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尚回到史元的小院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和他平时沉默谨慎的模样判若两人。
史元正坐在院中石桌前,听见动静抬眼看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吕尚咧嘴一笑,摇了摇头,脚步轻快地走进屋里。
午饭是简单的粟米饭配腌菜。吕尚坐下,扒拉了几口,又忍不住哼起来。
史元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你没事吧?”
“没事,好得很。”吕尚夹了一筷子腌菜,嚼得咔嚓作响。
他匆匆吃完碗里的饭,又从锅里盛了些饭和菜,用油纸仔细包好。
“又要出去?”史元问。
“嗯,有点事。”吕尚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了,您不用等我。”
“吕尚。”史元叫住他。
吕尚在门口回头。
史元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年轻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吕尚沉默的样子,见过他紧张的样子,见过他害怕的样子——但从未见过他如此……轻快。轻快得让人不安。
“小心些。”最终,史元只说了这三个字。
“我知道。”吕尚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
地窖里,朝荻正对着墙壁发呆。她听见吕尚下楼梯的脚步声,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去。
“朝荻,看我带什么来了——你怎么了?”吕尚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她的神情时凝固了。
朝荻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盯着地面某处虚无的点:“陈六已经盯上你了。”
“我很小心。”吕尚在她身旁坐下,把油纸包递过去,“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朝荻的声音很轻,“他是猎人,追踪是他的本能。而你……你现在已经卷进来了。如果被他发现你在帮我——”
“我不怕。”吕尚打断她,语气里有种朝荻从未听过的亢奋,“我受够了。受够了躲躲藏藏。”
朝荻转头看他,脸上写满不解。
“我想好了,”吕尚握住她的手,“我们离开西岐。一起。”
朝荻的手微微一颤。
“我攒了些钱,虽然不多,但足够我们在别处安家。”吕尚的眼睛亮起来,“去洛水河畔。你不是很怀念那里的林子吗?”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描摹一幅触手可及的未来图景。
朝荻怔怔地听着,脸上浮现出向往的光——但随即骤然黯淡下去。
她抽回手,声音干涩:“不可以。”
“为什么?”吕尚不解,“你不是想离开吗?我们一起走,就没人能再关着你了。”
“我的生活……”朝荻咬住下唇,“注定只能一个人四处流浪。吕尚,你不明白——”
“那就让我明白!”吕尚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告诉我,到底有什么秘密让你必须一个人?告诉我,我会帮你!”
朝荻看着他眼中近乎偏执的光,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那些深埋心底的真相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地窖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蜡烛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光影在两人脸上摇曳。
良久,吕尚轻声问:“所以,你其实是想和我一起走的,对吗?”
朝荻没有回答,但她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一切。
“那就够了。”吕尚笑起来,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只要你愿意,其他的都交给我。”
他站起身:“等我,天黑之前,我会准备好一切。今晚我们就走。”
“吕尚——”朝荻想叫住他,但吕尚已经爬上梯子,推开地窖门板。
朝荻坐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眼泪无声滑落。
***
吕尚从地窖出来后,没有回史元的小院,而是绕道去了侯府内院。
他知道这个时辰妲己通常会在后花园散步,房间应该空着。
他轻车熟路地绕开巡逻的戍卫,从一扇半开的侧窗翻进妲己的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冷香,摆设简洁雅致,与主人清冷的性子如出一辙。
吕尚目标明确,直奔靠墙的雕花木衣柜。
他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挂着几件长裙。
他挑了一件暗青色的长裙,料子是上好的丝绸,触手冰凉柔滑。
就这件了。朝荻穿起来一定很好看,在夜晚也不会那么显眼。
他刚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吕尚浑身一僵,慢慢转身。
邑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铜盆,盆里是刚洗好的衣物。
她看着吕尚手里的裙子,又看看吕尚脸上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慌张,眉毛一点点挑高。
“吕尚?”她开口,声音里满是疑惑,“你……在做什么?”
“我……呃……”吕尚脑子飞快运转,“我在……检查衣柜!”
“检查衣柜?”邑姜重复,表情更古怪了。
“对!最近府里闹老鼠,我怕老鼠钻进衣柜,把小姐的衣服咬坏了。”
吕尚说得一脸正气凛然,“你看,我这不是在仔细检查嘛。”
邑姜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吕尚啊吕尚,”她摇摇头,把铜盆放在桌上,“这是女人的闺房,比你们男人的房间干净多了,哪来的老鼠?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促狭的光,“就算真有老鼠,也该是我这个侍女来查,你是二殿下的仆役,翻苏姑娘的衣柜,不合适吧?”
吕尚脸红了。
“还是说……”邑姜走近几步,坏笑着压低声音,“你喜欢这些衣服?”
“不是!”吕尚差点跳起来,“我怎么会——”
“那就是……”邑姜拖长语调,“喜欢……小姐?”
吕尚这下真跳起来了:“邑姜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你解释解释?”邑姜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吕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解释不出来。他总不能说“我要带一个少女私奔所以需要一件裙子”吧?
情急之下,他一把将裙子抱在怀里:“这件被老鼠弄脏了,我拿去处理!”说完,不等邑姜反应,转身就要从窗户翻出去。
“哎,你——”邑姜想拦,但吕尚动作太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她走到窗边,看着吕尚消失在花园拐角,摇摇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吕尚跑出去没多远,转身便撞上了姬发。
“吕尚。”
吕尚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少、少主。”
姬发看着他怀里的长裙,又看看他脸上明显的心虚,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做好你分内的事,私事我不过问。”
吕尚低着头,没说话。
“但是,”姬发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罕见的郑重,“要给自己定好位。有些事情,懂得放手,对二人都好。”
他说得很含蓄,但吕尚听懂了。姬发以为他暗恋妲己,刚才的话是对他善意地警告。
吕尚佯装不解,今天他心情大好,便挤出一个笑脸向姬发请安后,抱着裙子,转身走了。
留下姬发一个人站在回廊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
午夜时分,西岐城陷入黑暗。
两个戍卫举着火把,在城南的巷子里巡逻。
他们是今晚第三班岗,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困意渐渐上涌。
“你说,真是妖兽吗?”年轻些的戍卫问。
“谁知道呢,”年长的戍卫打了个哈欠,“反正上头让小心,咱们就小心点——那是什么声音?”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巷子深处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瓦片上爬行。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猫?”年轻戍卫不确定地说。
“猫没这么大动静。”年长戍卫握紧长矛,示意同伴跟上,“过去看看。”
两人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朝声音来源走去。巷子越走越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
窸窣声突然停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要不……回去吧?”年轻戍卫小声说。
年长戍卫犹豫了一下,正要点头,头顶突然传来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野兽——更像是某种东西强行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咆哮,低沉、沙哑,充满了原始的暴戾。
两人同时抬头。
火把的光芒向上延伸,勉强照亮了墙头。
他们看到了一双眼睛——暗红色的,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双眼睛嵌在一张狼一样的脸上,但那张脸的表情却异常扭曲,像是同时混合了痛苦和兴奋。
“跑——!”年长戍卫只来得及喊出这一个字。
黑影从墙头扑下,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残影。年轻戍卫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胸口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只覆盖着黑色短毛、指尖如弯钩的爪子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巷子重归黑暗。只有血肉被撕扯的声音,和一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
次日清晨,警钟再次响彻西岐。
这一次,死的是两个戍卫,死在同一条巷子里,相距不到十步。
尸体比昨天的更惨——几乎被撕成了碎片,墙上、地上全是喷溅状的血迹。
姬发赶到时,脸色铁青。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
那些撕裂伤整齐得可怕,边缘平滑,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刃切割过——但又明显是撕扯造成的。
“目击者呢?”他问身后的队长。
“有一个。”队长脸色苍白,“是住在这条巷子里的木匠。
他说……他说昨晚听见动静,从门缝往外看,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一个长着翅膀的、狼脸人身的怪物。”队长咽了口唾沫,“那怪物从墙头跳下来,一爪子就……就拍死了这人。然后抓住另一名卫兵,直接……撕开了。”
姬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召集所有士兵,议事厅集合。另外——”他顿了顿,“去请史元先生。”
***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姬昌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姬发站在一旁,将今早的发现和目击者的证词详细汇报了一遍。
“双翼……狼面……”史元喃喃重复,脸色越来越难看。
“史元先生,”姬昌看向他,“古籍中可有类似记载?”
史元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天在地窖外看到的吕尚,想起他眼中那种不顾一切的光。
一切线索在脑中串联起来:那个被吕尚救走的女孩,恐怕不简单。
史元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吕尚现在正和一个随时可能变成怪物的东西待在一起。
而更可怕的是——吕尚可能已经陷进去了。
“史元先生?”姬昌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史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让姬昌知道那个女孩可能是妖兽,以姬昌的性格,一定会立刻下令全城搜捕,格杀勿论。
到时候吕尚会怎样?
不,不能走到那一步。
“老朽……还需要些时间查证。”史元缓缓道,“古籍浩繁,一时半刻难以确定。”
姬昌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他只是点点头:“尽快。今晚之前,我要一个答案。”
“是。”史元躬身。
“另外,”姬昌转向姬发,“全城戒严提升至最高级别。入夜后,所有戍卫队必须五人一组,配强弓硬弩。再调一队人去城墙值守,若有可疑之物靠近,格杀勿论。”
“是!”
会议结束后,史元匆匆离开议事厅。他在吕尚房间找到了吕尚。
吕尚正在收拾一个旧包袱,里面装着干粮、水囊、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小袋钱币。
“你要去哪?”史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吕尚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到是史元,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先生……我……”
“准备私奔?”史元走近,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和那个女孩一起?”
吕尚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史元叹了口气,在草料堆上坐下:“吕尚,我有事要告诉你。”
他把这两天的惨案详细说了一遍——打更人的死,戍卫的死,目击者看到的怪物,古籍中关于“负嚣”的记载。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揣测。
他猛地摇头:“不可能!”
“普通的女孩会被姬昌亲自点名追捕吗?”史元打断他
吕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其实他早就察觉了。朝荻异常的悲伤,她话里话外的隐瞒,她那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神情……
“入夜之后,她还会再次动手的。”史元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吕尚心上,“杀戮之心,她无法克制。这是诅咒,也是本能。”
“那……那我们可以离开!”吕尚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带她走,离开西岐,去没人地方——”
“然后呢?”史元看着他,“看着她一次次变成怪物,一次次杀戮?吕尚,那不是救她,那是折磨她。”
吕尚的手无力地垂下来。
史元闭上眼睛。
“我很抱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不能再让无辜的人丧命了。”
他转身,朝内城走去。
“先生!”吕尚在他身后喊。
史元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他听见吕尚跪下的声音,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哀求:“我求您……就一天,不,就几个时辰……让我带她走……”
“对不起。”史元说,然后转身离开。
他要去见姬昌。现在,马上。
吕尚瘫坐在床铺旁,看着史元远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下来。他知道,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