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他转头看向面色古怪的史元:“史元先生,你认识她?”
史元沉默了很久。老医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复杂的表情。
“绪方……”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挖出,“三十年前,她是西岐术士中最有天赋的三人之一。
“在那个时候,西岐境内……人族和妖族的关系还没这么紧张。”
史元闭上眼,他回避了姬发的身世,只讲了另一个故事,“我们一起提出了一个理论——天幕不是屏障,而是‘过滤器’。它允许纯净的灵能通过,但会阻挡碧落中的杂质。”
“这个理论……”申公豹猛地抬头,“后来成了清净之塔的基石!”
“是。”史元苦笑,“但后来她研习血法,试图用奴隶的血实践这一理论,最终被姬昌逐出了西岐,追随他的术士也被悉数清洗,或者投入清净之塔管控。”
吕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远处城墙上的紫色身影上。
“她恨西岐。”史元最后说,“恨姬昌和我的背叛,所以她会不择手段报复。”
“这样的人,会真心合作吗?”何勖冷冷道。
“如果目标一致,她会。”申公豹突然开口,“绪方是个疯子,但她不是傻子。
如果城里真的失控到需要向外求救……说明局面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
她是血法大师,不是魔魇专家。”
尹郊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才开口:“道友说得对。而且……诸位有选择吗?”
他指向临冬城:“天幕裂口在扩大。每过一刻钟,就有更多魔魇渗出。
现在它们还被结界困在城里,但结界的能量在消耗。
最多三天,结界破碎,魔魇会像潮水一样涌出。到时候,遭殃的不只是北崇。”
姬发深吸一口气,看向那道缝隙。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进城。”
---
踏入结界的瞬间,世界变了。
声音消失了——不是寂静,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扭曲、拉长、变成某种粘稠的背景噪音。
“跟紧我。”尹郊走在最前面,他的剑已经出鞘,淡金色的剑光在昏暗的环境中开辟出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街道两旁,建筑还保持着原样。
但门窗都紧闭着,有些门口还残留着金黄的符咒——那是居民自己画的,简陋但有效的防护。
“还有人活着。”吕尚低声道。
他指着一扇二楼的窗户。窗帘后,隐约能看到一双惊恐的眼睛。
“幸存者都躲在家里,用最简单的辟邪法门自保。”绪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街角,倚着一堵半塌的墙。
紫色术士袍上沾满了灰尘和暗色的污渍,她的脸色苍白,但嘴角那抹笑意还在。
“但撑不了多久。”她继续说,“魔魇会越来越强,而人的恐惧……是它们最好的养料。”
“绪方。”史元走上前,声音复杂。
“史元。”绪方歪了歪头,笑容变得讽刺,“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是西岐的大夫了?真是……恭喜。”
“收手吧。”史元说,“你现在做的事,和当年西岐对你做的,有什么区别?”
绪方的笑容瞬间消失,“现在,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姬发身上:“姬昌的儿子……长得真像你父亲。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自以为是。”
姬发没有接这个话茬,直截了当:“你说需要帮忙。怎么帮?”
绪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痛快。跟我来。”
她转身,朝城市深处走去。
众人跟上。尹郊的剑光始终笼罩着队伍,将试图靠近的阴影逼退。
那些魔魇似乎对他的剑光格外忌惮,只敢在光域边缘徘徊,发出不满的嘶嘶声。
越往城市中心走,景象越触目惊心。
街道上开始出现尸体。不是被杀害的——那些人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身上没有伤口,就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恐惧致死。”申公豹低声解释,“魔魇会放大猎物内心的恐惧,直到心脏承受不住。”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原本是城市广场。但现在,广场中央堆起了一座高达三丈的……“巢穴”。
那是由无数扭曲的肢体、破碎的砖石、凝固的血污糅合而成的怪异结构。
“那是……”韩令皱眉。
“魔魇巢。”绪方平静地说,“它们需要一个‘核心’来稳定存在。这个巢穴的核心,就是北崇的三千守军——崇侯虎最忠诚的部下。现在,他们是魔魇的电池,也是人质。”
姬发的脸色铁青:“崇侯虎在哪?”
“侯府里。半疯了。”绪方指了指广场另一端,“他每天都要来广场,对着巢穴说话。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控制它们了’。可笑。”
她转身,看向申公豹:“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对吧?”
申公豹盯着那个巢穴,缓缓点头:“钥匙……失控了。”
“聪明。”绪方拍了拍手,“那孩子叫时雨。半妖,碧落亲和体质。
理论上,只要用他的血为引,再配合适当的仪式,就能在撕裂天幕的同时,建立一条‘通道’。
通过那条通道,施术者可以像操控傀儡一样操控涌出的魔魇。”
“理论上?”妲己抓住了关键词。
“理论很美好。”绪方苦笑,“但时雨的年纪太小。他的意识强度不足以维持通道,仪式进行到一半,他的意识就被拖进了碧落深处,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我们没算到,碧落里不只有无意识的魔魇。还有……更古老、更聪明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片碧落区域的领主’。”回答的是尹郊。
“恐惧、愤怒、憎恨、绝望……这些强烈的负面情绪,在碧落中沉淀久了,会凝聚成拥有简单智慧的个体。
它们比普通魔魇更难对付,因为它们……懂得操纵人的心智。”
绪方看了尹郊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多问:“没错。时雨的意识进入碧落后,立刻被一只‘复仇’魔魇捕获。
那东西用他的恐惧为食,反过来控制了他的身体。现在,巢穴里的不是时雨,而是一个被魔魇操控的空壳。”
“所以你要我们帮忙救人?”姬发问。
“救人,也是自救。”绪方说,“时雨的意识不回来,通道永远无法关闭。
魔魇会越来越多,直到彻底吞噬这座城市。而一旦结界破碎……你们知道的。”
她环视众人:“所以,合作吗?我提供进入碧落的方法,你们派人进去,找到时雨,带他回来。
只要他的意识回归,我就能关闭裂口,净化这座城。”
“为什么你自己不去?”何勖冷冷地问。
“因为我不能。”绪方坦然道,“只有我懂得进入碧落的血法,而进入碧落需要另一位术士以身入梦,你觉得,你们出现之前,我还能找到第二个术士吗?”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申公豹身上。
申公豹沉默着。
进入碧落?那等于把自己的意识完全暴露在魔魇面前,一个不慎,就是永世沉沦。
“我去。”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申公豹——”妲己想说什么。
“这里只有我能去。”申公豹打断她,“眼下的术士只有我与史元。史元先生老了,撑不住。”
他看向绪方:“告诉我具体步骤。”
绪方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暗红色的皮纸:“这是‘梦引’的仪轨。你要记住——在碧落里,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情绪、记忆、甚至疼痛,都可能是魔魇制造的幻象。一旦你信了,就会被他利用。”
“我怎么找到时雨?”
“跟着‘线’。”绪方指向巢穴,“时雨的身体在这里,他的意识在碧落中,两者之间有一条灵魂的连线。进入碧落后,我会帮你定位那条线。跟着线走,就能找到他。”
“找到之后呢?”
“唤醒他,然后带他沿着线回来。”绪方顿了顿,“但有个问题。那个名叫‘复仇’的魔魇一定会阻止你。
它可能会制造幻象攻击你,也可能会直接攻击时雨。你必须……在保护时雨的同时,保持自己的清醒。”
申公豹接过皮纸,快速浏览。上面是复杂的血法阵图和咒文,很多手法他都闻所未闻。
“需要多久准备?”
“给我一个时辰布阵。”绪方说,“你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休息,或者……”她看向妲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这位姑娘,你似乎对时雨很关心?”
妲己按住胸口,翡翠在发烫:“我……只是觉得那孩子可怜。”
“是吗?”绪方走近一步,忽然伸手,按在妲己的额头上。
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姬发拔剑。
但绪方已经收手,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原来如此……虽然被封印了,但本质还在。”
妲己脸色煞白,后退一步。
“别紧张,我不会说出去的。”绪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古怪的同情。
她转身,走向广场中央:“一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其他人……保护好布阵现场。”
紫色身影消失在广场边缘。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广场中央,绪方已经布好了阵。
那是一个直径三丈的复杂血阵。阵图用暗红色的液体绘制——不知是什么血,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奇香。
“站到阵眼。”绪方对申公豹说,“放空思绪,我会引导你。”
申公豹深吸一口气,走进阵眼,盘膝坐下。
姬发、韩令、何勖守在阵图三个方向,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魔魇。史元在一旁准备急救的药物。
尹郊站在稍远处,剑已归鞘,但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吕尚站在妲己身边。他注意到,妲己的手一直在颤抖。
“妲己姑娘?”他低声问。
“我……我也想去。”妲己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时雨那孩子……我觉得,他可能需要我。”
“只有术士才能进入碧落。”吕尚提醒道,并对她意味深重地摇了摇头。
她看向绪方,眼神复杂:“嗯。”
吕尚沉默了。
他知道劝不住。
这时,绪方已经开始吟唱咒文。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随着吟唱,血阵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在流动。
申公豹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他的意识开始脱离身体,沿着绪方建立的血色通道,沉入碧落。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
妲己怀中的翡翠,突然炸开一道微弱的青光。
“什么——”吕尚猛地转头。
但已经晚了。
而妲己的意识,被那股力量强行拖拽,顺着旋涡坠入了碧落。
---
黑暗。
然后是光。
妲己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上下左右,都是深灰色的迷雾。迷雾中,隐约有影子在游动,发出低低的哭泣和嘶吼。
这里是碧落。
或者说,是碧落的最表层——无数破碎意识沉淀的地方。
“时雨……”她低声呼唤。
没有回应。
但前方,出现了一条发光的“线”。线很细,像蛛丝,一端延伸到迷雾深处,另一端……连接着她的胸口。
是翡翠的残片。
她沿着线前进。
迷雾渐渐散去,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她看到了记忆的碎片——不是她的,是无数沉沦于此的意识的残片。
每一个碎片,都充满了绝望、憎恨、愤怒……以及,复仇的渴望。
“愤怒吧……恨吧……”
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他们都辜负了你……背叛了你……”
妲己咬牙,继续前进。
线越来越亮,她知道自己离时雨越来越近。
终于,她穿过最后一片迷雾,看到了——
一个孩子。
时雨蜷缩在一个透明的泡泡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而在那孩子的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没有固定的形状,不断变化,但无论变成什么形态,它的核心都是三个旋转的黑色漩涡。
“复仇”
“找到你了……”妲己轻声说,朝那孩子走去。
魔魇注意到了她。
它没有攻击,而是……笑了。
“又一个迷失者……”它的声音直接在妲己脑海中响起,“让我看看……你的仇恨是什么?”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化。
这一次,是妲己熟悉的场景。
冀州。她长大的地方。
但画面里不是温馨的日常,而是……屠杀。
火光冲天。穿着西岐和冀州联军甲胄的士兵冲进一座山谷。
山谷里居住着长有狐耳的妖族——青丘狐族。
士兵们见妖就杀,无论老幼。
一个年轻的狐族女子抱着婴儿,跪在地上哀求。她的脸……和妲己有七分相似。
领军的将领走过来。左边那个,盔甲上有西岐的军纹——虽然年轻,但眉眼能认出,是姬昌。
右边那个,是苏护。
狐族女子把婴儿递上,哭着说什么。苏护接过婴儿,看了一眼,然后……
女子的心脏被一旁的士兵一剑刺穿。
画面一转。
还是苏护。他抱着那个婴儿——现在已经是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回到苏府。
他对所有人说,这是他在战场上捡到的孤儿。
女孩慢慢长大。她聪明、美丽,但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苏护送给她一块翡翠,说能保佑她平安。
她不知道,那块翡翠每时每刻都在压制她体内苏醒的妖力。
她不知道,她认作父亲的人,是杀她全族的凶手之一。
画面结束。
妲己跪在漆黑的湖面上,浑身颤抖。
“看到了吗?”魔魇的声音温柔而恶毒,“他们骗了你。利用了你。
姬昌和苏护联手灭了你全族,然后假惺惺地收养你……多么讽刺。”
“复仇吧。”
“恨吧……让他们付出代价。”
魔魇伸出一只阴影构成的手,递向妲己。
那只手里,握着一把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剑。
妲己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
她看着那把剑。
然后,缓缓地……
伸出了手。
---
现实世界。
血阵剧烈震动。
绪方脸色煞白:“不好……申公豹!申公豹你找到时雨没有?!”
阵眼中,申公豹的身体也开始颤抖。他的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冷汗,嘴角流出鲜血。
他在碧落深处,也遇到了自己的“复仇”。
而所有人不知道的是——
就在妲己伸手,即将触碰到那把黑焰之剑的瞬间。
另一道意识,悄无声息地,降临了碧落。
那是一道温暖、纯净、如同初生朝阳般的金光。
金光落在妲己和魔魇之间,化作一个人形。
那个人对妲己轻轻摇头,然后转身,面向巨大的魔魇。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手,指向魔魇。
然后,轻声说了一个字:
“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