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刺杀事件后第五日,侯府议事堂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每个人心头都压着沉甸甸的石头。
“不能再等了。”姬昌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血疫在西岐已然现踪,鄂国矿道之事犹在眼前。若等它真正成势,便是亡国灭种之祸。”
他环视堂下众人。姬发坐在左首,面沉如水,眼神深处有火焰在烧——那是耻辱与愤怒淬炼出的决绝。
“东虞必须争取。”武旦展开密报,“我的人已与东虞几位实权贵族接洽。国君吕涉对联盟持开放态度,但关键在王后何素与国丈何勖。他们掌控东虞军政实权,若无他们点头,吕涉的承诺只是一纸空文。”
姬发抬头:“那就让他们点头。”
“没那么简单。”云震从阴影中踏出半步,“何勖是老练的政客,行事稳重——或者说保守。他更倾向于维持现状,加强与朝歌的联系,对‘另立联盟对抗未知威胁’这种风险极大的事,兴趣缺缺。”
“那就给他看风险。”姬发一字一顿,“让他看看,血疫若是蔓延到东虞,会是什么光景。”
堂内沉默片刻。
“还有一个变数。”云震继续道,“我的人在济泺城发现了赤眉守望者的踪迹。一个叫韩令的中阶守望者,正在东虞境内招募新血。”
“赤眉守望者?”姬发眉头微皱。
“是为对抗血疫而生的组织。”史元的声音从堂外传来。老药师拄着拐杖走进,身后跟着吕尚。“他们不隶属任何侯国,自成体系,游走四方,监视血疫征兆。据说……”他顿了顿,“他们掌握着某种能追踪血疫源头的秘法。”
姬昌眼中精光一闪:“若能得赤眉守望者相助……”
“代价高昂。”史元直截了当,“他们从不白帮忙。而且,要获得他们的认可,通常需要……‘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
史元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入盟礼。”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决定:由姬发带队,携武旦的外交文书、云震的联络渠道、史元的学识与吕尚的“机变”,即刻启程前往东虞都城济泺。此行三大目标:一,促成东虞正式加入联盟;二,争取王后与国丈支持;三,与赤眉守望者接触。
妲己主动请求同行——“有苏氏与东虞有旧,或能说上话。”吕尚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目光短暂地掠过姬发。
申公豹也要求随行。他在西岐塔内待了这些时日,身上的伤已基本稳定,更重要的是:“我曾是术士,了解血疫对灵能的影响。或许……能帮上忙。”
雷开被留下镇守清净之塔。“西岐不能无人坐镇。”姬昌如此安排,雷开虽然不情愿,但也明白轻重。
三日后,一行五十余人的队伍驶出西岐城门。姬发骑马在前,吕尚驾车紧随,车上坐着史元和妲己。申公豹与其他护卫骑马随行。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扬起尘烟。
吕尚坐在车辕上,回头望去。西岐城墙在晨光中逐渐远去,轮廓模糊。
济泺城坐落在济水与泺水交汇处,水运发达,商贸繁荣。城墙比西岐更高更厚,城头旌旗招展,甲士林立,确有大国气象。
队伍在城东驿馆安顿下来。武旦的人很快送来消息:赤眉守望者韩令,此刻正在城南的“铁匠铺”招募人手。
“铁匠铺”铺面破旧,炉火早已熄灭,门板歪斜,怎么看都不像能打造兵器的地方。但铺子后院别有洞天:一个宽敞的院落,地面铺着青石,角落里堆着些奇形怪状的器械。十几个穿着灰色或褐色劲装、腰间佩着制式短剑的人或站或坐,神情淡漠,眼神锐利。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左眉上方,都纹着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竖痕。
赤眉守望者。
韩令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中等身材,相貌硬朗,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站在院子中央,正对几个新来的应募者说话,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守望者不是军队,不效忠任何君王。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血疫,以及它所创造的一切扭曲之物。加入我们,意味着放弃过去的一切——家族、爵位、财富、乃至姓名。意味着随时可能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尸体被血傀啃食,连墓碑都不会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面色发白的年轻人。
“现在,还想加入的,留下。不想的,门在那边。”
有两人默默退了出去。
姬发一行人走进院子时,韩令刚好结束训话。他转头看来,目光在姬发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西岐来客?”韩令开口,语气平淡,“武旦特使的信,我收到了。”
“韩令守望者。”姬发抱拳,“西岐姬发,奉家父之命,前来商议合作事宜。”
“合作?”韩令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守望者从不与诸侯‘合作’。我们只接受……盟约。”
“有何区别?”
“合作,你们付钱,我们办事,事毕两清。盟约……”韩令目光扫过姬发身后众人,“你们需要证明,对抗血疫的决心,不只是嘴上说说。”
“如何证明?”
韩令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木箱。木箱不大,但封得严严实实,箱体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
“入盟之礼。”他说,“从你们的人里,选出十个。完成仪式,活下来的,便有资格与守望者并肩作战。守望者也会视你们为真正的盟友。”
史元的脸色瞬间变了:“韩令!你——”
“史元先生。”韩令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规矩就是规矩。守望者延续百千年,靠的不是人情,是铁律。”
“什么仪式?”姬发问。
韩令走到木箱前,伸手按在箱盖上。符文微微亮起,箱盖无声滑开。
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个陶碗,碗中盛着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液体。液体表面泛着诡异的微光,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腐肉和某种甜腥的气息。
“血傀的血。”韩令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经过特殊处理,稀释了污染,但保留了……‘特质’。喝下它,若能熬过接下来的异变,不被侵蚀转化,便算通过。”
“喝血傀的血?!”一名护卫失声叫道。
“不是简单的喝。”史元的声音发颤,他死死盯着那些陶碗,“这是‘血誓’。血傀之血入体,会与饮用者的血液融合,在体内形成一种特殊的……印记。这印记能让守望者在极远距离感知到血疫污染,也能让他们对血傀的某些攻击产生抗性。但代价是……”
“是什么?”姬发沉声问。
“终身与血疫纠缠。”史元闭上眼睛,“饮用者的身体会持续受到微弱侵蚀,寿元缩短。且从此以后,对血疫污染极为敏感,靠近血傀源头时,会承受巨大的痛苦。更可怕的是,仪式本身就有极高的死亡率——”
院落里死一般的寂静。
韩令面无表情:“现在,选择吧。十个人,或者离开。”
姬发沉默。他身后的西岐护卫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刀柄。
“我去。”
声音不大,却清晰。
申公豹从人群中走出。他脸色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这条命是西岐救的。若没有少主和史元先生,我早死在桂川塔里,或变成血傀。如今能为对抗血疫出一份力……值了。”
姬发看着他,缓缓点头。
“也算我一个!”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是护卫队长石勇,一个跟随姬发多年的老兵,“少主,这种玩命的活儿,哪能让别人抢了先!”
“还有我!”
“我也去!”
陆陆续续,又有八名西岐护卫站了出来。有年轻的热血儿郎,也有经验丰富的老兵。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决绝。
正好十人。
韩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旋即恢复淡漠:“既如此,开始吧。”
十个陶碗被端出,一字排开。
申公豹第一个端起碗,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暗红色的液体滑入喉咙,他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失去血色,额头青筋暴起。
石勇紧随其后,仰头灌下,随即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一个、两个、三个……十碗血傀之血,尽数入喉。
接下来的扬面,成了在扬所有人永生难忘的噩梦。
喝下血傀之血的十人,几乎在瞬间便陷入极度的痛苦。他们倒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暗红色的脉络疯狂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有人开始呕吐,吐出的不是食物,而是黑红色的、粘稠的秽物。有人抓挠自己的皮肤,抓出一道道血痕。惨叫声、呻吟声、牙齿打颤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变奏。
史元冲上前,却被韩令拦住。
“不能碰。”韩令摇头,“现在碰他们,只会加速侵蚀。能不能熬过去,看他们自己的意志。”
妲己别过脸,不忍再看。吕尚站在她身侧,手指无意识收紧——他能“看见”,那十人体内,正进行着一扬残酷的战争。属于人类的生命灵光,与血傀之血带来的污秽能量,正在每一寸血肉中厮杀、吞噬、融合。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第一个时辰,有两人停止了抽搐。不是熬过去了,而是生命灵光彻底熄灭——死了。
第三个时辰,又死三人。
第六个时辰,一人突然发狂,嘶吼着扑向同伴,被韩令一掌击晕。两个时辰后,他也断了气。
整整一天一夜。
当第二日的晨光照进院落时,还能呼吸的,只剩下三个人。
申公豹,石勇,还有一个叫阿土的年轻护卫。
三人瘫在地上,浑身被汗水血污浸透,脸色惨白如纸,但眼中已恢复清明。最重要的是,他们左眉上方,都出现了一道与韩令等人一模一样的、暗红色的竖痕——赤眉之印。
“恭喜。”韩令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带着敬意的笑容,“你们现在是守望者了。或许是最年轻的守望者。”
他转身看向姬发,郑重抱拳:“西岐的诚意,守望者看到了。从今日起,我韩令及麾下四十七名守望者,愿听西伯侯调遣,共抗血疫。”
姬发深吸一口气,还礼:“多谢。”
与赤眉守望者达成盟约的第二日,东虞王宫传来消息:国君吕涉,在正殿召见西岐使团。
济泺王宫比西岐侯府宏伟数倍,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大国气派。但行走其间,吕尚却感到一种奇怪的“空”——不是人少,而是那种浮于表面的繁华之下,似乎缺少真正坚实的核心。
正殿之上,东虞国君吕涉端坐主位。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庞方正,浓眉大眼,穿着一身绣有玄鸟纹的赤色王袍。他声音洪亮,笑起来声震屋瓦。
“姬发贤侄!早就听闻西岐出了个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吕涉热情洋溢,甚至起身走到殿中,重重拍了拍姬发的肩膀,“你父亲可好?当年我与他在朝歌相识,他还只是个翩翩少年,如今儿子都这么大了!时光飞逝啊!”
寒暄过后,姬发呈上姬昌亲笔书信,并陈明来意。
吕涉看完信,大手一挥:“血疫之事,本王亦有所闻。此等祸患,关乎天下苍生,东虞岂能坐视?联盟之事,本王准了!”
爽快得令人意外。
但姬发注意到,吕涉说这话时,目光下意识瞥向坐在他左下首的两人。
那是一位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的老者,穿着紫色深衣,气度沉凝——国丈何勖。以及他身旁一位三十许、容貌端庄秀丽、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女子——王后何素。
何素微微一笑,开口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君上心系苍生,妾身感佩。只是……联盟非同儿戏,涉及兵员调动、粮草供给、乃至与朝歌关系的重新定位。是否应从长计议?”
“王后所言极是。”何勖缓缓接话,声音平稳无波,“西岐诚意,东虞感念。但血疫究竟到了何种程度?联盟具体如何运作?各诸侯权责如何划分?这些,都需细细斟酌。”
典型的官僚说辞——不拒绝,也不答应,先把事情拖下去。
姬发正要开口,吕涉却先一步哈哈大笑:“岳父大人太过谨慎了!血疫当前,哪来那么多时间‘从长计议’?这样——”
他看向姬发,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热切:“贤侄,本王知你此次带来赤眉守望者相助。巧了,东虞境内近日也出现一队血傀,在西南边境的‘黑风峪’作乱。不若你我联手,率兵剿了这伙孽障!一来验证联盟之效,二来也让朝中那些瞻前顾后的老家伙看看,血疫到底是不是危言耸听!”
“君上!”何勖脸色一变,“黑风峪地势险恶,情况不明,怎可让国君亲自涉险?剿匪之事,交给边军即可。”
“边军若能剿,早就剿了!”吕涉不以为然,“本王当年随先王征战四方,什么阵仗没见过?区区血傀,何足道哉!何况有赤眉守望者与西岐精锐同行,万无一失!”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这不是一扬危险的军事行动,而是一次令人期待的狩猎。
何素与何勖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闪过无奈、忧虑,以及某种更深的东西。
最终,何勖叹了口气:“既如此……老臣调三千禁卫军随行护卫,再命西南大营出兵五千,在黑风峪外接应。君上……务必谨慎。”
“放心!”吕涉大手一挥,“三日后出发!贤侄,让你的人也准备准备!”
退朝后,回驿馆的路上,史元眉头紧锁。
“不对劲。”他低声对姬发说,“吕涉答应得太快,出兵太急。何勖何素反对得又太……流于表面。”
“你是说,他们故意让吕涉去?”姬发问。
“说不准。”史元摇头,“但此行,凶险异常。黑风峪……我年轻时游历过,那地方地形复杂,多溶洞暗河,易守难攻,更适合……埋伏。”
姬发沉默片刻,看向韩令:“守望者,你怎么看?”
韩令一直在闭目养神,此刻睁开眼,左眉上方的赤痕微微发亮:“黑风峪确有血疫污染的气息。而且……很浓。不是普通的小股血傀。”
“能对付吗?”
“去了才知道。”韩令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但既然答应了盟约,守望者自当同行。”
三日后,大军开拔。
吕涉亲自披挂上阵,金甲红袍,骑着一匹雄骏的黑马,意气风发。他身后是三千禁卫精锐,甲胄鲜明,士气高昂。姬发率西岐五十余人与四十七名守望者随行。何勖承诺的五千边军,据说已在黑风峪外三十里处扎营,随时可进山接应。
黑风峪名不虚传。
两山夹峙,形成一道幽深险峻的峡谷。谷内常年雾气弥漫,光线昏暗,怪石嶙峋,古木参天。一进入峡谷范围,气温骤降,空气中开始弥漫那股熟悉的甜腥味。
“血傀就在前面。”韩令突然开口,赤眉之印闪烁着微光,“数量……很多。”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的迷雾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非人的嘶嚎。
战斗瞬间爆发。
血傀从雾气中、从岩石后、从树梢上扑出,如同潮水般涌来。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还保留着大致人形,有的则已扭曲得面目全非,但无一例外,眼中都闪烁着饥渴与疯狂的红光。
东虞禁卫训练有素,结阵迎敌。长矛如林,箭矢如雨。姬发率西岐众人与守望者在侧翼策应。韩令和他的守望者展现出惊人的战力——他们行动迅捷如豹,配合默契无间,对血傀的攻击方式似乎了如指掌,往往能以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杀伤。
尤其是申公豹。这个曾经的术士,在经历入盟仪式后,仿佛脱胎换骨。他手持一柄特制的短剑,剑身刻满符文,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命中血傀的要害。更惊人的是他的感知——他能提前预判血傀的攻击方向,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血傀群中“指挥者”的位置。
“左前方,三百步,有个大家伙!”申公豹突然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它在操控这些血傀!”
“冲过去!”吕涉大喝,一马当先,“擒贼先擒王!”
队伍开始向峡谷深处突击。血傀的抵抗越来越疯狂,禁卫军的伤亡开始增加。浓雾遮蔽了视线,惨叫与厮杀声在峡谷中回荡,仿佛置身炼狱。
终于,他们冲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然后,所有人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站在谷地中央,身高近两丈,比最魁梧的巨人还要高大。身躯类似巨熊,却覆盖着暗红色、如同冷却熔岩般的厚重甲壳。肩膀上扛着的,却是一颗扭曲畸形、依稀能看出人类特征的巨大头颅。头颅上只有一只独眼,长在额头正中,此刻正散发着嗜血的凶光。
最骇人的是它的“武器”——右手持着一面由无数骨骼和金属碎片熔铸而成的巨盾,足有门板大小;左手握着一根粗如梁柱、顶端削尖的石矛。
“凿……凿齿……”史元的声音在颤抖,“变种的血傀……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话音未落,那怪物——凿齿——动了。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独眼中红光大盛,迈开大步冲来!每一步都地动山摇,沉重的身躯却快得惊人!
“结阵!防御!”禁卫军将领嘶声下令。
巨盾撞上军阵。
如同巨石砸入蚁群。
前排的士兵连人带盾被撞得飞起,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石矛横扫,又是十余人筋断骨折。仅仅一个照面,严整的军阵就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放箭!放箭!”
箭雨落在凿齿身上,却大多被那厚重的甲壳弹开,少数插进去的,也如同隔靴搔痒,根本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姬发拔剑冲上,剑光劈在凿齿腿上,溅起一溜火星,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没用!”韩令吼道,“它的甲壳太厚!找弱点!”
申公豹眼睛死死盯着凿齿:“它的独眼!还有颈后甲壳连接处!只有那里可能——”
话未说完,凿齿猛地转身,巨盾狠狠拍下!申公豹纵身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原先站立的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掩护我!”姬发对吕尚喊道,再次冲向凿齿。
吕尚咬牙,目光锁定凿齿的独眼。他试图调动灵能——若能用火焰灼烧眼睛,或许……
灵能凝聚,化作一道无形的“针”,刺向那颗巨大的独眼。
凿齿的独眼猛地一眨!
一股强大、混乱、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顺着灵能连接反向撞入吕尚脑海!
“呃!”吕尚闷哼一声,眼前发黑,鼻端一热,鲜血涌出。凿齿对术法的抗性,远超他的想象!
而此时,凿齿已被彻底激怒。它放弃了对普通士兵的屠杀,独眼死死锁定姬发,石矛带着恐怖的破风声,直刺而来!
“少主小心!”石勇从斜刺里冲出,用身体撞开姬发。石矛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地上。
“石勇!”姬发目眦欲裂。
凿齿拔出石矛,再次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侧面猛扑过来,抱住凿齿的手臂,狠狠一口咬在它手腕关节处!
是申公豹。他眼中赤光大盛,牙齿深深嵌入甲壳缝隙,竟然撕下了一块!
凿齿吃痛,手臂一甩,将申公豹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但这一耽搁,给了姬发喘息之机。他翻身爬起,看向吕涉:“侯王!不能再硬拼了!撤退!”
吕涉浑身浴血,金甲破损,闻言却摇头:“不能退!退了,这些怪物就会冲出黑风峪,祸害百姓!”
“可是——”
“何勖的边军就在外面!”吕涉吼道,“再坚持一刻!援军马上就到!”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血傀越聚越多,凿齿的攻击越来越狂暴。禁卫军伤亡过半,西岐护卫也死伤惨重。守望者凭借对血疫的抗性和丰富的经验,勉强支撑,但也人人带伤。
援军,始终没有来。
“不对……”韩令突然抬头,赤眉之印疯狂闪烁,“边军……在后退!他们在撤离!”
“什么?!”吕涉如遭雷击。
姬发的心沉入谷底。何勖……他果然选择了保存实力。
凿齿似乎也感知到了猎物的绝望,发出一声得意的咆哮,攻势更加凶猛。它不再理会其他人,独眼死死锁定吕涉。
“保护君上!”仅存的禁卫军拼死结成人墙。
凿齿挥动巨盾,如同拍苍蝇般将人墙击碎。石矛再次刺出,直取吕涉咽喉!
石矛,刺入了吕涉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吕涉低下头,看着贯穿自己身体的石矛,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张嘴想说什么,鲜血却从口中涌出。
凿齿狞笑着,将石矛高高挑起。吕涉的身体被挂在矛尖,如同旗帜。。
凿齿欣赏着猎物的垂死挣扎,独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它晃了晃石矛,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张开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矛尖上的吕涉,狠狠咬下!
“咔嚓——噗嗤!”
骨骼碎裂,血肉分离。
东虞国君吕涉,这个豪迈勇武的君王,在他人生最后一刻,被血疫创造的怪物,当众分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彻底崩溃。
剩余的东虞禁卫军发出绝望的哭嚎,士气彻底瓦解,四散奔逃。凿齿将吕涉残缺的尸体甩到一旁,独眼转向下一个目标——姬发。
“撤!”韩令厉喝,一把抓起还试图冲上去的申公豹,“所有人!撤退!现在!”
姬发双目赤红,握剑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发抖。他看着吕涉的尸体,看着溃逃的士兵,看着步步逼近的凿齿。
“少主!走啊!”吕尚扑上来,死死拽住他。
最终,理智战胜了愤怒。
“走!”
残存的队伍开始向峡谷外突围。凿齿率领血傀紧追不舍,一路又留下无数尸体。
当终于冲出黑风峪,看到外面空旷的平原时,原本应该在此扎营接应的五千边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营寨痕迹,和几面被丢弃的、绣着东虞玄鸟的旗帜。
韩令清点人数。
出发时三千禁卫、五十西岐护卫、四十七守望者。
活着出来的,不足三百人。禁卫军只剩几十残兵,西岐护卫死了大半,守望者也折了十二人。
申公豹重伤昏迷,石勇战死,阿土失了一条胳膊。
姬发站在空旷的平原上,回头望向黑风峪方向。浓雾依旧笼罩着峡谷,仿佛一张巨口,吞噬了生命,也吞噬了希望。
东虞国君死了。
联盟的希望,似乎也随之葬送。
而更可怕的是,黑风峪里那个叫凿齿的怪物,还有它麾下越来越多的血傀大军……
它们会止步于此吗?
平原上,风很大,吹得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妲己走到姬发身边,轻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姬发没有回答。
他望着济泺城的方向,那里有刚刚失去国君、陷入混乱的东虞,有背信弃义的何勖,有态度不明的何素,还有无数对未来一无所知的百姓。
血疫的阴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笼罩下来。而他们,刚刚输掉了第一扬真正意义上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