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时已是深夜。
姬发命人将受伤的府卫抬去医馆,并严令今日同行者不得对外详述所见。
他脸上的怒意与焦躁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取代,径直朝父亲姬昌的书房走去,背影挺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吕尚没资格跟去。
他抱着疲惫的身子,穿过侯府曲折的回廊,溜进了西南角一处僻静小院。
这里是老药师史元的住处,也是他在西岐唯一的“家”。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草药清苦与陈旧书卷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只点着一盏小油灯,史元正佝偻着背,就着昏黄的光线翻阅一卷皮质发黑的古老书简。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深刻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严厉。
“回来了?”史元的声音干涩沙哑,“听说,北边出了怪事,你们撞上了?”
吕尚点点头,简短地将青崖村的经历说了一遍,刻意略过了自己动用能力的细节,只说那怪物被姬发刺中后“自行溃散”了。
史元听着,浑浊的老眼在听到“血秽”、“怪物形态”时,瞳孔骤然收缩。
等吕尚说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下。
“不是自行溃散。”史元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吕尚耳中,“是你干的。”
吕尚身体一僵。
“你身上那股子‘干净’过了头的味儿,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史元放下书简,站起身,走到吕尚面前。
他个子不高,背又驼,但此刻那目光却沉甸甸地压下来,“我跟你母亲怎么说的?把你送过来,千叮万嘱,是要你活命!不是要你逞英雄!
你那点本事,在真正的凶险面前,屁都不是!还敢在破法戍卫眼皮子底下动手?
你知不知道雷开那小子,鼻子比狗还灵!
他当时要是察觉到一丝灵能波动,回头就能带着人把你这小院翻个底朝天,把你捆成粽子扔进清净塔!”
吕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当时……姬发他……”
“你死了,你对得起你娘,对得起我这几天的担惊受怕吗?”史元胸口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但看着吕尚苍白疲惫的脸,和他下意识护住还在隐痛太阳穴的手,老头的怒火又像被戳破的皮囊,嗤一声泄了大半。
他重重叹了口气,坐回椅子里。
“算了……当时那情形,你不出手,少主估计真悬。”
史元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更浓,“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记住,你的命不比旁人轻贱。尤其是现在……”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恐惧、忧虑,还有一丝深藏的悲痛。
“如果我没猜错……青崖村那东西,不是偶然。那很可能是……‘血疫’。”
“血疫?”吕尚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第五次血疫。”史元的声音更低沉了,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你看到的,还只是最外围、最轻微的‘血沸症’。
真正的血疫……那是碧落最深处的疮疤化脓,流淌出来的毒液侵蚀现世。
它会污染土地,扭曲生灵,制造出你无法想象的怪物。
而被它彻底侵蚀的生灵,会变成只知道散播污染与痛苦的‘血傀’。
历史上……它曾四次出现,每一次,都几乎将人间化为焦土。”
吕尚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有。但也等于没有。”史元苦笑,“每次血疫爆发,最终抵挡并暂时将其击退的,是一群被称为‘赤眉守望者’的人。”
“赤眉守望者?”
“一群……自愿背负诅咒的傻子。”史元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那片传说中的苦寒之地,“他们驻守在极北的霜凛雪山要塞,世代监视着碧落与现世屏障最薄弱处的动静。
他们掌握着一种古老而残酷的秘法,能通过饮用……‘特殊之物’获得短暂抗衡血疫污染的力量。
但代价是,他们的生命会因此急剧缩短,且在死前,很可能因体内积累的污染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史元转过头,死死盯着吕尚:“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存在,以及血疫的真相,是被严密封锁的最高机密。
各国王室、破法戍卫高层或许知道一鳞半爪,但绝不会公之于众。
因为恐惧会引起更大的混乱。所以,赤眉守望者几乎不被常世承认,他们是游走在阴影中的守夜人,是注定被遗忘的牺牲品。”
这和术士的处境何其相似?吕尚心想。
“所以,术士被如此严厉地管控,甚至动辄被投入清净塔,剥夺情感……也是因为恐惧?”
吕尚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怕我们……引来血疫?”
“怕?哼,那是原因之一,但绝非全部。”
史元冷笑,带着深深的讽刺,“第一次血疫之后,人类从妖族的废墟上崛起,他们恐惧一切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
灵能来自碧落,而血疫也来自碧落。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看来,这两者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可能毁灭秩序的不稳定因素。
术士,不过是恰好拥有了这种力量的活靶子。”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至于清净之塔……那可不是简单的牢房。
被送进去的术士,如果被判定为‘有潜在危险’或‘意志不坚’,就会被施行‘封魔仪式’。
那不是剥夺情感那么简单,那是用最粗暴的手段,将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爱恨记忆……所有构成‘自我’的东西,一点点碾碎、剥离!
最后留下的,是一具空壳,一件只会听命令、完美可控的‘人形法器’!比死更可怕!”
吕尚听得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史元为何如此恐惧他的天赋被发现。
“当年……你父母就是因为不愿被掌控,才带着你东躲西藏……”
史元的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只是重重拍了拍吕尚的肩膀,“所以,你给我藏好了!绝对,绝对,不能再冒险!”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这么晚了会是谁?
史元示意吕尚躲到里屋帘后,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姬发。
他换下了沾染污迹的外袍,只着一身深色便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似乎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史元先生,深夜打扰。”姬发的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对长者的尊重,“北边之事,父亲已听我禀报。
事态紧急,父亲想请您过去一趟,有些……关于古疫异症的问题,需要请教。”
史元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侯爷相召,老朽自当从命。”
他回头,看似随意地对里屋方向说了一句:“阿尚,看好炉子上的药,我很快回来。”
帘后的吕尚屏住呼吸。
姬发似乎这才注意到院内的陈设和隐约的药香,目光扫过简陋却堆满书卷药草的屋子,随口问:“先生这里,倒是清静。方才那位是?”
“一个不成器的远房晚辈,手脚还算勤快,在我这儿帮帮忙,混口饭吃。”史元语气平淡,侧身引路,“少主,请。”
姬发没再多问,转身走在前面。
只是在跨出院门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似乎朝吕尚藏身的帘子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眼神锐利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
脚步声远去。吕尚从帘后走出,手心冰凉。
史元被深夜叫走,显然是因为青崖村的事情。
侯爷姬昌,看来远比表面更了解这些超常之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血疫……赤眉守望者……封魔仪式……
史元讲述的恐怖图景在他脑中盘旋。
青崖村那滩脓血,仿佛只是一个巨大噩梦渗出的一滴冷汗。
而自己这份力量,在这个对灵能充满恐惧和敌意的世界里,究竟是用来窥见真相的工具,还是招致毁灭的祸端?
“必须通知赤眉守望者。”史元临走前,用极低的声音留下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如果血疫真的卷土重来,那么西岐,乃至整个天下,即将面对的,将不是寻常的战争或灾荒。
而是一个时代的黄昏,一个由鲜血、怪物和无数无声牺牲构成的——灰烬时代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