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姬发一行终于越过被风雪覆盖的北境关隘时,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勒紧了缰绳。
没有腐烂的血肉,没有扭曲的怪物,没有刺鼻的腥臭。
只有一片死寂——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里……”韩令抬起左手,眉上血印微微发热,“不对劲。”
他身后的何勖沉默地扫视四周。这位前东虞国丈,如今的赤眉守望者,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警惕。
他们正站在一处边境村庄的入口。村子里没有炊烟,没有犬吠,甚至没有鸟鸣。
“有人吗?”姬发策马上前,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人回应。
吕尚跟在他身后半步,微微低头,目光却迅速扫过四周。
他的灵视无声开启——在他的感知中,整个村庄笼罩着一层稀薄但粘稠的灰黑色雾气。
那不是血疫的污秽,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接近“虚无”的东西。
“少主,小心。”史元从后面赶上来,老医师的脸上满是凝重,“这里的空气中……有某种能影响神智的东西。”
妲己轻轻按住胸口。她怀中的翡翠传来一阵阵异常的温热,仿佛在警告什么。
她闭上眼,预知的碎片闪过脑海——扭曲的影子、无声的尖叫、一个在黑暗中哭泣的孩童……
“进去看看。”姬发翻身下马,“吕尚,韩令,随我探查。其他人警戒。”
三人踏入村庄。
第一间茅屋的门虚掩着。姬发推开门,屋内景象让他的呼吸一滞。
一家五口——夫妻和三个孩子——并排躺在土炕上。
他们闭着眼,面色红润,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他们的表情。
每个人脸上都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恐惧。
眉头紧锁,嘴唇微张,手指死死抠进被褥。最小的孩子眼角还挂着泪痕。
“他们还活着。”韩令上前检查脉搏,“但意识……沉得很深。唤不醒。”
吕尚走到窗边。桌上有半碗已经凝固的粟米粥,一把木勺斜插在碗里。
“他们是突然陷入沉睡的。”吕尚低声道,“就在吃饭的时候。”
姬发环视屋内,目光落在墙壁上。
那里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疯狂抓挠留下的。
抓痕周围,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泥土。
“不是血疫。”韩令站起身,眉心血印的红光更盛了些,“但也是‘污染’。我能感觉到……某种‘低语’。”
“低语?”
“就像……有无数个声音在耳边说话,但你听不清内容。”
韩令的声音有些发沉,“这会让凡人神智混乱,最终陷入永恒的噩梦。”
三人退出茅屋,又查看了几户人家。
情况一模一样——村民全部陷入无法唤醒的沉睡,脸上凝固着恐惧的表情。
“整个村子,至少上百人。”姬发站在村中央,声音低沉,“全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打斗声。
“戒备!”姬发拔剑冲回村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袭击者……不,那已经不能称为“生物”。
它们从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渗出”——就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阴影,然后迅速凝聚成形。
有的像扭曲的人影,有的像多肢的野兽,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黑暗。
它们没有实体。
韩令的长刀砍中一个扑向史元的阴影,刀刃直接从阴影中穿过,只在空气中激起一阵涟漪。
而那个阴影却伸出雾状的前肢,狠狠抓向韩令的胸口。
“退!”韩令暴喝,左手猛地按在自己眉锋血印上。
暗红色的光芒炸开。
阴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向后飘退,但很快又重新凝聚。被红光扫过的部分黯淡了些,却没有消散。
“印记无效!”韩令咬牙,“这东西……不是血傀!”
更多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移动时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是某种直接侵蚀灵魂的冰冷。
吕尚护在史元身前,瞳孔深处金芒微闪。
在他的灵视中,这些阴影的本质清晰可见——它们是由无数破碎的怨念、恐惧和某种污秽能量糅合而成的存在。
不是生命,不是亡灵,而是……某种“意志”。
“小心左边!”妲己的声音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经下车,手中握着一柄短剑,胸前的翡翠不知何时竟然泛起一道微光。
一剑挥出,青光所过之处,阴影发出更剧烈的“颤抖”,仿佛遇到了天敌。
“有效!”姬发眼睛一亮,“妲己姑娘,那光——”
妲己咬牙,额角渗出冷汗,“我撑不了多久。”
“结阵!”姬发大喝,“韩令、何勖护住两翼!妲己姑娘居中!史元先生和吕尚在中间!我们——”
话音未落,异变再起。
那些原本散乱攻击的阴影突然开始“融合”。
阴影彼此吞噬、叠加,最后凝聚成一个高达两丈的庞然大物。
它有着类人的轮廓,却长着数条手臂,每条手臂的末端都延伸出锋利的阴影尖刺。
怪物仰起头——如果那能称为头的话——发出一阵低沉、扭曲的“声音”。
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在人脑海中响起的、混合了无数惨叫和低语的噪音。
“魔魇……”
申公豹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下车,靠着马车轮,脸色苍白如纸。
之前在东虞受的伤还未痊愈,加上体内血傀之血与自身灵能的冲突,让他极度虚弱。
但此刻,他看着那个巨大的阴影怪物,眼中却闪过一丝清晰的认知。
“你说什么?”姬发回头。
“魔魇。”申公豹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碧落渗出的……灵体。以恐惧和怨念为食……物理攻击无效……只有纯阳真火或者……某些特殊的净化之力……”
他话没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暗红。
“纯阳真火?”姬发看向申公豹,“你能——”
“我试试。”申公豹推开扶他的史元,摇摇晃晃站直身体。
他闭上眼,双手结印。周围的空气开始升温,一丝丝淡金色的火苗在他指尖凝聚。
但火苗极不稳定,时明时灭,申公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不行……”他咬牙,“我现在的状态……控制不住……”
就在此时,那个巨大的魔魇动了。
六条阴影手臂同时挥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扑阵型中央的史元和吕尚。
“躲开!”姬发挥剑上前,但长剑再次穿过阴影。
韩令和何勖同时激发眉心血印,暗红光芒炸开,勉强逼退了三条手臂。
但剩下的三条,已经近在咫尺。
妲己咬牙,将短剑横在胸前,翡翠的光芒催发到极致——但光芒已经开始摇曳。
千钧一发。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不是普通的光。
那道剑光呈淡金色,剑身周围缠绕着细密的、如同鸟羽般的纹路。
它从众人头顶掠过,精准地斩在三条阴影手臂的“关节”处。
没有声音。
但被斩中的部位,阴影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
魔魇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无声嘶吼,猛地后退。
所有人抬头。
一个人影,站在村口的枯树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破旧的灰色斗篷。
斗篷的兜帽已经放下,露出一张年轻、清俊却带着风霜的脸。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经历过太多生死。
他手中握着一柄剑。
剑身三尺,样式古朴,没有多余的装饰。
但剑刃上流转的淡金色光芒,以及那股隐隐的、令人心悸的威压,都昭示着这不是凡品。
申公豹死死盯着那道剑光,声音干涩,“玉虚宫……不传之秘……”
青衣人从树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
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姬发身上停留一瞬,又在申公豹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那个还在试图再生的魔魇身上。
“退。”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魔魇剩下的五条手臂疯狂挥舞,三个黑色漩涡剧烈旋转。
它没有退,而是再次扑上——这次,它的整个身体都开始膨胀、扭曲,仿佛要自爆。
青衣人叹了口气。
他举剑,剑尖指天。
然后,向下轻轻一划。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惊人的气势。就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划。
淡金色的剑光脱离剑身,在空中展开,化作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羽翼虚影。羽翼轻轻一扇。
魔魇僵住了。
它的身体从顶部开始,一寸寸化为飞灰。
三个呼吸间,庞大的魔魇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周围那些小型的阴影,也一同消散。
青衣人收剑入鞘,转向姬发,抱了抱拳:“路过此地,见有魔物作祟,顺手清理。诸位无恙吧?”
他的礼仪无可挑剔,语气也温和有礼。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距离感”。
不是傲慢,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疏离。
姬发深吸一口气,上前回礼:“多谢侠士相助。在下西岐姬发,这些都是我的同伴。不知侠士高姓大名?”
“山野之人,名不足道。”青衣人微微一笑,“叫我尹郊就好。”
“尹郊……”姬发重复这个名字,“尹侠士方才所用剑法,似乎……”
“家传的几手粗浅功夫,让姬发少主见笑了。”尹郊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是要往北去?”
“是。我们要去临冬城。”
尹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临冬城……现在去,可不是好时机。”
“侠士知道些什么?”韩令上前一步,赤眉印记小心地打量着此人,“方才那些‘魔魇’,还有村里沉睡的人……你知道原因?”
尹郊沉默片刻,看向申公豹:“这位道友似乎认得那些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申公豹身上。
申公豹靠着马车,喘息已经平复了些。
他盯着尹郊,眼中神色复杂:“魔魇……只会在天幕薄弱处,或者被强行撕裂的地方出现。
它们是碧落渗出的‘杂质’,以生灵的负面情绪为食,最终会将受害者拖入永恒的噩梦,直到灵魂枯竭。”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正常情况下,天幕很稳固。除非……有人用禁忌的手段,强行打开了缺口。”
“道友见识不凡。”尹郊点头,“那么道友应该也能猜到——临冬城,现在就是那个‘缺口’。”
一片死寂。
姬发的脸色沉了下来:“尹侠士是说,临冬城有人撕裂了天幕?”
“不是‘有人’。”尹郊摇头,“是北崇侯,崇侯虎本人。”
“什么?!”妲己失声。
“不可能!”何勖第一次开口,声音嘶哑,“崇侯虎虽然刚愎,但不至于疯狂到这种地步——这是自取灭亡!”
血疫就是古代术士撕开天幕而泄漏的诅咒,如今他怎敢?
“正常情况下,确实不可能。”尹郊看向北方,风雪中,隐约能看到远山的轮廓,“但如果有人告诉他,这是对抗血疫的唯一办法呢?”
“什么意思?”
“血疫,魔魇均来自碧落。理论上,它们彼此克制,魔魇也不会被血疫感染。”
申公豹接话,声音越来越冷,“有人可能蛊惑崇侯虎,说只要控制住魔魇,就能用它们对抗血疫。而控制魔魇的关键……需要一把‘钥匙’。”
“钥匙?”
“一个天生能与碧落沟通的灵体。”尹郊低声沉吟,“比如,某些血脉特殊的……妖族后裔。”
妲己浑身一颤,下意识按住胸口。
“尹侠士知道得真清楚。”姬发盯着尹郊,“这些情报,恐怕不是‘路过’就能知道的吧?”
面对质疑,尹郊只是淡淡一笑:“我在这附近徘徊已有半月。
亲眼看着临冬城从戒备森严,到彻底封闭。也亲眼看到……第一批魔魇从城里‘漏’出来。”
他走到一间茅屋前,推开门,指着里面沉睡的村民:“他们,就是第一批受害者。
魔魇从城里逃逸,最先侵蚀了边境村落。
现在,临冬城应该已经完全被魔魇笼罩了。城外有血咒封锁,城里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那我们怎么进去?”吕尚低声问。
尹郊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这个一直低着头、看似普通的仆役,问的问题却直指核心。
“正常情况下,进不去。”尹郊说,“但现在是‘非正常’情况。城里的人——或者说,控制局面的那个人——需要帮助。她需要有人帮她‘收拾残局’。”
“她?”
尹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朝村外走去:“跟我来。如果想救北崇,你们需要先知道全部的真相——以及,你们将面对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姬发看着尹郊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沉睡的村庄,最终咬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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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他们站在一处山坡上,俯瞰下方的临冬城。
与其说那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正在呼吸的“巢穴”。
城市的轮廓还在,高耸的城墙,林立的塔楼。
但整座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
城墙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用鲜血书写,还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而在结界内部,隐约能看到无数黑影在街道上穿梭。
有些是人形,有些是兽形,更多的是一团模糊的黑暗。
它们彼此厮杀、吞噬,然后又重新凝聚。
最令人心悸的,是城市中央。
那里,原本应该是北崇侯府的位置。
但现在,侯府上空,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裂口”。
裂口边缘是破碎的暗金色纹路——那是天幕的残片。
裂口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不断从黑暗中渗出的灰黑色物质。
那些物质滴落下来,在半空中就凝聚成新的魔魇。
“天幕裂痕……”申公豹的声音在颤抖,“竟然真的……被撕开了……”
“看到了吗?”尹郊站在众人身边,声音平静,“那就是崇侯虎的‘杰作’。
他用至少三百人的鲜血为引,配合某种禁忌血法,强行撕开了一道临时裂口。
原本计划是,裂口只开一瞬,用‘钥匙’沟通并控制涌出的少量魔魇。但显然……计划失败了。”
“钥匙呢?”姬发问。
“在城里。”尹郊说,“应该还活着。如果‘钥匙’死了,裂口会瞬间崩塌,整座城都会被吸入碧落夹缝,连渣都不剩。”
“控制局面的人是谁?”韩令问,“崇侯虎?”
“崇侯虎已经半疯了。”尹郊摇头,“真正在维持结界、阻止魔魇完全失控的,是另一个人。”
他话音刚落,城墙上,出现了人影。
一个女人。
她站在最高的塔楼顶端,一身深紫色的术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长发用骨簪随意绾起,脸上带着疲惫,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申公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是她……”他喃喃道,“朝歌的术法顾问,绪方……”
“她是谁?”姬发问。
“三十年前,西岐术士叛乱的主谋之一。”史元沉声接话,老人眼中闪过痛楚,“也是……查戎悲剧的幕后推手。她投靠了朝歌。”
城墙上的女人——绪方,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
她抬起头,隔着数里距离和结界,目光仿佛直接落在了众人身上。
然后,她笑了。
抬起手,轻轻一招。
绪方的声音,穿过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西岐的朋友,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里面有点‘小麻烦’,正需要各位……帮忙解决呢。”
姬发握紧剑柄,看向那道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城门。
他知道,一旦踏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但他没有犹豫,“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