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武士查戎伏诛,西岐人心稍定。
然而,压在姬发和姬昌心头的另一块巨石,并未因此减轻分量。
“北崇锁国了?”
议事厅内,姬发眉头紧锁,看着云震呈上的最新密报。
厅内除了姬昌、姬发,还有武旦、史元等寥寥数人。
云震神色凝重:“是。我们的人三日前抵达北崇边境时,发现通往其都城‘临冬城’的所有主要关隘已全部封闭,只留少数边市维持最低限度贸易,且盘查极严。
所有试图进入的外国人,包括持有正式文书的使节,均被拒之门外。”
“什么原因?”武旦疑惑,“北崇近来未闻有变。”
云震摇头道,“我们安插在临冬城内外的暗桩,传出的消息也较以往困难许多,最近一次联络提到,城内戒严,气氛紧张,似有大规模军队调动迹象,但具体去向和原因,尚未查明。”
姬昌沉吟:“崇侯虎此人,勇猛多疑,向来不喜外人插手其境内事务。此次锁国,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血疫当前,他选择封闭自守,绝非良策。”
“问题是,我们现在连门都进不去。”姬发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外交途径已然断绝,无法以特使身份与他当面陈说利害。崇侯虎到底在防备什么?是血疫?还是其他?抑或是朝歌又插手其中?”
云震道:“我已加派人手,尝试从更隐秘的路线和身份渗透,联络可能还在城内的暗线。但这需要时间。北崇锁国,消息递出和深入探查的难度都大大增加。”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姬发看向地图上北崇的位置,“血傀侵扰日渐频繁,南鄂和东虞的盟约虽已达成,但若北方门户洞开,甚至被血疫击垮,西岐都将面临腹背受敌之险。必须尽快弄清北崇虚实!”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亡灵之患刚解,外交又陷僵局,血疫的阴影始终高悬。
***
是夜,忙碌了一天的吕尚,跟着外出诊治的史元,走在返回住处的僻静巷弄里。
刚拐过一个弯,前方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厚背砍刀的壮汉,正举着风灯,仔细检查着车后一个用粗大铁链牢牢锁住的木笼。
壮汉检查完毕,似乎确认无误,嘴里嘟囔了几句,将风灯挂在车辕上,转身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看样子是去找地方喝酒了。
吕尚和史元本打算绕开,就在经过马车旁时,那木笼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紧接着,蒙着的黑布被从里面顶开了一角。
一只纤细、苍白的手,紧紧抓住了木笼粗糙的栅栏。然后,一张脸从缝隙中露了出来。
是个女孩。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脸上脏兮兮的,却难掩清秀的轮廓。
女孩此刻正惶恐而茫然地望向外面,恰好与吕尚的目光对上。
吕尚吓了一跳,下意识停住脚步。那女孩的眼神充满了无助与凄楚。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哀哀地望着他。
一股强烈的恻隐之心瞬间攫住了吕尚。这女孩是谁?为何被关在笼子里?
“走吧。”史元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低沉,“莫要多管闲事。”
“先生,她……”吕尚指着笼子。
“她是‘猎人’的‘货物’。”史元瞥了一眼那笼子,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告诫,“猎人有时也接受一些特殊的‘悬赏’,捉拿某些……危险或值钱的‘目标’。”
“危险?她只是个女孩!”吕尚难以置信。
“你看她的眼睛。”史元低声道。
吕尚仔细看去,借着微弱的风灯光芒,隐约看到那女孩瞳仁竟是暗绿色。
“她是……半妖?”吕尚吃了一惊。半妖,人族与妖族的混血后代,在世间地位往往比纯粹的妖族更加尴尬和艰难。
“嗯。”史元点头,“而且是侯爷亲自点名要的。具体缘由,我也不知。但既然是侯爷要的人,你我就不要插手了。走吧。”
史元转身欲走,吕尚却像脚下生根,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双充满哀怨、却始终没有开口求救的眼睛上移开。
“吕尚!”史元的声音严厉了几分,“莫要惹祸上身!”
吕尚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被史元半拉半拽地拖走了。
回到家,吕尚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那双哀怨的眼眸。
天色将明未明时,吕尚再也躺不住,悄悄起身,溜了出去。
马车还停在原地,周围寂静无声。他蹑手蹑脚靠近,掀开木笼一角黑布。
女孩蜷缩在角落里,似乎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吕尚的心揪紧了。他刚想试着叫醒她,巷子另一头传来了粗豪的笑声和沉重的脚步声——那猎人回来了!
吕尚连忙缩回阴影。只见那壮汉提着个酒葫芦,打着饱嗝,摇摇晃晃地走来,到了马车旁,又检查了一下铁链,咕哝道:“小东西倒是安稳……”
他拍了拍笼子,然后在车辕旁坐下,靠着车轮,似乎打算小憩片刻,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机会!吕尚心跳如鼓。他再次靠近木笼,轻轻摇晃栅栏,压低声音:“喂!醒醒!”
女孩猛地惊醒,看到是他,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转为更深的惊恐,瑟缩着往后退。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吕尚急道,同时集中精神,瞳孔深处微芒一闪。
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咔哒。”一声轻响,铁锁应声而开。
吕尚轻轻拉开笼门,又用同样的方法,快速解开了女孩手脚上沉重的镣铐。
女孩获得自由,却更加害怕,浑身发抖,不敢动弹。
“跟我走!”吕尚伸出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信。
就在这时,那猎人似乎被轻微的响动惊动,鼾声一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好看到笼门打开、女孩爬出的背影,以及旁边吕尚模糊的侧影!
“站住!!”猎人瞬间酒醒大半,怒吼一声,猛地跳起,伸手就朝女孩抓来!
情急之下,吕尚来不及多想,目光猛地瞪向那两匹拉车的马!
无形的灵能如同鞭子,狠狠抽在两匹马的臀上!
“唏律律——!!”
马匹受惊,长声嘶鸣,猛地人立而起,然后发狂般向前冲去!
马车被带动,车厢狠狠撞向正要扑过来的猎人!
猎人猝不及防,被车厢撞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等他稳住身形,吕尚已经拉着女孩,消失在了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
吕尚带着女孩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城西南角一处废弃酒坊的地窖。
这里位置隐蔽,入口被杂物掩盖,是他以前偶然发现的。
地窖内阴暗潮湿,散发着陈年酒糟和霉土混合的气味。
吕尚摸索着找到以前留下的半截蜡烛点燃,微弱的火光驱散了些许黑暗。
女孩紧紧抱着双臂,缩在墙角,戒备地看着他,依旧不说话。
吕尚脱下自己的外袍,递过去:“这里冷,你先披上。”
女孩没有接,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吕尚叹了口气,将外袍放在她身旁不远处的石块上。
“你饿吗?我明天……找机会给你带吃的来。这里暂时安全,那个猎人应该找不到。”
女孩沉默了很久,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吕尚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哀伤触动了他?
还是因为同病相怜——他同样隐藏着秘密,活在随时可能暴露的恐惧中?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有些落寞:“或许……是因为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说不定哪天,我也会被关进某个地方,戴上镣铐,等着被人处置。”
女孩似乎被他的话触动,抬眼仔细看了看他,但戒备并未完全消失。
“我叫吕尚。是……是侯府里的仆役。”吕尚自我介绍,“你叫什么名字?”
“……朝荻。”女孩终于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朝荻……”吕尚重复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你安心待在这里,我每天会找机会给你送食物和水。
等风头过去,或许……能想办法送你出城。”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安抚她。
朝荻看着他真诚而带着一丝笨拙担忧的眼神,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终于伸出手,拿过了那件外袍,轻轻披在身上,低声道:“……谢谢。”
吕尚心中一暖:“那你先休息,我得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吹灭蜡烛,摸索着离开地窖,小心地将入口重新掩盖好。
回到住处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吕尚几乎一夜未眠,但想到朝荻暂时安全,心中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
次日清晨,吕尚顶着两个黑眼圈,端着一盘明显“缩水”的早餐——几个硬邦邦的麦饼和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走进了姬发的房间。
姬发自己那份稍微像样点的早餐,被他小心地用油纸包好,藏在怀里。
姬发刚睡醒正饥肠辘辘,看到托盘里的东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吕尚,这是什么?我的肉羹呢?蒸饼呢?”
吕尚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殿下,您近日……嗯,体态略有丰盈。
战事在即,为将者当保持最佳状态,故小人特意为您准备了清爽减负的餐食,有助于……保持身材。”
姬发差点气笑:“我体态丰盈?我天天在校场摸爬滚打,哪里丰盈了?!吕尚,你是不是把本少主的早餐克扣了?!”
吕尚心里发虚,嘴上却硬:“岂敢!这都是为了少主您好!您快趁热吃吧,凉了更不好下咽。”说着就要放下托盘开溜。
“站住!”姬发见他如此着急脱身,便为难道,“我现在不想吃这些。去,给我烧一大桶热水来,我要沐浴。要热的,立刻,马上!”
吕尚傻眼了:“少主,这大清早的……”
“嗯?”姬发眉毛一竖。
“是是是,这就去!”吕尚无奈,只得放下早餐,苦着脸去厨房烧水。
他心里惦记着怀里的鸡腿和地窖里的朝荻,他急着脱身,脑中灵光一闪,集中意念。
桶里的水温瞬间急剧升高,表面冒起了细密的气泡。
“好了少主,水温刚好!”吕尚连忙道,他甚至都没试过。
姬发不疑有他,伸手往桶里一探——
“嘶——!!烫!吕尚!你想烫死我?!”姬发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经通红,怒不可遏,舀起旁边备好的一盆凉水,劈头盖脸就朝吕尚泼了过去!
吕尚被浇了个透心凉,满头满脸都是水,模样狼狈不堪。
“滚出去!早饭重新做!再做这种清汤寡水,看我怎么收拾你!”姬发余怒未消。
吕尚抹了把脸上的水,不敢再多言,抱着空托盘,退了出去。
***
同一时间,侯府正厅。
猎人陈六单膝跪地,满脸惶恐:“侯爷!小的失职!昨夜那女孩……被人劫走了!小的看守不力,请侯爷责罚!”
姬昌坐在主位,神色倒不见多少怒意,只是有些意外:“哦?可看清是何人所为?”
陈六连忙道:“那人动作极快,小的只看到一个模糊背影,像是个年轻男子。
但侯爷放心,那女孩身上有灵能残留,虽然微弱,但绝对逃不过破法戍卫的追踪!
只要她还在西岐城内,定能将她揪出来!”
姬昌点了点头:“既如此,便让戍卫协助你,全城暗中排查,务必将其找回。记住,要活的。”
“是!”陈六应下,却又迟疑道,“侯爷……还有一事,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女孩……恐怕不简单。”陈六压低声音,“小的是在北边靠近‘黯语森林’的边缘捉到她的。那片林子邪门得很,附近的妖族部落都绕着走,说里面有‘古老诅咒’。
这女孩孤身一人在林子外围游荡,神情恍惚。
小的本想抓了换赏钱,但发现……连驻扎在森林附近的一支小妖族部落,似乎都很怕她,甚至……有些厌恶她。”
一旁的史元原本眼观鼻鼻观心,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
妖族虽然地位低下,内部常有纷争,但对于同族(哪怕是半妖),通常还是会给予一定庇护,这是他们迁徙生活中维系族群的根本。
如此排斥同族,甚至带着恐惧,确实不寻常。
陈六继续道:“小的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被‘诅咒’了,或者……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侯爷,此女恐怕是个祸患,抓回后还需小心处置。”
姬昌若有所思:“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全力搜寻。”
陈六告退后,姬昌对侍立一旁的雷开道:“传令戍卫,配合陈六,暗中搜查全城,尤其注意有灵能异常波动的区域。发现线索,立即回报。”
“是!”雷开领命而去。
史元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侯爷如此重视这个半妖女孩,不惜动用戍卫暗中搜寻,恐怕不只是为了一个普通的“货物”。
***
接下来的两天,西岐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有不少戍卫在街巷间穿梭,尤其是下城区和偏僻角落。
吕尚每次出门给朝荻送食物,都提心吊胆,尽量绕开人多眼杂的地方。
这天下午,他怀里揣着好不容易从厨房“顺”出来的几块肉干和两个白面馍,正低头匆匆穿过一条相对热闹的集市,想抄近路去地窖。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吕尚抬头,心里咯噔一下。是猎人!他正带着两名戍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行人。
陈六的目光在吕尚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没认出他就是那晚的背影。
但吕尚做贼心虚,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加快脚步绕开。
“站住。”陈六却开口了,声音粗哑。他上下打量着吕尚,尤其是他的身形和走路的姿势。
“你,看起来很眼熟啊。急匆匆的,去哪儿?”
吕尚强作镇定:“回这位……大人,小人是姬发殿下的仆役,正要去为他采买东西。”
“仆役?”陈六眯起眼,“转过身去,走两步。”
吕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缓缓转身,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自然,但心中慌乱,脚步难免有些僵硬。
陈六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眉头越皱越紧。像,又不太像……那晚的背影似乎更单薄些?但那种急匆匆的感觉……
“你怀里鼓鼓囊囊的,揣的什么?”陈六忽然喝道。
吕尚身体一僵。坏了!
“没、没什么,是些杂物……”他话音未落,一名戍卫已上前,不由分说,伸手探入他怀中,掏出了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打开一看,是几块油亮的肉干和两个白面馍。
“杂物?”陈六冷笑,“侯府的仆役,口粮倒是丰厚啊。说!这是要送去给谁的?是不是藏了什么人在城里?!”
“这……这是小人自己的口粮!攒着想带回去……”吕尚急道。
“带回去?我看你是想送去给那个小贱人吧!”陈六一把揪住吕尚的衣领,“来人!把他给我押回戍所,好好审问!”
两名戍卫立刻上前扭住吕尚胳膊。集市上的人群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吕尚挣扎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有!”
“凭什么?就凭你形迹可疑,私藏食物!等到了戍所,看你嘴还硬不硬!”陈六狞笑,示意戍卫将吕尚带走。
吕尚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放开他。”
姬发分开人群,大步走来。他显然是路过,恰好看到这一幕。
“少主!”吕尚如见救星。
陈六和戍卫连忙行礼:“见过少主。”
姬发看着被扭住的吕尚,又看看戍卫手中的食物包裹,眉头微蹙:“怎么回事?为何抓我的人?”
陈六连忙解释:“少主,此人形迹可疑,怀藏大量食物,可能与近日城中搜寻的要犯有关,属下正要带回去审问。”
“要犯?”姬发看向吕尚,“吕尚,怎么回事?”
吕尚急中生智,苦着脸道:“少主明鉴!这些……这些其实是小人从您日常用度里……省下来的。
小人嘴馋,想着带回去偷偷打打牙祭……绝无勾结要犯之事啊!”
他又看向陈六,委屈道:“这位大人,我真的只是贪嘴而已……少主可以作证,我平日最是胆小,哪敢藏匿什么要犯?”
姬发看着那油纸包里的肉干和白馍,又看看吕尚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这惫懒家伙,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克扣主子的东西中饱私囊!
他脸色一沉,对陈六道:“陈六,此人是我贴身仆役吕尚,拥有我绝对的信任。我的人,自有我来管教。把人放了。”
陈六急了:“少主,可是……”
“怎么?我连自己的仆役都管不得了?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包庇要犯?”姬发眼神一冷。
陈六吓得一哆嗦,连忙道:“不敢不敢!属下绝无此意!”他示意戍卫松手。
吕尚揉着被扭疼的胳膊,松了口气。
姬发对吕尚喝道:“还不滚回去反省!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是是!谢少主!”吕尚如蒙大赦,捡起地上的食物包裹,一溜烟跑了。
待姬发走远,陈六对身边戍卫低声道:“派人,暗中盯着那个叫吕尚的仆役。小心点,别让二殿下发现。”
***
地窖中。
朝荻狼吞虎咽地吃着吕尚带来的食物,她显然饿坏了。吕尚点燃了三根蜡烛,插在废弃的酒瓶里,昏黄温暖的光晕将阴冷的地窖照亮了一小片。
“慢点吃,别噎着。”吕尚轻声道,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多点几根,亮些……怕你怕黑。”
借着明亮的烛光,吕尚第一次清晰看到了朝荻手臂上的一些奇异纹路——那不是污迹,而是一种深青色、仿佛天生生长在皮肤下的、类似藤蔓或符文的图案,从手腕处向上蔓延,被衣袖遮挡。
“这是……”吕尚好奇。
朝荻立刻拉下袖子,遮住手臂,神色黯然:“没什么……族里的纹饰而已。”她显然不愿多谈自己的身世。
她吃完最后一口馍,小心地看了看吕尚,犹豫着问:“除了我,还有人知道你会……那种神奇的力量吗?”
吕尚愣了一下,点点头:“嗯,还有一个人知道。”他指的是史元。
朝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也和你一样吗?”
“嗯,他很博学,对很多事情都有研究。”吕尚语气有些落寞,“但他永远不会像你一样……明白拥有这种力量,却又必须隐藏起来,是什么感受。”
朝荻低下头,声音微弱:“我倒是……希望自己一直是个普通人。”
吕尚以为她指的是术士身份带来的歧视和眼前的困境,安慰道:“别这么说。灵能……或者说,特殊的力量,本身不是诅咒。它是什么,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他想让她开心些,心思一动。集中精神,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三簇烛火轻轻晃动,随即脱离烛芯,缓缓升空,在空中旋转、散开,化作几十点细碎的、温暖的金色光点,如同微缩的星辰,静静地悬浮在地窖顶部,将原本低矮压抑的空间,映照得宛如静谧的夏夜星空。
“你看,”吕尚微笑道,“它也可以很美,对吗?”
朝荻仰起头,痴痴地望着头顶那片由烛火化作的“星空”,脏兮兮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带着惊叹的笑容。
点点星光映在她清澈翠绿的眼眸中,仿佛落入了璀璨的银河。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地窖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气氛温馨而微妙,仿佛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星光与目光间流转。
过了好一会儿,吕尚才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收回灵能,星光缓缓消散,重新变回烛火。
“我……我得走了。你好好休息,这里很安全。我明天……再来看你。”
朝荻点了点头,眼中有些不舍,但没说什么。
吕尚走到地窖入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少女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身上披着他的旧外袍,小小的身影显得孤单又惹人怜惜。
“我一定会回来的。”他认真承诺道,然后转身离开,小心掩好入口。
地窖内重归寂静。朝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忧虑与茫然。
她轻轻抚摸着手臂上被衣袖遮盖的纹路,低低地叹了口气。
***
吕尚回到史元的小院时,天已擦黑。史元正在捣药,头也不抬地问:“那女孩,是你救的?”
吕尚心里一紧,强自镇定:“先生说什么?什么女孩?”
史元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目光如古井无波:“今天戍卫全城暗中搜查一个半妖女孩,侯爷亲自下的令。
昨夜,恰好有个猎人丢了‘货物’。而你,这两日心神不宁,还‘克扣’姬发的餐食。”
吕尚脸色微白,低下头:“先生……”
“我没兴趣知道细节。”史元打断他,语气严厉,“但我要警告你,吕尚。那个女孩,恐怕不简单。
侯爷如此兴师动众,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逃跑的‘货物’。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麻烦。
若被抓住把柄,别说你,连我都可能被牵连。好自为之!”
“是,先生。我……我会小心的。”吕尚低声应道。
无论如何,在他有能力弄清真相、确保她安全之前,他必须把她藏好。
夜色渐深,西岐城在短暂的平静后,似乎又有新的暗流,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