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阵子,临近年关,孟沅依旧被各种繁杂的军务和政务缠得分身乏术,陪伴阿晦的时间被一再压缩。
不过,这段日子,阿晦倒是表现得异常乖顺,从不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等她回来,给予她无声的慰藉,这让孟沅心中的愧疚感愈发深重。
这天夜里,当她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书,拖着近乎虚脱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帅帐时,已近子时。
帐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风声呜咽,像是鬼哭,她尽可能地放轻了手脚,以为阿晦早已睡下,不想吵醒他。
然而,当她走近床榻时,一阵压抑的、细碎的声响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那不是平稳的呼吸声,而是一种混合着痛苦与情欲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孟沅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借着床头那盏羊皮灯笼的微光,她看到了床上的情景———
阿晦并没有睡,他侧躺在床上,身上那件丝质的寝衣凌乱地敞开着,露出大片覆盖着旧伤的胸膛。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似乎是沁出了汗,又像是泪水,嘴唇也好像被他自己咬出了血痕。
那低低的、破碎的呻吟正是从他喉间溢出。
……………
孟沅看着这活色生香的一幕,心下一惊。
“小菩萨………”他在混乱的喘息中,无意识地喃喃着,“阿晦………好难受………”
孟沅的脑子“轰”的一声,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从未见过阿晦这个样子,脆弱,性感,又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痛苦,像是要被欲望打碎了一般。
“阿晦………?”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你、你怎么了?”
床上的青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似乎因为得不到纾解而更加焦躁。
那无意识的、求救般的“小菩萨”的呢喃,一声声地,像滚烫的烙铁,烫在孟沅的心上。
孟沅:“!!!”
她站在床边,只觉得口干舌燥,从脚底升起一股陌生的燥热。
但很快的,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孟沅心中的那点羞涩很快就被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所取代,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站着了。
既是如此,她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俯下身,将那个在欲望与痛苦中挣扎的人儿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身体细微地颤抖着,滚烫得吓人,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惊人的热度。
“我在这儿……”孟沅贴在他的耳边,用安抚的语气低语着,同时伸手,覆盖住了他的手。
*
这一切的代价就是,当孟沅第二天在一片混沌中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得有些刺眼,日头显然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浑身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一样,每一寸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昨夜的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般涌来,阿晦失控的体温,压抑的哭泣,还有最后时,那种近乎毁灭的、全然交付的姿态,让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她动了动,想坐起身,却发现腰酸得厉害。她下意识地往身边摸去,却摸了个空。
孟沅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身边的床铺是空的,甚至已经凉了。
帐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想起上次阿晦跳河,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也顾不上身体的不适,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就急急地翻身下床。
然后,她就看到了跪在床脚边冰冷地上的阿晦。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布衣,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就那样安静地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头深深地垂着。
听到她下床的动静,他僵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头。
“………你又发什么疯?”孟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和恼怒,“起来!地上凉!”
阿晦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听从她的话,他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声音沙哑艰涩:“阿晦有罪,污了菩萨,请菩萨责罚。”
又是这套说辞!!!
孟沅简直快被他这动不动就请罪下跪的套路给气笑了。
她下了床,走过去,想把他拉起来,他却执拗地跪着不动。
“到底怎么回事!”孟沅没了耐心,语气也严厉起来,“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又是什么情难自禁,那根本不是正常的样子!”
听到她的追问,跪在地上的阿晦身体又是一僵。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孟沅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终于听到他用一种近乎自弃的声音,慢慢地开了口:“……是药。”
“药?”孟沅皱起眉,“什么药?”
“………是过去在梁王府的时候。”他淡淡道,“梁王他喜欢看些新奇有趣的玩法,便从西域求来一种下九流的药,喂给了府里几个玩物………”
他的话语很平静,却让孟沅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这药下在身上,发作之时,人会情欲焚身,如坠地狱。梁王说,这样玩起来才更有意思。”他缓缓抬起头,双眸中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他看着孟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阿晦………也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儿,孟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窜上天灵盖,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
阿晦也重新低下了头。
他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安慰。
孟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抓住了话里的疑点,立刻追问:“既然你中了药,之前找大夫给你瞧病,为何一直没把脉把出来?还有,这么要命的事,你怎么一直没告诉我?”
面对她一连串的质问,阿晦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他垂下了眼帘。
“因为这药有个特性。”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若是有性事交合,便能将其压制住,与常人无异,自然把不出脉象。”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让人心碎的平静语气说道:“自我跟了菩萨,菩萨待我极好,日日………垂怜,那药便一直被压着,不曾发作。阿晦以为它或许已经自己好了,便不想拿这点腌臢旧事来污了菩萨的耳朵。”
“………直到最近,菩萨军务繁忙,我们许久未曾亲近………”他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羞耻和卑微的痛楚,“阿晦也不敢打扰菩萨,就想着,或许能自己忍过去,却没想到会………”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最后,他再次深深地垂下头,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此药极为阴毒,早已深入骨髓,已无法医治。而且,只有药性发作之时,脉象上才会有所显现。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任是何等神医,也瞧不出来的。”
*
自又召集了几波大夫给阿晦诊过脉后,孟沅对阿晦愈发宠爱,几乎到了人尽皆知、有求必应的地步。
这份毫不掩饰的偏爱,自然叫一直提防着阿晦的李泽更加看不过眼了。
没过两天,李泽不知从何处找来了十几个年纪尚轻的伶人,名义上是为孟沅解闷,实则是要分薄阿晦的“圣宠”。
这些年轻人个个生得唇红齿白,身段玲珑,眉眼间带着未经世事的干净与怯生生的讨好,像是春天里掐得出水儿的嫩芽,鲜活又热烈。
平心而论,若阿晦那半张脸完好无损,他清冷孤绝的气质与绝伦的容貌,足以让这些少年黯然失色。
可问题就在于,他不是。
他那半张狰狞的伤疤,在这些完美无瑕的脸庞对比下,便显得格外刺目了。
这些伶人一来,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机灵劲儿,几乎是立刻就将阿晦从孟沅身边挤走了。
端茶递水、研墨铺纸、整理被褥………
所有之前由阿晦一人独揽的活计,全被他们殷勤备至地抢了过去。
他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雀鸟,将孟沅的营帐内外簇拥得热闹非凡。
孟沅最初还真没多想,她脑回路清奇,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她觉得阿晦身子骨弱,有人帮他分担一下,他也能清闲些。
当初办理公务时,她还捏着一个伶人递上来的橘子,大大咧咧地想:“这李泽,还挺会搞后勤服务嘛,知道我这儿缺人了,虽然李泽总是不要钱,但回头我得多给他加点儿工资。”
她的这份宽容大度,让那些伶人愈发肆无忌惮,也让被彻底晾在一边的阿晦,显得愈发多余。
他不再需要做任何事,只是像个幽魂般,安静地待在营帐的角落,看着那群鲜艳的年轻人围着他的菩萨献媚讨好。
变故发生在第五天的夜里。
孟沅因为一份棘手的军报,在偏帐和李泽他们耽搁了许久。
等她处理完事情,披着一身寒气往回走时,远远地,就看到自己的帅帐门口,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伴随着压低了的、充满恶意的嘲笑声。
她走近了些,才看清,是那几个新来的伶人,正围着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正是阿晦。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在这般风雪天里,冻得嘴唇发紫。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脚步虚浮,像是随时都会栽倒。
阿晦一手扶着旁边的帐篷支架,另一只手紧紧地按着小腹,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弓着,额上全是冷汗。
“哟,瞧瞧这是谁,”一个伶人掐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不是我们从前得宠的阿晦公子吗,未来的君后啊!怎么,没人要了,就急着往主帅帐里钻?想用这副身子再去邀宠?”
另一个接口道:“啧啧,瞧这脸红得,跟发情的猫儿似的。可惜啊,主君现在有我们伺候,哪还看得上你这种丑八怪。”
“就是,半张脸都烂成那样了,也不知道拿面具遮一遮,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他们的言语刻薄又恶毒,而阿晦,却像是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嘲讽。
他只是一门心思地,想挣脱他们的包围,踉踉跄跄地往孟沅的营帐挪。
“滚开。”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几个伶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孟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双眸子里,却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比这冬夜的飞雪还要冷上三分。
伶人们瞬间噤声,吓得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阿晦听到孟沅的声音,身体一僵,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猛地朝她的方向扑了过去。
可他实在是没了力气,只走了两步,便腿一软,直直地朝雪地里倒去。
孟沅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将他接入怀中。
一碰到他的身体,那惊人的热度便透过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
她心头猛地一沉,怒火瞬间冲上了头顶。
“都给我滚!”孟沅抱着怀里烫得吓人、已经开始神志不清的阿晦,抬眼扫向那群抖成筛糠的伶人,声音里是彻骨的寒意,“立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再让我看到你们,就地杖毙!”
伶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张佳佳闻声从旁边的营帐赶来,看到这情景也吓了一跳。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几个包裹,又看了看那几个跑远的背影,若有所思:“沅沅,这些人……”
“佳佳,”孟沅打断她,抿唇道,“你看上哪几个顺眼,就带走。剩下的,全部扔出军营,让他们去其他地方谋生路罢。”
张佳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目光在那几个跑远的身影里扫了扫,最终想起来了两个长得最俊俏的的,对孟沅点了点头:“好,那我想要的那两个,我赶明儿就带走啦。”
孟沅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扶着怀中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阿晦,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帅帐,重重地落下了帘子,将外面的风雪和一切嘈杂,都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