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沅的营帐从未如此吵闹过。
数名随行军医围在床边,个个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此毒源自西域,经由海上传入,名为落日,”为首的老军医擦着额角的汗,声音嘶哑,“无色无味,一旦发作,药石罔医,中毒者无药可解,脏腑会逐步衰竭,状如日落,待血从七窍流尽,便是油尽灯枯之时………”
“主君,我等………实在是无能为力。”
帐内的另一侧,除去那些在别处行军的,孟沅军帐内所有KFC军的核心穿越者都到齐了。
但他们的焦点显然不在那个即将死去的小侍身上。
“一定是谢晦的人混进来了!”负责后勤的孙奇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作响,“从水源到食材,我查了三遍,绝对没问题!”
“会不会是那些新收编的降兵?”周淼抱着手臂,脸色阴沉,“我就说不能留,一个个看着就不老实!若不是张宇在那儿啰啰嗦嗦,老好人做派,就都该坑杀了!!!”
被cue到的张宇嘴角一抽:“喂,喂——”
李泽站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像冰,整个人周遭都迸发着一股子阴寒的冷意:“现在追究是谁下的毒意义不大。重点是,对方的目标是沅沅,这次失败了,还会有下一次,这证明我们的防御出现了致命漏洞。”
他们激烈地争论着,分析着每一种可能性,唾沫横飞,无人分出一点心神给那个躺在孟沅怀里,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年轻人。
在他们大多数人心里,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娼死了最好,省得他那张半毁不毁的狐媚脸,日日夜夜动摇他们伟大领袖的道心。
就连一向乐呵呵的张宇都私下跟林子昂嘀咕,这世上能讨人喜欢的清白小子多了去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何必为一个背景不清不白的赔上感情。
只有张佳佳,站在床边,看着孟沅煞白的脸和阿晦七窍不断渗出的血,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在乎什么防御漏洞,也不在乎什么领袖的道心。她只知道,这个阿晦是为了救沅沅才变成这样的。
之前军队还在阑城的时候,她受孟沅之命,托人在阑城四下打听过,这个叫阿晦的男娼确实是梁王府的人,因为长得像当今圣上,才被那个变态的梁王改名叫阿晦,与那个暴君同名,夜夜折磨凌虐,可以说前半生都活在地狱里。这样一个可怜人,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又要死了。
混乱中,孟沅怀里的身体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正为他擦拭着渗出血迹的手稍微顿了顿。
孟沅手上的那块儿手帕沾满了阿晦的血,脏污到已经看不出上面的花纹了。
她见着他又动了,就随手把手中的帕子丢到了一边的水盆里,低下头,看见阿晦那双涣散的、被血污模糊的眼睛,竟然奇迹般地重新聚焦,直直地望着她。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菩萨………”
这一声,像投入沸油里的一滴水,让孟沅整个心都炸开了。
她脑中嗡地一声,见着四周依旧吵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都给我噤声!”
这声命令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寒意,瞬间让嘈杂的营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惊愕地看着他们的领袖。
孟沅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俯下身,将耳朵凑到阿晦的唇边,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我听着。”
阿晦的目光越过她的肩,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他又一次,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句话:“菩萨,我………想吃……樱桃肉。”
樱桃肉。
孟沅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把他从尸体堆里捡回来的那天,狼吞虎咽吃下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军中厨子上的一份热气腾腾的樱桃肉。
大概他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没吃过什么珍馐,那一次便成了记忆里最顶级的美味。
他当时提过一句好吃,可她军帐中的菜色换得快,这道菜之后再没出现过,她也从没想过要特地为他再变一次。
一股无法言喻的悔恨与酸楚,将她的心脏紧紧包裹,让她无法呼吸。
他快要死了,他最后的愿望,竟然只是想再吃一次她随手给过的东西。
而她,却从来没有在意过。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句临终遗言有什么特别。
李泽的眉头皱得更紧,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孟沅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佳佳都忍不住想开口催促军医再想想办法。
然后,孟沅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已经奄奄一息的人放平在床上,没有再看帐内任何一个人,只是专注地凝视着床上那个即将逝去的生命。
一直以来,她都在刻意回避使用系统的力量。
因为她害怕依赖,害怕被这不属于自己的金手指腐蚀,更害怕在拥有这一切后,付出某种应付出的代价,失去所有东西,失去回家的可能。
不滥用这份力量,是她为自己设下的、最后的底线。
但现在,去他爹的底线。
她缓缓地抬起手,覆上了阿晦冰冷的胸膛。
掌心之下,她能感受到那颗心脏微弱而紊乱的跳动,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一束肉眼不可见的、微暖的白色光芒,从她的掌心潺潺流出,温柔而坚定地涌入那具残破的、正在走向死亡的身体里。
*
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治之后,阿晦活了下来。
对穿越者们,孟沅给出的解释合情合理:“他以身犯险,救我一命。若我见死不救,往后还如何让三军将士为我卖命?”
众人虽心有疑虑,尤其李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在“救命之恩”这面大旗下,谁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当天,那个下毒的伙夫与孟沅营帐里通敌的探子便被揪了出来,以通敌罪斩于军前,此事就算告一段落。
然而,孟沅与阿晦之间的相处方式,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实质性变化。
孟沅不再允许任何人刁难阿晦,眼见着主君对这个小侍都是如此态度,于是所有人对阿晦都变得和颜悦色了起来。
她对他好得几乎肆无忌惮,这种好,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补偿的意味。
以前是阿晦跟着军里的饭例,别人吃什么,他吃什么,现在她会单独让人把阿晦的饭菜送到她的营帐,让他陪着自己一起吃。
军里的厨子开始逐渐按照阿晦的口味来,他喜欢吃什么,灶上就得随时备着。
天气一转凉,她第一时间关心的不仅有战报,还有阿晦的衣衫够不够暖和。
她甚至开始偷偷地给他加餐。
那些在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的、包装精巧的现代零食,总是会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在阿晦的枕头底下或者怀里。
巧克力、薯片、各种口味的糖果………
而阿晦最喜欢吃的,是一种叫蛋挞的东西。
金黄酥脆的外皮,裹着香甜嫩滑的内馅,第一次吃到时,他那张总是带着点阴郁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孩童般纯粹的惊喜。
阿晦对这一切,表现得诚惶诚恐。
每一次孟沅对他好,他都会露出受宠若惊又不知所措的神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总是盛满了不安,仿佛担心这不属于自己的好运会被随时收走。
他的卑微与珍惜,让孟沅那点愧疚感,被无限放大。
这天傍晚,用过晚饭,孟沅在帐外散步,阿晦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
路过一处斜坡,坡上不知是谁栽了几株桃树,此时虽已过了花期,枝叶却依旧繁茂。阿晦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遥遥地落在那些桃树上,眼神有些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沅注意到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被她握住的瞬间,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受惊了一般。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牵他的手。
当天深夜,军营早已宵禁,万籁俱寂,孟沅却换了一身轻便的骑装,悄悄牵出自己的战马,然后对同样换好衣服、一脸茫然的阿晦招了招手。
她将他扶上马,自己则利落地翻身坐在他身后,双臂环过他的腰,握住缰绳。
“坐稳了。”她在他耳边低语,战马在她的催动下,无声地跑出营地,汇入沉沉的夜色里。
她带他去了一片离军营不远的桃花林。
此时早已过了花季,林中只有层层叠叠的绿叶在月光下泛着清辉。
阿晦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孟沅却只是对他笑了笑,拉着他走到林中最空旷的一片草地上。
她让他站好,然后闭上眼睛。
“睁开。”
随着她一声轻语,原本寂静的夜空,突然簌簌地,下起了一场盛大的桃花雨。无数粉色的、带着馥郁香气的花瓣凭空出现,在清冷的月光下漫天飞舞,洋洋洒洒,如同在盛夏的夜晚,重现了一整个春天。
阿晦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伸出手,接住一片旋转飘落的花瓣。
那触感、香气,都真实得不可思议。
他抬头看着被这场不合时节的繁花染成粉色的夜空,再回头看着站在花雨中、对他微笑的孟沅,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喜欢吗?”孟沅走到他面前,月光与花影落在她眼眸里,亮得惊人。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迷茫,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动容。
孟沅凝视着他,缓缓地凑了上去。
就在她的唇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他僵硬地侧开了脸。
“………脏。”他沙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你会觉得我脏………”
他觉得自己说得好极了。
就是要让她来反驳,让她来证明,她不在乎。
孟沅停了下来,她以为他说的脏是他以前是男妓。
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不。”她声音很轻,“一点也不脏。”
说着,她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而且,会很舒服的,闭眼——”
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抗拒的机会,吻了上去。
最开始,他整个人都僵得像块石头,嘴唇紧紧抿着,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
这是陌生的、被侵入的感觉,唤醒了他体内沉寂已久的、关于秽乱宫闱的肮脏记忆。
但孟沅的吻却和那些记忆完全不同。没有掠夺,没有强迫,只有温柔的、耐心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辗转厮磨。
她的唇很软,带着一股甜香,像他吃过的蛋挞。
在这漫天飞舞的桃花雨和清冷的月光下,他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软化下来。
那份源自童年阴影的恶心感,被一种全新的、温暖的、令人眩晕的感觉所取代。
他不再抗拒,甚至生涩地、本能地张开唇,回应着她的吻。
两个人亲了很久很久。久到阿晦觉得自己的肺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四肢百骸都酥软无力,只能依赖抱着他的那双手臂才能站稳。
他彻底放弃了思考,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温柔的、致命的旋涡里。
当孟沅终于放开他时,他眼神迷离,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只能靠在她的肩上,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小菩萨………我的……小菩萨………”
孟沅听到他的呢喃,满足地笑了。
她觉得此刻的阿晦特别好欺负,完全就是任由她摆布的样子。
这么想着,她心情大好,手一翻,掌心里凭空多出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蛋挞,直接不由分说地塞了一个到他嘴里。
“唔………”阿晦被塞了满嘴的甜腻,只能含糊地呜咽。
孟沅看着他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脸颊,眉眼带笑,她把另一个蛋挞也吃掉,然后拉过他的手,摊开。
她的掌心对着他的掌心,光晕再次亮起。这一次,不再是疗愈的蓝光,而是一朵小小的、绚烂的、无声绽放的烟花。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点在她掌心炸开,流光溢彩,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好看吗?”她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眼珠亮黑,倒映着阿晦与烟花的影子。
见他看得呆了,她又凑到他耳边,孩子气地叮嘱道:“这可是我们的秘密,别告诉李泽他们,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又滥用力量,肯定又要念叨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