胚已经干透了,粗糙的质感磨着她的指腹。
烛火下,那泥人懵懂的轮廓仿佛还在看着她。
等攻破了京城,该怎么处置谢晦?
凌迟,车裂还是五马分尸?
这些似乎都不足以消解她心头之恨。
然后呢?
然后处置完谢晦,她又该如何安置这些同为穿越者的同僚?
孟沅早就摸清了他们每个人的个性。
这些跟她一起穿越过来的老乡,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大多自命不凡,总觉得自己在现代社会是怀才不遇,到了古代就该指点江山,封王拜相。
难道真的要效仿周武王和汉高祖,把他们分封为诸侯?
可分封的后果就是割据,那不过是下一次天下大乱的开端。
他们都要她效仿汉高祖刘邦。
还是说…….
孟沅思绪乱成一团麻。
平日里若是阿晦在,还能听她在这里念上一耳朵。
但如今他不在了,这些心事儿,孟沅也只能在心里骨碌一遍。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滋滋”声突兀地响起。
孟沅一惊,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块儿倘若不是出自她的召唤,就绝不会主动发声的电子表,此刻屏幕正诡异地闪烁着乱码。
不会吧?不会吧!
这种关键时刻要坏了?
大哥你可是我唯一的金手指,京城还没攻下来啊哥!
你可是我镇住这帮牛鬼蛇神老乡的根本啊!
你要是崩了,明天那群心怀鬼胎的就该想方设法把我架空了你信不信!
孟沅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乱码闪烁了足足半分钟,久到孟沅几乎以为它下一秒就要冒烟报废。
终于,屏幕上的字符稳定了下来,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在孟沅脑海中响起。
【找寻任——数据——中…….】
【核心数据已找回…….】
【系统模块更新……..加载完毕。】
【宿主核心任务修正,重新加载……】
孟沅怔住了。
什么情况?
系统还能更新?
还能修正任务?
她还来不及细想,那电子音便再次响起。。
【任务一:使南昭河清海晏,宇内澄平。】
孟沅愣了愣,这不就是她正在做的事吗?
推翻暴政,建立新秩序,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任务没毛病。
然而,系统并没有停。
【任务二:攻略昭成帝谢晦。】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孟沅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因为悲伤过度,出现了幻听。
攻略……谢晦?
那个杀了阿晦、虐杀百姓、荒淫无道的暴君?
系统是不是真的坏掉了?
【嘀——任务已发布,不可撤销,违规将予以惩罚,宿主将被抹杀。】
电子音冷冰冰地做完总结陈词,便再度沉寂下去,手表的屏幕也恢复了正常的待机状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可那句“攻略昭成帝谢晦”,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反复炸响,震得她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
一夜无眠。
当孟沅第二天早上掀开门帘走进军帐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她眼下挂着两圈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又风干了一夜,面容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帐内的气氛有些沉闷,核心团队的人都已经到了,围着中间的沙盘低声讨论着什么,看见她进来,也都默契地停下了话头。
张佳佳立刻起身,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螃蟹粥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沅沅,你怎么不多睡会儿?至少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孟沅沉默地摇了摇头,绕过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张宇,林子昂教授,李泽……..
一向不擅长安慰人的李泽,看着她这副几乎要碎掉的样子,也难得地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些别扭地开口:“人死不能复生。昨天我和张宇他们商量了一下,在后山挑了块风水好的地方,给…….给那位阿晦公子,建了个衣冠冢。也算是,有个念想。”
“等日后攻破京城,我们再找个良辰吉日,把坟头迁过去,你们便也算得上是团聚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向他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这大概是大家伙儿自从认识李泽以来,他办过的最有人情味的一件事了。
张佳佳更是眼眶一红,以为孟沅听到这个消息多少会感到一丝慰藉。
可是孟沅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她沉默了几秒,在那近乎凝固的、充满同情的空气里,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石化当场的话。
“等攻下京城,都不要动谢晦。”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闻言,议事厅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一向镇定的林子昂教授,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沅沅,你……”张佳佳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那之前的悬赏令还作数吗?”李泽推了推眼镜,“先取谢晦首级者,封万户侯,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
“是啊,老大。”张宇也急了,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猜测。“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比直接杀了他更解恨的法子?比如凌迟,或者做成人彘?”
他这么一说,众人紧绷的神经反而松懈了些,脸上皆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觉得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对,一定是这样。
以孟沅对那个阿晦的重视程度,直接杀了谢晦,太便宜他了。
“对对对,千万不能让他死的太痛快了!”
“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愤!”
孟沅看着众人脸上那副“我懂了”的表情,再看看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生啖谢晦血肉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知道,对于她力量的来源,她一直讳莫如深,从未对任何人,包括最亲近的张佳佳透露过系统的存在,只说是穿越后身体发生的异变。
这种信息差,此刻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同样的,她如今也不会告诉他们,她是因为系统的存在,才突然改了主意。
这么想着,她艰难地咽了咽唾沫,闭了闭眼,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再次语不惊人死不休:“不。”
她清晰地吐出一个字,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让谢晦做我的男宠。”
轰——
整个世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