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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冰层之下

作者:爱教作文的何老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哈尔滨三月的清晨,松花江开始解冻了。


    陈望站在江边,看着巨大的冰排在浑黄的江水中缓缓漂移,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这是北国春天来临的标志——不是绿芽,不是花开,而是冰层破裂、江水重新流动的声音。


    寒冷还没有完全退去,风吹在脸上依然刺骨,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苏醒的气息。


    “陈总,”孙卫东从身后走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研究院那边有进展了。”


    陈望转过身,接过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周师傅手写的技术报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无菌冷灌装技术中试验收报告:连续三批次生产,灌装精度稳定在正负五毫升,保质期达到七个月。微生物指标全部合格,口感测试评分平均8.7(满分10)。建议:可以小批量试产,投放市场测试反馈。”


    报告后面附了厚厚一沓检测数据、消费者盲测记录、成本核算表。陈望快速翻阅,目光最终停在成本核算那一页——每条生产线的改造成本二十八万,单瓶生产成本比传统热灌装高百分之十五,但节省的防腐剂和能源费用能抵消百分之八,实际成本增加只有百分之七。


    “周师傅说,”孙卫东补充道,“如果批量生产,成本还能降。关键是要把灌装阀的国产化问题解决了,现在用的是苏联的二手配件,寿命短,容易坏。”


    陈望合上报告,望向江面。一块巨大的冰排撞在桥墩上,裂成几块,碎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试产线什么时候能到位?”


    “下周三。”孙卫东说,“周师傅带着人在二车间改造,二十四小时轮班,已经干了十天了。设备是从沈阳买来的二手灌装线,我们自己加装无菌系统。”


    “好。”陈望点头,“试产的第一批产品,不上市销售。全部送到各渠道,让经销商、合作方、员工家属免费试喝。要他们提意见——包装、口感、保质期,什么问题都行。收集够一千份反馈,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孙卫东记下,翻开第二份文件:“这是北京伊万发来的电报。列宁格勒工厂已经恢复生产,第一批五千箱苹果罐头装箱完毕,准备发往莫斯科。但有个问题——”


    他顿了顿:“苏联海关那边,要求所有出口食品必须提供‘符合苏联国家标准’的证明。而这个证明,需要苏联国家质检总局出具。伊万找安德烈疏通关系,对方开价……五千美元。”


    陈望皱起眉。五千美元,在1991年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这种“疏通费”一旦开了头,以后就成了惯例。


    “告诉他,不给。”陈望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决,“我们的产品有中国的检验报告,有国际通行的质量标准。如果苏联海关不认可,那就走正规渠道——申请他们的检验。该交的检验费交,该等的时间等,但‘疏通费’一分不给。”


    “可是,”孙卫东有些担心,“检验可能要拖一个月。列宁格勒工厂那边,工人工资要发,原料款要结……”


    “让伊万想办法。”陈望说,“可以先用罐头跟当地企业换原料,可以申请短期贷款,可以让工人用产品抵一部分工资。办法总比困难多。但规矩不能破——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是灰色交易。”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回复伊万的时候,加一句话:‘在废墟上建新楼,第一块砖必须放正。砖歪了,楼就歪了。’”


    孙卫东肃然点头。他翻开第三份文件,表情轻松了些:“这份是好消息。农安县那十五个销售点,开业半个月,总销售额已经突破五万元。王主任刚打电话来,说能不能再增加五个点,有几个偏远乡镇的供销社主动找上门了。”


    陈望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是晨光战略落地后,第一个看得见的成果。


    “答应他。但条件一样:必须挂靠供销社,接受指导,上交管理费。另外,”他想了想,“从这批新增的点里,选两个最偏远的,我们提供额外的支持——送一台冰柜,送一个月的货做铺底,再派技术员去培训三天。要做,就做出样板来。”


    “明白。”孙卫东合上文件夹,“还有件事……李主任早上来电话,说秀兰姐的产期可能就在这几天了。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床位,让您……抽空去看看。”


    陈望的表情柔和下来。他看向江对岸,那里是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轮廓,在晨雾中隐约可见。


    “下午我去。”他说,“厂里的事,你和沈墨多盯着。”


    孙卫东离开后,陈望又在江边站了很久。江风带着冰水的寒气,吹得大衣下摆猎猎作响。远处,破冰船正在作业,为即将到来的春季航运疏通航道。


    冰层之下,江水已经开始流动了。


    就像这个时代,表面上还有很多禁锢、很多阻碍,但底下的变化,已经不可阻挡。


    他转身朝厂区走去。脚步踏在还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发出坚实的声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列宁格勒工厂的车间里,弥漫着煮苹果的甜香。


    伊万站在刚改造完的生产线旁,看着第一箱罐头从传送带上下来。铁皮罐头,红底黄字的标签,上面印着中俄双语的“北极星牌苹果罐头”。标签设计得很朴素,但该有的信息都有:配料表、营养成分、保质期、厂址厂名。


    瓦西里拿起一罐,用开罐器打开。金黄色的苹果块浸泡在透明的糖水里,果肉完整,香气扑鼻。他用勺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老工人竖起大拇指,“比我们原来生产的罐头好。原来用的苹果都是次品,烂的、虫眼的切掉就用。你们这个,用的都是好果子。”


    伊万也尝了一口。甜度适中,果肉脆爽,确实不错。这是他坚持的要求——虽然用的是波兰的积压苹果,但必须经过严格筛选,烂果、次果一律不用。


    “装箱吧。”他对工人们说,“五千箱,一箱二十四罐,今天必须装完。明天一早发车去莫斯科。”


    工人们干劲十足。过去一个月,这座濒临倒闭的工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车间修好了,机器开动了,工资按时发了(一半美元一半罐头),最重要的是——工人们重新找回了尊严。他们不再是“等待救济的失业工人”,而是“中苏合资企业的员工”。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


    安德烈匆匆走进车间,把伊万拉到角落,压低声音:“海关那边回话了。不给疏通费,就得排队等检验。现在排队的企业有三十多家,最快也要等二十五天。”


    伊万沉默。二十五天,五千箱罐头积压在仓库里,资金无法回笼。工人的下个月工资、原料的尾款、工厂的日常开销,都会成问题。


    “还有,”安德烈继续说,“弗拉基米尔那边传来消息,莫斯科的局势……不太妙。叶利钦和戈尔巴乔夫的矛盾公开化了,街上开始有游行。他建议,我们的货最好暂时不要进莫斯科,先放在列宁格勒观望。”


    双重打击。伊万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装车的工人。这些工人里有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有三十多岁的技术骨干,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信任他,跟着他干,是因为相信他能带着工厂活下来。


    现在,第一道坎就来了。


    “安德烈,”伊万转过身,“你在莫斯科海关,有没有认识的不那么……贪心的人?不是要免检,只是加快流程,按正常程序走,该交多少检验费交多少。”


    安德烈想了想:“有一个,叫米哈伊尔,是我在军队时的战友。他现在是海关检验科的副科长,人比较正派,但……职位不高,权力有限。”


    “约他,今晚吃饭。”伊万果断决定,“不谈钱,就谈合作。告诉他,我们的罐头是要供应给涉外酒店和外交商店的,质量绝对过硬。如果他能帮忙加快检验,以后我们工厂的产品,优先供应海关的内部商店——按出厂价,用美元结算。”


    安德烈眼睛一亮。这是个巧妙的交换——不用行贿,用商业合作。海关内部商店也需要好货源,而北极星的罐头质量确实不错。


    “我这就去联系。”


    安德烈离开后,伊万重新走到生产线旁。工人们正在流水线上忙碌,装箱、封箱、贴标签,动作熟练而迅速。车间里热气腾腾,机器的轰鸣声、铁罐的碰撞声、工人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生产交响乐。


    瓦西里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两人走到车间外的走廊,就着昏黄的灯光点燃。


    “伊万·伊万诺维奇,”瓦西里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沉重,“工人们都在传,说货可能出不去了。是不是真的?”


    伊万没有隐瞒:“遇到点麻烦,海关那边卡住了。但我在想办法,应该能解决。”


    老工人沉默地抽了几口烟,突然说:“如果……如果真的出不去,罐头可以内销。列宁格勒的老百姓也需要罐头。价格低点就低点,总比烂在仓库里强。”


    伊万摇头:“内销回款太慢,而且卢布在贬值,今天卖出去的钱,明天可能就缩水了。我们必须打开出口通道,换回硬通货。”


    “硬通货……”瓦西里苦笑,“我们这些人,一辈子没见过多少硬通货。现在每个月能领到几十美元,家里人都不敢相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伊万·伊万诺维奇,你可能不知道,你来了之后,厂里变化最大的不是机器,是人心。以前大家上班就是混日子,反正干多干少都一样,工资都发不出来。现在不一样了,大家知道干得好有奖金,知道工厂有前途,知道……日子有盼头。”


    他掐灭烟头,看着伊万:“所以,有什么困难,你跟大伙说。我们可以暂时不要美元工资,可以用罐头抵;可以加班不要加班费;可以……可以一起想办法。只要工厂在,只要这口气在,什么坎都能过去。”


    伊万喉咙发紧。他想起哈尔滨,想起陈望,想起北极光那些从绝境中走出来的老员工。原来无论在中国还是苏联,无论什么体制什么文化,普通人想要的东西都一样——一份有尊严的工作,一个看得见的未来,一口不肯熄灭的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谢,瓦西里。”他用力拍了拍老工人的肩,“困难会解决的。你们只管把生产抓好,把质量守住。其他的,我来。”


    回到办公室,伊万摊开莫斯科地图。安德烈说的没错,现在往莫斯科发货确实有风险。政局动荡,物流可能中断,货款可能收不回来。


    但货已经生产出来了,必须找销路。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从莫斯科往西,停在了明斯克。白俄罗斯的首都,相对稳定,轻工业品同样短缺。更重要的是——白俄罗斯和俄罗斯是关税同盟,货物从列宁格勒到明斯克,不需要重新报关。


    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安德烈的号码:“安德烈,联系你在明斯克的关系。问问那边的高档酒店、涉外商店,需不需要进口罐头。价格可以比莫斯科低百分之五,但要求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美元结算。”


    “明斯克?”安德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好主意!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伊万走到窗前。夜色已经降临,列宁格勒的街道亮起了稀疏的灯光。这座曾经辉煌的城市,现在笼罩在一种不安的寂静中。但在这座破旧的工厂里,机器还在运转,工人还在忙碌,希望还在生长。


    就像松花江的冰层之下,江水从未停止流动。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政治和经济的冰层之下,找到能让企业活下去的水道。


    一条走不通,就换一条。


    总有一条,能通往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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