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胥口惊魂
晨雾如乳,濡湿了船舷与缆绳。运石船“突突”地喘息着,在胥口狭窄的水道中缓缓前行。两岸芦苇密密,偶见早起的渔人蹲在乌篷船头生火,炊烟融入雾中,分不清界限。
顾念新蜷在低矮的船舱内,与满舱青灰色的太湖石为伴。石料粗糙冰冷,散发着水腥与矿物质的气息。他透过舱壁一道缝隙向外窥视,雾气浓得化不开,只能隐约看见前方欧阳瑾站在船头的身影,以及更远处胥口关卡的模糊轮廓——一座石砌闸楼,挂着昏黄的灯笼,影影绰绰有兵丁走动。
船慢了下来。欧阳瑾回头,与顾念新目光一触,微微点头,示意他藏好。
“停船!查验!”闸楼上传下粗嘎的呼喝。
船老大——一位寡言的中年汉子,是欧阳家分脉多年的外围伙计——连忙应声,指挥水手将船靠向简易码头。两名穿着号褂的水兵跳上船头,灯笼举得老高。
“运的什么?去哪?”为首的水兵小头目叼着旱烟,目光逡巡。
“军爷,太湖石,去镇江修园子用的。”船老大赔着笑脸,递上货单和几块碎银,“天潮路滑,您多担待。”
水兵头目掂了掂银子,塞进怀里,眼皮都没抬:“舱里看看。”
另一名水兵提着灯笼往舱里走。顾念新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一堆石料之后,手中握紧了顾墨声给的一把特制多用途工具钳,钳口内藏锋刃。
灯笼的光在舱内晃动,掠过粗糙的石面、捆扎的草绳、潮湿的舱板。水兵草草看了几眼,似乎嫌舱内憋闷石尘重,正要退出,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
“王把头!等等!”闸楼上有兵丁喊道,“刚接到上头快马传令,所有太湖来的船,尤其是运石料的,都要仔细查!有乱党疑犯可能混在其中!”
舱内的水兵脚步一顿,灯笼又举高了些。
顾念新心脏骤紧。
船头,欧阳瑾却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军爷,可是要找一名二十出头、操南洋口音、身上可能带伤的年轻男子?”
水兵头目一愣:“你怎么知道?”
欧阳瑾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展开:“小女子是上海‘协盛报关行’的稽查,奉金陵厘金总局之命,暗查一条走私太湖石、偷逃税银的线路。这是总局签发的协查文书。”她将文书递上,又压低声音,“据线报,疑犯可能伪装成船工或偷藏石料中。军爷仔细查查舱底、石缝,或许能有收获。”
她神色坦然,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几分急于立功的急切。水兵头目接过文书,就着灯笼细看——印章齐全,格式无误(自然是欧阳家伪造,但足以乱真)。他脸色缓和了些,将文书递还:“原来是总局的姑娘。既有明确线索,那更得查仔细了!兄弟,下去,看看石料底下!”
舱内的水兵应了一声,这次查得更细,甚至用腰刀鞘戳了戳几处石料缝隙。顾念新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所在的角落堆石最密,若对方执意搬开……
就在此时,船老大忽然指着后方雾气叫道:“军爷!那边有艘船没挂灯,鬼鬼祟祟的!”
众人转头望去,果然见浓雾中隐约有一艘无灯的小艇轮廓,静止在河道岔口,形迹可疑。
水兵头目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他娘的,偷鱼的还是走私的?过去看看!”他挥手带着手下跳下运石船,登上巡船,朝那小艇方向追去。
欧阳瑾对船老大使了个眼色。船老大立刻招呼水手起锚开船,运石船缓缓通过闸口,驶入前方相对开阔的运河主道。
直到胥口闸楼彻底没入身后浓雾,顾念新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冷汗已湿透内衫。
二、舵机疑云
过关后,船行加速。雾气渐散,秋阳露头,河面泛起粼粼金光。
欧阳瑾下到舱内,对顾念新低声道:“方才好险。那艘小艇,可能是我安排在外围警戒的自家船只,故意露出形迹引开注意。但胥口关卡突然加强盘查,绝非偶然。鄂礼的人,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
顾念新点头:“接下来路程,需更加小心。”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午后,船行至丹阳与句容交界处一段荒僻河湾时,船身猛地一震,接着传来“咔啦啦”的异响,船速骤降,船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左偏转。
“舵机坏了!”船尾传来水手的惊呼。
船被迫在河湾浅滩处下锚停泊。船老大带着两名水手检查舵机,发现连接舵叶的传动杆上一处关键榫卯断裂了。断口很新,但木纹走向显示这处木材本身有旧隐裂。
“这杆子老化了,又一直受力,今儿个终于撑不住了。”船老大抹了把汗,“得换备件,或者找地方修补。可这荒郊野岭……”
欧阳瑾蹲下身,仔细查看断口,又摸了摸传动杆其他部位,眉头微蹙。她起身,将顾念新拉到一边,低声道:“不对劲。这船出发前我亲自检查过,重要部件都维护过。这根传动杆虽是老件,但绝无如此明显的隐患。而且断口……有点像被预先锯过浅口,再受力崩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为破坏?”顾念新心中一凛。
“船上就这几个人:船老大是老人,可信。两个水手,一个叫阿旺,跟船三年;一个叫水生,是上月新招的。”欧阳瑾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三人,“若真有内鬼,必是这二人之一。目的可能是拖延我们行程,或者……与追兵里应外合。”
她话音刚落,顾念新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叫水生的年轻水手,正借故到船尾撒尿,眼神却不住地瞟向河岸西侧的芦苇荡,神色略显焦躁。
三、龙王庙标记
欧阳瑾也注意到了。她不动声色,对船老大道:“修补需要时间,我们也不能干等。我记得这河湾上游不远,有座废弃的龙王庙,或许能找到些木料或工具。阿旺,你留下帮把手。水生,你熟悉这一带,带我和这位伙计去庙里看看。”
水生迟疑了一下,点头应了。
三人下了船,沿泥泞的河岸向上游走去。水生在前引路,步履匆忙。欧阳瑾与顾念新跟在后面,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废弃的龙王庙坐落在一处土坡上,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正殿只剩半边屋顶,龙王塑像早已坍塌,碎泥残彩散落一地。
水生指着庙后道:“那边以前好像有个工具棚,我去看看。”说罢便匆匆绕到庙后。
欧阳瑾低声道:“跟过去,看他搞什么鬼。”
两人正要迈步,顾念新脚下忽然踢到一块松动的墙砖。他低头看去,只见那块青砖被踢得翻了个面,露出底部——上面赫然刻着一个符号!
线条古朴,似水波旋转,中心有一点星芒——与羊皮图上标注“水眼”(涡旋点)的符号一模一样!
顾念新心中剧震,连忙蹲下细看。符号刻痕已风化模糊,显然是多年前所刻。而在符号旁边,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用尖锐石块匆忙划出,指向庙后古河道的方向。
“欧阳小姐,你看!”顾念新急唤。
欧阳瑾俯身查看,亦是面露惊容:“这符号……是羊皮图上的‘水眼’!这庙里怎么会有?旁边的新划痕,难道是……有人先我们一步到此,留下的标记?”
是谁?是敌是友?若是追兵,何必留此暗记?若是友人,又会是谁?
“庙后!”顾念新猛然想起水生。
两人迅速绕到庙后,却只见荒草蔓蔓,古河道早已淤塞成一条长满芦苇的浅沟,哪里还有水生的影子!只有草丛被踩踏的痕迹,一路延伸向芦苇深处。
“跑了!”欧阳瑾脸色一沉,“定是内鬼无疑!他引我们来此,或许本就有接应,见到标记后仓促改变计划,自己先溜了!”
“那标记……”
“标记可能早就存在,被内鬼发现并利用,或者……是另一批人留下的。”欧阳瑾思索道,“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内鬼逃脱,追兵可能很快会到!”
两人匆匆折返。回到船上,将发现告知船老大。船老大又惊又怒,阿旺更是赌咒发誓自己毫不知情。
“传动杆能临时修补吗?我们必须马上走!”欧阳瑾催促。
船老大查看断口,咬牙道:“用铁箍加桐油灰勉强固定,撑到前方集镇再彻底更换。但不敢保证能撑多久,也不能急转弯。”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离开这河湾!”
众人合力,用船上备用的铁件和麻绳、桐油灰,将断裂的传动杆紧急捆扎固定。运石船再次起航,缓缓驶离荒僻河湾。
顾念新站在船尾,回望那座渐行渐远的废弃龙王庙,心中疑云翻腾。
那个古老的“水眼”符号,是谁刻下的?是顾氏先人?是星火后裔?还是欧阳家乃至其他追寻秘密的人?旁边新鲜的划痕,是水生所留,还是另有其人?它指向的古河道方向,又隐藏着什么?
而前方,金陵在望,危机却似乎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比运河上的雾气更加浓重,更加不可预测。
船行渐稳,但每个人都清楚,暂时的脱险,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第二百六十五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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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金陵城外》
运石船勉强支撑到句容附近小镇,更换传动杆后继续北上。沿途多次遇到盘查,均靠欧阳瑾的机变与伪造文书过关。
然而,在抵达金陵外廓观音门码头前夜,欧阳瑾接到飞鸽传书:鄂礼的人已在金陵各城门及水路要道布下重兵,悬赏缉拿“南洋口音、二十余岁、身怀古物之青年”。同时,另一消息令人震惊:吴念水在软禁中病重,情况危急!顾念新必须在严密封锁下潜入金陵,并设法探视吴老。
欧阳瑾提出一个险中求胜的计划:伪装成西洋医师的学徒,以“诊治疑难杂症”为名,进入吴宅。而那个龙王庙的“水眼”符号,在欧阳瑾查阅家族秘档后,竟与顾氏先祖顾远早年活动轨迹中的一个地点吻合……符号所指的古河道,或许是一条直通金陵城下的、早已被遗忘的秘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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