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姬发和吕尚策马出了西岐城门,直奔北郊森林。
“那老头要是敢现身,我非得问个明白不可。”姬发握紧缰绳,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装神弄鬼,害西岐变成这样——”
话没说完,前方十几丈外的树影间,一道白影倏然闪过。
“是他!”姬发瞳孔一缩,猛地勒住缰绳。
马匹人立而起,嘶鸣声中,姬发已翻身落地,长剑出鞘,疾步追去。
“殿下等等!”吕尚连忙下马想跟上,但脚下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绊了个趔趄。
等他稳住身形再抬头时,姬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茂密的林木深处。
“该死……”吕尚咬牙,沿着姬发留下的足迹快步追赶。
***
同一时间,林间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上。
常旭正哼着小调,慢悠悠地生火扎营。
他身旁堆满了各种食物——堆积的水果、麦穗,还有几块油纸包好的熏肉,铁锅里还煮着肉汤,香气四溢。
脚步声从林间传来。
常旭抬头,看见姬发持剑冲出灌木丛,咧嘴露出嘲讽的笑容。
“哟,这不是殿下吗?”他拿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大口,“来得正好,汤刚煮好,要不要来一碗?”
姬发愣在原地,目光从常旭脸上移到他身旁堆积如山的食物,再移回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
“你……”姬发的呼吸开始粗重,“昨天……都是装的?”
“不然呢?”常旭把果核随手一扔,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真以为我家里有三个饿得嗷嗷叫的孩子?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殿下啊殿下,您也太好骗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姬发脸上。
他握着剑的手在颤抖,指节捏得发白。
但常旭还没说完。
他慢悠悠地踱步,绕着姬发走了一圈:“不过说真的,我挺佩服您。
被人骗成这样,还把粮食送给我——啧啧,真是感人肺腑。”
“住口。”姬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怎么,我说错了吗?”常旭停在姬发面前,笑容里满是讥讽,“您的父亲,西伯侯,可从不会这么轻易被人戏弄。”
他模仿着姬发昨夜的语气,惟妙惟肖,然后哈哈大笑:“您这样,怕是连您父亲麾下的老将都镇不住吧?”
姬发的眼睛印愤怒开始发红。
常旭看火候差不多了,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
剑身很普通,甚至有些锈迹,但在他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剑花。
常旭歪了歪头,“不如这样,咱们打一场。您要是赢了,我随您处置,要杀要剐绝无怨言。您要是输了……”
他故意顿了顿,笑容变得恶劣:“就承认自己是个废物,怎么样?很公平吧?”
姬发盯着他,盯着那张写满嘲弄的脸。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尖指向常旭。
“接招。”姬发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常旭笑了:“这才像话。”
话音未落,姬发已疾冲而上。
剑光如电,直刺常旭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积压了一夜的怒火。
常旭慌忙举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短剑被震得险些脱手,他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哟,少主子脾气还挺大。”常旭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嘴上却不饶人。
姬发不答话,第二剑已至。
这次是斜劈,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常旭勉强侧身躲过,剑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割开一道口子。
“就这点准头?”常旭一边招架一边继续嘲讽,“殿下的剑术,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闭嘴!”姬发怒吼,剑势陡然加快。
一连七剑,剑剑直取要害。常旭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可他嘴上的攻势半点没停:
“急了?被我说中了?”
“若不是姬考殿下在朝歌为质,就凭您这点功夫,怕是西岐的士兵根本轮不着您来领导。”
“要我说,您何止不如您大哥——您连个合格的王子都算不上。西岐要是交给您,怕是撑不过三年就得完蛋。”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在姬发最痛的伤口上。
姬发的眼睛彻底红了。
“我让你闭嘴——!!”
最后一剑,姬发双手握剑,高高跃起,用尽全身力气劈下。
常旭举剑格挡。
两剑相击的瞬间——
常旭的身影,像泡影般消散了。
姬发的剑劈空了,重重砍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和草屑。
他保持着劈砍的姿势,愣在原地,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为何要杀他?”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姬发猛地转身。
元始站在三丈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羞辱我。”姬发咬牙道,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所以就要杀了他?”元始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姬发心上,“只是因为被言语羞辱,就要取人性命?那这世上该死的人,未免太多了。”
姬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住口!!!”
姬发彻底失控。
他像疯了一样挥剑砍向元始。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用尽全力,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可元始的身影就像幽灵,总是在剑锋触及前的瞬间消失,然后在另一个位置显现。
十几剑后,姬发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双手因过度用力而颤抖。
元始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很可惜,殿下。你败了。”
刺目的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姬发,吞没了森林,吞没了一切。
***
“殿下……姬发!”
吕尚的声音将姬发拉回现实。
吕尚蹲在他身边,担忧道:“您怎么了?我找到您的时候,您就这样趴着……”
姬发撑着想坐起来,却手脚发软。
吕尚连忙扶住他,递过水囊。
姬发接过,灌了一大口。
“我……遇到那老头了。”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终他只是摇摇头:“回去吧。”
两人沉默地牵着马,走出森林。一路上姬发都没说话,吕尚也不敢多问。
刚进西岐城门,压抑的哭喊声就扑面而来。
粮仓方向挤满了人,但不是排队领粮的队伍——人群在骚动,在推搡,在绝望地嘶吼。
“怎么了?”姬发抓住一个从人群中挤出来的老汉。
老汉老泪纵横:“粮……粮全烂了!最后那点麦子,一夜之间全长了霉!”
姬发浑身一僵。
他推开人群,挤到粮仓门口,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姬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殿下……”吕尚轻声唤他。
姬发没反应。他转身,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走向侯府。
***
侯府议事厅,气氛比粮仓更凝重。
姬昌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宫廷厨房还有存粮。”雷开的声音像淬过冰,“但那是留给皇室和军队的最后口粮。如果连士兵都饿肚子,谁来维持城内秩序?谁来防御可能的外敌?
西岐现在就像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没有军队镇着,不出三天就会大乱。”
“子民都快饿死了,哪来的西岐?”姬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雷开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殿下,您太天真了。
如果士兵饿着肚子,他们手中的剑第一个对准的不会是外敌,而是陛下。
到那时,西岐才会真正完蛋。”
“那你说怎么办?”姬发直视雷开,“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
“可以向邻国借粮。”姬发转向父亲,“崇国、虞国,他们今年收成不错,有余粮。我们以未来三年的赋税作抵,他们应该会——”
“不可。”雷开斩钉截铁地打断。
姬发怒视他。
雷开毫不退让:“第一,邻国可能趁虚而入一旦他们知道西岐虚弱至此,下一个来的就不是粮食,是军队。”
“第二,”雷开的声音提高,“堂堂西岐,立国百年,向来是北方诸侯之首。如今要向别人低头借粮,颜面何存?威信何存?”
“面子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姬发的声音也提高了。
“都重要!”雷开几乎是吼出来的,“失了面子,就失了威信!到时候军心涣散——西岐一样会亡!”
两人像两头发怒的雄狮,在议事厅中对峙。
姬昌疲惫地揉着眉心,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都别吵了……此事,容后再议。”
“父亲——”
“我说,容后再议!”姬昌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姬发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
雷开也低下头,不再说话。
只剩下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
***
傍晚,城墙下,领粮的队伍还在,但人们脸上的希望已经彻底熄灭。
吕尚默默走到姬发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姬发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西岐……要毁在我手里了。”
“殿下,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错——”
“是我。”姬发打断他,转过头,眼神空洞,“是我杀了九色鹿,是我解开了封印,是我引来了这诅咒。”
他握紧城墙的砖石,指甲崩裂,鲜血渗进砖缝:“我是个混蛋。自私、愚蠢、傲慢的混蛋。”
吕尚想说什么,但所有安慰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
深夜,吕尚悄悄起床,从侯府后门溜了出去。
他一路疾行,再次来到北郊森林。
他在见到元始的那片空地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
“元始前辈……晚辈吕尚,求您现身。”
没有回应。
“我不求您收回诅咒。”吕尚继续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只求您……再给姬发一次机会。”
时间一点点流逝。
老人的身影,在月光中缓缓凝聚。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吕尚,许久,缓缓开口:“让他去‘玉虚’迷宫。”
吕尚猛地抬头:“玉虚迷宫?”
“西岐以北三十里,两山之间的盆地。”元始的声音平静无波,“那是最后一场考验。”
“只能他一个人去?”吕尚追问。
“记住,只能他一个人。”
***
吕尚赶回侯府时,天已蒙蒙亮。
姬发房间的灯还亮着。吕尚推门进去,看见姬发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擦拭长剑。
“您要去哪?”吕尚明知故问。
“玉虚迷宫。”姬发头也不抬,“元始给了我最后的机会。”
他站起身,将剑佩在腰间:“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好父亲。还有西岐。”
“殿下——”
“没有可是。”姬发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这一切因我而起,也该由我结束。吕尚,你留在西岐。这是命令。”
他拍拍吕尚的肩膀,转身走出房间。
吕尚站在原地,听着姬发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