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舟夜话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秋,长江,九江段。
一艘满载瓷器、药材的旧式帆船,正逆流西行。船尾舵楼旁,顾念新(化名顾怀西)与欧阳瑾(化名欧阳静)凭栏而立,望着暮色中浑浊的江水与两岸渐起的灯火。
距离金陵地宫崩塌,已过去近四年。
这四年间,他们如同水滴汇入江河,隐姓埋名,溯江西上。顾念新以一手精妙的木工与机械修理手艺,欧阳瑾以扎实的草药知识与针灸技法,辗转于沿江城镇码头,既谋生计,更暗中寻访。
凭借“云水星珏”的微弱感应与顾念新对“力纹”“材性”的独特理解(能辨识出某些传承器物上的特殊“灵韵”),他们已零星联络到几位星火后裔:武昌一位专修古琴、实则家传声学与共鸣技艺的老琴师;岳阳某藏书楼中,一位能凭手感修复宋版书页、祖传造纸与柔化皮革秘法的老掌柜;长沙郊外,一位打制铁器时暗合“力导”原理、却浑然不自知的年轻铁匠……
传承未绝,但如风中残烛,散落四方,大多已不知自身渊源,仅凭本能或残缺口诀,守着一点微末技艺。顾念新并未急于揭示全部,只以同行交流之名,留下一些经过消化、更易理解的“青山匠学”基础理念与改进建议,并约定若有难处,可循特定暗号联络。
“四年了,找到的不过十余人,且大多传承残缺。”欧阳瑾轻叹,“比想象中更难。”
“但至少证明,火种还在。”顾念新望着江面,“星星点点,总比彻底熄灭好。而且……”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日益温润的“云水星珏”,“分脉的联络,倒是比预想顺利。”
凭借玉珏与欧阳瑾的身份,他们已在江西、两湖地区,暗中联络起七、八处欧阳分脉的隐蔽据点——有药堂,有笔墨庄,甚至有一处小型印刷坊。这些据点负责人见到玉珏与欧阳瑾,听闻静婆婆遗志,大多慨然应允,愿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并共享情报网络。一张以医术、匠艺为掩护,横跨数省的地下互助网络,正在悄然重建。
船至九江码头,两人下船,寻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是夜,九江城内某处僻静的茶楼雅间,他们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二、梁启超与“器”踪
来人一身灰色长衫,戴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正是因“戊戌变法”失败而南下、正四处奔走联络志士的梁启超!
引荐人是九江一位开明士绅,也是欧阳分脉某药堂的暗中资助者。他知梁氏正在倡言“新民”“实业救国”,又见识过顾念新(化名)谈论器械改良时的真知灼见,故安排此会。
梁任公并无寒暄,开门见山:“顾先生,欧阳女士,听闻二位对泰西格致之学与我国固有技艺之融通,颇有心得。梁某近日苦思,国之积弱,不仅在政体,亦在百工不振,器物不如人。欲兴实业,当如何破题?”
顾念新沉吟片刻,谨慎答道:“任公所言极是。然兴实业,首在得‘人’——既需通晓西法之工程师,亦需深谙本土材性、民情之良匠。二者缺一不可。而眼下,我国固有之匠作传承,已支离破碎,不成体系;西学又多为浮光掠影,未能深植。当务之急,似应系统整理尚存之匠艺精华,以西学方法析其理、明其法,同时大力培育兼通之人才,并辅之以适合国情之资本与经营。”
他并未提及“元模型”或家族秘密,只将地宫领悟中关于“系统整理”“体用结合”“因地制宜”的核心思想,以平实语言道出。
梁启超听罢,眼中放光:“系统整理!兼通人才!顾先生此言,深得我心!此非一朝一夕之功,然确是根本!”他随即叹息,“可惜,朝中衮衮诸公,只见船坚炮利,不见其下之‘学’与‘人’。如今变法受挫,此路更显艰难。”
交谈中,顾念新得知梁启超正在搜集各地实业情况与能工巧匠事迹,欲着文鼓吹。他心中微动,似不经意提起:“晚辈游历间,曾闻一些故老相传,说前朝盛世时,曾有‘七件奇器’,融汇当时工艺精华,分藏各处,以验后世工匠之能。不知任公可曾听闻?”
“七件奇器?”梁启超蹙眉思索,“似在某些野史笔记中见过零星记载,有说关乎海事,有说涉及天文,皆渺茫难考。顾先生对此有兴趣?”
“只是好奇。”顾念新道,“若真有其物,或许能从中一窥古人造物智慧之巅峰,于今亦有借鉴。”
“即便有,怕也早已散佚,或毁于战火,或流入外洋。”梁启超摇头,“如今海关流出之古物珍玩,车载斗量,令人痛心!”
此言勾起顾念新心事。他想起羊皮图上关于“七器”作为“验证与引导之钥”的暗示,又想起父亲笔记中对其下落的迷茫。或许,有些“器”真的已流失海外?而剩下的,是否就在他们正在寻访的星火后裔手中?
此次会面,梁任公对顾念新的见识颇为赞赏,临别赠以自己新刊的《新民丛报》数册,并约定保持书信联系。顾念新则暗中决定,将部分融合性的技术改良思路,通过可信渠道,传递给梁氏及其同道,或能借其影响力播撒些种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古寺遗篇
离开九江,继续西行。入江西境,至南昌。“云水星珏”在此地的感应忽然变得清晰而持续。
循着感应,他们来到城郊一座名为“云居”的古寺。寺庙香火不盛,略显破败。住持是一位耄耋老僧,法号“了尘”——竟与百七十年前金陵玄武湖相助顾隐的那位“了尘”师傅同名!但此了尘非彼了尘,乃是吴念水一脉安排的、另一支陆脉星火的隐秘守护者。
了尘僧见到“云水星珏”,又验过顾念新血脉气息与螺钿,浑浊老眼泛起泪光:“老衲守此四十三年矣……终是等到了。”
他引二人至寺后藏经阁密室。室内无经卷,却堆满了樟木箱。打开其中一箱,里面是厚厚一叠以桐油与草药特殊处理过、历数百年不腐的船舶图纸与营造法式!图谱精细至极,涵盖福船、广船、沙船等多种船型,以及榫接、水密隔舱、帆索、舵系等独到设计,旁注密密麻麻的工艺要点与水文、气象适应注解。
这正是海脉一支,在明清之际收集、整理的华夏帆船技艺精华!其中部分技术,甚至远超当时官方船厂所用。
“此乃顾青河先辈后人,于康熙海禁后,冒险藏于寺中。嘱托凡持‘云水星珏’与海脉信物之顾氏嫡传至,方可交出。”了尘僧缓缓道,“吴念水师兄在世时,曾来信说,若有人携螺钿与玉珏至,便是我陆海之约重启之时。可惜,师兄他……”
顾念新抚摸着那些承载着先人心血的图纸,心潮澎湃。这不仅是技术,更是海权时代的记忆与智慧。父亲当年远赴南洋学船,冥冥中是否也在追寻这条线索?
“大师,这些图谱,如今还有用吗?”欧阳瑾问。
“有用,亦无用。”了尘僧道,“西人轮船已横行江海,帆船之术,似成古董。然其中关于材性利用、流体驾驭、结构巧思之理,未必全过时。且,”他看向顾念新,“青山公‘元模型’中,想必有‘因时而变,因地而化’之要义。此图谱,或可为‘变’与‘化’之基础。”
顾念新深以为然。他决定将这批图谱秘密抄录副本(由欧阳分脉据点中可靠的画工协助),原本仍封存寺中。抄本他将带走研习,思考如何将其精髓与近代船舶工程结合。
四、灰烬东流
在南昌盘桓月余,处理完图谱事宜。时日已近深秋。
这日,长江边,寒风萧瑟。顾念新收到辗转传来的消息:北京菜市口,“戊戌六君子”血溅刑场,变法彻底失败。慈禧太后再次垂帘,光绪帝被囚,一切复归旧观。
尽管早有预感,但消息确认时,顾念新仍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与悲愤。他独自来到江边,取出这四年间,他利用沿途见闻与地宫领悟,断续写下的《新匠学精要》草稿。草稿试图将“元模型”原则与晚清实际结合,提出一系列从教育、工艺改良到小型实业兴办的具体设想。
然而,在此刻,这些文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个人的技艺智慧,在腐朽僵化的体制与汹涌的列强侵略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他点燃火折,将厚厚一叠草稿凑近火焰。
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着江风飘散,落入滚滚东流的江水,顷刻无踪。
欧阳瑾默默来到他身边,没有劝阻。
“个人的火种已存。”顾念新望着江水,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但点燃这片大地,需要的是时代的惊雷,是旧结构的彻底崩塌,是新力量的蓬勃生长。我们等,我们做准备。这些想法,”他指了指江面,“或许太早,或许方式不对。但它们在我心里,没烧掉。”
他转身,看向欧阳瑾,也看向西方苍茫的群山:“接下来,我们去四川。那里深处内陆,局势稍稳,且物产丰饶,工匠根基犹存。我们找个地方,沉下来,真正开始‘整理’与‘实验’。同时,继续联络星火,积蓄力量。”
欧阳瑾点头:“好。”
两人身影消失在江边暮色中。
镜头切换:
· 1900年,天津。 八国联军炮火笼罩城池。某处机器局废墟旁,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明珺)在硝烟中拼命从倒塌的库房中抢救出几箱图纸和实验记录,脸上满是烟灰与坚定。
· 1905年,日本横滨。 中国留学生集会中,有人散发传单,上面引用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技术专家”关于“实业振兴当重视本土技艺与科学结合”的观点。
· 1911年10月,武昌。 夜幕中,枪声乍起,火光冲腾。一座古老的钟楼在炮火中震颤,仿佛在应和着两百年前金陵那口永乐钟的余韵。
(画外音;:
个人的技艺星火,已悄然藏入时代的长河。文明的涅盘之路,注定漫长而崎岖。但长河奔流,从不回头。落日之后,必有新晨。
第五卷·晚清篇,终。
下一卷:第六卷《1945·涅盘》——抗战烽火中的终极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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