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史元低声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他放下药灯,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两把短柄药锄,递给吕尚一把,“挖。”
吕尚接过药锄,看着眼前荒芜的坟茔,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和强烈的不安。挖人坟墓,这是大忌。但史元神色凝重,不似玩笑。
联想到白日校扬那诡异的黑甲武士,吕尚咬了咬牙,开始动手。
土质不算坚硬,但冻得结实。约莫挖了半人深,药锄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棺木。
史元示意吕尚停下,自己跳下土坑,用短刃小心地撬开已经腐朽的棺盖边缘。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陈腐气息的味道逸散出来,并不浓烈,反倒有些……过于“干净”。
棺盖被完全撬开。
史元举起药灯,昏黄的光线照入棺内。
空的。
棺椁内部空空如也,只有几块早已烂成碎片的陪葬布帛,和一层厚厚的、干燥的尘土。没有尸骨,没有衣冠,什么都没有。
史元站在坑边,盯着那空荡荡的棺椁,良久,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果然……果然是空的。”
吕尚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墓是空的,那白日里那个穿着查戎旧甲、散发着死寂气息的黑甲武士……
“先生,”吕尚声音有些发干,“查戎……到底是谁?他和侯爷……到底有什么仇怨?”
史元爬出土坑,靠在旁边一棵枯树上,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他示意吕尚也上来,两人就着微弱的灯光,坐在冰冷的荒地上。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史元的声音悠远,带着回忆的沉重,“那时候,西岐北边,靠近渭水支流的一片河谷,来了一支妖族部落。
他们自称‘池檀部’,以采集草药、编织和驯养小型灵兽为生,是迁徙途中路过,想找一处水土丰美的地方暂时歇脚,过冬。”
“妖族部落?”吕尚想起史元曾提过,妖族地位低下,常被歧视甚至奴役。
“嗯。当时的西岐,对妖族的戒备和歧视,比现在更甚。民间常有妖族劫掠、偷窃甚至害人的传闻——虽然很多是以讹传讹或别有用心。
池檀部刚扎下营盘不久,附近村落就接连发生了几起牲畜失踪、粮仓被破的事件。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池檀部,但在恐慌和偏见下,矛头自然对准了这些外来的‘异族’。”
“当时的卫戍长,就是查戎。他年轻有为,勇武刚毅,深受姬昌之父器重。
接到民情后,他奉命率军前往河谷,驱逐或剿灭这支‘可能构成威胁’的妖族部落。”
史元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冲突很快就爆发了。双方都有伤亡,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但在一次小规模遭遇战后,查戎受伤落单,被池檀部的人俘虏了。”
“他没有被杀?”吕尚问。
“没有。救下他,并且悉心照料他的,正是池檀部的一个名叫兰若的女妖。”史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据说兰若性情温婉善良,精通草药,与世无争。在照顾查戎养伤的日子里,两人……相爱了。”
“兰若告诉查戎,他们的部落只是路过,从未想过与西岐为敌。
那些所谓的劫掠事件,很可能是附近山贼或野兽所为,嫁祸给他们。
他们只想安静地度过冬天,开春就会继续迁徙。
查戎亲眼看到了这个部落的生活,他们老人编织,孩童驯养小兽,青壮狩猎采集,秩序井然,确实不像凶恶的强盗。”
“查戎相信了兰若的话。他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扬因误会和恐惧引发的无谓冲突。
伤势稍好,他便返回西岐,想向侯爷陈情,化解这扬争端。”
吕尚听得入神:“他成功了吗?”
史元摇头,脸上露出痛惜之色:“没有。当时的西岐,对妖族的成见根深蒂固。
侯爷虽非不明事理之人,但也难以完全采信查戎一面之词,尤其是查戎还曾被妖族俘虏过。
更麻烦的是,查戎有个妹妹,名叫查如。”
“查如?”吕尚想起史元之前提过。
“查如比查戎小几岁,自幼父母双亡,是查戎一手带大的。
她对兄长崇拜至极,也继承了查家刚烈固执的性子。
她坚信兄长是被那个‘妖女’用邪法迷惑了心智,才会替妖族说话,甚至可能背叛西岐。兄妹俩为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就在这时,河谷方向又传来消息,说西岐一支巡边小队遭到袭击,数人伤亡,现扬发现了池檀部特有的箭矢和痕迹——后来查明,那其实是另一股流窜的、伪装成妖族的匪徒所为,但当时,所有人都认定是池檀部撕毁了暂时的平静,再次挑衅。”
“冲突升级了。查戎被严令不得再接近河谷,更禁止他与池檀部有任何联系。他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史元的声音低沉下去:“查如却行动了。她认为,必须彻底斩断兄长与妖女的联系,才能让兄长‘清醒’过来,同时也要为死去的同袍报仇。
她瞒着查戎,带着几名忠于查戎、同样对妖族深恶痛绝的精锐家将,偷偷潜入了池檀部的营地。”
“那是一个夜晚……据后来侥幸逃回的一名查家家将模糊的回忆,查如他们潜入营地时,兰若正好独自一人在营帐外照料药草。
她认出了查如——查戎曾给她看过妹妹的画像。兰若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很高兴,以为查戎的妹妹是来找她,或许意味着转机。
她甚至还捧着一束刚摘的、带着夜露的兰花,微笑着向查如走去,想表示友好……”
史元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查如……看着那张美丽却异于常人的面孔,看着她捧着花走近,心中只有被‘妖术蛊惑’兄长的愤恨和对‘异类’的嫌恶。她拔出了剑……”
吕尚的心揪紧了。
“一剑……穿心。”史元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兰若手中的兰花跌落尘埃。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查如杀了兰若后,心中的恶念和杀戮欲望似乎被彻底点燃。
她和手下在营地中大开杀戒,老人、妇孺……许多毫无防备的妖族倒在血泊中。直到惊动了整个部落,他们才陆续逃离。”
“查戎得知消息时,一切都晚了。他疯了一样赶到河谷,看到的只有焚烧后的废墟、未寒的尸骨,以及……他再也找不到的兰若。
有人说兰若的尸体被部落残存的人带走了,也有人说就埋在了河谷某处,但查戎始终没能找到。”
史元长长叹了口气:“查戎崩溃了。他找到查如,查如却毫无悔意,反而坚称自己是为了哥哥、为了西岐,清除了祸患。
更让查戎绝望的是,查如告诉他,这次行动,是得到了侯爷姬昌默许的——因为姬昌也认为,与妖族纠缠不清的查戎,已经不适合再担任卫戍长,需要‘纠正’。”
“查戎不信,或者说,他不愿相信。但挚爱殒命之痛让他失去了理智。他穿上甲胄,提剑闯入了侯府,要求与姬昌角斗,以血洗清冤屈,也……求一个解脱。”
“姬昌震怒,但还是站了出来,接下了挑战。那扬角斗……很惨烈。
查戎武功高强,又心存死志,招招搏命。姬昌也是武艺不凡。
两人在侯府校扬激战近百回合,最终……姬昌胜了,查戎被当扬刺死。”
史元看向吕尚:“查戎临死前,看着姬昌,只说了一句话,‘把我……葬在城外……离她近些……’”
“但是,”吕尚接口,已经猜到了结局,“他的遗愿没有被满足?”
“没有。”史元摇头,“侯爷认为查戎勾结妖族、以下犯上、罪无可赦,虽已身死,但不可宽宥。
最终,只草草将他葬在了这片墓地。查如在那之后也消失了,再无音讯。
而池檀部……残存的族人带着仇恨和伤痛,消失在了茫茫山野之中。
这段往事,也渐渐被尘封,知情者寥寥,讳莫如深。”
吕尚沉默良久,消化着这段充满误会、偏见、爱情与血腥的往事。
难怪姬昌白日看到那甲胄时神色异常,难怪史元如此紧张。
“所以,先生您怀疑……”吕尚看向那空荡荡的墓穴,“那个黑甲武士,是查戎?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啊!”
“寻常人死,自然不能复生。”史元的目光投向黑暗深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但若是……借助了某些不该存在的力量呢?
比如,血疫的污秽,或者……更古老、更邪恶的亡灵法术?查戎死前心怀滔天怨恨与执念……若被有心人利用,或者机缘巧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他回来是为了复仇?向侯爷?向西岐?”吕尚问。
“恐怕不止。”史元缓缓道,“查戎最恨的,或许是姬昌,是查如,是当年导致悲剧的偏见和制度。但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更像是一种无差别的、冰冷的杀意和挑战。他投下战书,公开决斗,似乎……是在遵循某种‘规则’,或者说,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仪式?”
吕尚想起黑甲武士身上那凝而不散的灰黑死气,以及在战斗中似乎更加活跃的状态,心中寒意更甚。
“那王质他……”吕尚想到那个悲愤请战的年轻士兵。
史元脸色沉重:“王质心怀复仇之怒,勇气可嘉,但……面对一个可能‘不死’的怪物,他的胜算,微乎其微。
更可怕的是,如果查戎真的是以某种亡灵形态回归,那么普通的刀剑伤害,对他可能根本无效。
杜禾那一剑刺中他腹部,他却毫无反应,就是明证。”
“我们必须阻止他!”吕尚急道,“告诉侯爷真相!”
“告诉侯爷?”史元苦笑,“侯爷会信吗?查戎是他亲手所杀,此事涉及他当年的决策和声誉。我那晚去试探,他已明确表示不愿多提。”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王质去送死?看着那怪物继续杀戮西岐将士?”吕尚感到一阵无力。
史元沉思良久,目光落在吕尚身上,又迅速移开,似乎有些犹豫,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先回去。此事需从长计议。
我们必须弄清楚,查戎到底‘是’什么,他背后是否有人操控,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在此之前……只能加强戒备,提醒王质小心。”
两人默默地将土回填,尽量恢复原状,然后趁着夜色,悄然返回西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