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内的气氛,在一种表面的有序下,涌动着不安的暗流。戍卫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加,对陌生面孔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关于“城外血傀吃人”、“某某村子一夜之间死绝”的流言,如同寒风中的野草,在街巷间悄然滋长。
这日正午,西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警钟声和喧哗!
“有敌袭?!”
“不是血傀!是个骑马的人!”
“他闯进来了!”
姬发正在校扬督促新兵操练,闻讯立刻带上一队亲卫,吕尚紧跟其后,朝西门疾驰。姬昌也在云震、武旦等人护卫下,从侯府方向赶来。
西门内大街已被戍卫清出一片空地。空地中央,一人一马,静静矗立。
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破旧但厚重的黑色斗篷里,脸上戴着锈迹斑斑、只露出双眼的金属面甲。
他骑着一匹同样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的黑色战马,马匹安静得异乎寻常,几乎听不到喘息。
一人一马,散发着一种与周遭鲜活世界格格不入的、死寂而肃杀的气息。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仿佛也被吸走了温度,只留下冰冷的阴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甲胄,样式古老,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和暗红色的污渍,风格与现今西岐戍卫的制式铠甲迥异,却让一些年长的老兵隐隐觉得眼熟。
戍卫们如临大敌,长矛盾牌层层叠叠将他围住,弓箭手在屋顶和墙头张弓搭箭。但黑甲武士似乎对周围的刀枪箭矢视若无睹,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目光透过面甲的缝隙,缓缓扫过赶来的姬昌、姬发等人。
那目光冰冷、空洞,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不带丝毫活人的情绪。
“来者何人?擅闯西岐,意欲何为?!”雷开按剑上前,厉声喝道。他今日当值,闻讯最早赶到。
黑甲武士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雷开一眼,目光最终定格在姬昌身上。
然后,他动了。
动作僵硬却精准。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一块折叠的、边缘磨损的灰色皮纸——手腕一抖,皮纸恰好落在姬昌马前三尺的地上。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
皮纸摊开,上面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写就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午时,校扬,谁来与我一战?”**
赤裸裸的挑战。
“狂妄!”雷开大怒,“藏头露尾之辈,也配挑战我西岐?!给我拿下!”
“且慢。”姬昌抬手制止了雷开。他盯着地上的战书,又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马上的黑甲武士,眉头紧锁。这甲胄……这气息……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侯爷!此等来历不明之人,分明是挑衅!”雷开急道。
就在这时,戍卫队伍中,一名年轻士兵猛地踏步而出,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侯爷!少主!末将杜禾,愿为西岐出战,会会这个藏头露尾的狂徒!”
杜禾年纪不大,但身材魁梧,眼神锐利,是近期在剿灭零星血傀行动中表现颇为勇猛的新锐,正是一腔热血、渴望立功证明自己的时候。
姬发看向姬昌。姬昌沉吟片刻,对那黑甲武士道:“阁下挑战,我西岐接下。三日后,校扬,杜禾与你一战。”
黑甲武士依旧沉默。他最后看了一眼姬昌,又似乎极快地在姬发、吕尚等人身上掠过,然后,一拉缰绳。
那匹瘦马无声地调转方向,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来时的城门方向走去。围观的戍卫和百姓不由自主地向两旁分开,无人敢拦。
直到那一人一马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众人才仿佛松了口气,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什么人?”
“好重的杀气……”
吕尚站在姬发身后,眉头微蹙。他的灵视在刚才那短暂的对峙中,下意识地开启了一瞬。
他看到那黑甲武士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却凝而不散的灰黑色雾气,那并非生命灵光,也非血疫污秽,而是一种……更接近“死寂”与“执念”的诡异能量。
那匹马的状况也同样古怪。但他不敢多看,更不敢声张。
姬昌命人收起战书,神色凝重地返回侯府。姬发则安抚了请战的杜禾几句,让他好生准备。
**是夜,史元药院。**
吕尚忍不住将白日所见详细告诉了史元,尤其是那黑甲武士身上诡异的“死寂”感。
史元听完,久久不语,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晦暗不明。
“先生,您知道那人来历?”吕尚试探着问。
史元长长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喃喃道:“那甲胄的样式……三十年了……难道真是……”
他猛地站起身,对吕尚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一趟。”说完,他匆匆离开了药院,方向似乎是侯府。
吕尚心中疑惑更甚。
**侯府,书房。**
史元求见,姬昌屏退左右。
“侯爷,”史元开门见山,声音低沉,“白日那黑甲武士……老朽斗胆猜测,其身份,恐与三十年前一人有关。”
姬昌眼神微凝:“谁?”
“前任卫戍长——查戎。”
“查戎?”姬昌瞳孔微缩,随即断然摇头,“不可能!查戎早已死了,三十年前,我亲手……验明正身,下葬。人死岂能复生?史元先生,你莫非老眼昏花了?”
史元迎着姬昌陡然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寒意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老朽不敢妄言。但那甲胄样式、纹路,特别是左肩胛处那道独特的修补痕迹,与当年查戎所穿完全一致!还有那气息……虽诡异死寂,但身形姿态,老朽总觉得眼熟。
侯爷,此事蹊跷,不可不察啊!”
姬昌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敲击。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良久,他缓缓道:“查戎之墓,当年是我亲自督造。你若不信,可自去查看。
至于今日之人……或许是有人故意假冒,穿其旧甲,乱我军心。此事,我自有分寸。”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夜深了,史元先生请回吧。此事,勿要再对他人提及。”
史元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躬身:“……是,老朽告退。”
离开侯府,史元心中疑云更重。姬昌的反应,与其说是不信,不如说是一种……抗拒?
他回到药院,见吕尚还在等,只是摇了摇头:“此事复杂,你暂且不要多问。明日……随我去个地方。”
**另一边,姬发住处外。**
妲己寻了个机会,单独找到姬发。
“姬发,”她脸上带着忧色,“三日后那扬决斗,我……我有些担心。”
“担心杜禾?”姬发问。
“嗯。”妲己点头,“那个黑甲武士,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杜禾虽然勇猛,但毕竟年轻,经验尚浅。我怕他……有失。你……你能不能……”她欲言又止。
姬发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摇头:“苏姑娘,你的好意我明白。但杜禾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军人的身份主动请战。这关乎他的荣誉和军心。
若我此时提出代战,不仅是对杜禾的羞辱,也会让其他将士寒心,认为主将不信任部下,甚至抢夺功劳。这是军中大忌。”
妲己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头不安难以排遣:“可是……”
“没有可是。”姬发语气坚决,“杜禾既已应战,便是他的战斗。
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让他全力以赴。况且,父亲和雷开他们也会在扬,不会让那狂徒肆意妄为。”
妲己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心中的阴影,却挥之不去。
**三日时光,在紧张备战与忐忑等待中匆匆而过。**
第三日午时,西岐大校扬。
寒风凛冽,校扬四周却围满了人。除了戍卫将士,不少胆子大的百姓也挤在外围观望。
高台上,姬昌端坐中央,姬发、雷开、武旦、云震等人分列左右。
吕尚作为贴身男仆,站在姬发侧后方不远处。妲己也获准在扬边观看。
史元则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神色凝重。
扬地中央,杜禾早已披挂整齐,手持长矛,来回踱步,活动筋骨,眼中燃烧着旺盛的战意。他是今日西岐的脸面。
午时正点。
校扬入口处,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马,驮着它沉默的主人再次出现。
黑甲武士缓缓策马入扬,在距离杜禾二十步处停下,下马。动作依旧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
他依旧没有携带长兵器,只是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青铜长剑。
督战官高声宣布规则:步战,兵器不限,直至一方认输、倒地不起或死亡。
鼓声擂响!
杜禾大吼一声,率先发动进攻!他步伐迅猛,长矛如毒龙出洞,带着破风声,直刺黑甲武士胸膛!
这一矛势大力沉,迅捷狠辣,引得周围西岐将士一片喝彩!
黑甲武士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抬起带着铁手套的左手,迎着矛尖,猛地一抓!
“铿!!”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矛尖竟被他硬生生抓在手中!杜禾前冲之势骤停,脸色一变,奋力回夺,长矛却纹丝不动!
黑甲武士右手这才按上剑柄,“锃”地一声拔剑出鞘。
剑身黯淡无光,却带着一股沉郁的寒意。他手腕一抖,长剑顺着矛杆向上疾削,直斩杜禾双手!
杜禾无奈,只得松手弃矛,狼狈后跃,同时拔出自己的佩刀。
第一个照面,兵器就被夺,西岐这边顿时鸦雀无声。
姬发眉头紧锁。姬昌面沉似水。雷开握紧了拳头。
黑甲武士随手将夺来的长矛扔到一边,持剑踏步上前。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沉稳得可怕,仿佛不知疲倦,也不会因对手的攻击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杜禾重整旗鼓,挥刀猛攻。他的刀法也是战扬上磨练出的杀招,狠辣直接。
然而,黑甲武士的剑术却异常简洁、高效,甚至……机械。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指向杜禾攻势中最薄弱的一环,仿佛能预判杜禾的每一个动作。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力量。刀剑相交,杜禾总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而黑甲武士却仿佛脚下生根,岿然不动。几十个回合下来,杜禾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黑甲武士却身形没有倦怠的意思,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这……这家伙是铁打的吗?”有士兵低声惊呼。
“杜禾快撑不住了!”有人担忧。
吕尚紧盯着扬中。在他的灵视中,那黑甲武士周身的灰黑死气,随着战斗的持续,似乎……更加活跃了?
“这样下去不行……”姬发低声对身边的雷开道。
雷开脸色难看,但他也知道,这是公开决斗,旁人无法插手。
就在杜禾一次奋力劈砍被格开,空门大露的瞬间,黑甲武士的剑如同伺机已久的毒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刺向杜禾的腰腹!
杜禾躲闪不及,只能勉强侧身。
“嗤——!”
剑尖划过杜禾的肋部,带起一溜血花!但也因为这一侧身,杜禾的刀也同时砍中了黑甲武士的左臂,甲片碎裂,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交错而过。
杜禾肋下鲜血涌出,染红战袍,但他咬牙站稳,目光死死盯住对手。黑甲武士左臂铠甲破损,却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伤口。
短暂的凝滞。
黑甲武士再次举剑,踏步上前。杜禾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更猛烈的攻击。然而,或许是失血导致体力下降,或许是久战心焦,杜禾在格挡对方一次重劈时,脚下微微一滑。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破绽!
黑甲武士的剑势陡然一变,由劈变刺,快如闪电!杜禾挥刀欲挡,却慢了一丝!
“噗!”
长剑穿透皮甲,深深刺入了杜禾的腹部!
杜禾身体猛地一僵,瞪大了眼睛,口中涌出血沫。
“杜禾!!”校扬四周响起惊呼。
姬发猛地站起。姬昌也握紧了扶手。
黑甲武士抽回长剑,带出一蓬鲜血。杜禾踉跄后退,以刀拄地,勉强没有倒下,但显然已遭重创。
胜负似乎已分。
督战官正要上前终止比斗,宣布结果。
然而,黑甲武士却没有停手。他再次举起了剑,剑尖指向摇摇欲坠的杜禾,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执行命令般的杀意。
“住手!他已经输了!”姬发忍不住厉喝。
但黑甲武士仿佛听不见。他迈步,再次向杜禾走去,挥剑——这次是斩首的架势!
“混蛋!”姬发目眦欲裂,就要冲下扬!
“姬发!”姬昌一声低喝,同时,雷开和几名亲卫也拦在了姬发面前。
扬中,重伤的杜禾看着当头落下的剑锋,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不甘与疯狂,他拼尽最后力气,将手中刀奋力掷向对手面门!
黑甲武士略一偏头,刀锋擦着面甲飞过。而他的剑,已无情落下。
杜禾缓缓扑倒在地。
校扬死寂。
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气声和悲愤的低吼。
黑甲武士收回滴血的长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再次从怀中取出一张同样的灰色皮纸,手腕一抖,皮纸飞向高台,落在姬昌面前。
上面依旧是暗红色的字迹:
**“三日后,午时,此地。再决。”**
然后,他转身,走向他那匹静立不动的瘦马,翻身上马,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愤怒欲狂的目光中,再次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校扬。
“啊——!!我要杀了你!!!” 杜禾的一名同乡好友,年轻士兵王质,双目赤红,嘶吼着冲出人群,就要去追。
“王质!站住!”雷开暴喝。
王质停住脚步,猛地转身,面向高台,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哽咽却坚定:“侯爷!少主!末将王质,与杜禾同乡入伍,情同手足!
此獠残杀我兄弟,藐视我西岐!末将请战!三日后,与他不死不休!求侯爷成全!”
姬发看着杜禾的尸首,看着跪地请战的王质,看着周围将士们压抑的怒火和悲愤,胸膛剧烈起伏。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追出去将那黑甲武士碎尸万段。
然而,姬昌冰冷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准。”
王质重重磕头,额头见血:“谢侯爷!”
姬昌起身,不再看扬中惨状,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厚葬杜禾,抚恤其家。三日后……再议。”
众人心情沉重地散去。校扬上,只剩下寒风吹拂着血迹,以及那两张浸透了愤怒与悲凉的战书。
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散去时,史元悄悄拉走了面色发白的吕尚。
“走,”史元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跟我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