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上春秋》 第262集 荒庙奇逢 一、庙中余烬 河神庙残破不堪,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泥塑的躯干歪在供台上。屋顶漏着几个大洞,晨光从破洞斜射而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顾念新蜷缩在神台后的角落里,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他不敢生火,只能靠体温慢慢焐干衣物。怀中的油布包裹因防水尚好,内里之物未湿,但那份沉重感却比昨夜更甚。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河面晨雾弥漫。 庙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着枯叶与碎瓦,由远及近。 顾念新立刻握紧钢比例尺,屏息凝神,透过神台缝隙向外窥视。 一个踉跄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口,扶着门框,喘息粗重——正是陈老先生! 他浑身血迹斑斑,棉袍被割裂多处,左肩处赫然插着一支断箭,箭杆已折,但箭头深埋肉中。脸上有几道血口,花白的须发凌乱,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依旧锐利清明。 “小哥……还在吗?”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楚。 顾念新心中一热,连忙从神台后转出:“老先生!您……您还活着!” “暂时……死不了。”陈老先生勉强扯了扯嘴角,走进庙内,靠墙缓缓坐下,“有水吗?” 顾念新连忙递过水囊。老先生连饮几口,喘息稍平,才道:“周老大……重伤,被他们抓走了。小火轮被扣,船上的生丝……怕是保不住了。那些人……不是普通江湖匪类,行事狠辣,配合默契,像是……吃官家饭的,但用江湖手段。” “官家的人?”顾念新心一沉。 “可能,也不全是。”陈老先生目光深邃,“里头有几个,手法让我想起……早年打过交道的,京师某些权贵禁养的‘暗桩’。” 清廷权贵的暗桩?这意味着,追捕他的势力,已经不仅仅是地方巡捕或江湖势力,可能牵涉到朝廷更高层? “他们为何对一幅旧图如此穷追不舍?”顾念新忍不住问。 陈老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恐怕不是‘一幅旧图’那么简单。小哥,事到如今,老夫也不瞒你。我姓陈,名砚耕,但六十年前……我姓欧阳。” 尽管已有预感,顾念新仍是心头一震。 “我是欧阳家分脉上一代的长老。”陈砚耕——或者说欧阳砚耕——缓缓道,“因看不惯本家某些人依然沉迷于‘璇玑阁’旧梦,妄图掌控不该掌控的力量,更厌恶他们与某些权贵勾结、沦为鹰犬,四十年前便已脱离家族,隐姓埋名,以雕工木匠身份行走江湖。昨夜在船上,瑾儿——便是与你见面的欧阳瑾——暗中传信于我,说你可能携重要之物南下,恐有风险,请我暗中留意保护。” 原来如此!欧阳瑾的合作诚意,竟是做到了这一步!不仅提供了半幅地图,还请动了家族隐退的长辈暗中护送! “昨夜那些追兵中,可有欧阳本家的人?”顾念新急问。 “应当没有。”欧阳砚耕摇头,“若是本家的人出手,手法会更……诡异难防,不会这么直接蛮干。但难保本家没有通过其他渠道,将消息卖给某些权贵或洋人。这些年,家族里有些人,为了钱财或虚妄的野心,是什么都做得出的。” 他咳嗽几声,嘴角渗出血丝,显然内伤不轻。顾念新欲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时间不多,你听我说。”欧阳砚耕从怀中艰难掏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卷,递给顾念新,“这是我对羊皮图中‘朱砂锁孔’附近机关布局的推演笔记,以及欧阳家分脉数代人对那些奇古符号的部分破译。比瑾儿给你的更详尽些。你带到苏州,交给吴念水,他自有判断。” 顾念新郑重接过,触手沉重。 “从此处往东,沿河岸小路走五里,见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转向北,上土路。再行十五里,便是木渎镇外。莫走官道,莫进镇门。” 欧阳砚耕喘息着,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积灰的地面上快速画出示意图,“镇东南角,香溪岸边,有片桑林,林中有座废弃的砖窑。你在那里等到亥时初,会有人以三声蛙鸣为号接应,带你从水路绕进镇子,直抵‘听枫阁’后门。” 他画完图,扔掉树枝,目光凝重地看着顾念新:“记住,到了木渎,尤其靠近‘听枫阁’时,眼睛要亮。吴念水这些年暗中联络星火后裔,虽极为隐秘,但难保没有走漏风声。他阁子外常年有个戴铜戒的卖茶人,摆摊在斜对过巷口。那人……你要格外留意。” “那人有问题?” “说不准。” 欧阳砚耕皱眉,“我三年前路过木渎,暗中观察过几日。那卖茶人每日准时出摊收摊,风雨无阻,对往来客人似乎并不在意,但有一次,我瞥见他擦拭铜戒时,戒面内侧似有极细微的……反光,像是磨得很光的金属片,或小镜。而且,他的茶摊位置,恰好能瞥见‘听枫阁’大门和侧巷。太巧了。” 是眼线。顾念新了然。但究竟是哪一方的眼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多谢老先生指点。”顾念新躬身一礼,“您伤势沉重,不如与我同去木渎,吴老先生或可医治……” “不必。”欧阳砚耕摆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老夫这点伤,还撑得住。我有我的去处,也有未了之事。此番助你,一为瑾儿所托,二为……赎我欧阳家过往罪愆于万一。你且去吧,按我说的小心走,那些人搜寻一夜未果,天亮后可能会扩大范围,此地不宜久留。” 他挣扎着站起,身形摇晃,却坚持不让顾念新搀扶:“记住,见到吴念水,告诉他……‘砚耕问青山,潮信可曾至?’” 这话,与当初沈墨耘代吴念水问的“青山隐处,潮生何方?”隐隐呼应,显然是他们这一代人之间的某种暗语。 顾念新重重点头,将这句暗语默记于心。 晨光渐亮,庙外雾气开始流动。 “走吧。”欧阳砚耕背过身,望向庙外河面,“前途多艰,珍重。” 顾念新最后看了一眼这位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老人,深吸一口气,将小卷与原有之物一并贴身藏好,转身没入庙外晨雾之中。 二、独行荒径 按照欧阳砚耕所指的路线,顾念新在荒草小径上疾行。 秋露打湿了裤脚,荆棘划破了手背,他都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的惊险与今晨的托付。欧阳瑾、欧阳砚耕……欧阳家分脉展现出的磊落与担当,让他对“欧阳”二字的恶感消减了许多,却也更加困惑于本家的所作所为。 而那“戴铜戒的卖茶人”,则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晌午时分,他远远望见了木渎镇的轮廓。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在秋阳下静谧如画。但他不敢靠近,绕到镇东南,果然寻见一片叶已半黄的桑林,林深处有座坍塌大半的旧砖窑。 他在窑内隐蔽处藏身,嚼着仅剩的干粮,等待亥时。 时间缓慢流逝。他取出欧阳砚耕给的小卷,小心拆开蜡封。里面是十几页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瘦硬,绘图精准。不仅有对“朱砂锁孔”附近机关类型的推测(涉及水力、机簧、甚至可能的声波或磁石触发),更有对那些奇异符号的破译尝试——不少符号旁边,用朱笔标注了可能的含义:“枢”“转”“水眼”“星位”“禁”“生”…… 其中一页,专门描绘了“锁孔”符号的变体,并注明:“此纹样,与洞庭东山某南宋墓室石门暗刻,及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藏某阿拉伯星盘背纹,有局部相似。疑为某种跨越文化之‘通用密文’,指向特定能量节点或空间坐标。” 能量节点?空间坐标?这些概念远超寻常匠学范畴!顾念新越看越是心惊,也越是明悟:顾氏守护的“种子”,恐怕真的涉及文明底层的一些奥秘,绝非普通技艺传承。 他将笔记仔细收好,闭目养神,等待夜色降临。 三、夜入木渎 亥时初,桑林外果然传来三声清晰的蛙鸣,两短一长。 顾念新悄然出窑,只见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矮瘦身影立在溪边小舟上,朝他招手,不发一言。 他跳上船,小船无声滑入香溪。撑船者技术极好,竹篙轻点,小舟在蜿蜒的水巷中灵活穿行,避开主要河道,专走僻静支流。两岸时而可见人家灯火,时而只有黑黢黢的树影与老屋轮廓。 约一刻钟后,小舟在一处石砌码头靠岸。撑船人指了指前方一道不起眼的黑漆小门,依旧不语,调转船头消失在夜色水雾中。 顾念新定了定神,上前叩门。三轻两重。 门无声开启一条缝,一个老仆模样的老者探出头,目光如电,上下打量他一番,低声道:“潮信?” 顾念新立刻应道:“青山。” 暗号对上。老仆侧身让他进去,迅速关门落栓。 门内是个狭窄的天井,种着几竿修竹,对面是一栋二层小楼,檐下挂着一块旧匾,上书“听枫阁”三字,字迹朴拙苍劲。楼上窗内透出温暖的灯光。 老仆引他上楼,至书房门外,轻叩两声:“老爷,人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 顾念新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简朴,满墙书架,堆满书籍卷轴。临窗书案后,坐着一位身穿灰布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就着台灯翻阅一本古旧册页。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瘦矍铄的脸庞,皱纹深刻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温润,透着洞察世事的睿智与历经沧桑的平和。 正是吴念水。 他放下册页,起身,目光落在顾念新脸上,仔细端详片刻,眼中泛起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亦有深沉的悲悯。 “孩子,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温和,“这一路,辛苦了。” 顾念新喉头一哽,这些时日的惊险、委屈、孤愤、乃至目睹牺牲的悲怆,几乎要涌上眼眶。他强自抑制,深深一揖:“晚辈顾念新,拜见吴老先生。” 吴念水上前扶起他,握着他的手臂,感受到年轻人的颤抖与坚韧,轻轻拍了拍:“来了就好。陆海星火,隔世重聚,虽在艰时,亦是幸事。” 他引顾念新到一旁榻上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先暖暖身子。其他事,慢慢说。” 热茶入喉,暖流直达肺腑。顾念新捧着茶杯,望着眼前这位守护陆脉传承百余年的老人,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窗外,木渎的秋夜静谧安宁。 而“听枫阁”斜对过的巷口,那个白日卖茶、此刻早已收摊的位置,黑暗中,一点铜戒的微光,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第262集 完) --- 【下集预告】:《阁中夜话》 听枫阁内,顾念新将南下经历、欧阳瑾与欧阳砚耕的相助、以及怀中的半幅羊皮图与密卷悉数呈于吴念水。 吴念水展开全图,对照自己数十年的研究,手指颤抖着指向图中“稷室”方位旁一行几乎淡不可见的铭文,一字一顿道:“这写的是——‘匣非匣,种非种,图尽处,见苍穹。’” 他取出顾隐当年留下的最后信物——一枚以特殊工艺封存、内藏顾青山声音记忆的“回音石”,与顾念新的螺钿、羊皮图共同置于灯下。三种信物竟产生微弱共鸣!吴念水老泪纵横:“两百年的等待……时机,真的近了。”然而,阁外夜巡的更夫,似乎比往日多了一队。而远处客栈二楼,一架单筒望远镜,正对准“听枫阁”那扇透出灯光的窗。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木上春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3集: 阁中夜话 一、薪火对坐 热茶氤氲的雾气在灯下袅袅升腾。 吴念水听顾念新讲述完南下经历:北洋学堂的压抑、津门暗室的会面、客栈惊魂、青莲阁与欧阳瑾的交易、夜航追逃、荒庙托付……老人始终安静聆听,面色沉静,唯有在听到欧阳砚耕负伤断后、周老大被捕时,花白的眉毛剧烈抖动了几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晚辈所知大致如此。” 顾念新最后取出贴身珍藏的油布包裹,将两半拼接的羊皮图、欧阳砚耕的密卷、吴念水先前寄送的手稿摘要、以及那枚幽蓝的螺钿,一一放在书案上,“信物在此,请吴老验看。” 吴念水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枚螺钿上。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螺钿轻轻捧起,就着灯光细细端详。指尖抚过那些星辰海图的纹路,尤其在那处细微的磕痕上停留良久,眼中泛起深沉的追忆与痛惜。 “这枚‘海眼’……是当年顾青河带走的。”老人声音低哑,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青河兄弟性子最烈,却也最重承诺。他说要将海脉星火带到天之涯、海之角,只要螺钿不沉,传承不绝。”他看向顾念新,“你祖母……是青河的直系后人?” 顾念新点头:“祖母临终前将此物交给我,只说‘这是海的眼睛’。” “海的眼睛……”吴念水喃喃重复,将螺钿郑重放回顾念新手中,“它不只是一件信物。当年顾青山公铸此时,以特殊技法将一缕‘海韵潮信’封入其中。在某些特定时刻、特定地点,它能与天地间的‘水脉’‘星力’产生感应。你能在津门感应到它的微光与悸动,说明……时机真的在迫近了。” 他随即展开那幅完整的羊皮图。 当两半羊皮严丝合缝地拼合在案上时,老人俯身凝视,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用放大镜一寸寸检视图上的纹路、符号、标注,尤其在那“朱砂锁孔”与“稷室”方位流连不去,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核对记忆中的某些信息。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两百三十四年……自康熙五十九年钟破之夜,陆海星火失联,这幅指引‘终钥之径’的全图便一分为二,陆脉半幅由我先叔祖了尘公冒死带出,海脉半幅竟辗转流入欧阳分脉之手,后又回归……天意,真是天意啊!” 二、“匣非匣,种非种” 吴念水从书案抽屉深处,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铺着深蓝色丝绒,绒上静静躺着一枚鸽蛋大小、色泽黝黑、表面布满天然涡纹的石头。石质非玉非铁,触手温润,对着灯光转动,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星云般的絮状物缓缓流动。 “这是‘回音石’。”吴念水声音肃穆,“顾隐公临终前,以最后心力,将顾青山公留于‘回音璇玑’中的一段最重要口述记忆,封存于此石之中。言明,唯有陆海信物重聚、全图再现之时,方可尝试唤醒。” 他将回音石轻轻放在羊皮图中央“巨钟”图案之上,又示意顾念新将螺钿置于“朱砂锁孔”旁。然后,老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墨玉牌,陆脉的信物,与顾念新在沈墨耘处所见一模一样——将其压在“稷室”方位。 三件信物,分据三角。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芯偶尔的哔剥声。 起初并无异状。但渐渐的,顾念新感到怀中那点赫多罗木精华的微光(自墨玉牌中取出后一直贴身携带)开始微微发热。与此同时,案上的螺钿表面,那些星辰海图纹路竟自行亮起极幽微的蓝光,并非反射灯光,而是自内而外的莹润! 回音石上的涡纹也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旋转,石内絮状物流动加速! “血脉为引……”吴念水低声提醒。 顾念新会意,将手指轻轻按在墨玉牌上。几乎是同时,吴念水也将苍老的手指按在回音石上。 刹那间,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从指尖传来,仿佛轻微的电击,又似血脉的共振!顾念新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流速似乎加快了些许,与那螺钿的微光、回音石的流动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同步! 紧接着,回音石内部传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叹息。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回响在脑海深处!苍凉、悠远,饱含无尽的遗憾与期望。 叹息过后,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嗓音,带着奇特的回响质感,在两人意识中缓缓响起。那声音……与顾念新在梦中听到的、羊皮图光影中顾青山的声音,一般无二! “后世子孙,既至此步,当知真相。” “吾辈所守‘文明种子’,并非实物之匣,亦非具体技艺图谱。” “乃是……文明于绝境中‘重生之可能’的‘元模型’。”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此‘元模型’,以吾顾氏匠学‘观物取象、顺势成理’之法为核心,融汇历代先贤对天地材性、力势流转、时空节律之洞察,并借鉴海外诸文明造物智慧之精华,形成一套……可在文明断层后,依凭有限资源、残存记忆,快速重建基础物质文明体系的方法与路径指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念新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不是宝藏,不是秘籍,而是一套“文明重启指南”?! 声音继续: “然此‘元模型’无形无质,无法直接传承。故吾将其‘编码’于三处:一者,刻入‘回音璇玑’声纹,需特定星象、信物、血脉共鸣解读;二者,散入顾氏匠学日常传承,化入寻常器物口诀,待有心人重新汇聚;三者……藏于‘稷室’之中,以‘终钥之径’守护,需集齐信物、全图,并真正理解‘顺势成理’之奥义者,方可最终开启,获得完整‘元模型’及……启动之‘钥匙’。” “所谓‘钥匙’,亦非实物,而是一段‘频率’,一种‘共鸣模式’,可激活‘元模型’与当下天地材性之链接,使其具现为可学习、可操作之知识流。” 声音渐弱,最后几句话几不可闻: “……此非为一家一姓之私藏,实为华夏文明……为天下苍生,预留一线生机。然开启之时,必是文明濒危之际,国运维艰之刻。望后世子孙,慎用之,善用之……” 余音袅袅,最终消散。 回音石光芒尽敛,恢复黝黑。螺钿微光亦褪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灯影摇曳。 顾念新与吴念水面面相觑,俱是震撼难言。 三、图尽处,见苍穹 良久,吴念水才深吸一口气,颤抖的手指指向羊皮图上“稷室”方位旁,一行因岁月磨损而几乎淡不可见的蝇头小楷铭文。 “你看这里……”他声音沙哑,“我早年便发现此句,却始终不解其意。如今听了青山公留言,方才明白。” 顾念新凑近细看,借助放大镜,勉强辨出八字: “匣非匣,种非种,图尽处,见苍穹。” “图尽处,见苍穹……”顾念新喃喃重复,“难道‘稷室’的尽头,不是地宫密室,而是……通向某种更开阔的‘领悟’?或者说,‘元模型’的最终呈现形式,是让人‘看见’文明与天地宇宙关联的‘苍穹图景’?” “必是如此!”吴念水眼中精光爆射,“青山公留言说,‘元模型’编码于三处。我们已见两处:回音璇玑(已毁)的声纹记忆、散入日常的匠学传承。第三处就在‘稷室’,需‘终钥之径’抵达。而这条路径的考验,恐怕正是对‘顺势成理’奥义的真正理解与实践!唯有通过考验者,才有资格‘见苍穹’,获得完整的文明重生智慧!” 他激动地抓住顾念新的手臂:“孩子,甲午之败,正是文明濒危之信号!青山公预言的‘开启之时’到了!而你——身负海脉信物、得窥青山匠学精髓、亲历国殇之痛、又兼具西学视野——或许就是那个能走通‘终钥之径’,真正‘见苍穹’的人!” 顾念新心中滚烫,却亦感到千钧重压:“吴老,此事关系太大,我……” “我知你惶恐。” 吴念水松开手,目光慈和而坚定,“但星火相传,本就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老夫守护此秘密一生,已尽我所能整理、联络、等待。如今信物重聚,全图再现,时机已至,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做最后一搏,助你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他走回书案,摊开欧阳砚耕的密卷,与羊皮图并置:“当务之急,是破解这‘终钥之径’的具体机关与行进路线。欧阳分脉的研究极为宝贵,尤其是对‘水眼’‘星位’‘禁’‘生’等符号的破译,结合我的‘青山匠学’图谱,或可推演出安全通过的关键……” 话音未落,阁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密集的梆子声与脚步声! 吴念水脸色一变,疾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外窥视。 只见巷口火光晃动,人影幢幢,竟有十数名官差打扮的人,正在挨家拍门盘查!为首的军官手持灯笼,正抬头望向“听枫阁”的方向! “夜巡从未如此阵仗……”吴念水放下窗帘,面色凝重,“怕是冲着你来的。他们在河道没抓到你,便怀疑你已潜入镇中。” “我这就走,不能连累吴老!”顾念新立刻起身。 “莫慌。”吴念水按住他,眼中闪过决断,“他们尚未确定你在此处。阁内有密道,可通后巷。你带着所有东西,从密道走。我去前门应付,拖延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吴念水语气斩钉截铁,“记住,密道出口在镇北‘严家花园’废井内。出井后东行半里,有座土地庙,庙后第三棵柳树下,埋着一个铁盒,内有银钱、路引(伪造的身份文书)和一份简图,指示你去下一处安全屋——太湖西山岛上的‘石公山房’,那里有我们的人。” 他快速从书架某处扳动机关,墙角地板悄无声息滑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走!”吴念水将羊皮图、密卷等物迅速卷起塞入顾念新怀中,又将那枚回音石塞给他,“这个也带上!记住,你的路在金陵,在钟下地宫!但在去之前,必须尽可能参透‘力纹’与‘材性’奥义,那是通过‘终钥之径’考验的关键!西山岛清静,可暂避风头,潜心钻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楼下已传来重重的拍门声与呼喝:“开门!官府查案!” 顾念新知道再无犹豫余地,扑通跪下,对吴念水重重磕了一个头:“吴老保重!” “快走!”吴念水将他推入密道入口,随即合上地板,恢复原状。 他整了整衣衫,抚平长衫褶皱,脸上瞬间恢复平静从容,缓步走下楼梯,走向那扇正在被剧烈拍打的大门。 而密道中,顾念新最后听到的,是吴念水苍老却沉稳的应答声: “来了——深更半夜,何人敲门?” 紧接着,是门闩抽动的声响,以及官差粗鲁的喝问。 黑暗的密道里,顾念新咬紧牙关,攥紧怀中那些比性命更重的传承,朝着未知的前路,摸索着狂奔而去。 (第263集 完) --- 【下集预告】:《太湖潜影》 顾念新依吴念水指示,从废井脱身,取得铁盒,星夜兼程赶往太湖西山。石公山房的主人,竟是一位隐居的西洋钟表匠兼机械师,同时也是顾氏星火后裔!他不仅提供了安全的庇护所,更拥有一间设备精良的工坊。 在这里,顾念新得以将“青山匠学”的“力纹”“材性”理念,与西洋的力学分析、材料测试相结合,进行前所未有的实践验证。而欧阳瑾,竟也循踪而至,带来惊人消息:追捕顾念新的清廷密探首领,疑似与当年鄂尔泰后人有牵连,且正与东瀛某商会接触,意图不明。 太湖烟波浩渺,看似世外桃源,实则暗藏杀机。顾念新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知识的融汇与升华,为前往金陵做最后准备。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木上春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4集: 太湖潜影 一、石公山房 太湖西山岛,秋深。 烟波浩渺,七十二峰缥缈如黛。石公山位于岛南,临湖有一处废弃的石灰岩采石场,裸露的岩壁呈灰白色,与周遭的葱郁山林形成奇异的对比。山坳深处,几间白墙黑瓦的屋舍依岩而建,半掩在古枫与修竹之间,若不细寻,极易错过。 这便是吴念水所说的“石公山房”。 顾念新在岛上躲藏两日,确认无尾随后,才循着简图找到此处。叩响门环许久,一个身穿沾满油污工装裤、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开了门。老者约莫六旬,高鼻深目,竟有几分西洋人轮廓,但眉眼间的沉静气度又是东方式的。 “找谁?”老者声音低沉,带着吴语口音,目光锐利如鹰。 “吴念水老先生让我来此。”顾念新低声道,“他说,石公山房的主人,懂‘星火’。” 老者眼神微动,上下打量他片刻,侧身:“进。” 屋内景象让顾念新吃了一惊。外表是普通江南民居,内里却俨然是一间精密的机械作坊!靠墙是满架的工具与零件,工作台上摆着拆解到一半的西洋自鸣钟、复杂的齿轮组、各种型号的锉刀与游标卡尺。墙角甚至有台小型的手摇车床和一台可能是自制的、结构奇特的“材料疲劳测试仪”。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和松节油的气味。 “我叫顾墨声。” 老者一边用棉纱擦拭手上的油污,一边平静地说,“论辈分,你该叫我叔祖。我祖父是顾隐公的幼弟一脉,早年因避祸迁居澳门,后与葡人通婚,到我父亲时,已大半西化。但我自幼被送回江南,由族中长辈启蒙匠学根基,后又赴瑞士学习钟表与精密机械制造。三十年前归国,隐居于此,一则避世,二则……尝试做些‘融通’的实验。” 顾氏血脉!西洋技艺!这简直是父亲顾继鸿理想的某种实现形态! 顾念新心中激动,连忙见礼:“晚辈顾念新,拜见叔祖。” 顾墨声摆摆手,目光落在他怀中鼓鼓囊囊的包袱上:“东西带来了?吴老的密信我已收到。近日岛外风声紧,有几拨生面孔在镇上打听。你且安心住下,后面山洞里有密室,安全。” 他引顾念新至内间,推开一面看似普通的书架,露出后方洞穴入口。洞穴经过修整,干燥通风,内有床榻、书桌、甚至有一盏靠水力驱动的自制电灯!洞穴一侧与外面的工坊有暗门相通,设计极为巧妙。 “这里是我的‘沉思之所’。”顾墨声道,“你先安顿。晚上,我们详谈。” 二、齿轮与力纹 当夜,工坊内灯火通明。 顾念新将羊皮图、欧阳砚耕密卷、吴念水手稿、回音石、螺钿等物一一呈上。顾墨声先是对螺钿与回音石表现出极大兴趣,用放大镜和一种自制的“显微观察镜”仔细查看了许久,喃喃道:“果然……能量封存与共振结构……古人智慧,不可思议。” 待看到完整的羊皮图与密卷时,他更是神色凝重,迅速取来绘图板与计算尺,将图中某些关键部位的尺寸、角度进行量化测算,并与密卷中的符号破译相互印证。 “你看这里,”他指着“朱砂锁孔”附近一组类似齿轮啮合的水道纹路,“欧阳家的破译认为这是‘连环枢’,暗示多重联动机关。但若结合‘青山匠学’的‘力纹’理念,这些水道的宽窄变化、转折角度,其实是在控制水流的压力、速度与旋转力矩,从而推动水下某种‘叶轮’或‘凸轮组’,再带动更深层的机械。” 他又指向另一处星图标注点:“‘星位’在此,对应的水道节点恰好是‘水眼’(涡旋点)。这绝非巧合。我怀疑,整个地宫机关的动力源,除了最初可能设置的发条或重锤机构外,很大程度上依赖自然水力与星象引发的潮汐或地磁微变来维持部分机关的‘待机’甚至‘缓慢复位’。这设计理念,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机械,涉及对自然能量的精微利用与转化。” 顾念新听得心驰神往,忍不住问道:“叔祖,您如何看‘力纹’与西洋力学之关联?” 顾墨声放下计算尺,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他正在修复的十八世纪法国座钟机芯:“你看这组齿轮传动。西洋力学用数学计算齿比、扭矩、传动效率,追求精确可控。而‘力纹’之说……” 他取过一张纸,快速勾勒出那组齿轮的简图,然后在齿轮接触面、轴承受力处画上流动的线条,“……是将‘力’视为一种在结构中‘流动’的‘活物’,观察其自然趋向,寻找其‘顺畅’与‘淤塞’之处。两者本质是相通的,只是表述方式不同:一为抽象数学,一为形象感悟。”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顾念新:“真正的融通,不是用西学解释中学,或反之。而是找到那个共通的‘理’——无论叫它‘力的传递规律’还是‘气脉流转’——然后,用最适合当下工具与思维习惯的方式,去应用它、发展它。你在吴老那里打下的‘力纹’基础是‘体’,我这里的西洋机械知识是‘用’。体用相济,方可真正理解并破解那‘终钥之径’上的机关——因为设计那些机关的先祖,很可能正是这种‘体用合一’的大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念新如醍醐灌顶!父亲毕生求索而不得其门径的“融通”,在顾墨声这里,竟如此清晰透彻! 三、不速之客 顾念新在石公山房住下,白日随顾墨声学习精密机械原理、材料测试方法,并将“力纹”理念应用于分析各种复杂机构;夜里则独自在洞穴密室中,对照羊皮图与密卷,尝试推演地宫机关的可能形态与破解步骤。螺钿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微光,与回音石产生微弱共鸣,似乎在不断确认着某种联系。 平静的研习生活持续了约半月。 深秋的太湖烟雨迷蒙,岛上愈发寂静。 这日傍晚,顾墨声从镇上采买归来,眉头紧锁:“镇上来了几个外地商人,借口收购柑橘,却对岛上的古迹、旧宅格外感兴趣,尤其打听有没有‘懂老手艺的怪人’。其中一人,手指上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茧子。” 顾念新心中一凛。 “此地不宜久留了。”顾墨声果断道,“你的‘体用’修行已有小成,是时候动身前往金陵了。我为你准备了新的身份文书和路费,还有几件我自己改制的小工具,或对你有用。” 他正欲详细交代,山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狗吠——是顾墨声养来看守门户的狼狗。 紧接着,一个清越的女声在门外响起,用的是略带官话口音的吴语:“顾老先生在吗?晚辈欧阳瑾,冒昧来访,有要事相告。” 欧阳瑾?!她竟找到这里来了! 顾墨声与顾念新对视一眼,俱是惊讶。顾墨声沉吟一瞬,示意顾念新躲入密室暗门后倾听,自己则整了整衣衫,前去开门。 门开处,欧阳瑾一身利落的旅人装束,风尘仆仆,但神色镇定。她身后跟着那位精悍的随从。 “欧阳小姐,久仰。”顾墨声语气平淡,“山中简陋,不知有何见教?” 欧阳瑾拱手:“顾老先生,事态紧急,恕我直言。追捕念新公子的人,首领已查明,是鄂尔泰的曾孙辈,名唤鄂礼,现为内务府直属的‘粘杆处’侍卫头领。此人不仅欲得顾氏传承以图晋身,更与东瀛‘三井物产’旗下某商会密切接触。我们截获的消息显示,东瀛人对金陵可能存在的‘前朝秘藏’极感兴趣,疑似与他们正在进行的某种‘文化资产调查’有关,实则是为掠夺华夏文明遗珍寻找线索与借口!” 暗门后的顾念新听得浑身发冷。鄂尔泰的后人!东瀛势力!甲午新败,他们竟已把手伸向更深层的文明根脉! 欧阳瑾继续道:“鄂礼的人已渗透苏州府,吴念水老先生前日被以‘涉嫌私通乱党’名义软禁于宅中,虽暂无性命之忧,但失去自由。他们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太湖西山。我一路追踪线索至此,请老先生与念新公子速离此地!” 顾墨声面色阴沉:“欧阳小姐为何如此相助?据我所知,欧阳本家与清廷权贵素有勾连。” 欧阳瑾坦然道:“本家是本家,我是我。更何况,砚耕叔公以命相托,我欧阳瑾岂能背信?顾老先生,眼下情势,已非一家一姓之争,而是关乎文明遗脉是否会被内外勾结的蠹虫彻底蛀空、掠夺!我愿以欧阳分脉全部资源,助念新公子前往金陵,开启‘稷室’,绝不让先祖智慧落入敌手!” 她言辞恳切,目光清澈坚定。 顾墨声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头:“既如此,请进内详谈。” 欧阳瑾踏入工坊,目光立刻被那些精密的仪器与图纸吸引,眼中闪过讶异与钦佩。而当顾墨声唤出顾念新时,她看到他眼中的戒备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决断。 “欧阳小姐,多谢。” 顾念新郑重一揖。 “不必谢我。” 欧阳瑾摇头,“时间紧迫。我已安排好了路线:明日凌晨,有货船从西山出发,经胥口入运河,转道丹阳,再走陆路至句容,最后潜入金陵。船老大是我们的人,沿途有接应。鄂礼的人重点盯防水路要道,我们反其道而行,走这条相对冷僻的旧漕运支线。” 她摊开一张手绘路线图,指向终点:“金陵那边,我们的人也已在活动,设法探查卧钟岗现状,并寻找安全的落脚点。但鄂礼与东瀛人必然也在布局。此行,可谓步步杀机。” 顾念新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暮色中的太湖。烟波浩渺,山影如墨。 最后的征程,就要开始了。 顾墨声将准备好的工具包裹递给顾念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记住,‘体’是根,‘用’是枝,但真正的力量,来自让根与枝共同生长的‘心’。此去金陵,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当夜,石公山房灯火长明。三人反复推敲路线、核对暗号、预演可能遇到的盘查与危机。欧阳瑾更将欧阳分脉对地宫机关的最新研究心得倾囊相授。 凌晨时分,湖面起雾了。 顾念新与欧阳瑾及其随从,登上一条看似普通的运石船,悄然驶离西山码头。 顾墨声独立岸边岩上,望着小船没入浓雾深处,低声自语: “星火渡重雾,薪传向金陵……先祖在上,佑我华夏不绝之脉。” 船行雾中,前方是茫茫水路,是重重险关,是那口沉睡了两百三十四年的巨钟之下,等待开启的终极秘密,与不可预知的未来。 (第264集 完) --- 【下集预告】:《雾锁运河》 运石船在晨雾中航行,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船至胥口关卡,遭遇水师巡船盘查,欧阳瑾以伪造的货单与巧妙周旋勉强过关。然而,顾念新在舱底隐约听到两名水兵低声交谈,提到“上头有令,特别留意太湖来的石船,尤其是年轻生面孔”。关卡过后不久,船尾舵机竟莫名故障,被迫停靠荒僻河湾检修。 欧阳瑾察觉有异,怀疑船工中有内鬼。与此同时,一艘无旗小艇始终在雾中若即若离地尾随。顾念新在检修间隙,于河岸废弃的龙王庙断墙下,意外发现了一个刻在砖上的、与羊皮图中某个符号完全一致的标记!标记旁还有新鲜的划痕,似乎指向庙后古河道方向……难道,这条逃亡路线上,早有先人留下过指引?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木上春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5集: 雾锁运河 一、胥口惊魂 晨雾如乳,濡湿了船舷与缆绳。运石船“突突”地喘息着,在胥口狭窄的水道中缓缓前行。两岸芦苇密密,偶见早起的渔人蹲在乌篷船头生火,炊烟融入雾中,分不清界限。 顾念新蜷在低矮的船舱内,与满舱青灰色的太湖石为伴。石料粗糙冰冷,散发着水腥与矿物质的气息。他透过舱壁一道缝隙向外窥视,雾气浓得化不开,只能隐约看见前方欧阳瑾站在船头的身影,以及更远处胥口关卡的模糊轮廓——一座石砌闸楼,挂着昏黄的灯笼,影影绰绰有兵丁走动。 船慢了下来。欧阳瑾回头,与顾念新目光一触,微微点头,示意他藏好。 “停船!查验!”闸楼上传下粗嘎的呼喝。 船老大——一位寡言的中年汉子,是欧阳家分脉多年的外围伙计——连忙应声,指挥水手将船靠向简易码头。两名穿着号褂的水兵跳上船头,灯笼举得老高。 “运的什么?去哪?”为首的水兵小头目叼着旱烟,目光逡巡。 “军爷,太湖石,去镇江修园子用的。”船老大赔着笑脸,递上货单和几块碎银,“天潮路滑,您多担待。” 水兵头目掂了掂银子,塞进怀里,眼皮都没抬:“舱里看看。” 另一名水兵提着灯笼往舱里走。顾念新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一堆石料之后,手中握紧了顾墨声给的一把特制多用途工具钳,钳口内藏锋刃。 灯笼的光在舱内晃动,掠过粗糙的石面、捆扎的草绳、潮湿的舱板。水兵草草看了几眼,似乎嫌舱内憋闷石尘重,正要退出,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 “王把头!等等!”闸楼上有兵丁喊道,“刚接到上头快马传令,所有太湖来的船,尤其是运石料的,都要仔细查!有乱党疑犯可能混在其中!” 舱内的水兵脚步一顿,灯笼又举高了些。 顾念新心脏骤紧。 船头,欧阳瑾却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军爷,可是要找一名二十出头、操南洋口音、身上可能带伤的年轻男子?” 水兵头目一愣:“你怎么知道?” 欧阳瑾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展开:“小女子是上海‘协盛报关行’的稽查,奉金陵厘金总局之命,暗查一条走私太湖石、偷逃税银的线路。这是总局签发的协查文书。”她将文书递上,又压低声音,“据线报,疑犯可能伪装成船工或偷藏石料中。军爷仔细查查舱底、石缝,或许能有收获。” 她神色坦然,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几分急于立功的急切。水兵头目接过文书,就着灯笼细看——印章齐全,格式无误(自然是欧阳家伪造,但足以乱真)。他脸色缓和了些,将文书递还:“原来是总局的姑娘。既有明确线索,那更得查仔细了!兄弟,下去,看看石料底下!” 舱内的水兵应了一声,这次查得更细,甚至用腰刀鞘戳了戳几处石料缝隙。顾念新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所在的角落堆石最密,若对方执意搬开…… 就在此时,船老大忽然指着后方雾气叫道:“军爷!那边有艘船没挂灯,鬼鬼祟祟的!” 众人转头望去,果然见浓雾中隐约有一艘无灯的小艇轮廓,静止在河道岔口,形迹可疑。 水兵头目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他娘的,偷鱼的还是走私的?过去看看!”他挥手带着手下跳下运石船,登上巡船,朝那小艇方向追去。 欧阳瑾对船老大使了个眼色。船老大立刻招呼水手起锚开船,运石船缓缓通过闸口,驶入前方相对开阔的运河主道。 直到胥口闸楼彻底没入身后浓雾,顾念新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冷汗已湿透内衫。 二、舵机疑云 过关后,船行加速。雾气渐散,秋阳露头,河面泛起粼粼金光。 欧阳瑾下到舱内,对顾念新低声道:“方才好险。那艘小艇,可能是我安排在外围警戒的自家船只,故意露出形迹引开注意。但胥口关卡突然加强盘查,绝非偶然。鄂礼的人,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 顾念新点头:“接下来路程,需更加小心。”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午后,船行至丹阳与句容交界处一段荒僻河湾时,船身猛地一震,接着传来“咔啦啦”的异响,船速骤降,船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左偏转。 “舵机坏了!”船尾传来水手的惊呼。 船被迫在河湾浅滩处下锚停泊。船老大带着两名水手检查舵机,发现连接舵叶的传动杆上一处关键榫卯断裂了。断口很新,但木纹走向显示这处木材本身有旧隐裂。 “这杆子老化了,又一直受力,今儿个终于撑不住了。”船老大抹了把汗,“得换备件,或者找地方修补。可这荒郊野岭……” 欧阳瑾蹲下身,仔细查看断口,又摸了摸传动杆其他部位,眉头微蹙。她起身,将顾念新拉到一边,低声道:“不对劲。这船出发前我亲自检查过,重要部件都维护过。这根传动杆虽是老件,但绝无如此明显的隐患。而且断口……有点像被预先锯过浅口,再受力崩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为破坏?”顾念新心中一凛。 “船上就这几个人:船老大是老人,可信。两个水手,一个叫阿旺,跟船三年;一个叫水生,是上月新招的。”欧阳瑾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三人,“若真有内鬼,必是这二人之一。目的可能是拖延我们行程,或者……与追兵里应外合。” 她话音刚落,顾念新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叫水生的年轻水手,正借故到船尾撒尿,眼神却不住地瞟向河岸西侧的芦苇荡,神色略显焦躁。 三、龙王庙标记 欧阳瑾也注意到了。她不动声色,对船老大道:“修补需要时间,我们也不能干等。我记得这河湾上游不远,有座废弃的龙王庙,或许能找到些木料或工具。阿旺,你留下帮把手。水生,你熟悉这一带,带我和这位伙计去庙里看看。” 水生迟疑了一下,点头应了。 三人下了船,沿泥泞的河岸向上游走去。水生在前引路,步履匆忙。欧阳瑾与顾念新跟在后面,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废弃的龙王庙坐落在一处土坡上,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正殿只剩半边屋顶,龙王塑像早已坍塌,碎泥残彩散落一地。 水生指着庙后道:“那边以前好像有个工具棚,我去看看。”说罢便匆匆绕到庙后。 欧阳瑾低声道:“跟过去,看他搞什么鬼。” 两人正要迈步,顾念新脚下忽然踢到一块松动的墙砖。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块青砖被踢得翻了个面,露出底部——上面赫然刻着一个符号! 线条古朴,似水波旋转,中心有一点星芒——与羊皮图上标注“水眼”(涡旋点)的符号一模一样! 顾念新心中剧震,连忙蹲下细看。符号刻痕已风化模糊,显然是多年前所刻。而在符号旁边,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用尖锐石块匆忙划出,指向庙后古河道的方向。 “欧阳小姐,你看!”顾念新急唤。 欧阳瑾俯身查看,亦是面露惊容:“这符号……是羊皮图上的‘水眼’!这庙里怎么会有?旁边的新划痕,难道是……有人先我们一步到此,留下的标记?” 是谁?是敌是友?若是追兵,何必留此暗记?若是友人,又会是谁? “庙后!”顾念新猛然想起水生。 两人迅速绕到庙后,却只见荒草蔓蔓,古河道早已淤塞成一条长满芦苇的浅沟,哪里还有水生的影子!只有草丛被踩踏的痕迹,一路延伸向芦苇深处。 “跑了!”欧阳瑾脸色一沉,“定是内鬼无疑!他引我们来此,或许本就有接应,见到标记后仓促改变计划,自己先溜了!” “那标记……” “标记可能早就存在,被内鬼发现并利用,或者……是另一批人留下的。”欧阳瑾思索道,“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内鬼逃脱,追兵可能很快会到!” 两人匆匆折返。回到船上,将发现告知船老大。船老大又惊又怒,阿旺更是赌咒发誓自己毫不知情。 “传动杆能临时修补吗?我们必须马上走!”欧阳瑾催促。 船老大查看断口,咬牙道:“用铁箍加桐油灰勉强固定,撑到前方集镇再彻底更换。但不敢保证能撑多久,也不能急转弯。”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离开这河湾!” 众人合力,用船上备用的铁件和麻绳、桐油灰,将断裂的传动杆紧急捆扎固定。运石船再次起航,缓缓驶离荒僻河湾。 顾念新站在船尾,回望那座渐行渐远的废弃龙王庙,心中疑云翻腾。 那个古老的“水眼”符号,是谁刻下的?是顾氏先人?是星火后裔?还是欧阳家乃至其他追寻秘密的人?旁边新鲜的划痕,是水生所留,还是另有其人?它指向的古河道方向,又隐藏着什么? 而前方,金陵在望,危机却似乎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比运河上的雾气更加浓重,更加不可预测。 船行渐稳,但每个人都清楚,暂时的脱险,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第二百六十五集 完) --- 【下集预告】:《金陵城外》 运石船勉强支撑到句容附近小镇,更换传动杆后继续北上。沿途多次遇到盘查,均靠欧阳瑾的机变与伪造文书过关。 然而,在抵达金陵外廓观音门码头前夜,欧阳瑾接到飞鸽传书:鄂礼的人已在金陵各城门及水路要道布下重兵,悬赏缉拿“南洋口音、二十余岁、身怀古物之青年”。同时,另一消息令人震惊:吴念水在软禁中病重,情况危急!顾念新必须在严密封锁下潜入金陵,并设法探视吴老。 欧阳瑾提出一个险中求胜的计划:伪装成西洋医师的学徒,以“诊治疑难杂症”为名,进入吴宅。而那个龙王庙的“水眼”符号,在欧阳瑾查阅家族秘档后,竟与顾氏先祖顾远早年活动轨迹中的一个地点吻合……符号所指的古河道,或许是一条直通金陵城下的、早已被遗忘的秘径!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木上春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6集: 金陵城外 一、夜泊观音门 运石船在暮色中悄然停靠在金陵外廓观音门码头下游三里处的一片芦苇荡。此地已是禁航区边缘,再往前,便是水师巡船密集巡逻的河段。 船舱内,油灯如豆。欧阳瑾展开刚由信鸽送达的密信,脸色在昏暗光影中愈发凝重。 “坏消息。”她将信纸推向桌对面的顾念新,“鄂礼动用了他在江宁将军府的关系,以‘稽查南洋乱党渗透’为名,在金陵十三门及主要水陆通道设卡,对所有二十至三十岁、操外地口音的男子严加盘查,尤其关注‘身怀古物、形迹可疑’者。悬赏高达五百两。” 顾念新目光扫过信上那些冰冷的字句,心中却掠过一丝荒谬的悲凉——先祖守护文明火种的遗物,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可供追猎、交易、邀功的“古物”。 “还有更糟的。”欧阳瑾声音低沉,“我们在苏州的眼线冒死传讯:吴念水老先生……病重。说是‘忧思成疾,旧伤复发’,但疑是软禁期间饮食药物被人做了手脚,如今已昏迷两日,大夫束手。” 顾念新霍然站起,椅子在舱板上刮出刺耳声响。“吴老他……” “性命暂时无碍,但情况危殆,且无法与外界通消息。”欧阳瑾按住他颤抖的手臂,“我们必须尽快进城,不仅为地宫之事,也为……见吴老最后一面,或许,还能设法施救。” 见最后一面。这五个字如冰锥刺入顾念新胸腔。那位在听枫阁中慈和睿智、舍身断后的老人,难道真要如此不明不白地倒在黎明前夜? “怎么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沙哑。 欧阳瑾取出一张手绘的简易金陵城防图,指尖点在观音门:“明面上的通道已被盯死。但我们或许还有一条‘暗路’。”她抬头,目光炯炯,“还记得龙王庙那个‘水眼’符号吗?” 顾念新点头。 “我昨夜查阅了家族秘档中关于顾远公早年活动的零星记载。其中提到,元末明初,顾远公曾协助当时盘踞金陵的某支义军,改造过城东南一带的古排水系统,以利于秘密运输物资、传递消息。档案中附有一张残缺的示意图,上面标注的某个关键节点符号……与龙王庙墙砖上的‘水眼’,几乎一样。” 她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摹本,上面勾勒着简陋的水道与城墙轮廓,一处转折点旁,确实有个类似的旋转水波带星芒的符号。 “你的意思是……那条符号所指的古河道,可能是顾远公当年改造过的、连通城内外的秘道一部分?”顾念新心脏狂跳。 “极有可能。”欧阳瑾道,“档案记载模糊,只说那系统‘借前朝暗渠修缮,入口隐于荒庙,出口近钟山余脉’。龙王庙的位置、古河道的走向,都与记载隐约吻合。更重要的是——”她指向地图上金陵城东南角,“根据水道走势推断,若那条古河道尚未完全淤塞,其出口可能就在朝阳门(今中山门)外、前湖附近!那里距吴老被软禁的宅邸(在城东洪武街一带)不算太远,且僻静少人。” 顾念新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计算距离、风险、可能性。一条六百年前先祖参与挖掘、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秘径,竟可能成为当下绝境中的唯一生路? “但时间久远,河道是否还能通行?入口能否找到?即便找到,其中是否安全?”他一连串发问。 “无人知晓。”欧阳瑾坦然道,“这是一场赌博。但比起硬闯城门或贿赂守军(风险极高且易暴露),这条‘先祖之路’或许更有一线希望。我已派人连夜前往龙王庙附近,沿古河道痕迹向上游探查,寻找可能的地面入口或通气孔。最迟明早会有回音。” 她顿了顿,又道:“即便找到入口,我们也需伪装。我准备了另一套方案:我伪装成上海来的‘德国宝隆洋行’医官助手,你扮作我的华人学徒,以‘受苏州友人重托,携西洋新药诊治疑难杂症’为名,尝试进入吴宅。鄂礼的人虽监视吴宅,但对洋人多少有些忌惮,且‘治病救人’名正言顺,或可一试。但此计风险亦大,一旦被识破,便是自投罗网。” 双线并进。明线,伪装医者,堂皇入宅;暗线,探查古径,以备不测。 顾念新沉吟片刻,决然道:“双管齐下。先全力寻找古河道入口。若能通,则暗入;若不通或险阻过大,再行险招伪装医者。” “好。”欧阳瑾颔首,“今夜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无论哪条路,都需全力以赴。” 二、古河道迷雾 次日拂晓,雾气再次笼罩河面。 派去龙王庙探查的人回来了,一身泥水,面色疲惫却带着兴奋:“小姐,找到了!古河道在庙后向东北延伸约两里后,转入地下!我们在芦苇丛里发现一处被泥土灌木半掩的石砌拱券入口,约一人高,内有积水,但未完全堵塞。入口内侧石壁上,刻有那个符号!” 果然!顾念新与欧阳瑾对视一眼,俱是精神一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入口隐蔽,附近无人烟。我们探入约十丈,通道虽窄,但结构尚稳,以条石砌筑,顶部有防坍塌的拱券。积水深及小腿,流速缓慢。再往深处太黑,未敢轻进。” “足够了。”欧阳瑾当机立断,“准备装备:防水油布包裹、绳索、短镐、火折、长明灯、干粮、药品。我们午时出发,从陆路绕至龙王庙附近,趁午后日头最盛、雾气未再起时入内。争取在天黑前摸清通道大致情况,判断能否直达城下。” 她看向顾念新:“你跟我下洞。船老大和阿旺在外围接应,若我们日落未归,或发出求救信号,他们便按第二计划,尝试以医官身份入城联络,并通知太湖方面。” 顾念新重重点头。他检查着顾墨声给的工具包,那里面有几件特制器械:可伸缩的探杆、带刻度的折叠尺、甚至有一个小巧的“水平仪”。这些都将在地道中派上用场。 午时,两人换上紧身利落的深色衣裤,外罩防水油布衣,背负行囊,在船老大指引下,从荒僻处登岸,步行穿越田野岗丘,绕向龙王庙。 秋阳穿过稀薄云层,照耀着收割后的稻田,一片寂寥。远眺金陵城墙,巍峨绵延,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宛如沉睡的巨兽。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那处隐蔽的入口。正如回报所言,拱券半掩于土坡灌木下,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拨开荆棘,俯身向内望去,黑暗幽深,凉气与水腥味扑面而来。内侧石壁上,那个“水眼”符号在透过枝叶的斑驳光线下,清晰可见。 六百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三、石道潜行 点燃长明灯(一种特制的、防风防潮的油灯),两人一前一后,弯腰踏入水道。 积水冰凉刺骨,淹没小腿。通道宽约四尺,高约六尺,以厚重的青灰色条石砌成,接缝处用糯米灰浆填充,历经数百年水流侵蚀,依然坚固。拱顶不时有水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欧阳瑾在前,以长竿探路,测试水深与脚下虚实。顾念新在后,用折叠尺测量通道宽度、高度变化,并借助水平仪观察坡度走向。他脑中回忆着羊皮图上“回音璇玑”地下部分的标注,试图与眼前实景印证。 前行约五十丈,通道出现第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东北,另一条转向西北,更狭窄。 “按方位,向东北应是通往金陵方向。”欧阳瑾观察岔口石壁,忽然低呼,“这里有刻痕!” 顾念新举灯照去,只见岔口石壁上,有一道极浅的、箭头状的划痕,指向东北方向。划痕旁,还有一个浅浅的圆点。 “这是……路标?”顾念新手指抚过刻痕,感受着石质的粗糙与岁月的打磨,“不像近代所刻。圆点……会不会代表‘方向’或‘继续’?” “很可能。”欧阳瑾点头,“我们先循此路标走。” 选择东北岔道。通道变得更为幽深,坡度微微向上,积水渐浅。石壁上的青苔与水渍痕迹显示,这里并非常年浸水,可能只在雨季或特定时期才有较大水流。 又行百余丈,前方出现一处较为开阔的“厅室”,似是当年的一个汇流或检修节点。室中央有一方石台,台上竟摆放着一件东西—— 一尊石雕的蟾蜍,巴掌大小,蹲踞昂首,形态古朴,表面被水汽沁得黝黑发亮。 顾念新心中一动。蟾蜍,在古代水利或建筑中,有时作为“镇水”或“指示”的象征。他小心上前,发现蟾蜍口中含着一枚石珠,珠上似乎有刻纹。 “别碰!”欧阳瑾警惕道,“恐有机关。” 顾念新点头,用探杆轻轻触碰石蟾,并无异状。他俯身细看石珠上的刻纹——竟是两个极为古拙的篆字:“顺流”。 顺流?是指顺应水流方向吗?可此处并无明显水流。 他举灯观察石室四周,发现对面石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被水垢半掩的凹槽,形如水道。凹槽自上方延伸而下,至地面隐入石缝。 “欧阳小姐,你看那里。”他指向凹槽,“若当年有水自上方流下,经此槽,流向……”他顺着凹槽指向的地面石缝方向看去,那正是他们来路的反方向,也即西北岔道的方向! “难道‘顺流’是指,当年建造者以此石蟾指示水流的方向?而水流方向,才是真正的路径指引?”欧阳瑾恍然,“我们刚才走的东北岔道,是‘逆流’?” 两人立刻退回岔口,转向西北那条更狭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果然不同。脚下有明显的水流冲刷痕迹,石壁更光滑,且坡度向下。行不过三十丈,前方传来隐隐的流水声! 加快步伐,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条地下暗河横亘眼前!河面宽约两丈,水流湍急,不知源自何处,流向黑暗深处。河岸一侧有狭窄的栈道遗迹,部分已坍塌。 而对岸石壁上,他们看到了第二个符号:一个简化的巨钟轮廓,钟下两道波浪。 羊皮图上,“回音璇玑”核心的象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们找对地方了!”顾念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这条暗河,恐怕就是直通金陵城下、甚至连接‘回音璇玑’地宫的水脉之一!” 欧阳瑾观察暗河流向与栈道延伸方向,对照怀中罗盘:“流向大致是西北偏北。若估算无误,正是金陵城东南方向!顾远公当年改造的,或许就是利用这条天然暗河,辅以人工栈道,构建的秘密通道!”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灯火,骤然明亮。 但前路依旧艰险:栈道残破,暗河湍急,前方未知的塌方、机关、乃至可能的守卫…… 顾念新望着奔流的黑暗河水,仿佛能听到那沉睡了两百多年的钟声,在极深处隐约回响。 他握紧了胸前的螺钿,它在此刻微微发热,似在回应这地脉的呼唤。 “走。”他对欧阳瑾道,声音坚定,“顺流而下,去金陵。” 两人整理行装,踏上那条残破的、先祖曾走过的栈道,没入地下暗河的黑暗与轰鸣之中。 (第266集 完) --- 【下集预告】:《暗河钟鸣》 顺暗河栈道前行数里,顾念新与欧阳瑾遭遇数次塌方,险象环生。在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中,他们发现了惊人的景象:洞壁上凿刻着庞大的星图与水力机械示意图,中央石台上,竟有一具早已风化的尸骸,身旁散落着明代匠人工具与半卷未腐的油布笔记——笔记主人自称是顾青山弟子,奉命在此维护水道,却因“钟破之变”被困至死。 笔记中记载了地宫入口的准确开启方法,以及一个警告:“‘终钥之径’非力可破,需‘心与纹合,意与力通’。近期似有外人闯入痕迹,小心‘无面者’……”与此同时,金陵城内,鄂礼接到密报:疑似目标出现在城东南废弃码头一带。 他亲自带人赶往,并命人加强吴宅看守,“若有人以医者名义探视,立即扣押”。而吴念水在昏迷中,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虚画着一个符号——正是“水眼”。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木上春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7集:暗河钟鸣 一、栈道亡灵 暗河奔流,声如闷雷,在巨大的地底空洞中回荡。长明灯的光只能照亮前方数丈,两侧是湿滑的岩壁,脚下是残破的栈道木板,有些地方仅余几根嵌入石壁的横梁,需手脚并用、如履薄冰般攀爬而过。 顾念新与欧阳瑾已在这黑暗中行进了近两个时辰。防水衣被溅起的水花打湿,冰冷贴在身上。栈道时而宽阔平稳,时而坍塌断裂,需涉水或攀岩绕行。 有两次,他们遭遇了大规模的塌方区,乱石完全阻塞了通道,不得不冒险从湍急的暗河边缘,踩着滑腻的卵石匍匐通过,随时可能被水流卷走。 就在体力与意志濒临极限时,前方黑暗忽然变得空旷——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高约十丈,宽阔如殿堂。暗河在此汇聚成一片相对平静的深潭,而后又分成数股细流,没入周围岩壁下的孔洞。最令人震撼的是,环绕空洞的岩壁上,凿刻着巨幅的星图与水系脉络图! 星图以北斗七星为中心,辅以二十八宿部分星官,线条虽简,方位却极精准。水系图则描绘了包括眼前暗河在内的数条地下水流,交汇于空洞中央,并标注了“钟山龙脉”“玄武水眼”等地名。星图与水系图之间,以纤细的箭头与虚线相连,旁注密文符号——正是羊皮图上那种! 而空洞中央,有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上,一幕景象让两人屏住了呼吸。 一具呈坐姿的尸骸,倚靠在石台中央。衣衫早已风化破碎,露出灰白的骨骼。尸骸左手垂地,右手却抬在胸前,指骨蜷曲,似在临终前紧握着什么。身旁散落着几件锈蚀严重的铁器:一把短柄锤、几根粗细不等的凿子、一个铜制罗盘、还有一盏油尽灯枯的青铜灯盏。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骸大腿骨上,压着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以蜡封口的笔记本!油布在阴冷环境中得以保存,仅有边缘些许霉斑。 顾念新与欧阳瑾对视一眼,压下心中悸动,上前小心翼翼取过那卷笔记。 蜡封已脆,轻轻一碰便脱落。展开油布,里面是数十页用蝇头小楷写就、配以精细插图的纸稿。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虽因潮气略有洇染,但字迹清晰可辨。首页抬头,一行字触目惊心: “永乐十九年,钟下侍者顾泓,绝笔于此。后世同脉若至,当知吾事,继吾志。” 顾泓!顾青山的亲传弟子之一!据家族零星记载,此人精于水利与机关,在“回音璇玑”完成后,奉命长期维护地下系统。康熙五十九年“钟破之变”后便失踪无踪,原来一直困守在此,直至生命终结! 二、绝笔遗言 两人就着长明灯,屏息阅读。 笔记前半部分,详细记录了顾泓在此维护水道、观测星象与水脉对应、调整部分机关闸门的工作日志。其中提到,这条暗河通道确是顾远公开凿、顾青山完善,用以“连通钟山地脉,呼应天星,滋养璇玑核心”。通道除了运输物资,更重要的功能是“引天然水力,辅以星力潮汐,为地宫深处某些精密机关提供持续而稳定的微弱动力”。 “果然!”顾念新低呼,“叔祖(顾墨声)的推测完全正确!这地宫的动力,部分来自自然能量!” 笔记中段,语气渐转沉重。康熙五十九年秋,顾泓敏锐察觉到地面传来不寻常的震动与声响(正是鄂尔泰砸钟),随后发现多处水道闸门异常启动、部分机关自行闭锁——这是“回音璇玑”核心遭受暴力破坏后,触发的自我保护机制。他试图从内部检修或重启,却发现通往核心区域的数道关键闸门因外力破坏而彻底锁死,且外部入口(钟下)已被封堵。 “吾困于此,外无援兵,内无粮秣。虽尽力维持此处枢纽运转,然人力有时穷……”字里行间,透出深切的孤独与绝望。 但笔记最后几页,笔迹虽越发虚弱潦草,内容却至关重要: “吾穷尽心血,推演‘终钥之径’剩余机关。其核心非蛮力可破,须‘心与纹合,意与力通’。” “所谓‘心与纹合’,乃指闯关者须真正领悟‘力纹’之奥义,非仅知图谱,而要能于瞬息万变中,‘看见’机关中力的流转、汇聚、消散,并顺应之、引导之。” “所谓‘意与力通’,则需闯关者将自身意志、乃至血脉共鸣之力,与机关中的‘材性灵韵’(尤其赫多罗木残留灵性)相沟通,方能触动某些以血脉与意念为锁的终极关卡。” “地宫入口,在此空洞西北角第三道石缝后。以螺钿近之,星图‘天璇’位下有暗钮。按下后,需以墨玉牌贴附石壁‘地络’交汇点,同时血脉共鸣,门方开启。开门时会有钟鸣回响,持续约十息,慎之。” “近期(约康熙五十八年起),吾察觉似有外人窥探之迹。水道中有陌生足迹残留(非我族纹鞋底),西北岔道一处隐蔽观察孔有近期挪动痕迹。疑是‘璇玑阁’余孽或其后人,彼等或知此道存在。吾称其为‘无面者’,因其行踪诡秘,从未照面。若后世子孙遇之,万勿轻信,其或怀叵测之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吾大限已至,所携干粮尽,灯油枯。唯留此笔,盼后来者不负先人重托,薪火得传。顾泓,绝笔。” 笔记至此而终。最后几字几乎难以辨认,可想见书写者临终前的虚弱。 顾念新合上笔记,心潮澎湃,又觉寒意彻骨。这位两百多年前的先辈,在绝对的黑暗与孤寂中,坚守至生命最后一刻,留下了如此珍贵的指引与警告! “心与纹合,意与力通……”他反复咀嚼这八个字。这不正是顾墨声所说的“体用心”之极致吗?不仅要理解“力纹”之理,更要达到“人器合一”、以心驭力的境界! 而“无面者”的存在,更让前路蒙上阴影。从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就有外人窥探,至今已近两百年!这些人是谁?是欧阳本家?还是其他势力?他们是否还活跃?是否已先一步进入地宫? “先不管‘无面者’。”欧阳瑾从震撼中恢复冷静,指向笔记所述方位,“当务之急,是找到入口,进入地宫。有了顾泓前辈的指引,我们省去了太多摸索的时间!” 三、钟鸣初响 两人按笔记所示,来到空洞西北角。岩壁上果然有三道并排的垂直石缝,看似天然,但细看之下,中间那道石缝边缘有人工修整的痕迹。顾念新取出螺钿,靠近石缝。 螺钿上的星辰海图纹路,立刻泛起柔和的蓝光,尤其“北斗”部分的天璇星位,光芒微盛。顾念新将手指按向岩壁上星图对应的“天璇”位置——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触手冰凉。 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岩壁内部传来机括转动声。紧接着,中间那道石缝竟向内缩进半尺,露出后面光滑的石板。石板上,有两个凹陷:一为圆形,一为长条形。 “圆形应是贴墨玉牌处,长条形……”欧阳瑾观察,“或许是放置某种信物或钥匙?” 顾念新心中一动,取出怀中那枚回音石。石头的形状,恰好与长条形凹陷吻合!他将回音石小心放入凹槽,严丝合缝。 然后,他取出墨玉牌,贴于圆形凹陷。同时,将手指按在玉牌中央的赫多罗木片上,凝神静气,调动血脉中的共鸣感——那种自接触传承以来便日益清晰的血脉呼唤。 欧阳瑾也将手轻轻按在顾念新肩头,低声道:“我虽非顾氏血脉,但吴老曾说,星火守护者心意相通时,或能增强共鸣。” 两人屏息。起初并无动静,但渐渐地,墨玉牌开始发热,赫多罗木片中心泛起微光。回音石内的絮状物也开始加速流动。螺钿的蓝光与玉牌微光交相辉映。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钟鸣,从岩壁内部传来!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动岩壁、地面,乃至他们的骨骼! 钟鸣持续着,一声接一声,共十响。每一声都似乎敲在灵魂深处,带着苍凉的古意与无尽的等待。 第十声钟鸣落定,岩壁内部传来“轰隆隆”的巨石滑动声。面前那整块石板,连同后方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阶梯入口! 阴冷、陈腐、却又带着奇异木质淡香的空气,从入口涌出。 地宫,开启了。 四、鄂礼的网 与此同时,金陵城内,洪武街吴宅外。 一顶青布小轿停在巷口,轿帘微掀,露出一张瘦削阴鸷的脸——正是鄂礼。他年约四旬,穿着便服,但腰杆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寂静的街道与紧闭的吴宅大门。 “大人,已经按您的吩咐,增加了暗哨。前后门各四人,相邻屋顶两人,街口茶摊两人。只要有人试图接近,立刻就能发现。”一名便装手下低声禀报。 “吴念水怎么样了?”鄂礼声音平淡。 “还是昏迷,但脉搏微弱。大夫说,也就这一两天了。” “嗯。”鄂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老东西嘴硬,到死也不肯吐露半点顾氏传承的下落。不过没关系,他死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才会急着出来活动。尤其是……那个从南洋来的小子。” 他抬眼,望向城东南方向:“观音门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发现可疑船只或人员。但……”手下迟疑了一下,“今早朝阳门(今中山门)守军报告,说前湖附近有百姓听到地下传来闷响,像是石头滚动,又像是……钟声。” “钟声?”鄂礼眼神骤然锐利,“前湖?那里靠近钟山余脉……难道他们走了别的路?” 他沉思片刻,忽然起身:“调一队人,去前湖附近仔细搜查!尤其是废弃的沟渠、山洞、寺庙!其他人,盯紧吴宅,若有人以任何名义试图进入——尤其是洋人医生——先抓起来!” “嗻!” 鄂礼放下轿帘,阴影中,他摩挲着拇指上一枚翠玉扳指,那是鄂尔泰传下的遗物之一。 “顾氏……星火……‘种子’……”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志在必得的光芒,“老祖宗没拿到的东西,该由我拿到了。无论是献给皇上,还是……卖给东瀛人,都足以让我鄂家再兴百年!” 小轿悄然离去,巷口重归寂静。 但那张无形的网,已悄然收紧。 吴宅内,病榻上的吴念水,在昏迷中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反复地划着那个旋转的水波符号。 水眼。 暗流已至,钟声已鸣。 而地宫深处,等待顾念新与欧阳瑾的,将是先祖智慧最终的考验,与“无面者”可能布下的致命陷阱。 (第267集 完) --- 【下集预告】:《地宫九转》 顾念新与欧阳瑾踏入地宫入口,顺着漫长的阶梯下行,进入一个由顾青山设计、顾泓维护的宏大地下建筑群。 根据顾泓笔记的简图,他们需通过“九转回廊”,每一转都对应一种“力纹”变化与机关考验:有利用水流与重力驱动的“漩涡梯”,有借助声波共振辨位的“回音桥”,有考验对材性应变理解的“千钧门”……顾念新将在此实践并升华他对“体用心”的领悟。而在第三转“镜迷宫”中,他们首次遭遇了“无面者”留下的痕迹—— 一面被故意破坏的铜镜,镜后刻着一行血字:“后来者止步,此路归‘璇玑’所有。”更令人心悸的是,迷宫深处,传来了第三个人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木上春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8集 九转回廊(上) 一、地宫初履 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暗河的轰鸣隔绝,只剩一片绝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顾念新与欧阳瑾站在入口处的石阶上,长明灯的光晕仅能照亮前方十余级向下延伸的阶梯。石阶宽阔,每级高约半尺,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摇曳的灯影,不知经过多少岁月的步履打磨。空气凝滞,带着浓郁的、陈年岩石与某种奇异木质混合的气味——那是赫多罗木的气息,虽淡,却无处不在。 “走吧。”欧阳瑾低声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拾级而下。石阶盘旋,仿佛永无止境。顾念新默默计数,约莫下了三百六十级,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石室边缘。石室直径约二十丈,高不可测,顶部隐没在黑暗中。最令人震撼的是石室中央——一个直径约五丈的、深不见底的垂直圆洞,占据了大半个石室。 圆洞边缘光滑,洞内传来隐约的、沉闷的水流旋转声。而通往石室对岸的道路,是环绕圆洞内壁螺旋向下、宽仅尺许的石质阶梯,阶梯没有任何护栏,下方就是吞噬光线的黑暗深渊。这便是“九转回廊”第一关——旋涡梯。 “笔记中说,‘漩涡梯’借暗河支流形成的水涡吸力与阶梯特殊的倾角设计,考验闯关者对‘水力牵引’与‘自身重心’的感知与控制。”顾念新回忆着顾泓的记述,目光扫视着那螺旋向下的险峻阶梯,“需‘顺水力微势,调步伐重心,如叶落旋涡,看似随波,实控其节’。” 欧阳瑾点头,从行囊中取出一小段细线,末端系着一颗小石子,垂向圆洞边缘。细线并未垂直下落,而是明显地向圆洞中心方向偏斜。“果然有吸力,且不均匀,越往下可能越强。” 顾念新闭目片刻,将“力纹”理念应用于此景。在他感知中,那圆洞不再只是物理空间的空洞,而是一个巨大的“力涡”——水流旋转产生的向心吸力形成无数旋转的“力线”,与阶梯石质本身的摩擦力、人体向下的重力,共同构成一个复杂动态的“力场”。 行走其上,不能对抗,而需像顾泓所言“如叶落旋涡”,感知力线走向,每一步都踏在力线相对平缓或可借势之处,同时精确控制自身重心,使之与步伐、与水力微势达成微妙平衡。 “我先试。”他睁开眼,目光清明,率先踏上了那螺旋阶梯。 第一步踏上,脚下便感到一股细微但明确的横向牵引力,欲将他拉向圆洞中心。他身体微侧,重心略偏向石壁方向,同时步伐顺着牵引力的方向稍作调整,不是硬抗,而是借力向前、向下滑动半步。很稳。 欧阳瑾紧随其后,她虽不精“力纹”,但轻功身法极佳,步履轻盈,如履薄冰,亦步亦趋跟随顾念新的步点。 越往下,水流旋转声越响,吸力越强,阶梯也因常年水汽侵蚀而更湿滑。顾念新全神贯注,精神高度集中,眼中仿佛能“看见”那无形的力线在黑暗中旋转、交织。 他的步伐时快时慢,时而贴壁小步挪移,时而顺着某股较强的吸力滑下一小段,身体姿态不断微调,始终保持着一种惊险却又稳定的动态平衡。汗水从额角滑落,但他心神俱寂,全部感知都与脚下的石阶、周围的力场融为一体。 欧阳瑾看着前方顾念新那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暗合某种韵律的步伐,心中暗惊。这青年对“力”的直觉与控制,已远超寻常武者甚至能工巧匠的范畴,那是一种近乎“道”的领悟。 约莫螺旋下行了三圈(约下降五丈),前方阶梯忽然中断!一道宽约六尺的缺口横亘眼前,下方黑暗翻滚,水声隆隆。缺口对面,阶梯继续延伸。 “吸力最强处,也是阶梯最薄弱处,当年可能就塌了。”顾念新停下,观察缺口。吸力在此处明显增强,若贸然跳跃,很可能被卷入下方旋涡。他注意到缺口两侧石壁上有几处不起眼的凹坑,排列略有规律。 “笔记提过,‘遇缺勿跳,察壁寻眼,力借三分,过七分险’。”顾念新沉吟,“‘眼’应是着力点。”他伸手探入一处凹坑,触感粗糙,似有细密纹路。他将灯光凑近,发现凹坑内壁刻有极细的螺旋纹——这是引导水流、减缓局部吸力的设计! “欧阳小姐,我先过。你看准我的落点与手法。”顾念新深吸一口气,将长明灯递给欧阳瑾。他后退几步,助跑,在缺口边缘猛然跃起!身体在空中时,他并非直扑对岸,而是借助跃起时的初速与横向吸力,身体划出一道略微偏向圆洞中心的弧线,同时右手精准地探向对岸石壁上一处凹坑! 指尖扣入凹坑的刹那,强大的吸力几乎要将他扯脱。但他手腕一抖,借着凹坑内螺旋纹对水流的导引,身体顺势一旋,如同攀岩者利用岩点改变方向,双脚已踏在对岸阶梯上,稳稳站住。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将跳跃距离、吸力借势、凹坑卸力完美结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欧阳瑾暗赞一声,如法炮制,亦轻松越过。 此后又遇两处类似缺口,皆依此法通过。约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抵达旋涡梯底部。这里是一个小小的石台,前方是一条笔直向前的石砌甬道。回首望去,那吞噬光线的巨大圆洞悬在头顶,仍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第一关,过。 二、回音辨踪 甬道不长,尽头又是一间石室。此室方正,长宽约十丈,高两丈余。室内空无一物,唯地面中央有一个直径丈许的圆形深潭,潭水幽黑,深不见底。而他们要去的对岸石门,就在深潭正对面,距离约八丈。潭水上空,无桥无索。 “第二转,‘回音桥’。”顾念新环顾四壁,“笔记云:‘桥非实体,声为路径。以音探形,以心应声。’” 他注意到石室四壁、顶部、乃至脚下地面,都布满了一种蜂巢状的细小孔洞。而深潭边缘,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石质“耳杯”状凹槽。 “声音共振结构。”欧阳瑾也看出了门道,“这些孔洞和凹槽,构成了一个极其精密的声波反射与干涉网络。需要发出特定频率或节奏的声音,激发整个空间的共振模式,或许能显化出某种‘声桥’或指示出安全路径。” 她尝试向深潭投下一颗石子。“咚”一声闷响,声波在石室内回荡,经无数孔洞反射、叠加,形成一阵悠长而复杂的混响,良久方息。 顾念新凝神倾听那混响的衰减模式,脑中快速分析。他蹲下身,用手指轻叩一处“耳杯”凹槽,发出清脆的“叮”声。声音同样引发混响,但与石子落水声的共振特征明显不同。 “不同的发声位置、材质、频率,会激发不同的共振模式。”他若有所思,“我们需要找到那个能‘搭桥’的模式。”他回想“力纹”中关于“波动传递”与“结构共鸣”的论述,又结合顾泓笔记中“以音探形,以心应声”的提示。 “或许不是‘找’,而是‘构建’。”他忽然道,“用我们自己的声音,与我们血脉、信物的某种共鸣相结合,去主动‘询问’这个空间,让它‘回应’出路径。” 他取出墨玉牌,贴于胸前,又示意欧阳瑾将手搭在他肩背。然后,他对着深潭,以一种低沉而平缓的语调,念诵起一段顾青山手稿中记载的、关于“材性通解”的古老口诀。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石室中清晰可闻。 起初并无异状。但随着口诀的持续,胸前的墨玉牌开始微微发热,那赫多罗木片泛起极淡的微光。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深潭水面,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规律的涟漪!同时,石室空气中,那些混响似乎被某种力量梳理、规整,渐渐形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音调高低变化的“旋律”。 顾念新全神贯注,调整着自己声音的频率与节奏,努力与那空中“旋律”以及墨玉牌的共鸣达成和谐。欧阳瑾也凝神感应,她虽无顾氏血脉,但此刻心意相通,亦能感受到空间中那股无形的“声场”正在被逐渐激活。 终于,当顾念新念到口诀中某个关键音节时,墨玉牌光芒微盛,深潭水面陡然升起三道细如发丝、微微发光的水线! 水线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极其细微的水珠在特定声波驻波节点上悬浮形成,呈拱形跨越深潭,连接此岸与彼岸!三道水线并行,高低、弧度略有不同。 “声波凝水为桥!”欧阳瑾惊叹,“但哪一道是实的?或者说,哪一道能承重?” 顾念新仔细观察三道水线光桥。它们的波动频率、光亮度略有差异。他再次轻叩“耳杯”,发出不同音高的声响,观察水线的反应。中间那道水线,对某个特定频率的声波反应最为稳定、明亮。 “中间那道。”他判断,“它的共振频率与墨玉牌、与我们血脉共鸣的频率最契合,应是最稳固的‘心桥’。” 没有时间犹豫。顾念新率先踏出一步,踩上中间那道水线光桥。足尖落下,并非踩空,而是触到一层极其致密、富有弹性的“水膜”,微微下陷,随即稳稳承托。他一步步向前,如履薄冰,但桥身异常稳固,只是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悦耳如琴弦拨动的细微声响。 欧阳瑾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这条由声音、血脉与古老智慧构筑的奇妙桥梁上,八丈距离,仿佛走过了漫长的时光。 抵达对岸石门时,身后水线光桥悄然消散,深潭重归平静。 第二关,过。 三、千钧之门 石门后,是第三转——“千钧门”。 并非一道门,而是一个狭窄的、长约十丈的通道。通道两侧石壁与顶部,布满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石质凸起,如犬牙交错,有些锋利如刃,有些钝圆如锤。地面则是平整的巨石板。而通道尽头,是一扇看似普通的厚重石门。 但顾念新与欧阳瑾几乎同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弥漫在通道中,让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压力来自……这些凸起?”欧阳瑾蹙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念新凝神感知。很快,他发现了端倪:通道中并非静止。那些石质凸起,在以极其缓慢、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微微蠕动、调整着角度和位置!而整个通道的“力场”,也随之发生着复杂的变化。某些区域压力骤增,足以将人碾碎;某些区域则相对薄弱。 “这不是固定的机关,而是动态的力阵。”顾念新沉声道,“这些凸起是‘力结’,它们的位置、角度变化,导致整个通道内的力线分布时刻改变。我们需要在穿过时,不仅避开物理上的凸起,更要‘穿行’于力线的缝隙之间,在动态变化中找到一条安全的、承力均匀的路径。” 这比旋涡梯对“力纹”感知的要求更高数倍!不仅需要静态的观察,更需要预判动态的变化! 顾念新静立通道入口,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浸于对通道“力场”的感知中。他仿佛“看见”无数明亮与暗淡的力线在通道中交织、流动、扭曲。那些蠕动的凸起,如同一个个微小的“力源”,不断扰动着力场。他在心中快速推演着力场变化的规律,寻找着那稍纵即逝的“安全窗口”和连贯的“路径”。 约一炷香时间,他睁开眼:“跟我来,步幅、速度、落脚点必须完全精确。不要触碰任何凸起,哪怕看起来很远。” 他率先踏入通道。 第一步,踩在一块看似普通的石板中央。就在他落脚的瞬间,附近几个凸起微微转向,一股暗流般的压力从左侧涌来。他身体轻侧,第二步已踏向右前方另一处特定位置,恰好避过压力峰值,同时诱导着力场发生有利的微调。 欧阳瑾紧跟,完全复制他的步伐与节奏。两人在犬牙交错的石林间穿梭,身影飘忽,时而疾行数步,时而凝立片刻等待某个凸起完成转向,时而侧身挤过两道锋锐石刃间看似不可能通过的缝隙——那里正是力线的“空隙”。 行至通道中段,压力陡然倍增!四五个凸起同时转向,封死了前方大部分路径,只留下一个极狭窄的、需要弯腰侧身才能通过的缺口,且缺口处的力线极为紊乱。 “就是现在!”顾念新低喝,在压力达到顶峰前的瞬间,如游鱼般滑入那个缺口,身体几乎贴地。就在他通过的刹那,那几处凸起完成了最终转向,缺口处的力线骤然平顺了一瞬——正是欧阳瑾通过的时机!她毫不犹豫,紧贴顾念新的轨迹穿过。 两人额头已见冷汗。这不仅是技巧的考验,更是意志与信任的考验。 最后三丈,凸起蠕动的速度加快,力场变化愈发诡谲。顾念新将“心与纹合”的领悟催发到极致,不再仅仅预判,而是尝试以自身微小的步伐调整、重心变化,去主动引导附近力场发生有利的偏转!这已近乎“以意导力”的雏形! 终于,在险象环生中,两人抵达通道尽头的石门前。 顾念新手掌按在冰凉的石门上,微微喘息。门上无锁,只中心有一个手掌形的凹陷。他依笔记所示,将手掌贴入,同时催动血脉共鸣。 石门无声向内滑开。 门后并非下一关,而是一间小小的、方正的休息石室。室中有石桌石凳,墙角甚至有一眼清澈的泉水涌出,汇成小池。桌面上,竟放着两个陶碗,碗中有干涸的痕迹,似是当年顾泓或其他维护者所用。 两人踏入石室,石门在身后闭合。 “前三转已过。”欧阳瑾靠坐在石凳上,长舒一口气,“每一转都凶险异常,但也精妙绝伦。顾氏先祖智慧,令人拜服。” 顾念新捧起泉水饮了几口,清凉甘冽。他心中却无太多喜悦,反而愈发沉重。前三转已如此艰难,后六转又将如何?而“无面者”的阴影,始终未曾出现。 他的目光落在石室墙壁上。那里,有一行并非顾泓笔迹的、刻得极深的字,字体狰狞: “擅闯者,死。‘璇玑’重地,非尔等可觊觎。” 旁边,还刻着一个粗糙的、残缺的圆环内有三道扭曲线纹的标记——欧阳本家的徽记! “他们果然来过这里。”顾念新声音低沉,“而且,看起来充满敌意与……占有欲。” 欧阳瑾看着那行字,面色冰冷:“本家的某些人,早已背弃了匠人探索‘理’的初心,沦为贪婪与权力的奴仆。他们不配称为‘璇玑’传人。” 休息片刻,两人整理行装。前方,石室另一侧,又一扇石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四转:镜天”。 顾念新与欧阳瑾对视一眼,俱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后六转的考验,即将开始。而“无面者”的威胁,或许就在下一转等着他们。 (第268集 完) --- 【下集预告】:《九转回廊(下)》 第四转“镜天”,实为“镜迷宫”。无数打磨如镜的铜板构成错综复杂的反射空间,光线、影像、乃至声音都被扭曲复制,极易迷失。更可怕的是,迷宫中隐藏着利用光影折射发动的机关暗器。 顾念新需以“心”破“幻”,以对光线“力纹”(光压与路径)的理解寻得出路。而在迷宫深处,他们发现了“无面者”更进一步的痕迹——一面被暴力破坏的铜镜后,用血写着:“后来者止步!‘种子’当归‘真主’!” 以及,迷宫某条死路的尽头,传来了第三个人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木上春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9集: 九转回廊(下) 一、镜天幻域 石门滑开,没有预想中的通道或石室。 眼前是一片光的森林。 无数面打磨得光亮如镜的青铜板,以各种角度竖立、斜插、倒悬在广阔的空间中。有些高达丈余,有些仅尺许见方。它们互相映照,将顾念新与欧阳瑾手中的长明灯光无限复制、折射、扭曲,形成令人头晕目眩的光影迷宫。视线所及,尽是重重叠叠、真伪难辨的自身影像与铜板边缘的冷光。 “镜天……”顾念新低语。他注意到地面是粗糙的黑色石板,与光洁的铜镜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与油脂气味。 两人踏入这片镜林。脚步声在密闭空间中产生轻微回响,又被无数镜面反射、干扰,变得飘忽不定,难以判断来源方向。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镜中影像——自己的、对方的、甚至可能是光线折射产生的虚像——都在随着步伐移动,时而拉长,时而压缩,时而出现在根本不可能的角度。 “小心,莫被幻象所惑。”欧阳瑾紧握短刃,警惕地扫视四周,“笔记中可有关于此关的提示?” 顾念新回忆:“顾泓前辈只记了四字:‘以心照镜,镜映真形’。以及一句警告:‘光影藏杀,勿信眼见’。”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摒弃视觉的干扰,将心神沉入对周遭环境的“力场”感知。然而,这次有所不同。镜子本身是静止的,但它们对光线的反射、折射,实质上在不断改变着空间的“光压分布”与“能量路径”。这不同于之前水力、机械力的“力纹”,而是一种更微妙、更变幻莫测的“光之力纹”。 他尝试去“感受”那些光线在镜面间穿梭、碰撞、叠加所形成的无形网络。渐渐地,他“看到”了一幅由明暗交替、路径交织构成的动态图谱。 某些路径光线密集,能量较强;某些区域则因多重反射抵消而形成暗区;更有些地方,光线以特定角度汇聚,在空气中形成微小的、灼热的“焦点”。 “跟紧我,脚步放轻。”顾念新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有些镜子不能碰,有些区域不能走。光线本身,就是机关。” 他选择了一条看似曲折、但在他感知中光力相对平和均匀的路径,侧身从两面呈锐角相交的铜镜间穿过。欧阳瑾紧随其后。就在他们通过后不久,欧阳瑾无意中回头,瞥见刚才路径旁一面看似普通的铜镜,镜面恰好将远处一盏长明灯(可能是他们自己的影像反射)的光线,聚焦射向地面某块黑色石板——石板表面瞬间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光线聚焦,高温灼烧……或是触发其他机关的引信!”欧阳瑾心中一凛。 此后,他们更加谨慎。顾念新全神贯注地解读着这片“光之森林”的力纹图谱,时而匍匐爬过低矮的镜丛(避开上方交叉折射的致命光路),时而快速冲刺通过一段光影交错、但焦点短暂分散的区域,时而需用随身工具(如顾墨声给的多功能钳)小心地调整某面铜镜的微小角度,改变一束关键光路的走向,为自己开辟通道。 迷宫似乎没有尽头。镜中无数个“自己”冷漠地注视着他们,仿佛在嘲弄着闯入者的渺小。心理压力随着时间的推移悄然累积。 二、血字与咳嗽 约莫在镜林中穿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区域。中央立着一面特别巨大的、高达两丈的青铜镜,镜框雕着复杂的星云纹路。然而,这面镜子被暴力破坏了!镜面从中央呈放射状碎裂,裂纹深及铜胎,边缘有焦黑与利器砍凿的痕迹。 镜框下方,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然干涸的液体,写着一行狰狞的大字: “后来者止步!‘种子’当归‘真主’!擅近者,神魂俱灭!” 旁边,依旧是那个残缺的欧阳家徽记。 “血写的。”欧阳瑾蹲下身,用手指轻触字迹边缘,嗅了嗅,“是人血,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这意味着,“无面者”至少在一个月前曾到过此地,并且发生了冲突或……献祭?他们口中的“真主”是谁?东瀛雇主?还是欧阳本家自封的称号? 顾念新心中寒意更甚。破坏如此重要的镜子,不仅显示了对方的暴力与决绝,也可能改变了整个镜林的部分光路结构,增加了不确定的危险。 就在两人凝神查看血字时,寂静的迷宫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辨的—— 咳嗽声。 压抑的、短促的、带着痰音和痛苦的咳嗽声。声音来源飘忽,似左似右,似近似远,被无数镜面反射扩散,难以定位。 两人立刻噤声,背靠背警惕环视。 咳嗽声只响了一次,便再无声息。仿佛刚才只是幻听。 但顾念新和欧阳瑾都确信,那不是幻听。这迷宫里,除了他们和可能早已离去的“无面者”,还有第三个人!而且,这个人似乎受伤或患病,在极力压抑却又无法完全控制。 是谁?是困在此地的顾氏后裔?是“无面者”留下的伤员或看守?还是……别的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不管,继续前进。”欧阳瑾低声道,“此人未现身,敌友不明,但显然状态不佳。我们尽快通过此关。” 顾念新点头,压下心中疑虑,重新聚焦于寻路。被破坏的巨镜改变了局部光路,他需要重新计算。耗费了比之前更多的时间,他们才绕开那片区域,找到新的安全路径。 三、流沙阵与共鸣厅 第五转“流沙阵”,并非真正的流沙,而是一个布满可活动石板的巨大厅堂。每块石板约三尺见方,下方有复杂的连杆与弹簧机构。人踏上去,石板会根据受力大小、角度、速度,发生不同方向、不同程度的倾斜、下沉或翻转。一旦步伐错误,便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大片区域石板失控,将人陷落或抛飞至布满尖刺的墙壁。 这考验的是对“动态力流”的即时感知与应对。顾念新必须每一步都精准控制落点的位置、力道、速度,甚至利用前一步引发的石板变动,为下一步创造有利条件。 他如同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行走,每一步都需借力化力,动态平衡。欧阳瑾紧随其后,两人如同共舞,在起伏不定的“石板浪”上惊险穿行。 第六转“共鸣厅”,则是一个完全黑暗、却布满了各种材质(木、石、金、玉、陶)悬挂物的穹顶大厅。需要闯入者以自身气息、血脉、乃至信物,去“共鸣”这些材质,激发它们发出特定的、指示方向的声响或微光。顾念新以墨玉牌与螺钿为引,低声吟诵口诀,成功激发了悬挂的赫多罗木残片与某种深海玉磬的共鸣,清越的磬声与木片的微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前进的路径。 而欧阳瑾在此处,也再次感受到了欧阳分脉血脉与厅中某种金属(可能是当年欧阳家参与提供的特殊合金)的微弱呼应,印证了先祖曾涉足此地的历史。 四、星枢盘与生死楔 第七转“星枢盘”,是一个布满星辰浮雕的圆形石室,地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可旋转的星象盘,盘上标注着二十八宿与北斗七星,需要根据当前真实星象(透过顶部一处巧妙的水晶天窗,可窥见地下河折射的微光模拟的星空)调整星盘至正确方位,才能打开暗门。 这考验的是天文知识与机械操作的结合。顾念新凭借家学与顾墨声所授的精密操作技巧,成功校准。 第八转“生死楔”,是最凶险的一关。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墙壁布满无数可弹出、缩回的石楔。这些石楔的触发毫无规律,但每根弹出都势大力沉,足以将人击碎或钉在墙上。闯关者需在石楔弹出的瞬间,判断其轨迹、速度,并以毫厘之差闪避,甚至需借力踩踏弹出的石楔作为短暂落脚点,跃向下一安全区域。 这不仅需要超凡的反应与身法,更需要对石楔材质、弹簧力度、触发机制的深刻理解,才能在电光石火间做出正确判断。顾念新将“材性通解”与“力纹感知”发挥到极致,配合欧阳瑾的敏捷,两人如穿花蝴蝶,在死亡缝隙中惊险掠过,身上皆添数道擦伤。 五、归一径前 通过“生死楔”,两人已精疲力竭,伤痕累累。前方,是最后一转——“归一径”。 一道笔直的、向上倾斜的玉石阶梯,通向高处一座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户。阶梯看似平常,但顾念新能感觉到,其上凝聚了前八转所有考验的精髓——力场的稳定与流动、材质的共鸣、光与影的平衡、乃至心神的纯粹。行走其上,需将之前所有领悟融会贯通,达到“心与纹彻底相合,意与力完全相通”的“归一”状态,方能安然通过。 而在“归一径”的起点,他们看到了“无面者”留下的最终痕迹。 三具身着黑色劲装、面覆无脸面具的尸体,横陈在阶梯之下。尸体已然干瘪,死亡时间显然不短。他们身上并无明显外伤,但表情扭曲,似乎在极度惊恐或痛苦中死去。 身旁散落着一些奇特的工具:带有东瀛风格的折叠探爪、改良过的短柄洛阳铲、以及几枚刻着菊花与刀纹的铜钱。 “是‘无面者’!他们死在这里了!”欧阳瑾检查尸体,“没有外伤,像是……力场紊乱震碎了内脏,或者心智被某种力量冲击崩溃。” 顾念新仔细观察尸体姿态和周围环境,缓缓道:“他们试图强行闯‘归一径’,但未能达到‘心纹合一’的境界,引发了阶梯上蕴含的综合力场反噬。看这里——”他指向一具尸体手中紧握的一块暗红色的木牌碎片,木牌上依稀可见欧阳本家的徽记,但徽记中央,镶嵌着一小片东瀛神社常见的“神纹木”。 “欧阳本家,果然已与东瀛势力深度勾结。这‘神纹木’可能是他们用来尝试替代赫多罗木、或加强控制信物的邪物。”欧阳瑾语气冰冷,“死有余辜。” 至此,“无面者”的威胁似乎已随着他们的愚蠢冒进而消散。但顾念新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那声咳嗽…… “先不管这些。我们调整气息,准备过‘归一径’。”他沉声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在阶梯前盘膝坐下,服下伤药,调匀呼吸,让疲惫的身心慢慢恢复平静。顾念新将前八转的感悟在心中细细梳理、融汇,那“心与纹合,意与力通”的八字心法越发清晰明亮。 约半炷香后,两人同时起身。 “走吧。”顾念新目光坚定,率先踏上了“归一径”的第一级玉阶。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 “咳……咳咳!” 那压抑的咳嗽声,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声音来源非常明确,就来自他们身后不远处,“生死楔”甬道的出口阴影里! 顾念新与欧阳瑾猛然回头! 只见一个佝偻的、浑身裹在破旧灰袍中的身影,扶着石壁,艰难地从阴影中挪出。 那人脸上也戴着面具,但并非“无面者”那种光滑无脸的面具,而是一张木刻的、表情似哭似笑、已然开裂的傩戏面具。灰袍多处破损,露出内里深色的、疑似血渍的污痕。他(或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每一声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傩面人抬起手,指向顾念新,手指枯瘦如柴,声音嘶哑破碎: “不……不能上去……上面……有……”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向前扑倒,面具摔落在地,露出下面一张苍白如纸、布满皱纹与疤痕的、年老婆婆的脸。 (第269集 完) --- 【下集预告】:《稷室 · 见苍穹》 突然出现的垂死傩面老婆婆是谁?她为何警告“上面有……”?是陷阱,还是示警?顾念新与欧阳瑾救起老人,发现她身上带有欧阳分脉的信物和顾氏旧纹,身份扑朔迷离。老人断续说出惊人信息:她是在“无面者”之前潜入地宫的“观察者”,目睹了“无面者”触怒地宫深处某个“古老守护”而覆灭的过程。而那个“守护”,可能与赫多罗木本源有关,且被“无面者”的邪木与血腥惊扰,正处于不稳定状态。 “归一径”之上,通往“稷室”的最后门户,已非单纯的智慧考验,更潜伏着未知凶险。顾念新面临抉择:是相信老人的警告,暂缓前进?还是勇往直前,直面那被惊扰的“古老守护”,完成最后的“见苍穹”?而时间,正在流逝——鄂礼的人,可能已找到地宫外围入口……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木上春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0集: 稷室 · 见苍穹 一、傩面婆娑 顾念新与欧阳瑾抢上前去,扶起那瘫倒在地的老婆婆。她身体轻得惊人,仿佛只剩一副骨架裹着层皮。灰袍下,触手冰冷,气息微弱如游丝,但胸腔仍在艰难起伏。 “水……”欧阳瑾迅速取下水囊,小心地喂了几口。 老婆婆喉咙滚动,呛咳几声,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却依然能看出曾经锐利的眼睛。她目光在顾念新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胸口的螺钿微光,最终落在欧阳瑾脸上,似乎在辨认什么。 “你们……不是他们的人……”她声音嘶哑断续,“有……海眼……有……欧阳家的……清气……” 欧阳瑾心中一动,从怀中取出那枚欧阳分脉的“医心镜”,轻轻放在老婆婆手中:“前辈,您认得这个吗?” 老婆婆手指颤抖着摩挲镜面,感受着那温润的质地和分脉特有的能量印记,眼中泛起一丝极微弱的光:“是……是‘明心镜’……分脉的……孩子……”她努力想撑起身子,“我……我是欧阳静……砚耕的……师姐……” 欧阳砚耕的师姐!欧阳瑾与顾念新俱是一震。 “静……静婆婆?”欧阳瑾曾在家族口传中听过这个名字,据说数十年前便已失踪,原来竟一直潜伏在这地宫之中!“您怎么会在这里?伤得这么重……” 欧阳静(静婆婆)喘息着,艰难地说道:“六十……多年前……本家与‘璇玑阁’旧部重启联系……欲寻此地宫,唤醒‘守护’,掌控‘种子’……我与砚耕……反对,但人微言轻……我便暗中……潜入,想先一步……查明‘守护’真相,或……破坏唤醒……” 她断断续续讲述:当年她凭借分脉传承的隐匿与机关之术,悄然尾随本家先锋队进入地宫外围。目睹了本家献祭活人、以邪木(东瀛神纹木)污染部分赫多罗木构件、企图强行控制地宫核心的疯狂行径。然而,他们的举动惊扰了地宫深处某个依托赫多罗木庞大灵性网络而存在的自主意识体——那或许并非真正的生命,而是顾青山当年倾注毕生心血、以自身意志与赫多罗木灵性融合,为守护“种子”而留下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强大的意念防线,姑且可称之为“古老守护”。 “守护”被邪木与血气激怒,部分苏醒,释放出强大的精神冲击与力场紊乱,将当年的先锋队几乎全灭。欧阳静也被波及重伤,侥幸凭借分脉心法护住灵台,躲入镜迷宫深处,靠饮地下渗水、捕食盲鱼,苟延残喘至今。期间,她目睹了后来“无面者”(本家与东瀛后续派来的探子)的多次闯入,以及他们最终在“归一径”前被反噬而亡。 “一个月前……最新一批‘无面者’进来……带着更强的邪木和……东瀛阴阳师的符咒……他们没敢硬闯‘归一径’,却用邪法……在‘稷室’外围做了手脚,似乎想……隔绝或扭曲‘守护’与‘种子’的联系……”静婆婆咳嗽加剧,嘴角渗出血沫,“我能感觉到……‘守护’越来越……不稳定……时而沉寂,时而……暴怒……上面……现在上去……危险……” 她死死抓住顾念新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冰凉:“孩子……你有海眼,有青山匠学的真传……你可能是……唯一能……真正与‘守护’沟通……安抚它……并通过最后考验的人……但……必须在它下一次‘清醒’、相对‘平静’的窗口……而且……要快……我感觉……外面……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地宫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石滚动的声响!紧接着,整个空间微微震颤了一下,头顶簌簌落下些许尘埃。 静婆婆脸色一变:“是……‘守护’在动……它感知到……更多‘污染’接近……可能是……你们说的那个鄂礼……找到了入口,在破坏……” 内外交困! 二、抉择与上行 顾念新与欧阳瑾迅速交换眼神。 “静婆婆,我们带您一起上去。”欧阳瑾道。 “不……我不行了……”静婆婆虚弱地摇头,“带上我……是累赘……我留在这里……万一……万一你们失败……或外面的人进来……我还能……最后阻他们一阻……”她从怀中掏出一卷油亮发黑、显然常年抚摸的皮纸,“这是……我这些年……观察绘制的‘守护’活动规律与‘稷室’外围结构图……还有……分脉研究多年、关于如何与赫多罗木灵性……温和沟通的……心法残篇……或许……对你有用……” 顾念新郑重接过皮卷,入手沉重,仿佛承载着一位老人六十年的孤独坚守与最后期望。 “前辈……” “快去!”静婆婆用尽力气推他,“记住……‘守护’不是敌人……它是青山公留下的……最后的‘匠心’与‘执念’……你要用‘心’去理解它……用‘纹’去契合它……用你血脉中的……共鸣去告诉它……你们是传承者……不是掠夺者……” 顾念新重重点头,将皮卷与之前所有笔记收好,对静婆婆深深一揖。欧阳瑾也红了眼眶,轻声道:“前辈保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转身,毅然踏上了“归一径”。 玉阶之上,果然与之前所有考验不同。没有具体的机关障碍,但每一步踏出,都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带着苍茫古意与淡淡悲怆的意志压力。 这压力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与血脉。顾念新感到怀中螺钿与墨玉牌在微微发烫,回音石也似乎在轻轻震动。他必须时刻保持“心与纹合”的状态,让自己的气息、血脉波动、甚至思维节奏,都与这玉阶、与整个地宫、与那深处的“守护”隐隐呼应,才能抵消压力,稳步上行。 欧阳瑾跟在后面,压力对她而言更大,她紧守心神,默念分脉静心口诀,亦步亦趋。 玉阶漫长,仿佛通往天穹。四周不再是岩石,而渐渐变为半透明的、内嵌星光脉络的奇异材质(疑似提炼后的赫多罗木晶体)。越往上,那“古老守护”的意志存在感越强,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意识,在黑暗中缓缓注视着他们。 三、稷室门前 不知走了多久,玉阶尽头,是一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门”。 它并非实体,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由星光、水影、木纹与无数细密光符构成的漩涡光门。光门后,隐约可见一个更加广阔、更加明亮的空间轮廓,那便是“稷室”。 而在光门之前,情况令人心悸。 光门周围的地面、墙壁、乃至空中,悬浮着大量暗红色的、扭曲的木刺与散发着不祥黑气的符纸——正是“无面者”留下的邪木与阴阳术残留。这些污秽之物,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侵蚀着光门纯净的能量流,甚至试图向内渗透。光门本身的光芒因此显得有些晦暗不定,旋转也时快时慢,极不稳定。 更令人不安的是,光门上方,隐约凝聚着一团深青色的、如有实质的雾气。雾气中,似乎有无数细微的电光闪烁,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愤怒、悲伤与警惕的强烈情绪波动——那便是“守护”被激怒的部分显化! “必须先清理这些污染!”欧阳瑾看着那些邪木与符纸,面露厌恶,“否则,我们无法安全通过,也可能进一步激怒‘守护’。” 顾念新观察片刻,点头:“邪木怕纯阳之火与高频震动,符纸惧正气与物理破坏。我们配合。” 他取出顾墨声给的工具,快速组装出一个带有微小偏心轮、可高速震动的探针。同时,欧阳瑾从药囊中取出特制的、以硫磺、硝石及阳性药材研磨的“阳炎粉”。 两人分工协作。顾念新以震动探针精准点触那些邪木刺的根部薄弱点,高频震动使其结构酥脆、内部邪性能量紊乱;欧阳瑾则趁机撒出阳炎粉,粉末接触邪木,立时腾起一小簇炽白却无声的火焰,迅速将邪木化为灰烬。对于符纸,则以金属工具小心剥离(避免直接用手触碰沾染阴气),投入火中焚毁。 清理过程需极度小心,既要避免触发可能隐藏的陷阱,又要防止动作过大刺激到上方的“守护”雾气。两人全神贯注,配合默契,汗湿衣背。 就在清理接近尾声时,地宫深处再次传来更强烈的震动!伴随着隐约的、模糊的爆炸声与人声喧哗! “鄂礼的人……真的进来了!在强行破拆!”欧阳瑾脸色发白。 “加快!”顾念新手下更快。 最后一处邪木被清除。光门的光芒明显明亮、稳定了许多。但上方的“守护”雾气,却因外界持续的破坏震动而更加躁动不安,颜色加深,电光闪烁加剧。 没有时间犹豫了。 顾念新站在光门前,闭上眼睛,将静婆婆所给心法、自身所有对“力纹”与“材性”的领悟、以及对顾氏传承使命的理解,尽数融入心神。他双手平举,一手持螺钿,一手握墨玉牌,回音石贴于胸口,轻声但坚定地开口: “后学顾念新,携海脉之信,承青山之学,循星火之约,今至稷室门前。外有恶客侵扰,内有污秽初清。望请‘守护’明鉴,开方便之门,容我入内,以全先人之托,续文明之火。” 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共鸣,在光门前回荡。 胸前的信物同时亮起柔和而稳定的光芒,与光门的能量流产生和谐的共振。 上方的青色雾气翻滚速度减缓,电光稍歇,似乎在“倾听”、在“审视”。 片刻,一个宏大、古老、非男非女、仿佛由无数细微声音叠合而成的意念,直接响彻在顾念新与欧阳瑾的脑海: “血……脉……确……认……知……识……核……验……心……性……考……问……” 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的意念洪流,携带着无数关于造物、关于文明、关于守护与牺牲的古老记忆与拷问,直接冲入顾念新的意识! 这不是机关考验,这是灵魂与传承的直接对话! 顾念新身躯剧震,脸色瞬间苍白,但他咬紧牙关,稳住心神,以自己这些时日所有的学习、思考、感悟、乃至一路走来的牺牲与坚持,去回应、去理解、去共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时间在无声的交流中流逝。欧阳瑾紧张地守护在一旁,看着顾念新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身体微微颤抖,却始终屹立不倒。 终于,那宏大意念再次响起,似乎带上了些许……释然与疲惫: “可……进……” 光门旋涡旋转加速,中心洞开一条稳定的通道。 顾念新猛地睁开眼,眼中仿佛有星河流转,沧桑而明亮。他看了一眼欧阳瑾,又回头望了一眼来路,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看到入口处的硝烟,看到静婆婆孤独的身影,看到吴念水病榻上的期盼,看到甲午海战的烽火,看到六百年来无数星火传人寂灭的背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了光门。 欧阳瑾紧随其后。 光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恢复旋转。 而上方的青色雾气,在通道开启的刹那,似乎分出了一缕,悄然飘向了下方来路的方向——那是“守护”在履行它最后的职责,去阻截那些闯入的“恶客”。 稷室之内,光华大盛。 (第270集 完) --- 【下集预告】:《苍穹之下》 进入稷室,顾念新与欧阳瑾见到了传说中的“文明种子”——并非实物匣子,而是以赫多罗木灵性为基质、顾青山意志为核心、凝聚了无数知识与智慧的“立体星图穹顶”。 在这里,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变得模糊,知识以直接体验的方式传递。顾念新将完成最终的“见苍穹”——理解文明存续与重建的元规则。同时,他必须做出抉择:如何处置这无价的传承?而在外界,鄂礼的人正与“守护”分出的力量激烈冲突,地宫结构开始不稳定。 欧阳瑾在稷室中发现了一件与欧阳分脉渊源极深的遗物,揭示了一段被掩埋的协作历史。时间紧迫,顾念新必须在稷室崩塌前,带着领悟离开,并决定是否以及如何,去救援可能还活着的静婆婆……最终,他将携带着什么,以何种方式,重返那个风雨飘摇的1894年?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木上春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1集:苍穹之下 一、稷室·星图穹顶 踏入光门的瞬间,并非空间的转换,而是感知维度的跃迁。 顾念新感到自己仿佛脱离了肉身的束缚,化为一道纯粹的意识,融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由光与信息构成的海洋。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只有无数流动的、交织的、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纹路与符号,如同宇宙初生时的星云,在他“眼前”缓缓旋转、生灭、重组。 渐渐地,这片光海稳定、凝聚,形成了一座无法用言语精确描述的“殿堂”。 它似乎无限广阔,又似乎只在方寸之间。核心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立体的、多层嵌套的星图模型——并非简单的天体运行图,而是将天文星象、地理水脉、材性纹理、力流走向、乃至文明兴衰的某种节律,全部编码、融合、可视化后的终极图谱! 星图的“节点”是闪烁的知识光团,“连线”是流淌的原理与关联,“背景”则是深沉流动的、代表赫多罗木灵性基质的幽蓝光泽。 这便是“文明种子”的真正形态——“元模型”的具象化呈现,顾青山穷尽一生、融合陆海智慧、甚至可能借鉴了某些失落文明精髓,创造出的“文明造物智慧系统”的终极蓝图! 星图之下(或者说,环绕着星图),悬浮着许多半透明的、如同水晶薄片般的“记忆页”,页面上流动着古老的文字、精确的图形、甚至是一些动态的操作演示影像(原理类似皮影或走马灯,但更加生动)。这些是“元模型”的具体应用案例、分解教程、以及历代守护者(包括顾远、顾青山、乃至一些未曾留名的星火后裔)的补充心得与警示。 整个空间充盈着一种温和而浩瀚的“意志场”,那是顾青山残留的守护意念,与赫多罗木灵性、与无数代传承者的心血共鸣共同形成的独特存在。它不再充满攻击性,而是如同一位慈祥而疲惫的先祖,静静等待着合格的继承者到来。 欧阳瑾的实体感似乎更强些,她仍能感受到自己的身躯,但行动变得轻盈,仿佛在水中漫步。她震撼地仰望着那恢弘的立体星图,喃喃道:“这……就是‘种子’……根本不是‘物’,而是一个‘活’的知识生态系统……” 二、见苍穹 顾念新的意识,则被那立体星图深深吸引。他“走”近它,无需伸手,意念所至,星图的局部便自动放大、展开,将深层的知识结构呈现在他“面前”。 他“看到”了“材性通解”在星图中被演绎为万物材质的内在“灵韵图谱”,不同材料之间的共鸣、排斥、转化关系,以动态的能量流形式清晰展现。 他“看到”了“力纹图谱”升华为宇宙间一切“势”与“力”的宏观与微观统一模型,从星辰引力到木纤维的应力,从水流漩涡到社会思潮的涌动,皆可用同一种基础逻辑去理解和引导。 他“看到”了如何利用简易工具和本地材料,快速重建基础的生产工具(从陶轮到水车);看到了如何根据不同的自然环境(干旱、洪涝、山林、海滨)设计最适宜的居住与耕作模式;看到了如何将复杂的知识体系,拆解成易于口传心授的歌诀、图案、仪式,在文字失传时仍能有效传递核心思想…… 这不仅仅是技艺的集合,而是一套关于文明如何在废墟上识别资源、建立秩序、发展技术、传承文化的“方法论”与“原则库”。它强调“顺应”(顺应自然、顺应材性、顺应人力)而非“征服”;强调“系统”与“关联”;强调“实用”与“美感”的统一;强调知识必须与具体的人和土地结合才能鲜活。 更深处,顾念新触及了“元模型”的核心哲学——“文明如木,生于天地,长于四时,成于匠心,传于星火。其根在民,其干在技,其叶在文,其果在治。根腐则木枯,干弱则叶萎,叶落则果坠。故护文明者,非独护其器、其文,实护其根、其干、其生长之机也。” 这与他一路所见所感——甲午之败非独败于船炮,更败于“技脉”断绝、国体腐朽、民心涣散——完全印证!先祖在数百年前,就已洞察文明存续的根本! 一种宏大而悲悯的领悟,如同清泉洗涤心灵,又如重锤敲击灵魂。顾念新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扩展,仿佛与这星图、与这空间、与那跨越六百年的守护意志,产生了深层次的共鸣与融合。他不仅“看到了”知识,更“理解了”其背后的精神与期盼。 这,便是“见苍穹”——看见文明智慧如苍穹般浩瀚,看见个体在其中的渺小与责任,看见传承的真谛在于让这智慧在新的时代、新的土地上,重新生根发芽,而非僵化守护。 三、分脉的痕迹与抉择 就在顾念新沉浸于“见苍穹”的领悟时,欧阳瑾在空间边缘,发现了一处特别的“记忆页”集群。这些页面呈现暗金色光泽,上面的图形和文字风格,带有明显的欧阳家特色,但理念却与“元模型”强调的“顺应”与“和谐”高度一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阅读”其中内容,心中掀起波澜。这些页面记载了欧阳家分脉的先祖(很可能就是欧阳静、欧阳砚耕的师祖辈),在明中期曾与顾青山有过深入交流,并非敌对,而是共同探讨“璇玑”理念中“掌控”与“匠学”中“引导”的平衡。甚至,这稷室中的部分灵性稳定结构与外围防护机关,就有欧阳分脉先祖参与设计或提供关键材料的记录!作为回报,顾青山将部分关于“材性灵韵沟通”与“复杂力场安抚”的高级心法,传授给了欧阳分脉。 “原来……分脉与顾氏的渊源如此之深!我们不是后来者,我们本就是这传承守护网络的一部分!”欧阳瑾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自豪,有悲伤,更有一种使命回归的坚定。难怪静婆婆能在此潜伏数十年,难怪分脉心法能与地宫产生感应。 她将这一发现以意念分享给顾念新。 顾念新接收后,亦是恍然。 许多线索串联起来:欧阳分脉对羊皮图符号的破译能力、对赫多罗木的研究、甚至顾墨声所传“体用心”中某些与分脉医理相通之处……原来早有渊源。 “所以,你们分脉,本就是星火之一。”顾念新的意念传来,带着温暖与确认。 “是的。”欧阳瑾坚定回应,“从此,更是。” 此刻,外界传来的震动与隐约的爆鸣声变得更加清晰、频繁!整个稷室空间也开始出现轻微的不稳定波动,一些“记忆页”的光芒明灭不定。那“守护”意志场也传来愈发明显的疲惫与焦虑感——它在同时对抗外部入侵和维持稷室稳定,力量正在快速消耗。 没有时间沉浸了。必须做出抉择,带着传承离开。 顾念新的意识回归更多实体感,他站在旋转的星图下,面临关键选择: 1. 尝试复制或带走部分“记忆页”或星图结构?但这里的知识似乎与赫多罗木灵性基质深度绑定,强行剥离可能损毁,且外界并无类似环境复现。 2. 只将最核心的“元模型”原则与精神领悟记在心中,实物与细节留于此地? 3. 启动某种“备份”或“转移”程序?(如果存在的话) 他迅速以意念与“守护”沟通,询问“传承取出之法”。 “守护”的回应疲惫而简洁:“心……印……即……传……载……体……需……契……合……外……界……无……此……木……” 意思是,核心传承已通过“见苍穹”的过程“印”入他的心识,这便是传承。至于实物载体,外界没有如此规模和活性的赫多罗木来承载完整的星图系统。 那么,是否要带走一些实物作为信物或研究样本?顾念新目光扫过那些悬浮的“记忆页”,最终定格在欧阳瑾发现的那片暗金色页面上。那是顾氏与欧阳分脉协作的见证,或许也蕴含着更深的技术奥秘。 他尝试以意念引导,那片暗金色页面竟顺从地飘落,在他手中凝聚成一块温润的、非金非玉、薄如蝉翼的暗金色箔片,上面流动的光纹缓缓内敛。 “此物……或可带走。”顾念新对欧阳瑾道,“是协作的见证,或许也有用。” 他又望向星图核心,那里悬浮着几块最为明亮、似乎记载着“元模型”最基础公理与启动心法的“核心页”。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动它们。让完整的系统留在这里,或许是对顾青山心血最好的尊重。他已获得“心印”,足矣。 四、崩塌前夜 震动愈加剧烈!稷室顶部开始落下细碎的光尘,那是空间结构不稳的征兆。 “必须走了!”欧阳瑾急道,“‘守护’快撑不住了,入口可能被堵死!” 顾念新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恢弘的立体星图,将它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感悟,牢牢镌刻在灵魂深处。然后,他握紧手中的暗金箔片,对欧阳瑾道:“我们原路返回,尝试带静婆婆一起走!” 两人转身,冲向光门入口。 光门依然开启,但光芒已黯淡许多,通道也不那么稳定。他们奋力冲入通道。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光门的刹那,整个稷室空间剧烈震荡!那恢弘的立体星图发出最后的璀璨光华,然后如同梦幻泡影般,开始从边缘向内缓缓消散、隐去…… “守护”的意志传来最后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意念,直接印入顾念新心中: “传……下……去……” 紧接着,是无尽的疲惫与释然,然后,那浩瀚的意志场,如同退潮般,迅速沉寂、消散了。 顾念新心中一痛,知道那位守护了此地两百多年的“古老守护”,或许为了给他们争取最后的离开时间,耗尽了最后的力量。 通道中,他回头望去,稷室的光辉正在迅速熄灭,重归黑暗。 而前方,来时的“归一径”玉阶,正在剧烈震动,部分开始崩塌! (第271集 完) --- 【下集预告】:《余烬长河》 顾念新与欧阳瑾在崩塌的地宫中狂奔,险险救起奄奄一息的静婆婆。三人循原路疾退,身后是不断塌落的巨石与狂暴的力场乱流。沿途遭遇鄂礼手下散兵的阻截,爆发短暂而激烈的战斗。最终,他们从另一处隐秘的应急出口(静婆婆早年发现)逃出,置身于紫金山麓的黎明薄雾中。 回首望去,地宫入口方向传来沉闷的巨响与烟尘——整个地下结构可能已彻底坍塌。静婆婆伤重不治,临终前将一枚传承自欧阳分脉初代、与顾青山有过约定的玉珏交给顾念新,嘱其“善用分脉之力”。顾念新与欧阳瑾掩埋了静婆婆,带着地宫所得(心印、暗金箔片、玉珏)以及满身伤痕与沉甸甸的传承,望向金陵城方向。 鄂礼虽可能葬身地宫,但其党羽与东瀛势力仍在。他们必须立刻离开金陵,思考如何在这末世般的晚清,让这“文明之火”的“心印”,找到存活与生长的可能。晚清篇,即将迎来最后抉择与时间跳跃。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木上春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2集: 余烬长河 一、地宫崩陷 玉阶在脚下崩裂,碎如齑粉。狂暴的力场乱流如同无形的巨手,撕扯着狭窄的甬道。铜镜碎片与碎石如雨砸落,在长明灯最后的光晕中闪着致命的寒光。 顾念新与欧阳瑾一左一右架着气息奄奄的静婆婆,在崩塌与死亡的缝隙间亡命奔逃。静婆婆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仅存的生命力如同风中之烛,但她浑浊的眼睛却异常清明,枯瘦的手紧紧抓着顾念新的手臂,仿佛要将最后的力量传递给他。 “前面……左转……第三面……裂镜后……有岔道……”静婆婆声音几不可闻,却每个字都清晰如刻。她在这迷宫中苟存六十年,每一寸构造都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 依言左转,避开一道当头砸落的石梁,钻入一面布满蛛网般裂纹的铜镜后方——那里果然有一个被巧妙掩饰的狭窄洞口!三人挤入,身后传来轰然巨响,来路被彻底封死。 岔道内是粗糙的天然岩缝,潮湿阴冷,但结构相对稳固。他们不敢停留,跌跌撞撞向前。身后地宫的崩塌声如闷雷滚滚,伴随着隐约的、非人的惨嚎——是未能逃出的鄂礼手下,或是被激怒的残余力场吞噬的倒霉鬼。 静婆婆的呼吸越来越弱,口中开始溢出黑血。欧阳瑾试图喂药,却被她轻轻摇头制止。 “孩子……听我说……”她盯着顾念新,目光穿透虚空,仿佛看到了极远的地方,“传承……在心……但‘器’……亦不可全弃……螺钿……墨玉……是‘引子’……也是‘坐标’……将来……若天地有变……星图重显……或需它们……重新接引……” 她艰难地从贴身处摸出一物,塞进顾念新手中。那是一枚温润的白玉珏,环形,缺一小口,表面刻着极细的云水纹与星点,中心嵌着一粒米粒大小、幽光流转的深色木髓——正是赫多罗木的精华! “这是……当年青山公赠我分脉先祖……‘云水星珏’……凭此……可号令残留的……分脉之力……也可……与某些深藏的……星火遗物……感应……”静婆婆每说一字都耗费极大心力,“你……拿着……欧阳家分脉……从此……听你调遣……望你……莫负……莫负……” 顾念新紧握玉珏,触手温凉,却能感到其中蕴含的微弱却坚韧的灵性联系。他喉头哽咽,重重点头:“晚辈必不负所托!” 静婆婆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微笑,目光转向欧阳瑾:“瑾儿……分脉……交给你了……要助他……也要……找到自己的‘道’……” “婆婆!”欧阳瑾泪如雨下。 静婆婆最后望向黑暗的甬道深处,那里仿佛有光。她喃喃念起一首诗,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江南水乡的温婉腔调,竟不似出自这位枯槁老妇之口: “六十年间藏镜渊,星沉木老梦魂牵。 今朝薪火出幽壑,且看春风度玉关。” 诗毕,气息顿绝。那双看透了六十年黑暗与坚守的眼睛,缓缓阖上,手无力垂落。 欧阳静,欧阳分脉上代硕果仅存的隐士,地宫最后的“观察者”与“守护者”之一,于此长逝。 顾念新与欧阳瑾强忍悲痛,在岩缝中匆匆掘了个浅坑,将静婆婆遗体掩埋,以碎石为记。没有时间举行仪式,只有无声的叩首与滚烫的泪水。 二、血战脱困 刚掩埋完毕,前方岔道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呼喝! “这边有动静!” “肯定是逃出来的逆贼!抓住有赏!” 是鄂礼的散兵!他们竟也找到了这条应急通道! 顾念新与欧阳瑾对视一眼,眼中悲愤化为决绝的杀意。两人迅速藏身岩壁凹处。 三名手持刀剑、火把的劲装汉子追至,看见新鲜土堆和足迹,正要呼喊,黑暗中寒光骤起! 欧阳瑾的短刃如毒蛇吐信,精准割断最近一人的喉咙。顾念新则如猎豹扑出,手中多用途钳格开第二人劈来的腰刀,顺势刺入其胸腹。第三人惊骇欲退,顾念新已拾起地上掉落的腰刀,反手掷出,刀身贯胸而入! 战斗在数息内结束,干脆利落。但火把坠地,惊动了后方更多追兵。 “在那边!” “放箭!” 几支弩箭嗖嗖射来,钉在岩壁上,火星四溅。 “走!”顾念新拉起欧阳瑾,捡起一把刀,向岔道更深处狂奔。身后追兵蜂拥而来。 岔道尽头竟是一道隐藏的瀑布水帘!轰隆水声掩盖了所有动静。水帘外,隐约可见天光! “跳!”顾念新毫不犹豫,与欧阳瑾携手纵身跃入激流。 冰冷刺骨的山水瞬间淹没头顶,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向下游冲去。两人拼命稳住身形,顺流而下,穿过一段黑暗的水下岩洞,眼前豁然开朗—— 已是紫金山麓的一条溪谷!晨曦微露,林鸟初啼,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身后山壁上,瀑布如练,轰鸣依旧,却再无追兵踪迹。 他们挣扎着爬上岸边,浑身湿透,伤口被冷水浸泡得麻木,但终是逃出生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回首望去,瀑布上方山体隐隐传来沉闷的、连绵不绝的崩塌声,大片惊鸟从林中飞起。那座承载了六百年秘密、见证了无数牺牲与坚守的地宫,正在彻底走向毁灭。 三、晨曦余烬 两人在溪边简单处理伤口,换上半干的衣物(外层防水衣尚可)。顾念新检查怀中物品:螺钿、墨玉牌、回音石(已黯淡)、暗金箔片、云水星珏、以及顾泓笔记与静婆婆皮卷的抄本(油布包裹,尚完好)。最重要的,是脑海中那沉甸甸的“心印”——“元模型”的智慧与精神。 欧阳瑾也整理着装备,神情哀戚却坚定。静婆婆的死与最后的托付,让她肩上的担子陡然沉重,却也让她对自己的道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接下来去哪?”她问。 顾念新望向金陵城方向,那里钟山巍峨,城墙如带,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但他知道,那里已是龙潭虎穴。 “鄂礼虽可能葬身地宫,但其党羽与东瀛势力仍在城中,吴老已逝,我们无依无靠。”他沉声道,“必须立刻远走。” “南下?去太湖找顾墨声先生?还是按你原计划,去广州出海?” 顾念新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地宫之事闹得太大,鄂礼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江南、沿海,恐怕都会加紧盘查。我们……”他目光转向西方,“往西走。安徽、江西、湖南,深入内陆,暂避风头。同时,设法联络散落的星火后裔,传递地宫已毁、但传承‘心印’已得的消息,让大家转入更深层的潜伏,保存力量。” 他顿了顿,又道:“静婆婆说,这‘云水星珏’可号令分脉残余力量,也可感应遗物。我们沿途可留意,或许能聚集一些志同道合之人,做些更实际的准备。” 欧阳瑾点头:“好。我随你去。分脉的力量,我会尽力联络调动。” 两人最后望了一眼紫金山,那个吞噬了吴念水、静婆婆、无数先辈与敌人的地方。然后,转身没入山林,向着西方初升的太阳走去。 走了约一个时辰,在一处山岗上稍作休息。顾念新眺望着长江方向,烟波浩渺,江轮如豆。他想起甲午的战火,想起父亲的遗志,想起这一路牺牲,想起稷室中那浩瀚的“苍穹”。 心中百感交集,却无从诉说。他本不擅诗文,但此刻,胸中激荡,竟也依稀有字句翻涌。他想起静婆婆临终那首诗,也想起记忆中父亲偶尔吟哦的零散句子,更想起家族中那位早逝的、以才情闻名的堂妹顾念卿——她若在,定能以锦绣词章,道尽此间沧桑吧。 他低声吟哦,字句朴拙,却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钟山埋骨气如虹,薪火渡江夜夜风。 莫道匠心无血泪,且将肝胆照苍穹。” 吟罢,沉默良久。 欧阳瑾在一旁静静听着,轻声道:“令妹念卿小姐若在,此诗或可更添韵致。听闻她昔年有咏匠器诗‘曲尺量天云作线,墨斗弹地水成纹’,惜乎天不假年。” 顾念新黯然。那位聪慧颖悟、本该将顾氏文脉也发扬光大的堂妹,十六岁便病逝了。或许,这就是“不完美的完美”吧——家族传承,总有人扛起技艺的脊梁,也总有人留下惊鸿一瞥的文采,而后消散在风里。 “走吧。”他收拾心情,“路还长。” 两人身影消失在山林深处。 身后,金陵城在晨曦中完全苏醒,市声渐起,仿佛昨夜那场地下的惊天巨变从未发生。只有紫金山某处不为人知的山体塌陷,以及少数人莫名失踪的档案,成为后世野史笔记中又一个语焉不详的传说。 而文明的星火,已在最深的黑夜中,完成了一次艰难的传递。它不再寄托于某座地宫、某件神器,而是藏在了一个年轻人的心中,藏在了几件信物的约定里,藏在了一条更加隐秘、更加分散的传承网络之中。 等待着重燃的时机。 (第272集 完) --- 【下集预告】:《西行漫记(晚清篇终)》 顾念新与欧阳瑾化名潜行,沿长江向西,经安徽、入江西。沿途目睹民生凋敝、列强势力渗透、旧秩序崩坏与新思潮萌芽并存的复杂景象。 他们利用顾念新的匠学知识(伪装成修理匠)与欧阳瑾的医术,一边谋生,一边暗中寻访星火后裔。在九江,他们意外遇见了因“戊戌变法”失败而南下避难、正在暗中联络有志之士的梁启超!梁氏对顾念新言论中流露出的“融通古今中西、务实重技”的思想颇为赞赏。而在南昌一座古寺,他们凭借“云水星珏”,感应到了一位隐居于此、负责看守一批明代海脉遗留船技图谱的老僧…… 时间悄然滑向1898年秋,“戊戌六君子”血洒菜市口的消息传来。顾念新在长江边,焚烧了一篇自己尝试整理《新匠学精要》的草稿,灰烬随江东去。他对着欧阳瑾,也对着茫茫江水,说出晚清篇最后的话:“个人的火种已存,但点燃这片大地,需要的是时代的惊雷。我们等,我们做准备。” 镜头切换至 1900年,天津,八国联军炮火下的废墟,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明珺)在抢救图纸……再切换至 1911年,武昌,硝烟升起。晚清篇,终。 下一卷: 《抗战烽火》(1937-1945)。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木上春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73集: 西行漫记 一、江舟夜话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秋,长江,九江段。 一艘满载瓷器、药材的旧式帆船,正逆流西行。船尾舵楼旁,顾念新(化名顾怀西)与欧阳瑾(化名欧阳静)凭栏而立,望着暮色中浑浊的江水与两岸渐起的灯火。 距离金陵地宫崩塌,已过去近四年。 这四年间,他们如同水滴汇入江河,隐姓埋名,溯江西上。顾念新以一手精妙的木工与机械修理手艺,欧阳瑾以扎实的草药知识与针灸技法,辗转于沿江城镇码头,既谋生计,更暗中寻访。 凭借“云水星珏”的微弱感应与顾念新对“力纹”“材性”的独特理解(能辨识出某些传承器物上的特殊“灵韵”),他们已零星联络到几位星火后裔:武昌一位专修古琴、实则家传声学与共鸣技艺的老琴师;岳阳某藏书楼中,一位能凭手感修复宋版书页、祖传造纸与柔化皮革秘法的老掌柜;长沙郊外,一位打制铁器时暗合“力导”原理、却浑然不自知的年轻铁匠…… 传承未绝,但如风中残烛,散落四方,大多已不知自身渊源,仅凭本能或残缺口诀,守着一点微末技艺。顾念新并未急于揭示全部,只以同行交流之名,留下一些经过消化、更易理解的“青山匠学”基础理念与改进建议,并约定若有难处,可循特定暗号联络。 “四年了,找到的不过十余人,且大多传承残缺。”欧阳瑾轻叹,“比想象中更难。” “但至少证明,火种还在。”顾念新望着江面,“星星点点,总比彻底熄灭好。而且……”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日益温润的“云水星珏”,“分脉的联络,倒是比预想顺利。” 凭借玉珏与欧阳瑾的身份,他们已在江西、两湖地区,暗中联络起七、八处欧阳分脉的隐蔽据点——有药堂,有笔墨庄,甚至有一处小型印刷坊。这些据点负责人见到玉珏与欧阳瑾,听闻静婆婆遗志,大多慨然应允,愿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并共享情报网络。一张以医术、匠艺为掩护,横跨数省的地下互助网络,正在悄然重建。 船至九江码头,两人下船,寻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是夜,九江城内某处僻静的茶楼雅间,他们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二、梁启超与“器”踪 来人一身灰色长衫,戴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正是因“戊戌变法”失败而南下、正四处奔走联络志士的梁启超! 引荐人是九江一位开明士绅,也是欧阳分脉某药堂的暗中资助者。他知梁氏正在倡言“新民”“实业救国”,又见识过顾念新(化名)谈论器械改良时的真知灼见,故安排此会。 梁任公并无寒暄,开门见山:“顾先生,欧阳女士,听闻二位对泰西格致之学与我国固有技艺之融通,颇有心得。梁某近日苦思,国之积弱,不仅在政体,亦在百工不振,器物不如人。欲兴实业,当如何破题?” 顾念新沉吟片刻,谨慎答道:“任公所言极是。然兴实业,首在得‘人’——既需通晓西法之工程师,亦需深谙本土材性、民情之良匠。二者缺一不可。而眼下,我国固有之匠作传承,已支离破碎,不成体系;西学又多为浮光掠影,未能深植。当务之急,似应系统整理尚存之匠艺精华,以西学方法析其理、明其法,同时大力培育兼通之人才,并辅之以适合国情之资本与经营。” 他并未提及“元模型”或家族秘密,只将地宫领悟中关于“系统整理”“体用结合”“因地制宜”的核心思想,以平实语言道出。 梁启超听罢,眼中放光:“系统整理!兼通人才!顾先生此言,深得我心!此非一朝一夕之功,然确是根本!”他随即叹息,“可惜,朝中衮衮诸公,只见船坚炮利,不见其下之‘学’与‘人’。如今变法受挫,此路更显艰难。” 交谈中,顾念新得知梁启超正在搜集各地实业情况与能工巧匠事迹,欲着文鼓吹。他心中微动,似不经意提起:“晚辈游历间,曾闻一些故老相传,说前朝盛世时,曾有‘七件奇器’,融汇当时工艺精华,分藏各处,以验后世工匠之能。不知任公可曾听闻?” “七件奇器?”梁启超蹙眉思索,“似在某些野史笔记中见过零星记载,有说关乎海事,有说涉及天文,皆渺茫难考。顾先生对此有兴趣?” “只是好奇。”顾念新道,“若真有其物,或许能从中一窥古人造物智慧之巅峰,于今亦有借鉴。” “即便有,怕也早已散佚,或毁于战火,或流入外洋。”梁启超摇头,“如今海关流出之古物珍玩,车载斗量,令人痛心!” 此言勾起顾念新心事。他想起羊皮图上关于“七器”作为“验证与引导之钥”的暗示,又想起父亲笔记中对其下落的迷茫。或许,有些“器”真的已流失海外?而剩下的,是否就在他们正在寻访的星火后裔手中? 此次会面,梁任公对顾念新的见识颇为赞赏,临别赠以自己新刊的《新民丛报》数册,并约定保持书信联系。顾念新则暗中决定,将部分融合性的技术改良思路,通过可信渠道,传递给梁氏及其同道,或能借其影响力播撒些种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古寺遗篇 离开九江,继续西行。入江西境,至南昌。“云水星珏”在此地的感应忽然变得清晰而持续。 循着感应,他们来到城郊一座名为“云居”的古寺。寺庙香火不盛,略显破败。住持是一位耄耋老僧,法号“了尘”——竟与百七十年前金陵玄武湖相助顾隐的那位“了尘”师傅同名!但此了尘非彼了尘,乃是吴念水一脉安排的、另一支陆脉星火的隐秘守护者。 了尘僧见到“云水星珏”,又验过顾念新血脉气息与螺钿,浑浊老眼泛起泪光:“老衲守此四十三年矣……终是等到了。” 他引二人至寺后藏经阁密室。室内无经卷,却堆满了樟木箱。打开其中一箱,里面是厚厚一叠以桐油与草药特殊处理过、历数百年不腐的船舶图纸与营造法式!图谱精细至极,涵盖福船、广船、沙船等多种船型,以及榫接、水密隔舱、帆索、舵系等独到设计,旁注密密麻麻的工艺要点与水文、气象适应注解。 这正是海脉一支,在明清之际收集、整理的华夏帆船技艺精华!其中部分技术,甚至远超当时官方船厂所用。 “此乃顾青河先辈后人,于康熙海禁后,冒险藏于寺中。嘱托凡持‘云水星珏’与海脉信物之顾氏嫡传至,方可交出。”了尘僧缓缓道,“吴念水师兄在世时,曾来信说,若有人携螺钿与玉珏至,便是我陆海之约重启之时。可惜,师兄他……” 顾念新抚摸着那些承载着先人心血的图纸,心潮澎湃。这不仅是技术,更是海权时代的记忆与智慧。父亲当年远赴南洋学船,冥冥中是否也在追寻这条线索? “大师,这些图谱,如今还有用吗?”欧阳瑾问。 “有用,亦无用。”了尘僧道,“西人轮船已横行江海,帆船之术,似成古董。然其中关于材性利用、流体驾驭、结构巧思之理,未必全过时。且,”他看向顾念新,“青山公‘元模型’中,想必有‘因时而变,因地而化’之要义。此图谱,或可为‘变’与‘化’之基础。” 顾念新深以为然。他决定将这批图谱秘密抄录副本(由欧阳分脉据点中可靠的画工协助),原本仍封存寺中。抄本他将带走研习,思考如何将其精髓与近代船舶工程结合。 四、灰烬东流 在南昌盘桓月余,处理完图谱事宜。时日已近深秋。 这日,长江边,寒风萧瑟。顾念新收到辗转传来的消息:北京菜市口,“戊戌六君子”血溅刑场,变法彻底失败。慈禧太后再次垂帘,光绪帝被囚,一切复归旧观。 尽管早有预感,但消息确认时,顾念新仍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与悲愤。他独自来到江边,取出这四年间,他利用沿途见闻与地宫领悟,断续写下的《新匠学精要》草稿。草稿试图将“元模型”原则与晚清实际结合,提出一系列从教育、工艺改良到小型实业兴办的具体设想。 然而,在此刻,这些文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个人的技艺智慧,在腐朽僵化的体制与汹涌的列强侵略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他点燃火折,将厚厚一叠草稿凑近火焰。 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着江风飘散,落入滚滚东流的江水,顷刻无踪。 欧阳瑾默默来到他身边,没有劝阻。 “个人的火种已存。”顾念新望着江水,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但点燃这片大地,需要的是时代的惊雷,是旧结构的彻底崩塌,是新力量的蓬勃生长。我们等,我们做准备。这些想法,”他指了指江面,“或许太早,或许方式不对。但它们在我心里,没烧掉。” 他转身,看向欧阳瑾,也看向西方苍茫的群山:“接下来,我们去四川。那里深处内陆,局势稍稳,且物产丰饶,工匠根基犹存。我们找个地方,沉下来,真正开始‘整理’与‘实验’。同时,继续联络星火,积蓄力量。” 欧阳瑾点头:“好。” 两人身影消失在江边暮色中。 镜头切换: · 1900年,天津。 八国联军炮火笼罩城池。某处机器局废墟旁,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明珺)在硝烟中拼命从倒塌的库房中抢救出几箱图纸和实验记录,脸上满是烟灰与坚定。 · 1905年,日本横滨。 中国留学生集会中,有人散发传单,上面引用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技术专家”关于“实业振兴当重视本土技艺与科学结合”的观点。 · 1911年10月,武昌。 夜幕中,枪声乍起,火光冲腾。一座古老的钟楼在炮火中震颤,仿佛在应和着两百年前金陵那口永乐钟的余韵。 (画外音;: 个人的技艺星火,已悄然藏入时代的长河。文明的涅盘之路,注定漫长而崎岖。但长河奔流,从不回头。落日之后,必有新晨。 第五卷·晚清篇,终。 下一卷:第六卷《1945·涅盘》——抗战烽火中的终极抉择。 喜欢木上春秋请大家收藏:()木上春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