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尚眼睁睁看着姬发策马消失在北方山道的烟尘中。
玉虚迷宫——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祥。
元始只说了那是最后考验,却没说考验内容是什么。
就算这一切只是圣女塔的梦境试炼,可他们经历的饥荒、灾厄、一切都太真实了。
如果姬发在幻境中“死亡”,现实中的他会怎样?
想到这里,吕尚猛地转身,没有朝姬发离去的方向追赶,反而朝西岐城内疾奔。
***
王城最深处的禁地,吕尚沿着熟悉的螺旋阶梯向下。
越往深处,空气中那股古老的压迫感就越强。
地窟最深处,玄凤依旧被重重锁链禁锢在岩壁上。
当吕尚踏入石窟时,玄凤缓缓抬起了头,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竟然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
“年轻的术士,”玄凤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罕见的波动,“你此时不是身处北境吗?怎会在此?”
吕尚一愣。玄凤知道他们在北崇?而且它似乎不受幻境影响,能看穿这是“梦境”?
“玄凤,”吕尚快步走到岩壁前,“求您指点——姬发他……”
他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快速道来:为救北崇百姓前往神女峰,为求瑶姬遗物进入圣塔,在塔中陷入幻境,经历九色鹿、饥荒、元始的考验,以及现在姬发独自前往玉虚迷宫的最后试炼。
“……元始说,若他再失败,西岐必亡。”吕尚的声音因急切而颤抖,“幻境中的死亡,会对现实中的姬发造成伤害吗?我该如何救他?”
玄凤静静听着,金色的眼眸中流转着复杂的光芒。
等吕尚说完,它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玩味的叹息。
“我是旧教的造物,吕尚,”玄凤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悠远,“而此一劫……是新教对永恒之王的试炼。我不好插手。”
“新教?旧教?”吕尚抓住关键词,“什么是‘新教’?那您……”
“我的时代早已过去。”玄凤打断他,语气中带着某种吕尚难以理解的怅然,“如今是新的纪元,遵从新教的规则。他们的试炼,自有他们的道理。”
“道理?”吕尚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声音在石窟中回荡,“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姬发去死?!
你不是说他是天命所归的永恒之王吗?
不是说我要辅佐他完成大业吗?
若他今日就死在这幻境里,那天命算什么?!”
他很少这样失态,但连日来的压力让他几乎失控。
玄凤看着他,金色的眼眸中竟然闪过一丝……笑意?
“吕尚——姜子牙。”玄凤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吟诵某种古老的咒文,“你是自然的孩子,是新教的宠儿,更是万法的始祖。”
吕尚愣住了。
“随姬发去吧。”玄凤最后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去玉虚迷宫,跟在他身后。新教的代言人……不会为难你的。”
说完,它缓缓阖上金色的眼眸,再不言语。无论吕尚如何呼唤、如何恳求,都再无回应。
***
吕尚冲出地窟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翻身上马,朝着北方疾驰。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上姬发,在他踏入那该死的迷宫之前赶上他。
三十里路在马蹄下飞速后退。
当那座熟悉的盆地出现在视野中时,吕尚的心沉了下去——姬发的马拴在入口的树上,人已经不见了。
玉虚迷宫就在眼前。
从高处俯瞰,那是一片令人眩晕的绿色海洋——无数高大茂密的灌木丛被修剪成整齐的树墙,组成一个庞大到望不到尽头的迷宫。
迷宫路径错综复杂,岔口多如牛毛。
有些路看似通向出口,走到底却是死路;有些路曲曲折折,绕了半天又回到原点。
姬发凭直觉选择方向,左转,右转,直行,再左转……
半个时辰后,他发现自己回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岔口。
“该死……”姬发咬牙,换了个方向。
而在他进入迷宫约一刻钟后,吕尚也赶到了。
他在入口处犹豫了片刻,转而想到玄凤的话。
最终,吕尚一咬牙,径自走了进去。
迷宫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他很快迷失了方向,只能凭着对姬发行事风格的了解,猜测他可能会走哪条路。
***
一条僻静的岔路尽头。
吕尚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你果然来了。”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尚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元始站在三丈外,白袍在迷宫的微风中纹丝不动。
“姜子牙。”元始开口,直呼那个名字。
吕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告诉我——这名字到第代表什么?”
话音未落,金光乍现。
无数道细密的金色光线从地面凭空生出,将吕尚牢牢缚住。
他挣扎,但光线越收越紧。
“这是姬发的试炼。”元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不要插手。”
吕尚抬起头,冷汗从额头滑落:“您的目标……一直是我?”
元始没有回答。
金光大盛,吞没了吕尚的视野。
***
姬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时间在迷宫中失去了意义。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想要挥剑砍出一条路时,前方忽然透进光亮。
不是出口的亮光,而是……另一种光。
他加快脚步,转过最后一个弯——
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想象中的迷宫出口,而是一片……海滩。
碧蓝的海水无边无际,海鸥在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姬发愣在原地。
这里……明明离西岐不远,周围都是山脉,怎么可能有海?
更诡异的是,沙滩上有两个人。
元始天尊。还有……吕尚。
“殿下!”吕尚看见姬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锁链猛地收紧,勒得他闷哼一声。
姬发瞳孔骤缩,拔剑就要冲过去。
“嗡——”
一道无形的屏障凭空出现,将他狠狠弹了回来。
“你面前有两杯水。”元始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
姬发抬头,这才注意到元始身旁有一张粗糙的石桌。
桌上放着两个银杯,杯身雕刻着古朴的花纹。
杯子里盛着清澈的液体,看起来一模一样。
“一杯剧毒,一杯清水。”元始的目光扫过姬发和吕尚,“你们各自选一杯喝下。”
姬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这算什么考验?”他脱口而出,“拼运气?看谁命大?”
“证明什么,由你而定。”元始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姬发和吕尚对视。
吕尚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我先试——”
“不行。”姬发打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规则是‘各自选一杯’,不是‘各自喝一杯’。
但如果我们中一个人先选,选了没毒的那杯,另一个人就只剩下有毒的。
所以……必须同时确定哪杯有毒。”
“我也是这么想的。”吕尚快速说,“但问题是怎么确定?看起来完全一样。”
两人盯着两杯水,大脑飞速运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海风吹过,带来咸湿的气息。
姬发忽然开口:“如果要有人喝毒酒,那个人应该是我。”
吕尚猛地抬头:“殿下——”
“这一切因我而起。”姬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该由我结束。”
“可您要是死了,西岐怎么办?侯爷怎么办?”吕尚的声音在颤抖。
“闭嘴!吕尚。”姬发低吼,眼睛发红。
吕尚愣住了。
姬发深吸一口气,声音缓和下来:“你之前还抱怨我总让你涉险,现在倒抢着送死?”
“我……”吕尚张了张嘴,最终苦笑,“我只是……不想看您死。”
沉默。
然后吕尚忽然眼睛一亮。
“有办法了!”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什么办法?”
“把两杯水倒在一起。”吕尚快速说,语速因为激动而加快,“这样,混合后的水肯定有毒。”
姬发怔住。
他盯着吕尚,盯着那张因为想到办法而亮起来的、还带着少年气的脸。
许久,他笑了。
“你总是……”姬发摇摇头,语气里是说不清的情绪,“总是能给人惊喜。”
吕尚也笑了,那是一种绝境中找到出路的、近乎虚脱的笑。
他伸手去拿离自己较近的那个杯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瞬间。
“小心后面!”姬发突然厉喝,眼睛死死盯着吕尚身后,表情惊恐。
吕尚浑身一僵,下意识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旷的沙滩。
再转回来时,姬发已经端起两个银杯,将杯中的液体毫不犹豫地倒进嘴里。
“殿下——!!!”
吕尚嘶吼着扑过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姬发喉结滚动,将混合后的水全部咽下。
姬发放下杯子,看向吕尚。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眼神开始涣散,身体摇晃了一下。
“不——!!!!!”
吕尚的嘶吼撕心裂肺。他拼命挣扎,锁链深深勒进皮肉,鲜血染红了金芒。
吕尚跪在悬崖边,浑身颤抖,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
许久,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元始。
“求您……”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是永恒之王……他不能死在这里……求您……”
元始静静看着他,许久,缓缓开口:“这场考验是姬发的。”
吕尚抬起头,眼神绝望。
“何况,”元始补充道,“他还没死。”
吕尚僵住。
“他喝的不是毒药,是安眠的药粉。”元始看向悬崖下方,“他现在……应该快醒了。”
吕尚的大脑一片空白。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为什么?”
“九色鹿的心灵是纯洁的。”元始的目光投向远方,“姬发必须证明,他也有同样纯洁的心灵。而他刚才的选择——”
元始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为他人牺牲自己的选择,足以证明这一点。”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
海水褪去,露出坚实的土地。
姬发躺在地上,胸口平稳起伏,脸色安详,像睡着了。
吕尚身上的锁链无声消散。
他连滚爬爬地冲下斜坡,扑到姬发身边,颤抖着伸手探他的鼻息。
活着。
真的活着。
“殿下……殿下!”吕尚摇晃姬发,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喜极而泣。
姬发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
眼神迷茫了几秒,才聚焦在吕尚脸上。
“吕尚?”他声音有些沙哑,“我……我没死?”
“没死!”吕尚用力摇头,又哭又笑,“您通过了……您通过了考验!”
姬发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又看看自己的手,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他看向元始。
元始对他微微颔首,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年轻的王,请你记住今天的抉择。”最后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白光闪过,元始消失无踪。
***
返回西岐的路上,奇迹一幕幕上演。
原本枯黄龟裂的田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新绿。
嫩芽破土而出,仿佛时间在倒流。
经过村庄时,他们看见粮仓的门大开着,里面不再是发霉的黑色,而是金色的、堆积如山的麦子。
城门口,百姓载歌载舞,欢呼声响彻云霄。
史元从人群中挤出来,看见姬发和吕尚,老泪纵横:“回来了……你们回来了!粮食……所有的粮食都复原了!”
姬发翻身下马,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侯府门前,姬昌站在那里,看着归来的儿子,眼神复杂。
“你……”姬昌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个术士死了?”
姬发沉默片刻,没有作答:“诅咒解除了。”
他没有说更多。
姬昌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
***
三天后,西岐北郊,那片姬发猎到九色鹿的森林边缘。
一个简单的土坟已经挖好。
姬发和吕尚小心地将九色鹿的遗体放入坟中,覆上土,垒起石块。
姬发跪在坟前,闭上眼睛。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泥土上,许久没有起身。
吕尚站在他身后,也深深鞠躬。
风穿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
一声鹿鸣,从森林深处传来。
姬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远处的山坡上,阳光穿透枝叶,洒下一道光柱。光柱中,一只鹿静静站立。
它周身笼罩着淡淡的九色光华,皮毛在阳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色彩。
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如初,望向姬发时,没有任何怨恨,只有一种宁静的、包容的平和。
它轻轻点头。
然后转身,优雅地迈步,消失在林间光影中。
当一个人证明他纯洁的心灵时,九色鹿便会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