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同江边的风比刀子还硬。
岳飞的大营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江的南岸。那两千多辆偏箱车首尾相连,围成了一个巨大的铁桶阵。
而在铁桶阵的南边,也就是后方,却是完全开放的。源源不断的粮草车队正从那里进来,又变成了新的防御工事。
这种“半开口”的阵型,摆明了就是一个阳谋:你敢来,我就敢把你装进去。
距离宋营三十里外。
金国大军正在做最后的集结。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这支所谓的“十万大军”,其实真正能打的,只有中军那两万骑兵。剩下的,真的是金太宗把整个黄龙府能喘气的男人都拉来了。
金兀术骑着马在队伍里巡视。
他看到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冻得瑟瑟发抖。那少年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破皮袄,显得有些滑稽。
“这是谁家的崽子?”金兀术指着那少年,脸色阴沉。
旁边的一个千夫长低着头,“回四太子,这是阿鲁家的老三。老大老二都在大名府那场仗里死了。家里没人了,只能把他也抓来了。”
金兀术沉默了。
他以前觉得汉人弱,是因为汉人不够狠。可现在,当他看到自己族人也被逼到这个份上时,他不确定这是狠,还是可悲。
“给他一把刀。”金兀术扔过去一把备用的短刀,“别拿那棍子去送死。宋人的甲厚,棍子戳不透。”
少年哆嗦着接过刀,甚至都忘了谢恩。
金兀术叹了口气,策马回到中军。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正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这是临时从宫里搬出来的。他老了,这两年因为战事不顺,头发全白了,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布满了老人斑。
“四叔。”金兀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各部都整好了。只是……士气不高。大家都在说,宋人的阵冲不动。”
“冲不动?”
金太宗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周围的大将们吓得一哆嗦。
“谁在散布这种屁话?给朕砍了!”金太宗站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疯狂的光。
“告诉他们!宋人也是人!宋人的那乌龟壳也是木头做的!只要咱们冲过去,一把火就能把那破车烧了!”
“还有!”他指着南方,“朕得到了确切消息,那车阵里面,有一百万石粮食!一百万石啊!”
“谁先冲进去,哪怕抢到一袋米,那也是他的!谁要是敢往后缩,朕先杀他全家!”
这番话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歇斯底里。
下面的将领们没人敢说话。大家都知道,老皇帝这是赌上国运了。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后阵传来。
一队斥候狼狈地跑回来,马屁股上还带着血。
“报!报陛下!”斥候跪在地上大喘气,“后路……后路不稳!”
“什么后路?”金太宗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从草原上被赶过来的难民……他们饿疯了!听说咱们军中有粮,正在往这边涌!至少有好几万人!把咱们回城的路给堵死了!”
“什么?!”金太宗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就是岳云那个“绝户计”最毒辣的地方。
那些难民本来是金太宗的子民,现在却成了他的累赘,甚至成了哪怕比宋军还可怕的“敌人”。因为饥饿的人是没有理智的。
“不能让他们冲乱了军阵!”大将完颜宗磐急道,“陛下,得派兵去拦住他们!”
“拦?怎么拦?”金太宗咬着牙,“那是几万人!要是把兵派去拦难民,前面的宋军怎么办?”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用管他们。”
这几个字是金太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要咱们打赢了宋军,抢到了粮食,那就是咱们的救兵。要是输了……咱们都得死在这,还管什么难民?”
“传令!全军向前!谁敢回头看一眼,斩!”
战鼓声雷动。
这支背着难民潮、面对着宋军铁桶阵的大军,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开始向南推进。
……
宋军大营。
岳飞正站在最高的了望塔上,手里拿着那个赵桓赐给他的“千里镜”。
但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条正在蠕动的黑色长龙。
“来得好。”岳飞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
下面,张宪和杨再兴已经急不可耐了。
“大帅,咱们是不是可以出击了?趁他们立足未稳,冲一家伙?”杨再兴摩拳擦掌,那把大枪都快被他捏出水来了。
岳飞摇了摇头。
“急什么。”
“咱们现在是防守方。这大营修得这么好,为什么要放弃优势去跟他们硬碰硬?”
岳飞指了指下面那一层层拒马和那些蹲在车后的弓弩手。
“让弟兄们把那锅饭煮得再香一点。尤其是肉汤,给我使劲扇风,往北边扇!”
这招太损了。
中午时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军对垒,相距不过五里。
金军那边啃着又硬又冷的黑饼子,有些人甚至只能喝凉水。
而顺风飘过来的,却是宋营里浓郁的羊肉汤味。
那是昨天才从巴图那个部落抢来的几千只肥羊,今天全下了锅。
这种肉香对于那些已经饿了好几天的金兵来说,比毒药还要命。
“咕噜……”
金军阵列里,无数吞口水的声音响起。那个拿着短刀的少年阿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想吃吗?”旁边一个老兵低声问。
“想……”阿三本能地点头。
“想吃就得把对面那些汉人杀光。”老兵的眼神里透着的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像狼看到肉一样的饥饿感,“不然,咱爷俩今天就得饿死在这。”
金太宗也闻到了这肉香。
他肚子也在叫,但他更多的是愤怒。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不用等明天了!”金太宗猛地拔出刀,指着宋营,“现在就打!现在就给朕冲!”
“呜——”
进攻的号角声响起。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金军一开始就压上了所有的步兵。
五万名步兵(大多是强征的牧民),像潮水一样涌向宋军的车阵。
他们没有盾牌,没有像样的盔甲。很多人手里只有削尖的木棍或者是生锈的铁片。
这就是“填壕”。
金太宗的想法很直接:用人命去填平宋军的沟壕,用尸体去堆出一条路,然后让精锐骑兵踩着这些去冲锋。
“放!”
岳飞并没有因为对方是炮灰就手软。
两千辆车后,第一轮箭雨腾空而起。
“噗噗噗!”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箭矢入肉,带出一蓬蓬血雾。
对于没有甲胄防护的目标,神臂弓简直就是大杀器。
冲在最前面的上千人瞬间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
那一刻,那少年阿鲁运气好,也没好。
他个子小,躲在了一个壮汉身后。那壮汉被射成了刺猬,倒下的尸体正好帮他挡了一轮。
阿鲁吓傻了。他趴在地上,鼻子里全是血腥味。
“起来冲!谁让你趴下的!”
后面的督战队冲上来,一刀砍翻了几个想往回跑的逃兵。
阿鲁只能爬起来,哇哇大叫着闭着眼往前跑。
五十步。
宋军的投石机开动了。
“轰!”
这种小型配重投石机扔的不是石头,而是震天雷(那种虽然火药配方落后,但在密集队形里通过爆炸声吓人和铁片伤人的玩意儿)。
一声巨响。
阿鲁只觉得耳朵嗡的一下,然后就被气浪掀翻了。
等他再爬起来,发现自己的左腿已经没了。
他不疼,可能是吓懵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大腿根,然后眼前一黑。
……
这一轮“填壕”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金军死伤枕藉。宋军车阵前两百步内,几乎铺满了尸体。
但金太宗没有叫停。
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那些尸体确实填平了一部分壕沟,也迟滞了宋军的弓弩射击。
“宗磐!”金太宗看向身边的重骑兵统领,“到你们了!”
“记住!这是大金最后的老底子!你们要是冲不进去,这就亡国了!”
“末将明白!”
完颜宗磐,身高八尺,浑身铁甲。他带着那最精锐的三千“铁浮屠”,还有一万多轻骑兵,从两翼绕过正面的尸体堆,向着车阵的一个结合部猛扑过去。
这次是真正的杀招。
重骑兵的速度一旦起来,那就不是木板能挡得住的。
“车阵变阵!”
岳飞看得很准。那个被攻击的角,正是张宪防守的位置。
只见那边的车队并没有死扛。
大车突然移动,向后退了几丈,然后在移动中露出了一排黑洞洞的怪东西。
那不是车。
是几辆被伪装成大车的——猛火油柜!
陈规这个科技狂人改良的第一代喷火器,第一次在漠北草原上亮相。
完颜宗磐的铁浮屠冲到了二十步距离。
这本该是骑兵冲刺的最强时刻。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长枪,而是一条条狂野的火龙。
“呼——”
经过加压的猛火油喷涌而出,遇火即燃。
一条长达十几丈的火柱,直接喷在了最密集的骑兵群里。
要是轻骑兵还好,衣服着火了还能跳马。
可这些是铁浮屠啊!人马皆甲,还没法这种马是连在一起的,就算不是,这一身铁甲导热极快,再加上皮毛和油脂。
那就是一个个燃烧的大火球!
“啊——”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战鼓声。
完颜宗磐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然后他的胡子、眉毛全着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胯下的战马因为被火烧痛,疯了一样把他甩了下来。
然后他在地上打滚,但地上的草也着了。
这是地狱。
宋军早就在这块区域洒了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所谓的最强重骑兵,连宋军的边都没摸到,就被烧成了一堆废铁。
后方。
金太宗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完了。
全完了。
他费尽心机集结的这点家底,还没捂热乎,就在这个下午全部败光了。
“撤……”
“撤回黄龙府!”
金太宗声音颤抖,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但他没有意识到,此时下令撤退,已经晚了。
因为宋军并不是只会防守。
“开门!反击!”
岳飞的将令传来。
刚才还像铁桶一一样防守的车阵,四门大开。
早就养精蓄锐一下午的背嵬军,还有那两万名全副武装的步兵,像出笼的猛虎一样冲了出来。
痛打落水狗的时间到了。
金军本来就是强弩之末,这一撤退,那就是全线崩溃。
逃兵、败兵、伤兵混在一起。人踩人,马踩人。
金太宗在一群亲卫的裹挟下,狼狈地向北逃窜。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大溃败。
这就像是几年前靖康之耻时,宋军在东京城外的溃败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的角色互换了。
赵桓坐在车上,看着那漫山遍野的逃兵,没有半分怜悯。
“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追到黄龙府。追到他们跑不都动为止。不要俘虏。只要胜利。”
大风起兮。
漠北的黄昏,比血还红。
喜欢宋可亡!天下不可亡!请大家收藏:()宋可亡!天下不可亡!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