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泊观音门
运石船在暮色中悄然停靠在金陵外廓观音门码头下游三里处的一片芦苇荡。此地已是禁航区边缘,再往前,便是水师巡船密集巡逻的河段。
船舱内,油灯如豆。欧阳瑾展开刚由信鸽送达的密信,脸色在昏暗光影中愈发凝重。
“坏消息。”她将信纸推向桌对面的顾念新,“鄂礼动用了他在江宁将军府的关系,以‘稽查南洋乱党渗透’为名,在金陵十三门及主要水陆通道设卡,对所有二十至三十岁、操外地口音的男子严加盘查,尤其关注‘身怀古物、形迹可疑’者。悬赏高达五百两。”
顾念新目光扫过信上那些冰冷的字句,心中却掠过一丝荒谬的悲凉——先祖守护文明火种的遗物,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可供追猎、交易、邀功的“古物”。
“还有更糟的。”欧阳瑾声音低沉,“我们在苏州的眼线冒死传讯:吴念水老先生……病重。说是‘忧思成疾,旧伤复发’,但疑是软禁期间饮食药物被人做了手脚,如今已昏迷两日,大夫束手。”
顾念新霍然站起,椅子在舱板上刮出刺耳声响。“吴老他……”
“性命暂时无碍,但情况危殆,且无法与外界通消息。”欧阳瑾按住他颤抖的手臂,“我们必须尽快进城,不仅为地宫之事,也为……见吴老最后一面,或许,还能设法施救。”
见最后一面。这五个字如冰锥刺入顾念新胸腔。那位在听枫阁中慈和睿智、舍身断后的老人,难道真要如此不明不白地倒在黎明前夜?
“怎么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沙哑。
欧阳瑾取出一张手绘的简易金陵城防图,指尖点在观音门:“明面上的通道已被盯死。但我们或许还有一条‘暗路’。”她抬头,目光炯炯,“还记得龙王庙那个‘水眼’符号吗?”
顾念新点头。
“我昨夜查阅了家族秘档中关于顾远公早年活动的零星记载。其中提到,元末明初,顾远公曾协助当时盘踞金陵的某支义军,改造过城东南一带的古排水系统,以利于秘密运输物资、传递消息。档案中附有一张残缺的示意图,上面标注的某个关键节点符号……与龙王庙墙砖上的‘水眼’,几乎一样。”
她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摹本,上面勾勒着简陋的水道与城墙轮廓,一处转折点旁,确实有个类似的旋转水波带星芒的符号。
“你的意思是……那条符号所指的古河道,可能是顾远公当年改造过的、连通城内外的秘道一部分?”顾念新心脏狂跳。
“极有可能。”欧阳瑾道,“档案记载模糊,只说那系统‘借前朝暗渠修缮,入口隐于荒庙,出口近钟山余脉’。龙王庙的位置、古河道的走向,都与记载隐约吻合。更重要的是——”她指向地图上金陵城东南角,“根据水道走势推断,若那条古河道尚未完全淤塞,其出口可能就在朝阳门(今中山门)外、前湖附近!那里距吴老被软禁的宅邸(在城东洪武街一带)不算太远,且僻静少人。”
顾念新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计算距离、风险、可能性。一条六百年前先祖参与挖掘、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秘径,竟可能成为当下绝境中的唯一生路?
“但时间久远,河道是否还能通行?入口能否找到?即便找到,其中是否安全?”他一连串发问。
“无人知晓。”欧阳瑾坦然道,“这是一场赌博。但比起硬闯城门或贿赂守军(风险极高且易暴露),这条‘先祖之路’或许更有一线希望。我已派人连夜前往龙王庙附近,沿古河道痕迹向上游探查,寻找可能的地面入口或通气孔。最迟明早会有回音。”
她顿了顿,又道:“即便找到入口,我们也需伪装。我准备了另一套方案:我伪装成上海来的‘德国宝隆洋行’医官助手,你扮作我的华人学徒,以‘受苏州友人重托,携西洋新药诊治疑难杂症’为名,尝试进入吴宅。鄂礼的人虽监视吴宅,但对洋人多少有些忌惮,且‘治病救人’名正言顺,或可一试。但此计风险亦大,一旦被识破,便是自投罗网。”
双线并进。明线,伪装医者,堂皇入宅;暗线,探查古径,以备不测。
顾念新沉吟片刻,决然道:“双管齐下。先全力寻找古河道入口。若能通,则暗入;若不通或险阻过大,再行险招伪装医者。”
“好。”欧阳瑾颔首,“今夜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无论哪条路,都需全力以赴。”
二、古河道迷雾
次日拂晓,雾气再次笼罩河面。
派去龙王庙探查的人回来了,一身泥水,面色疲惫却带着兴奋:“小姐,找到了!古河道在庙后向东北延伸约两里后,转入地下!我们在芦苇丛里发现一处被泥土灌木半掩的石砌拱券入口,约一人高,内有积水,但未完全堵塞。入口内侧石壁上,刻有那个符号!”
果然!顾念新与欧阳瑾对视一眼,俱是精神一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入口隐蔽,附近无人烟。我们探入约十丈,通道虽窄,但结构尚稳,以条石砌筑,顶部有防坍塌的拱券。积水深及小腿,流速缓慢。再往深处太黑,未敢轻进。”
“足够了。”欧阳瑾当机立断,“准备装备:防水油布包裹、绳索、短镐、火折、长明灯、干粮、药品。我们午时出发,从陆路绕至龙王庙附近,趁午后日头最盛、雾气未再起时入内。争取在天黑前摸清通道大致情况,判断能否直达城下。”
她看向顾念新:“你跟我下洞。船老大和阿旺在外围接应,若我们日落未归,或发出求救信号,他们便按第二计划,尝试以医官身份入城联络,并通知太湖方面。”
顾念新重重点头。他检查着顾墨声给的工具包,那里面有几件特制器械:可伸缩的探杆、带刻度的折叠尺、甚至有一个小巧的“水平仪”。这些都将在地道中派上用场。
午时,两人换上紧身利落的深色衣裤,外罩防水油布衣,背负行囊,在船老大指引下,从荒僻处登岸,步行穿越田野岗丘,绕向龙王庙。
秋阳穿过稀薄云层,照耀着收割后的稻田,一片寂寥。远眺金陵城墙,巍峨绵延,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宛如沉睡的巨兽。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那处隐蔽的入口。正如回报所言,拱券半掩于土坡灌木下,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拨开荆棘,俯身向内望去,黑暗幽深,凉气与水腥味扑面而来。内侧石壁上,那个“水眼”符号在透过枝叶的斑驳光线下,清晰可见。
六百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三、石道潜行
点燃长明灯(一种特制的、防风防潮的油灯),两人一前一后,弯腰踏入水道。
积水冰凉刺骨,淹没小腿。通道宽约四尺,高约六尺,以厚重的青灰色条石砌成,接缝处用糯米灰浆填充,历经数百年水流侵蚀,依然坚固。拱顶不时有水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欧阳瑾在前,以长竿探路,测试水深与脚下虚实。顾念新在后,用折叠尺测量通道宽度、高度变化,并借助水平仪观察坡度走向。他脑中回忆着羊皮图上“回音璇玑”地下部分的标注,试图与眼前实景印证。
前行约五十丈,通道出现第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东北,另一条转向西北,更狭窄。
“按方位,向东北应是通往金陵方向。”欧阳瑾观察岔口石壁,忽然低呼,“这里有刻痕!”
顾念新举灯照去,只见岔口石壁上,有一道极浅的、箭头状的划痕,指向东北方向。划痕旁,还有一个浅浅的圆点。
“这是……路标?”顾念新手指抚过刻痕,感受着石质的粗糙与岁月的打磨,“不像近代所刻。圆点……会不会代表‘方向’或‘继续’?”
“很可能。”欧阳瑾点头,“我们先循此路标走。”
选择东北岔道。通道变得更为幽深,坡度微微向上,积水渐浅。石壁上的青苔与水渍痕迹显示,这里并非常年浸水,可能只在雨季或特定时期才有较大水流。
又行百余丈,前方出现一处较为开阔的“厅室”,似是当年的一个汇流或检修节点。室中央有一方石台,台上竟摆放着一件东西——
一尊石雕的蟾蜍,巴掌大小,蹲踞昂首,形态古朴,表面被水汽沁得黝黑发亮。
顾念新心中一动。蟾蜍,在古代水利或建筑中,有时作为“镇水”或“指示”的象征。他小心上前,发现蟾蜍口中含着一枚石珠,珠上似乎有刻纹。
“别碰!”欧阳瑾警惕道,“恐有机关。”
顾念新点头,用探杆轻轻触碰石蟾,并无异状。他俯身细看石珠上的刻纹——竟是两个极为古拙的篆字:“顺流”。
顺流?是指顺应水流方向吗?可此处并无明显水流。
他举灯观察石室四周,发现对面石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被水垢半掩的凹槽,形如水道。凹槽自上方延伸而下,至地面隐入石缝。
“欧阳小姐,你看那里。”他指向凹槽,“若当年有水自上方流下,经此槽,流向……”他顺着凹槽指向的地面石缝方向看去,那正是他们来路的反方向,也即西北岔道的方向!
“难道‘顺流’是指,当年建造者以此石蟾指示水流的方向?而水流方向,才是真正的路径指引?”欧阳瑾恍然,“我们刚才走的东北岔道,是‘逆流’?”
两人立刻退回岔口,转向西北那条更狭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果然不同。脚下有明显的水流冲刷痕迹,石壁更光滑,且坡度向下。行不过三十丈,前方传来隐隐的流水声!
加快步伐,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条地下暗河横亘眼前!河面宽约两丈,水流湍急,不知源自何处,流向黑暗深处。河岸一侧有狭窄的栈道遗迹,部分已坍塌。
而对岸石壁上,他们看到了第二个符号:一个简化的巨钟轮廓,钟下两道波浪。
羊皮图上,“回音璇玑”核心的象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们找对地方了!”顾念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这条暗河,恐怕就是直通金陵城下、甚至连接‘回音璇玑’地宫的水脉之一!”
欧阳瑾观察暗河流向与栈道延伸方向,对照怀中罗盘:“流向大致是西北偏北。若估算无误,正是金陵城东南方向!顾远公当年改造的,或许就是利用这条天然暗河,辅以人工栈道,构建的秘密通道!”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灯火,骤然明亮。
但前路依旧艰险:栈道残破,暗河湍急,前方未知的塌方、机关、乃至可能的守卫……
顾念新望着奔流的黑暗河水,仿佛能听到那沉睡了两百多年的钟声,在极深处隐约回响。
他握紧了胸前的螺钿,它在此刻微微发热,似在回应这地脉的呼唤。
“走。”他对欧阳瑾道,声音坚定,“顺流而下,去金陵。”
两人整理行装,踏上那条残破的、先祖曾走过的栈道,没入地下暗河的黑暗与轰鸣之中。
(第266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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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暗河钟鸣》
顺暗河栈道前行数里,顾念新与欧阳瑾遭遇数次塌方,险象环生。在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中,他们发现了惊人的景象:洞壁上凿刻着庞大的星图与水力机械示意图,中央石台上,竟有一具早已风化的尸骸,身旁散落着明代匠人工具与半卷未腐的油布笔记——笔记主人自称是顾青山弟子,奉命在此维护水道,却因“钟破之变”被困至死。
笔记中记载了地宫入口的准确开启方法,以及一个警告:“‘终钥之径’非力可破,需‘心与纹合,意与力通’。近期似有外人闯入痕迹,小心‘无面者’……”与此同时,金陵城内,鄂礼接到密报:疑似目标出现在城东南废弃码头一带。
他亲自带人赶往,并命人加强吴宅看守,“若有人以医者名义探视,立即扣押”。而吴念水在昏迷中,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虚画着一个符号——正是“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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