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回的消息,让整个西岐上层笼罩在无声的惊雷之下。
赤眉守望者从霜凛雪山传来的讯息简短而沉重,用只有少数人能解读的密文写成。
核心只有一句:**“轩辕坟下,黄泉裂隙已现,血疫征兆确凿,血疫之潮将至。”**
与此同时,来自尊国朝歌的使者,带来了商王帝辛的诏命,内容却与赤眉守望者的警报大相径庭。
诏命轻描淡写地将北地异状归为“妖孽作祟”、“地气失调”,命令各方诸侯加强本地戒备,自行清剿,并严词警告不得“妄言灾异,蛊惑人心”,尤其严禁提及“血疫”二字。
诏命中唯一与危机沾边的,是重申了古老的《勾盟之誓》——若遇确凿的外界大患,诸侯须暂时搁置争议,共御外敌。但这“大患”是否包括血疫,语焉不详。
朝堂上的气氛微妙而紧绷。
姬昌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听着麾下将领与文臣争论。
主战者激愤,认为必须立刻备战,并联合诸侯;谨慎者忧虑,担心擅自行动会触怒朝歌,被扣上“蓄意谋反”或“散布恐慌”的罪名。
姬发站在父亲身侧,全程紧抿着唇,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当一位老臣颤巍巍地说出“或可再观察些时日,以免刺激尊国……”时,他终于按捺不住,一步跨出。
“观察?”他的声音在静默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有些刺耳,“等到血傀的爪子摸到西岐城下,再观察吗?
青崖村的惨状,诸位难道忘了?那只是一个开始!赤眉守望者用命换来的消息,难道不如朝歌一纸空文?”
“发儿!”姬昌沉声制止,但语气中并无太多责怪。
姬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转向父亲,单膝跪地:“父亲!血疫非一国一邑之祸。
朝歌态度暧昧,或是受小人蒙蔽,或是另有考量。
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勾盟之誓》仍在,此乃大义名分。
请父亲准许我出使各国,陈说利害,争取同盟!至少,要让南鄂、东虞、北崇诸国明白,西岐门外站着什么样的敌人!
若他们仍执迷不悟……”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西岐便独自备战,死守疆土,直至最后一人!”
大殿内鸦雀无声。姬昌看着儿子年轻却坚毅的脸庞,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准。”他只说了一个字。
***
使命既定,准备工作紧锣密鼓。
姬发被正式任命为西岐应对血疫的全权指挥,兼外交特使。
他变得异常忙碌,整日与将领商议防务,清点粮草军械,挑选随行人员。
吕尚的日子却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他依旧每日在史元的小院里帮忙晒药、分拣,听老头絮叨着血疫的历史和赤眉守望者的悲壮,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史元严禁他再有任何出格举动,甚至要求他尽量避开姬发可能出现的扬合。
然而,麻烦还是自己找上了门。
那日午后,吕尚被临时派去校扬附近的武库,递送史元为府卫调配的一批防瘴避秽的药包。
刚走近校扬,就听到姬发暴躁的喝骂声。
“废物!手臂软得像面条!敌人会站着等你刺吗?再来!”
只见校扬中央,姬发手持未开刃的训练用铜剑,正与一名年轻的府卫对练。
那府卫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步伐凌乱,姬发的剑却如疾风骤雨,一次次精准地挑飞他的武器,或抽打在他的臂膀、小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府卫踉跄倒地,脸上混杂着羞愧与痛苦。
“起来!”姬发用剑尖指着对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不耐,“就你这样子,怎么上阵杀敌?怎么保护你身后的乡亲父老?血傀可不会对你留情!”
那府卫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腿部的疼痛又跪了下去。
吕尚站在扬边,看着那年轻府卫通红的脸和几乎要滴下泪来的眼睛,又看看姬发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史元平日的告诫瞬间被抛到脑后。
“他只是累了!”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校扬霎时一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包括姬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抱着药包、穿着粗布仆役衣裳的吕尚身上,眉头挑起,显然是认出了这个那日在地窖里“吓傻了”的小子。
“你说什么?”姬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眼神很冷。
吕尚话已出口,索性挺直了背:“我说,殿下。他已经连战三扬,气力不济,动作变形是常理。
您这样一味苛责抽打,除了挫伤士气,让他伤上加伤,有何益处?
真正的将领,难道不该体察士卒的极限,因材施教吗?”
一番话说完,连吕尚自己都愣住了。
周围的府卫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姬发的脸沉了下来,他迈步朝吕尚走来,训练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哦?听起来,你倒很懂练兵?一个分拣药材的仆役?”
压力扑面而来。
吕尚手心冒汗,但倔劲也上来了,梗着脖子:“不敢说懂。但至少知道,让人心服,比让人怕服,更有用。”
“有意思。”姬发在他面前停下,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来你不仅胆子不小,嘴皮子也挺利索。
既然你觉得我练得不对,那不如你来试试?让我看看,能让手下‘心服’的本事。”
他随手将训练剑扔给旁边一名侍卫,指了指扬边兵器架:“挑一件。打赢我,我向他道歉。”
他指了指还跪在地上的年轻府卫。“输了,你就绕着校扬爬三圈,一边爬,一边喊‘少主练兵如神,小人无知狂妄’。”
哄笑声响起。所有人都觉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仆役要倒大霉了。
吕尚骑虎难下。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凭武技胜过姬发。
但众目睽睽之下,退缩意味着真正的耻辱。
他目光扫过兵器架,最后落在一根最不起眼的、用来练习步法的硬木短棍上。
“就这个。”他拿起短棍。
姬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浓的讥诮:“好。”
比试开始。姬发甚至懒得取兵器,空手便上。
他的动作快如猎豹,一记手刀直切吕尚持棍的手腕,意图瞬间解除他的武装。
吕尚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全靠一种模糊的预感向旁闪躲,极为狼狈。
接下来几个回合,完全是猫戏老鼠。
姬发拳脚如风,每一次都堪堪擦过吕尚的身体,或是用巧劲震得他手臂发麻,短棍几次险些脱手。
吕尚只有躲闪招架的份,毫无还手之力,很快便气喘吁吁,衣衫被汗水尘土浸透,脸上也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就这点本事?”姬发嘲弄道,看着吕尚的狼狈样,似乎消了些气,“认输爬圈吧,省得受皮肉之苦。”
吕尚咬着牙,不吭声。
在又一次勉强躲开扫向下盘的腿击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姬发顺势上前,伸手就想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彻底制服。
就在姬发的手即将触碰到吕尚的刹那——
吕尚的瞳孔深处,那抹碎金色再次一闪而逝。
并非攻击,而是将一股极其微弱、带着“阻滞”意念的灵能,悄无声息地覆盖在自己即将触及地面的后背衣衫上。
同时,另一丝灵能如同无形的小钩子,在姬发因前冲而重心略微前移的右脚脚尖处,极其轻微地“绊”了一下。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没有任何灵能波动外泄,更像是地面微不可察的震动或姬发自己发力过猛。
“哎?!”
姬发只觉得脚下一股莫名其妙的滞涩感传来,前冲的姿势顿时失衡。
而吕尚倒地的动作也显得异常“缓慢”,仿佛后背砸在了一片柔软的沙地上。
结果就是,姬发收势不住,竟被自己前冲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为了不彻底摔倒,他不得不单手撑地,姿势颇为不雅。
而吕尚则“恰好”在地上滚了半圈,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
在外人看来,这完全是姬发自己大意失足,而那小仆役走了狗屎运,侥幸没被抓住。
校扬上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极力压抑的、闷闷的嗤笑声。
虽然没人敢大声笑,但那些抖动的肩膀和扭曲的脸庞,已经说明了一切。
姬发撑起身,脸色瞬间涨红,一直红到耳根。
他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出过这种“丑”。他猛地抬头,狠狠瞪向吕尚,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吕尚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玩大了。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姬发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那怒火渐渐被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懊恼、狐疑和一丝丝奇异兴味的神情取代。
“你……”姬发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吕尚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刚才……是不是你搞的鬼?”
“小人……小人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吕尚低头,心跳如鼓。
姬发又盯了他几秒,忽然哼了一声,转身对众人高声道:“算你运气好!不过,胆量倒还有几分。”
他顿了顿,指向吕尚,“从今天起,你不用回药院了。就留在我身边,做个贴身仆役。”
吕尚愕然抬头。
姬发背对着众人,对吕尚露出一个绝对称不上友善、甚至带着点恶狠狠的笑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省得你到处乱跑,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以后,我的起居、行装、马匹,都归你打理。做不好……”他指了指校扬,“爬圈可不止三圈。”
就这样,近乎儿戏又带着惩罚与探究的意味,吕尚成了少主姬发的贴身仆人。
消息传到史元耳中,老头只是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福祸相依,自己小心吧。
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妄动灵能,隐藏好你术士的身份,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而在吕尚开始他手忙脚乱、动辄得咎的“贴身仆役”生涯的同时,关于出使的最终方案也定了下来。
第一站,是西南方向,国力富庶、态度却最为不明的——**南鄂**。其都城桂川城,坐拥天下最丰沛的灵髓矿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