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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疫初现

作者:川大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吕尚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青石地板。


    他目光低垂,耳朵却竖得笔直——回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又快又重,一听就知道是谁。


    “雷开!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像是撞了邪祟’?”


    姬发的声音穿透晨雾,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急躁。


    他大步走来,深衣下摆掀起风,腰间虽未佩剑,但那股子属于西岐少主的锐气,比任何兵器都更扎眼。


    “少主息怒。”破法戍卫的什长雷开紧跟在后,语气刻板,“北边青崖村的牲畜接连暴毙,死状诡异,伤口溃烂流脓,绝非寻常兽疫。昨日派去的医官……也看不出所以然。”


    “医官看不出,就让术士去看!”姬发停下脚步,转过身,眉峰拧在一起,“清净之塔里养着那么多人,这时候不派用扬,什么时候用?”


    “侯爷有令,涉及灵能异动,须谨慎处置,避免惊扰民心。”


    雷开的声音低了半分,“况且,青崖村之事……已有两位轮值的巡视术士回报,说感受到了强烈的‘浊灵残留’。


    他们建议,暂勿派更多术士靠近,以免……被污染。”


    “污染?”姬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嗤笑一声,“碧落里的脏东西溜出来了,不正该让他们去收拾?躲在塔里就安全了?”


    他顿了顿,不耐烦地挥挥手,“父亲让我亲自去查看,是吧?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邪祟’。点一队府卫,午后就出发。对了——”


    他目光扫过庭院,恰好落在墙角那个看似专心致志擦石头的新来仆役身上。


    “你!”姬发抬手指向吕尚,“新来的?看着还算机灵。午后随我出行,路上伺候。”


    吕尚连忙起身,垂手应道:“是,小人吕尚。”


    他低着头,能感觉到姬发那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那目光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打量。


    这就是史元老头口中“脾气大过本事”的西岐少主?吕尚心里默默记下。


    午后,车队从侧门驶出。三辆马车,八名府卫,加上骑马护卫的雷开和驭手,以及缩在第一辆车辕边的吕尚。


    姬发上车前,又对雷开嘱咐:“记住,此事机密。对外就说我去北边巡看农事。”


    车轮碾过西岐城夯实的街道。吕尚抱着一个装杂物的小包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二辆车——那本该空着的车厢帘子,似乎在他不经意瞥过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没有声张。


    出了北门,秋色陡然苍凉。路上的行人神色匆匆,越往北,空气中那股甜腥与腐臭混合的怪味就越明显。


    吕尚的“灵视”不由自主地开启——在他眼中,道路两旁的草木,生机盎然的淡绿光晕正被丝丝缕缕暗红色的、令人不适的“污迹”侵蚀,像清水里滴入了墨汁。


    忽然,姬发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带着明显的怒意:“停车!”


    车队骤停。


    姬发跳下车,径直走向第二辆马车,一把掀开车帘。


    车内,穿着素色深衣、以纱巾半遮面的妲己,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甚至还捧着一卷竹简。


    “妲己姑娘?”姬发一愣,随即眉头竖起,“你怎会在此?此行并非游山玩水!”


    妲己放下竹简,拉下纱巾,露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少主息怒。我并非游玩,而是听闻北边有奇症,心中好奇,想亲眼见识一番。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姬发,“我对古籍医理略有涉猎,或能帮上忙。不请自来,是我失礼,但既已至此,少主莫非要将我赶回?这荒郊野岭,我一个弱女子,独自返程恐怕不妥。”


    她说得有理有据,语气不卑不亢,反倒让姬发一时语塞。


    他瞪着妲己看了片刻,忽然哼了一声:“倒是伶牙俐齿。行,你要跟便跟。但事先说好,若遇危险,须听我命令,不得擅自行动!否则,我立刻派人送你回去!”


    “谨遵少主之命。”妲己微微颔首。


    队伍继续前进,气氛却微妙了几分。吕尚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琢磨:这位有苏氏的贵女,胆子不小。


    青崖村到了。


    死寂。连风声都似乎被那浓重的腐臭噎住了喉咙。


    村口的几具羊尸已经烂得露出骨头,暗红色的血肉组织像融化的蜡一样摊开,上面爬满了肥硕的苍蝇。


    “退后!”姬发拦住想要上前的府卫,自己却皱着眉,忍着恶心靠近观察。


    他拔出随身短匕,谨慎地拨弄了一下腐肉。“这颜色……不对。”


    妲己也下了车,用手帕掩着口鼻,但目光专注。“少主请看,伤口边缘的腐肉,并非由外向内,而像是从内部……‘融化’出来的。还有这气味,甜腥过头,已非寻常尸臭。”


    她蹲下身,仔细看着渗入泥土的、颜色暗沉近黑的“血迹”,“我曾在一卷残篇中,见过‘血沸而肉溃,其气甜腥,染土如墨’的记载。书中称此乃‘地脉受污,秽气上涌’之兆,名曰‘血秽’。”


    “血秽?”姬发直起身,“能治吗?”


    妲己摇头:“古籍只载其状,未言解法。只提了一句,‘秽气有源,源不断,秽不止’。”


    就在这时,村落深处,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嘶嚎,随即是木头破裂的闷响。


    “进去看看!小心戒备!”姬发眼神一厉,短匕横在身前,率先向声音来处走去。雷开立刻示意府卫呈战斗队形跟上。


    嘶嚎声来自一处院门半塌的宅院。院中一片狼藉,几具残缺的人形倒伏在地,死状与村口的羊尸类似,但更加凄惨。


    而地窖口,一块厚重的磨盘歪斜在旁,边缘有新鲜的血手印和抓痕。


    地窖里黑黢黢的,那股甜腥腐烂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实质。


    “火把!”


    火光投入,照亮了地窖底部。角落的阴影里,一团东西猛地动了一下,发出嗬嗬的怪响。


    那东西抬起头——或者说,曾经是头部的位置抬了起来。


    一张几乎融化了一半、勉强能看出五官轮廓的脸上,两只眼睛只剩下浑浊的暗红色光点。


    它四肢着地,关节反向扭曲,指甲变得乌黑尖长,正死死“盯”着洞口的光和人影。


    “老天……”一名年轻府卫倒吸一口凉气。


    “稳住!”姬发低喝,但声音也绷紧了。他下意识向前半步,将妲己和身后的仆役挡得更严实些。


    那怪物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怪响,猛地弹起,不是扑向最近的火把,而是直冲着姬发而来!速度快得只在瞳孔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少主小心!”雷开拔剑欲挡,却慢了半分。


    姬发瞳孔骤缩,但他反应极快,不退反进,左手猛地将身旁的妲己向后推开,右手短匕迎着那团腥风狠狠刺出!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战扬上练就的狠辣。


    嗤!


    短匕刺入了怪物的肩胛,黑红色的脓血飙出。但怪物的冲势未减,一只利爪狠狠扫向姬发的脖颈!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瑟缩在众人最后方、仿佛已被吓呆的吕尚,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了姬发的肩膀,越过了那挥来的狰狞利爪,精准地“钉”在了怪物**胸膛正中**——在灵视的视野里,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疯狂搏动、不断泵出暗红秽气的、由无数痛苦怨念纠缠成的灵能核心**,像一颗畸形腐烂的毒瘤。


    所有的犹豫、伪装,在这生死一瞬都被抛开。


    吕尚的瞳孔深处,一点碎金般的光泽骤然亮起,又瞬间湮灭,快得无人能察。


    他将全部的精神,所有的“念头”,顺着那道目光,化作一根无形无质、却凝聚到极致的“针”,对着那腐烂的“毒瘤”核心,轻轻一“点”。


    **——「散」。**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


    地窖内,那疯狂肆虐、令人作呕的暗红秽气,如同被无形大手攥住,猛地一滞!怪物挥向姬发的爪子,距离他的脖颈只有寸许,却硬生生僵在半空。


    “呃……啊!!!”


    它发出一声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某种诡异解脱感的惨嚎,整个身体剧烈抽搐,被姬发短匕刺穿的伤口猛地炸开,紧接着,全身的血肉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迅速软化、崩塌、分解!


    眨眼间,刚才还凶厉无比的怪物,就在姬发眼前,化为了一滩冒着细密气泡、散发着加倍浓烈恶臭的黑红色脓血,“啪嗒”一声摊在地上,再无动静。


    姬发保持着刺击的姿势,短匕还举在空中,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滩迅速失去活性、不再蠕动的脓血。雷开和府卫们目瞪口呆,握着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


    而妲己,在被姬发推得踉跄后退、刚刚站稳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扭头,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地窖的每一个角落——墙壁、阴影、头顶的木板、甚至每个人身后的空隙。


    就在刚才那一刹那,她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一股精纯、温和、却带着某种近乎规则般抹除意味的灵能波动,毫无征兆地出现,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和效率,瞬间“净化”了那怪物的核心!


    有术士!而且是一位手法极其高明、对灵能控制妙到毫巅的术士在附近暗中出手!


    她心脏急跳,目光最后下意识地掠过姬发,掠过雷开,掠过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府卫,甚至掠过那个缩在最后面、脸色苍白似乎吓傻了的年轻仆役……没有,没有任何人身上有刚刚施法后应有的、哪怕最细微的灵能残留波动。


    那力量来得突兀,去得更是干净彻底,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眼前这怪物诡异溃散的结果。


    是谁?为何要帮我们?又为何藏得如此之深?


    妲己的指尖微微发凉。她瞬间想到了雷开,想到了破法戍卫对未经许可施术者的严厉态度,想到了如今术士与戍卫之间紧绷到几乎一点就炸的关系。


    这位神秘的术士,是在畏惧戍卫,所以才不敢露面。甚至可能……他本就隐藏在队伍之中,身份绝不能暴露。


    “这……”雷开最先回过神来,看着地上的脓血,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剑,满脸的不可思议和惊疑,“少主,方才……”


    姬发缓缓收回短匕,刃尖还滴着黑血。他盯着那滩脓血,眼神锐利得吓人,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这东西……看来已是强弩之末。”


    他像是在对雷开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那一匕首,怕是凑巧刺中了它的要害。”


    这个解释勉强合理,毕竟是他亲手刺中了怪物。雷开张了张嘴,看看怪物溃散的位置,又看看姬发手中染血的短匕,将信将疑地闭上了嘴。几名府卫则露出了然和钦佩的神色——少主果然勇武!


    只有妲己,垂下了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思绪。她没有反驳姬发的话,反而顺着说道:“少主英勇。


    看来这‘血秽’凝成的怪物,虽然凶恶,但其存在本身便极不稳定,核心受创,便可能自行溃散。


    古籍未曾详述此点,今日倒是亲眼得见了。”她将并未提及周围可能有术士的存在,既圆了扬,也留下了回旋余地。


    姬发没有接话,他转身,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个捂着胳膊、伤口已经发黑溃烂、正痛苦呻吟的府卫身上,脸色更加难看。


    “此地不可久留!”他果断下令,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决断,甚至带上了一丝焦躁,“立刻退出村子!雷开,派最快的人回西岐禀报!青崖村方圆二十里,设为死地,未得我父亲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以军法论处!”


    他看了一眼妲己:“妲己姑娘,烦请你先尽力稳住他的伤势。”语气不容置疑。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伤者的呻吟是唯一的声响。


    妲己默不作声地清理伤口、敷药,动作稳而快,但眉头始终紧锁——药粉只能减缓那诡异黑红色的蔓延,无法根除。


    姬发靠在车厢上,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半晌,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东西……扑上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他睁开眼,看向妲己:“古籍上,真的没写怎么对付这种‘血秽’?”


    妲己处理好伤口,洗净手,迎上他的目光,缓缓摇头:“未曾记载具体法门。只含糊提过,需‘澄澈灵光’或‘至净之力’克制。今日那怪物突然溃散,或许……”


    她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是此地尚存一丝未被污染的自然灵光,或许……是冥冥中自有相助。少主不必过于介怀,当务之急,是查明这‘血秽’的源头。”


    “源头……”姬发咀嚼着这两个字,看向窗外沉沉的、仿佛浸着血色的暮霭,拳头慢慢攥紧,指节发白,“不管它是什么,从哪里来,既然敢犯我西岐……”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子混着愤怒、不甘和强烈责任感的冲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吕尚坐在车辕边,听着身后的对话,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刚才那一瞬的“凝视”与“念头”,消耗远超他的预计,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痛。


    但他更在意的是妲己那瞬间敏锐的反应和后来的掩饰。她知道有人出手了,她在帮忙隐瞒。这位主动跟上来的贵女,远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远处西岐城墙上逐渐亮起的、象征安宁的点点火光。


    而吕尚心里清楚,青崖村地窖里那滩黑红色的脓血,就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


    涟漪已经荡开,更大的风暴,正在那血色暮霭之后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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