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门关闭的瞬间,世界变了。
而是光影流转,吕尚只觉脚下一空,失重感袭来。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
阳光刺眼,鸟鸣清脆。
他站在一片茂密的丛林中,藤蔓缠绕,野花遍地。
这不是北崇边境的雪山,这是……西岐的树林。
“吕尚!发什么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尚猛地转身。
姬发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轻便的猎装,背着长弓,腰间挎着箭袋。
他脸上是熟悉的、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笑容——那种轻松的笑意,吕尚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姬发?”吕尚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对,“啊,我是说——”
“这就对了。”姬发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跟你说多少次了,私下里别那么拘谨。咱们出生入死这么多次,私下里直呼我名字也无妨。”
吕尚愣住。
“怎么,今天真魂丢了?”姬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不就是出来打个猎嘛,至于这么紧张?放心,今天我罩着你,保证让你见识见识西岐第一神射手的本事。”
打猎?
吕尚大脑飞速运转。
他环顾四周——只有他和姬发两人。
而且姬发似乎完全不记得北崇的事,甚至不记得他们此行的目的。
或许是幻境。
吕尚能感觉到,周围充斥着一种纯净而庞大的灵能——那是塔内的力量。
这股力量削弱了附近天幕的屏障,让他们“入梦”,暂时忘却了现实。
这或许是……神女安排的试炼。
吕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清楚试炼的规则,但也明白绝不能破坏试炼的进程。
“没,我就是……昨晚没睡好。”吕尚挠挠头,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些。
“又熬夜了?”姬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史元先生对你也太严苛了。走,今天带你活动活动筋骨。”
姬发转身朝丛林深处走去,脚步轻快。
吕尚默默跟上,心里却在飞速思考。
丛林很深,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偶尔有小动物从草丛中窜过,姬发会停下脚步,搭箭上弦,但每次都摇摇头放下弓。
“太小,没意思。”他说,“要打就打大的,让父亲好好看看我的本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异常的痕迹。
不是小动物。
地上有清晰的蹄印,每个都有碗口大小,深深印在泥土里。
旁边的灌木有被啃食的痕迹,但很整齐,像是被某种温和的动物仔细挑选过。
“大的来了。”姬发眼睛亮了,“吕尚,你从左边绕过去,看看前面是什么。我——”
他话说一半,忽然顿住,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怪了,卫兵呢?刚才不是还跟着吗?”
“可能走岔了吧。”他说,“要不咱们先回去?就咱俩,万一遇到猛兽……”
“猛兽?”姬发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吕尚,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秋狩冠军。再说了,真有危险,不是还有你吗?你跑得那么快,搬救兵总来得及吧?”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但那份笃定让吕尚心里一紧。
“行吧,我去看看。”吕尚不再劝,他知道劝不住。
他捡起一节枯枝防身。
越往前走,周围的光线越明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穿过最后一片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中央有一汪清泉。
泉水边,一只鹿正在低头饮水。
但不是普通的鹿。
它的皮毛闪烁着九种颜色——随着呼吸和光线变换,流光溢彩。
鹿角不是分叉的树枝状,而是如水晶般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
它的眼睛是纯净的琥珀色,看向吕尚时,没有丝毫警惕,只有温和的好奇。
九色神鹿。
传说中的祥瑞之兽,凤毛麟角,百年难遇。
吕尚手中的枯枝掉在地上。
他看呆了。
不只是因为鹿的美丽,更是因为他能感觉到——这只鹿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纯净、极其神圣的灵能。
那不是野兽该有的力量,而是接近神性的光辉。
“吕尚?发现什么了?”姬发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压得很低。
吕尚猛地回神。
不行。不能让姬发看到它。不能——
但已经晚了。
姬发从灌木后探出头,看到了九色鹿。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为震惊,再变为狂喜。
他缓缓取下长弓,搭上一支箭。
动作轻柔,生怕惊动猎物。
“等等!”吕尚压低声音,急切地说,“姬发!那是祥瑞,不能杀!”
迟了一步,箭矢疏忽而至,破空声尖锐。
“噗嗤——”
箭矢精准地射入它的脖颈。
它发出一声凄婉的哀鸣,像是一个纯洁生灵临死前的悲歌。
九色光华开始黯淡。
姬发兴奋地跑过来,脸上是狩猎成功的狂喜:“中了!完美!吕尚你看到没有?一箭封喉,分毫不差!”
吕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走到鹿的身边,跪下,痛惜地抚摸它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对不起……”他低声说。
“对不起什么?”姬发不解,他还在沉浸在兴奋中。
吕尚抬起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他愣住了。
因为在姬发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袍,面容带着一种超越岁月的威严。
他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倒地的九色鹿,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悲伤。
两人目光对上。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下一秒,他消失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
“怎么了?”姬发回头看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没什么。”吕尚低下头,“可能……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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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岐王城,侯府前院。
九色鹿的尸体被小心地摆放在铺着绸缎的木台上。
尽管已经死去,但它身上残存的九色光华依然在阳光下流转,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叹。
姬昌绕着木台走了三圈,脸上的赞赏毫不掩饰。
“好,好!”他拍着姬发的肩膀,“不愧是我姬昌的儿子!九色神鹿,百年难遇,这都能让你猎到!”
“父亲过奖了。”姬发躬身行礼,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姬昌大笑,“传令下去,今日全城同庆!让所有人都来看看,我西岐出了怎样的少年英杰!”
“侯爷。”史元从人群中走出,脸色凝重,“九色鹿确是祥瑞。古籍有载,杀害祥瑞者……恐有不祥。”
场中欢庆的气氛微微一滞。
姬发皱眉:“史元先生,您这话说的,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了。”
“老夫只是……转述记载。”史元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
“发儿说的有理。”姬昌摆摆手,“史元,你多虑了。传说终究是传说,不可尽信。今日是大喜之日,莫要扫兴。”
史元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
但吕尚看到,老医师看向九色鹿尸体的眼神里,是深深的忧虑。
“传说”,不过是史元一种更为委婉的说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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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吕尚一直心神不宁。
而姬发,完全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
“当时那鹿离我至少百步,而且正在移动。”
姬发比划着,“我就这么搭箭、拉弓——咻!一箭命中!你们是没看到,那鹿倒下的时候,身上的光哗的一下,照亮了整片林子!”
“殿下威武!”士兵们纷纷恭维。
吕尚站在人群外围,沉默地看着。
“吕尚!”
姬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发什么呆呢?”姬发走过来,笑容满面,“走,陪我去校场练箭。今天雷开那家伙不在,咱们可以多玩会儿。”
两人并肩走在王城街道上。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看到姬发都恭敬行礼,口称“殿下”。
“你说,父亲会不会把这事记入宗册?”姬发忽然问。
“应该……会吧。”吕尚说。
“那就好。”姬发满意地点头。
吕尚心里一酸。
其实姬发本性不坏,只是……太年轻了,像个孩子一样喜欢炫耀自己的功绩。
***
校场上,姬发展示了他精妙的箭术。三箭连发,全部命中百步外的靶心,引得围观的士兵们阵阵喝彩。
“怎么样?”姬发收起弓,得意地看向吕尚。
“厉害。”吕尚由衷地说。
“那是。”姬发把弓递给他,“你也试试?”
吕尚接过弓,笨拙地搭箭、拉弦——他在箭术上确实没什么天赋。
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勉强扎在靶子边缘。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急匆匆跑进校场:
“殿下!侯爷急召!出大事了!”
***
西岐城外,原本应该是绿色的麦田。
但现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枯黄。
麦秆干瘪倒地,叶子卷曲焦黑,土地龟裂。
风吹过时,没有麦浪,只有一片沙沙的、如同骨片摩擦的声响。
姬发站在田埂上,脸色苍白。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昨天还好好的……”
姬昌站在他身边,面容铁青。
史元蹲在地上检查,许久才起身:“不是虫害,不是干旱……像是生命力被突然抽干了。”
“血疫?”雷开沉声问。
“不像。”史元摇头,“没有污染痕迹。这更像是……某种诅咒。”
“诅咒”二字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约而同地,目光都飘向了姬发。
姬发察觉到了,猛地转头:“你们看我干什么?难道以为这是我造成的?”
没人接话。
“荒唐!”姬发的声音提高了,“我猎一只鹿,就能让整个西岐的庄稼枯死?”
“殿下息怒。”史元说,“当务之急是救灾。粮仓已经开始发放救济,但储量有限。”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急速恶化。
先是西岐周边的农田全部枯死,接着是更远的村庄。
粮仓前排起了长队,恐慌开始蔓延。
第五天,发生了第一起抢粮事件。
雷开亲自带兵追捕,当天下午,那十几个人的人头就挂在了城门口。
“凡偷盗救济粮者,斩立决。”命令传遍全城。
但饥饿比死亡更可怕。
然后,更大的灾难来了。
西岐城内的水井,一夜之间全部干涸。
打上来的只有沙子,连一点湿气都没有。
侯府议事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术士。”雷开斩钉截铁,“只有术士有这种手段。西岐境内一定隐藏着强大的术士,他在报复。”
“报复什么?”姬昌揉着眉心。
“报复我们对术士的管控,报复清净之塔。”
雷开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甚至可能……这个术士就在我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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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吕尚离开侯府,来到一口干涸的水井边。
他蹲下身,将手伸进井口。
灵力运转。
沙子毫无反应。
“**聚**。”
沙子微微动了动,但依然干燥。
“**溯**。”
这一次,连动都不动了。
吕尚收回手,脸色凝重。这不是普通的诅咒,施术者的能力远在他之上。
“吕尚?”
身后传来姬发的声音。
吕尚转身。姬发站在不远处,只着一身简单的便服。
“殿……姬发?”吕尚改口,“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姬发走到井边,看着干涸的井底,“出来走走,就看到你在这里……在做什么?”
“试试能不能打出水。”
“有用吗?”
吕尚摇头。
姬发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吕尚,你说实话……你觉得,这些事和我杀那只鹿有关吗?”
吕尚张了张嘴。
“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怎么想。”姬发苦笑。
“也许错不在狩猎,”吕尚轻声说,“而在……为什么狩猎。”
姬发愣住了。
就在这时,街角一道黑影闪过。
“谁?”姬发瞬间警觉。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追了上去。
黑影速度很快,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梭。
转过三个街角后,黑影消失在一条死胡同里。
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背对着他们,站在胡同尽头。
正是吕尚之前见过的那个老人。
“你们来了。”他开口,声音温和。
“你是谁?”姬发手按剑柄。
“我是那鹿的主人。”老人说,“元始。”
姬发脸色一变:“是你降下这些灾难,对不对?因为我杀了你的鹿,你就报复整个西岐!”
元始摇头:“非也。”
“那这些庄稼枯死、水井干涸,怎么解释?”
“西岐所遭受之不幸,并非我降下的灾难。”老人平静地说,“而是因你而生,姬发。”
“胡说!我做了什么?我不过是狩猎了一只鹿——”
“九色鹿本身是一种封印。”
元始说,“它镇守着西岐地脉中一道古老的裂痕。现在它死了,封印解除,裂痕开始吞噬生机。”
他看向姬发:“所以,并非我降下诅咒。西岐的灾难,全是你咎由自取。”
姬发脸色煞白,后退一步。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无知不是借口。”元始的语气依然平静,“作为西岐的王子,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万千生灵。”
姬发无言以对。
“现在,你命令我收回‘诅咒’。”元始看着他,“但我无能为力。封印是你解开的,能挽救西岐的,只有你自己。”
“我……我该怎么做?”姬发的声音在颤抖。
“证明自己。”元始说,“证明你有资格成为这片土地的王者。证明你理解‘王’的真正含义——”
“具体呢?我要做什么?”
“通过考验。”元始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如果……如果我通不过呢?”
“那么裂痕将永远存在,西岐的生机将永远枯竭。”
话音落下,老人彻底消失。
胡同里只剩下姬发和吕尚,以及满地清冷的月光。
姬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