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吕尚敲开了史元住所的门。
史元正在研磨药材,见吕尚脸色凝重,忙放下药杵:“怎么了?”
“昨晚……”吕尚将‘元始’现身、西岐诅咒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史元听完,沉默良久。
“你信吗?”他问。
“信。”吕尚点头,“那位老人身上的气息……太纯粹了,纯粹到不像凡人。
而且那些灾祸的时机太巧——九色鹿一死,西岐就出问题。”
史元叹了口气,倒了两杯茶推过来:“先喝点水。”
吕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有些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他皱眉:“这茶……”
“昨日的洗澡水。”史元平静地说,“城中断水,只能省着用。”
吕尚呕的一声把茶吐出来。
史元摆摆手:“说正事。如果自称‘元始’那人所言非虚,那问题就棘手了——殿下到现在还不承认是他的错,反而认为是术士在捣鬼。”
“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吕尚苦笑,“该怎么说服他?他受姬昌的影响太深,认为术士都是危险的个体。现在要他相信一个术士的话,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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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史元住所,吕尚回到侯府偏院。
姬发正坐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破了个洞的靴子。
“吕尚!”姬发抬头,一脸怨气地吼道。
吕尚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看来连老鼠都饿疯了。”
“一点也不好笑。”姬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已经把昨晚的事告诉父亲了。
父亲说,会加派人手搜捕那个自称‘元始’的人。
术士敢在西岐撒野,必须付出代价。”
吕尚心里一沉:“殿下,万一……万一‘元始’说的是真的呢?”
“不可能。”姬发断然道,“术士的话怎么能信?他不过是用幻术让我看到那些‘灾难’,好让我自责,让我屈服。”
“可是九色鹿——”
“九色鹿怎么了?”姬发打断他,“就算它真是祥瑞,那也是我姬发的荣耀,绝不是什么诅咒!”
吕尚深吸一口气:“其实,鹿倒下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白发老人出现在您身后。
当时我以为眼花了,现在想来,那就是‘元始’。”
姬发愣住。
“他当时看着鹿的尸体,眼神很悲伤。”吕尚继续说。
姬发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强硬:“那又如何?就算他当时在场,就算他真的是鹿的主人——他为什么当时不阻止?现在反倒来责难我。”
“也许……因为他想看看您会怎么做。”吕尚轻声道,“想看看您在面对圣灵之兽时,会如何选择。”
姬发沉默了很久,最后摇头:“吕尚,你不懂,这都是术士的把戏。
术士的力量太危险,必须被监管、被控制。
否则他们就会像现在这样,用些神神鬼鬼的手段,逼我们就范。”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吕尚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所有术士都这样,想说力量本身没有对错。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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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姬发带着吕尚埋伏在粮仓附近的阴影里。
“如果那个老者真的是幕后黑手,他一定会再来动手脚。”
姬发压低声音,“粮仓是西岐现在最脆弱的地方,毁了这里,西岐就真完了。”
吕尚没有说话。
子时过半,粮仓后墙果然传来窸窣声。
一个黑影翻墙而入,动作笨拙,落地时还摔了一跤。
姬发立刻冲出去,长剑出鞘:“站住!”
黑影吓得瘫坐在地,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怀里抱着一小袋麦子。
“我……我只是……”汉子声音颤抖。
“偷粮?”姬发剑尖指向他,“不知道雷开有令,偷盗救济粮者斩立决吗?”
“知道,我知道……”汉子哭了,“可我没办法啊!家里三个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再饿下去……会死的……”
姬发握剑的手紧了紧。
吕尚看到,姬发的眼神在动摇。
“城内其他人家也挨饿。”姬发的声音低了些,“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偷,粮仓早就空了。”
“我……我知道错了。”汉子放下麦袋,跪地磕头,“殿下饶命,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爬起来,转身要跑。
“等等。”姬发忽然开口。
汉子僵住。
姬发走过去,捡起那袋麦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回汉子怀里:“拿着,回家吧。”
汉子愣住了:“殿下……您……”
姬发收剑入鞘,“只有这一次。下次再被抓到,按律处置。”
汉子抱着麦袋,眼泪哗地流下来。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谢殿下!谢殿下!”
他起身要走,姬发又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常……常旭。”
“常旭,”姬发看着他,“记住,活下去,把孩子养大。”
常旭用力点头,忽地神色一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朝姬发鞠了一躬,突然礼貌地轻声道:
“你显示了自己的仁慈之心,殿下。”
“此举会有回报。”
说完,他便径自离开了。
吕尚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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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邑姜急匆匆跑进侯府后院。
“水……水井……”她喘着气,“水井有水了!”
姬发和吕尚冲到最近的一口井边。
井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正七手八脚地打水。
水桶提上来时,清澈的井水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真的……”姬发伸手掬起一捧水,冰凉的触感真实无比,“真的回来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
有人跪地磕头,感谢上苍。有人抱头痛哭,庆幸熬过了最难的时刻。
吕尚看向姬发。
姬发站在井边,看着欢呼的人群,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困惑。
“殿下,回屋吧。”吕尚轻声说。
回到房间,姬发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递给吕尚。
“你也喝。”
吕尚接过,慢慢喝着。
二人第一次觉得白水竟然如此可口。
“吕尚,”姬发忽然开口,“你说……昨晚那个人,会不会就是……”
“元始。”吕尚接话。
姬发沉默了。
“他伪装成饥民,来考验您。”
吕尚继续说,“而您显示出的仁慈,让他看到了您的另一面。所以……他给了回报。水回来了。”
“荒谬。”姬发说,但语气不再那么坚定。
“那您怎么解释水的问题?”
姬发答不上来。
“也许……”吕尚趁热打铁,“也许再通过一场考验,食物的问题也能解决。”
姬发猛地站起来:“什么意思?要我继续被那个术士耍着玩?
堂堂西岐少主,被一个装神弄鬼的老头牵着鼻子走?”
“如果是为了西岐百姓呢?”吕尚看着他,“如果通过考验就能换来粮食,就能让所有人活下去——殿下,这难道不值得吗?”
姬发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
他转身往外走:“我……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弄到粮食。”
走到门口时,他趔趄了一下——靴子上的破洞更大了,脚趾都快露出来。
吕尚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墙角——那里,一只肥硕的老鼠正探头探脑。
他忽然有了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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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外地的难民开始涌入西岐。
他们听说了西岐有水,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赶来。
但水不能当饭吃,粮仓前再次排起长龙,这次人数是之前的三倍。
姬发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脸色铁青。
邑姜奉妲己命令,从王城厨房中偷了些干粮发放给难民。
“你已经尽力了。”妲己轻声说。
姬发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他转身,对吕尚说:“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去森林。”
“去找‘元始’?”吕尚问。
“对。”姬发的语气异常平静,“为了我的子民,我要完成他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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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吕尚在厨房忙活了半天,端出一锅炖肉。
姬发看着那锅肉,眉头紧皱:“哪来的肉?”
“您别管,吃就是了。”吕尚盛了一碗递过去,“您得保持体力,明天还要进森林。”
姬发接过碗,却吃不下去:“外面那么多人挨饿,我在这里吃肉……”
“正因为外面那么多人挨饿,您才更要吃。”
吕尚难得强硬,“您是西岐的希望。您倒下了,西岐就真完了。”
姬发看着吕尚,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您学的。”吕尚也笑。
姬发摇摇头,端起碗,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咀嚼。
停顿。
他的表情变了,吕尚这小子竟敢用老鼠肉糊弄自己。
“这肉……”他盯着碗里的肉块,“不是猪肉。”姬发放下碗,看着他,“你在哪抓到的?”
“您说什么,小人听不明白。”吕尚小声说。
姬发沉默了。
许久,他坏笑着叹了口气:“我真是无礼。忘了我忠心的仆人还饿着肚子,当着你的面大快朵颐。”
他站起身,把碗推到吕尚面前:“来,请上座。这肉,该你吃。”
吕尚脸色一白。咬咬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咀嚼,吞咽,强装镇定:“味道……还不错。”
“那就好。”姬发把整锅肉汤端过来,推到吕尚面前,“都喝了,别浪费。”
吕尚看着那锅浑浊的汤,胃里一阵翻涌。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姬发?你在吗?”是妲己的声音。
姬发开门。妲己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尴尬:“我……我就是想问问,你这里还有没有多余的口粮。我有点……饿。”
姬发下意识看向桌上的肉锅,又看了眼为难的吕尚。
二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