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宫崩陷
玉阶在脚下崩裂,碎如齑粉。狂暴的力场乱流如同无形的巨手,撕扯着狭窄的甬道。铜镜碎片与碎石如雨砸落,在长明灯最后的光晕中闪着致命的寒光。
顾念新与欧阳瑾一左一右架着气息奄奄的静婆婆,在崩塌与死亡的缝隙间亡命奔逃。静婆婆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仅存的生命力如同风中之烛,但她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清明,枯瘦的手紧紧抓着顾念新的手臂,仿佛要将最后的力量传递给他。
“前面……左转……第三面……裂镜后……有岔道……”静婆婆声音几不可闻,却每个字都清晰如刻。她在这迷宫中苟存六十年,每一寸构造都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
依言左转,避开一道当头砸落的石梁,钻入一面布满蛛网般裂纹的铜镜后方——那里果然有一个被巧妙掩饰的狭窄洞口!三人挤入,身后传来轰然巨响,来路被彻底封死。
岔道内是粗糙的天然岩缝,潮湿阴冷,但结构相对稳固。他们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向前。身后地宫的崩塌声如闷雷滚滚,伴随着隐约的、非人的惨嚎——是未能逃出的鄂礼手下,或是被激怒的残余力场吞噬的倒霉鬼。
静婆婆的呼吸越来越弱,口中开始溢出黑血。欧阳瑾试图喂药,却被她轻轻摇头制止。
“孩子……听我说……”她盯着顾念新,目光穿透虚空,仿佛看到了极远的地方,“传承……在心……但‘器’……亦不可全弃……螺钿……墨玉……是‘引子’……也是‘坐标’……将来……若天地有变……星图重显……或需它们……重新接引……”
她艰难地从贴身处摸出一物,塞进顾念新手中。那是一枚温润的白玉珏,环形,缺一小口,表面刻着极细的云水纹与星点,中心嵌着一粒米粒大小、幽光流转的深色木髓——正是赫多罗木的精华!
“这是……当年青山公赠我分脉先祖……‘云水星珏’……凭此……可号令残留的……分脉之力……也可……与某些深藏的……星火遗物……感应……”静婆婆每说一字都耗费极大心力,“你……拿着……欧阳家分脉……从此……听你调遣……望你……莫负……莫负……”
顾念新紧握玉珏,触手温凉,却能感到其中蕴含的微弱却坚韧的灵性联系。他喉头哽咽,重重点头:“晚辈必不负所托!”
静婆婆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微笑,目光转向欧阳瑾:“瑾儿……分脉……交给你了……要助他……也要……找到自己的‘道’……”
“婆婆!”欧阳瑾泪如雨下。
静婆婆最后望向黑暗的甬道深处,那里仿佛有光。她喃喃念起一首诗,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腔调,竟不似出自这位枯槁老妇之口:
“六十年间藏镜渊,星沉木老梦魂牵。
今朝薪火出幽壑,且看春风度玉关。”
诗毕,气息顿绝。那双看透了六十年黑暗与坚守的眼睛,缓缓阖上,手无力垂落。
欧阳静,欧阳分脉上代硕果仅存的隐士,地宫最后的“观察者”与“守护者”之一,于此长逝。
顾念新与欧阳瑾强忍悲痛,在岩缝中匆匆掘了个浅坑,将静婆婆遗体掩埋,以碎石为记。没有时间举行仪式,只有无声的叩首与滚烫的泪水。
二、血战脱困
刚掩埋完毕,前方岔道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呼喝!
“这边有动静!”
“肯定是逃出来的逆贼!抓住有赏!”
是鄂礼的散兵!他们竟也找到了这条应急通道!
顾念新与欧阳瑾对视一眼,眼中悲愤化为决绝的杀意。两人迅速藏身岩壁凹处。
三名手持刀剑、火把的劲装汉子追至,看见新鲜土堆和足迹,正要呼喊,黑暗中寒光骤起!
欧阳瑾的短刃如毒蛇吐信,精准割断最近一人的喉咙。顾念新则如猎豹扑出,手中多用途钳格开第二人劈来的腰刀,顺势刺入其胸腹。第三人惊骇欲退,顾念新已拾起地上掉落的腰刀,反手掷出,刀身贯胸而入!
战斗在数息内结束,干脆利落。但火把坠地,惊动了后方更多追兵。
“在那边!”
“放箭!”
几支弩箭嗖嗖射来,钉在岩壁上,火星四溅。
“走!”顾念新拉起欧阳瑾,捡起一把刀,向岔道更深处狂奔。身后追兵蜂拥而来。
岔道尽头竟是一道隐藏的瀑布水帘!轰隆水声掩盖了所有动静。水帘外,隐约可见天光!
“跳!”顾念新毫不犹豫,与欧阳瑾携手纵身跃入激流。
冰冷刺骨的山水瞬间淹没头顶,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向下游冲去。两人拼命稳住身形,顺流而下,穿过一段黑暗的水下岩洞,眼前豁然开朗——
已是紫金山麓的一条溪谷!晨曦微露,林鸟初啼,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身后山壁上,瀑布如练,轰鸣依旧,却再无追兵踪迹。
他们挣扎着爬上岸边,浑身湿透,伤口被冷水浸泡得麻木,但终是逃出生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首望去,瀑布上方山体隐隐传来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崩塌声,大片惊鸟从林中飞起。那座承载了六百年秘密、见证了无数牺牲与坚守的地宫,正在彻底走向毁灭。
三、晨曦余烬
两人在溪边简单处理伤口,换上半干的衣物(外层防水衣尚可)。顾念新检查怀中物品:螺钿、墨玉牌、回音石(已黯淡)、暗金箔片、云水星珏、以及顾泓笔记与静婆婆皮卷的抄本(油布包裹,尚完好)。最重要的,是脑海中那沉甸甸的“心印”——“元模型”的智慧与精神。
欧阳瑾也整理着装备,神情哀戚却坚定。静婆婆的死与最后的托付,让她肩上的担子陡然沉重,却也让她对自己的道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接下来去哪?”她问。
顾念新望向金陵城方向,那里钟山巍峨,城墙如带,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但他知道,那里已是龙潭虎穴。
“鄂礼虽可能葬身地宫,但其党羽与东瀛势力仍在城中,吴老已逝,我们无依无靠。”他沉声道,“必须立刻远走。”
“南下?去太湖找顾墨声先生?还是按你原计划,去广州出海?”
顾念新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地宫之事闹得太大,鄂礼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江南、沿海,恐怕都会加紧盘查。我们……”他目光转向西方,“往西走。安徽、江西、湖南,深入内陆,暂避风头。同时,设法联络散落的星火后裔,传递地宫已毁、但传承‘心印’已得的消息,让大家转入更深层的潜伏,保存力量。”
他顿了顿,又道:“静婆婆说,这‘云水星珏’可号令分脉残余力量,也可感应遗物。我们沿途可留意,或许能聚集一些志同道合之人,做些更实际的准备。”
欧阳瑾点头:“好。我随你去。分脉的力量,我会尽力联络调动。”
两人最后望了一眼紫金山,那个吞噬了吴念水、静婆婆、无数先辈与敌人的地方。然后,转身没入山林,向着西方初升的太阳走去。
走了约一个时辰,在一处山岗上稍作休息。顾念新眺望着长江方向,烟波浩渺,江轮如豆。他想起甲午的战火,想起父亲的遗志,想起这一路牺牲,想起稷室中那浩瀚的“苍穹”。
心中百感交集,却无从诉说。他本不擅诗文,但此刻,胸中激荡,竟也依稀有字句翻涌。他想起静婆婆临终那首诗,也想起记忆中父亲偶尔吟哦的零散句子,更想起家族中那位早逝的、以才情闻名的堂妹顾念卿——她若在,定能以锦绣词章,道尽此间沧桑吧。
他低声吟哦,字句朴拙,却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钟山埋骨气如虹,薪火渡江夜夜风。
莫道匠心无血泪,且将肝胆照苍穹。”
吟罢,沉默良久。
欧阳瑾在一旁静静听着,轻声道:“令妹念卿小姐若在,此诗或可更添韵致。听闻她昔年有咏匠器诗‘曲尺量天云作线,墨斗弹地水成纹’,惜乎天不假年。”
顾念新黯然。那位聪慧颖悟、本该将顾氏文脉也发扬光大的堂妹,十六岁便病逝了。或许,这就是“不完美的完美”吧——家族传承,总有人扛起技艺的脊梁,也总有人留下惊鸿一瞥的文采,而后消散在风里。
“走吧。”他收拾心情,“路还长。”
两人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
身后,金陵城在晨曦中完全苏醒,市声渐起,仿佛昨夜那场地下的惊天巨变从未发生。只有紫金山某处不为人知的山体塌陷,以及少数人莫名失踪的档案,成为后世野史笔记中又一个语焉不详的传说。
而文明的星火,已在最深的黑夜中,完成了一次艰难的传递。它不再寄托于某座地宫、某件神器,而是藏在了一个年轻人的心中,藏在了几件信物的约定里,藏在了一条更加隐秘、更加分散的传承网络之中。
等待着重燃的时机。
(第272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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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西行漫记(晚清篇终)》
顾念新与欧阳瑾化名潜行,沿长江向西,经安徽、入江西。沿途目睹民生凋敝、列强势力渗透、旧秩序崩坏与新思潮萌芽并存的复杂景象。
他们利用顾念新的匠学知识(伪装成修理匠)与欧阳瑾的医术,一边谋生,一边暗中寻访星火后裔。在九江,他们意外遇见了因“戊戌变法”失败而南下避难、正在暗中联络有志之士的梁启超!梁氏对顾念新言论中流露出的“融通古今中西、务实重技”的思想颇为赞赏。而在南昌一座古寺,他们凭借“云水星珏”,感应到了一位隐居于此、负责看守一批明代海脉遗留船技图谱的老僧……
时间悄然滑向1898年秋,“戊戌六君子”血洒菜市口的消息传来。顾念新在长江边,焚烧了一篇自己尝试整理《新匠学精要》的草稿,灰烬随江东去。他对着欧阳瑾,也对着茫茫江水,说出晚清篇最后的话:“个人的火种已存,但点燃这片大地,需要的是时代的惊雷。我们等,我们做准备。”
镜头切换至 1900年,天津,八国联军炮火下的废墟,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明珺)在抢救图纸……再切换至 1911年,武昌,硝烟升起。晚清篇,终。
下一卷:
《抗战烽火》(1937-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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