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三根蜡烛在破酒瓶口静静燃烧,将狭小的空间照出暖黄的光晕。
吕尚抱着油纸包推开门板时,看到朝荻蜷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肩膀微微颤抖。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朝荻?怎么了?是不是我来迟了——”
话音未落,朝荻抬起脸。烛光下,她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翠绿的眼眸里水光流转,却不是因为委屈或恐惧。
她看着他,声音轻得令人意外:“不是……我只是在想,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吕尚在她身旁坐下,把油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这话说的。你值得别人对你好。”
“不,你不明白。”朝荻摇头,伸手抹了抹眼角,“大多数人……看到我的手臂,就躲得远远的。村里的小孩朝我扔石头,大人把我当不祥的征兆——”她突然顿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吕尚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还温热的饼,递到她面前:“我不是大多数人。”
朝荻接过饼,小口咬了一下,眼泪又涌出来:“我知道你不是。”
她吸了吸鼻子,“所以你才更不该……靠近我。”
“为什么?”吕尚追问。
朝荻没有回答,反而问:“你的家乡在哪里?”
话题转得突兀,吕尚愣了愣,还是顺着她说:“东边,泺水之滨的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春天堤岸上开满野花,夏天孩子们在河里摸鱼,秋天田里金黄一片,冬天……”
他说得很慢,声音里有种温柔的怀念。
朝荻听得入神,等他说完,轻声接道:“我的故乡在洛水之滨的林地。
那里的树很高,高到树冠能碰到云。
春天的时候,整片林子都是鸟鸣,各种颜色的鸟儿,有些我从没见过第二次。
夏天有萤火虫,成千上万,像是地上的银河。秋天……”她眼睛亮起来,“秋天的林子里会结一种甜浆果,我母亲常采来酿酒——”
她忽然停住,脸上的光彩黯淡下去。
“你母亲?”吕尚轻声问。
朝荻低下头,很久才说:“他们都死了……整个家,只剩下我。”
空气凝固了。吕尚看着她在烛光下苍白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
他想起自己隐藏的身份,想起那些不得不说的谎言。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他们都是无根的浮萍。
“朝荻。”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如果你愿意……后半生,可以和我一起度过。”
朝荻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震惊。
烛火在她瞳仁里跳跃,映出吕尚认真的脸庞。
有那么一瞬,吕尚看到她眼中闪过某种近乎渴望的光——但随即,那光熄灭了。
“不行。”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你不能和我在一起。没有人可以。”
吕尚脸上的期待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我……我该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吕尚。”朝荻叫住他。
他回头。
“你给我的感觉……很特别。”她咬着下唇,声音几乎听不见,“只是造化弄人。”
吕尚点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爬上地窖的木梯。
门板合拢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朝荻——她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
那晚吕尚睡得意外安稳。
也许是连日奔波的疲惫终于追上身体,也许是朝荻那句“很特别”在心底生了根。
他不知道的是,地窖里的朝荻彻夜未眠。
蜡烛早已燃尽,朝荻蜷在角落,双手紧紧环抱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正在蔓延。
皮肤下的纹路开始发烫,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在血管里爬行。
“不要……不要现在……”她低声哀求,不知在向谁祈求。
她咬住自己的手腕,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鲜血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却丝毫无法延缓那股从体内深处涌上的、蛮横的力量。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更夫拖着脚步从巷口走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然后,脚步声停下了。
下一秒,凄厉的惨叫撕裂夜空。
“啊——!!!”
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掐断。
然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撕扯声,骨头断裂的脆响,液体喷溅的噗嗤声……
朝荻整个人僵住了。她知道自己应该害怕,应该捂住耳朵蜷缩起来——但内心深处,某个黑暗的角落,竟然对那声音产生了某种扭曲的……熟悉感?
不。
她拼命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地窖外重归死寂。
朝荻瘫坐在黑暗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绝对的黑暗中,她能看到皮肤下那些纹路正发出微弱的、暗绿色的荧光,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正在苏醒。
她抱住头,无声地哭了。
***
次日清晨,惨案的消息像野火般传遍西岐。
死的是个打更人,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在西岐打了三十年更,人人都认识他。
发现尸体的是个早起挑水的妇人,当时天色刚蒙蒙亮,她看到巷口一团黑影,以为是谁家扔的破麻袋,走近一看,当场吓得晕死过去。
姬发带着戍卫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先到的士兵围了起来。
他推开人群,看到地上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涌。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尸体”了——更像是一堆被野兽疯狂撕扯过的碎肉。
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胸腔被整个剖开,脖子上有深深的咬痕,几乎把颈椎咬断。
最令人不适的是脸上的表情: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着,定格在极致恐惧的瞬间。
“怎么样?”姬发强忍恶心,问正在查验的史元。
史元戴着羊皮手套,蹲在尸体旁,眉头紧锁。
他翻看伤口边缘,又检查周围地面,摇摇头:“不是熊,也不是狼。”
“何以见得?”
史元指向尸体周围的地面,“除了更夫自己的脚印和发现者的脚印,再没有任何野兽的足迹。而且这些撕咬伤……”他顿了顿,“太整齐了。”
姬发凑近细看,果然,那些伤口边缘虽然血肉模糊,但撕裂的走向却有一种诡异的规律性,不像野兽随意撕扯,倒像是……某种有智慧的生物,刻意为之。
“会不会是……人干的?”一个年轻戍卫小声说。
“人?”姬发皱眉,“什么人能用牙齿把人咬成这样?”
“或许是疯子。”另一个戍卫接话,“我听说北边有些村子,人饿极了会——”
“够了。”姬昌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连忙让开一条路。西伯侯穿着常服,显然也是闻讯匆匆赶来。
他走到尸体旁,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不是人。”姬昌缓缓道,“也不是寻常野兽。”
“父亲的意思是?”
姬昌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巷子,目光在墙头、屋檐上停留许久,才沉声说:“这高度,这撕咬的力道,还有不留足迹的特性……很可能是妖兽。”
“妖兽?”姬发心头一凛。
“立刻全城戒严。”姬昌下令,“增加夜间巡逻队,每队不得少于十人,配弓弩和火把。
通知各家各户,入夜后紧闭门户,无事不得外出。”
“是!”
“还有,”姬昌看向史元,“史元先生,麻烦你查阅古籍,看看有没有类似案例或记载。我们需要知道面对的是什么。”
史元点头:“老朽这就去。”
***
清净之塔的卷宗室里,史元在堆积如山的古籍中翻找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午后,他才在一本边角破损的《山海异闻录》中找到了可能的答案。
那页的插图已经模糊褪色,但仍能辨认出一个狰狞的生物:狼一样的头颅,龇着獠牙;猿猴般修长矫健的身躯,肌肉虬结;尾部如豹,粗壮有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背上那一对收拢的肉翼,翼膜薄如蝉翼,却布满血管般的纹路。
图旁注释:
**“负嚣,上古凶兽遗种。狼面猿身豹尾,背生双翼,昼伏夜出,嗜血暴戾。
其行无迹,其噬如狂。多见于阴秽之地,或与怨念深重之灵共生。”**
史元的手指在“怨念深重之灵”几个字上停顿片刻。
他合上古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如果真是负嚣,那事情就麻烦了——这种妖兽不仅凶猛,而且极其狡猾,擅长潜伏偷袭。更棘手的是,它可能不止一只。
***
吕尚是午后得知消息的。他正在厨房帮忙清洗午膳的碗碟,听到两个杂役低声议论昨夜的血案。
“听说肠子都被扯出来了……”
“我家隔壁王婶早上看到,吓得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侯爷说是妖兽,我的老天,西岐城里怎么会有妖兽?”
“谁知道呢,反正这几天晚上打死我也不出门了……”
吕尚手里的陶碗滑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擦干手,从厨房后门溜出去,绕到储藏间,从一堆杂物里翻出几个还算新鲜的水果——昨天宫里赏下来的,他偷偷藏了几个。
他要去见朝荻。现在就要。
***
地窖里比往常更暗。吕尚推开门板时,只有一缕微光从缝隙漏入,勉强照亮入口处的几级台阶。
“朝荻?”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吕尚心里一沉,快步走下台阶。
眼睛适应黑暗后,他看到朝荻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土墙,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朝荻,我带了水果,你——”
“我不饿。”朝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吕尚在她身旁坐下,把水果放在一边。
他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在地窖里蔓延,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吕尚抬起手,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汇聚、生长。
当他睁开眼时,一束淡红色的、半透明的小花静静躺在掌心。
虽然只是虚影,却美得惊人。
“给你。”吕尚把花递到朝荻面前。
朝荻缓缓抬起头。当她看到那束发光的花时,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彩。
她伸手接过,指尖轻轻触碰花瓣,那虚影竟微微颤动,像是真的一般。
“真美……”她喃喃道。
“你喜欢就好。”
朝荻捧着花,看了很久,才轻声问:“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问题来得突然,吕尚愣了愣。
他看着朝荻在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混合着期待与恐惧的复杂神情,忽然觉得所有伪装都失去了意义。
“我喜欢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防备。我可以只是……吕尚。”
朝荻的眼睛瞬间红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滚落,打湿了手中的花。
“我也……”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那就——”
“不行。”朝荻打断他,声音颤抖却坚决,“吕尚,你不明白。我不能……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为了你好,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吕尚抓住她的肩膀,“告诉我原因!我不在乎!是因为你被追捕?我会保护你!到底有什么——”
话音未落,地窖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僵住。
那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很谨慎,但在死寂的地窖里清晰可闻。
脚步声在入口处停下,有人在拨动掩盖门板的杂物。
陈六!
吕尚脑中警铃大作。
他拉着朝荻站起来,迅速扫视地窖——这里无处可藏,唯一的出口正被堵住。
杂物被搬开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门板被掀开一条缝,一道光柱射入,照亮飞扬的尘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朝荻突然拉着吕尚冲向地窖最深处的酒桶堆。
那里有几个废弃的空桶,她推开其中一个——桶后竟然有个隐蔽的凹洞,勉强能容两人侧身挤入。
他们刚躲进去,门板就被完全掀开了。
陈六举着火把走下台阶,火光将地窖照得通明。
他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每一个角落。
陈六走近,捡起一个果子看了看,又环顾四周。
他显然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在酒桶间翻找。
脚步声越来越近,吕尚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朝荻紧挨着他,身体微微发抖。
火把的光在凹洞外扫过,只差一寸就要照到他们的衣角。
但陈六停下了。他似乎在犹豫。最终,他啐了一口,转身走上台阶。
门板被重新盖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又等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两人才从凹洞里挤出来。
朝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脸上全是泪,声音破碎不堪:“我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抓回去,关进笼子里……我不想再回笼子里了,吕尚,我宁愿死……”
“你不会回笼子里的。”吕尚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我发誓。”
朝荻抬起泪眼看他:“你不害怕我吗?”
吕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黑暗中哭泣的少女,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和恐惧。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他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朝荻浑身一震,但没有推开他。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蝴蝶掠过花瓣,却带着某种决绝的意味。
当吕尚退开时,他看到她翠绿的眼眸里映着自己的脸,也看到自己眼中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
“这就是我的答案。”吕尚哑声说,“我不怕你。永远不怕。”
朝荻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吕尚抱着她,感受着她瘦削肩膀的颤抖,感受着她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无论朝荻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他都会保护她。
***
而在地窖之上,西岐城的暮色正缓缓降临。
戍卫队在街巷间巡逻,火把的光芒在渐浓的夜色中连成断续的线。家家户户早早闭门,窗缝里透出惶惶不安的灯火。
没有人注意到,在城西最高的瞭望塔塔尖,一个黑影静静伫立。它背上的肉翼在晚风中微微颤动,狼一样的头颅仰起,对着初升的月亮,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