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完,已经下午四点。沈墨走出供销联社大楼时,农安县城正在下雪。细碎的雪花在灰白的天幕中飘洒,街道上的自行车和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给陈望发了条短信:“农安拿下,十五个点,条件接受。但地方保护主义比预想严重,其他地方可能更难。”
几分钟后,陈望回复:“预料之中。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生态,我们不是去破坏,是去融合。慢慢来,根扎深了,就没人拔得动。”
沈墨看着这条短信,突然明白了“晨光战略”更深层的含义。
这不是一场攻城略地的闪电战,而是一场缓慢渗透的持久战。不是用资本碾压,而是用产品、用服务、用实实在在的利益,一点点融入当地的经济生态,变成那个生态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像一棵树,根须要慢慢伸展,吸收养分,和周围的土壤、微生物、其他植物,形成共生关系。
急不得。
也急不来。
他发动车子,驶出农安县城。后视镜里,县城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模糊。
前方,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县城,无数场这样的谈判,在等着他。
但他不急了。
因为知道方向是对的,路,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草原的牧民大会,定在正月十五。
这是蒙古族传统中重要的节日,家家户户要祭火神,吃手把肉,喝马奶酒。合作社把大会定在这一天,有深意——既要延续传统,也要昭示新生。
大会地点选在兽医站前的空地上。清晨,其木格和巴特尔就带着合作社的年轻人布置会场:摆了一圈长条木桌,桌上铺着蓝布(北极光赞助的),中间生起巨大的篝火堆。四周插着彩旗,旗上印着合作社的logo——一株破土而出的草芽,下面是蒙汉双语的“草原新生”。
上午十点,牧民们陆续赶来。有骑马的,有赶勒勒车的,有步行的。男人穿着崭新的蒙古袍,女人戴着银饰,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合作社成立半年多,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体成员大会——不算钢巴图时代的那些被迫集会,这是牧民们自愿的、带着期待的聚会。
其木格站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她数了数,来了至少三百人,几乎涵盖了合作社所有成员家庭,甚至还有一些观望的散户。
“差不多了,”巴特尔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丹巴律师从乌兰巴托赶回来了,带着法院的正式判决书。另外,朝鲁说,巴雅尔那伙人也在附近,估计会来捣乱。”
其木格点点头,表情平静。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蒙古袍,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只在重要场合穿。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边,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开始吧。”她说。
巴特尔走到台前,用蒙语宣布大会开始。他没有用话筒,但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
“草原上的兄弟姐妹们!今天是正月十五,是我们祭火神、祈丰年的日子。也是我们合作社成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全体大会!”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主席台。
“今天大会的目的,有三个。”巴特尔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汇报合作社这半年的工作——草场恢复得怎么样,夜校办得怎么样,兽医站建得怎么样。第二,公布今年的分红方案——赚了多少钱,怎么分,分给谁。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第三,处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关于钢巴图时代那些不公的债务,关于法院判给合作社的草场,关于那些还想用老办法欺负人的人!”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张望。
其木格走到台前。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人群,看了足足一分钟。直到所有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是其木格,”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合作社的主任。半年前,宝音阿爸去世那天,我站在他的坟前发过誓:要让草原上的人,不再跪着活。”
风吹过,主席台上的彩旗猎猎作响。
“这半年,我们做了这些事。”她开始一项一项汇报,每说一项,就有一个年轻人把对应的实物或照片举起来展示,“第一,围栏轮牧。集体牧场的一千亩草场,围起来了,草籽撒下去了。开春你们去看,草会比去年密一倍。”
朝鲁举着一把新长出的草芽,草叶嫩绿,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第二,夜校。办了二十四期,教了三百人次。有人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有人学会了算账,有人学会了看草原保护法。”
几个夜校学员站起来,有些羞涩,但挺着胸。
“第三,兽医站。”其木格指向身后的房子,“建起来了,设备运来了,尼古拉教授留下来了。过去一个月,救了十七头牲畜,接生了五头牛犊,治好了三匹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尼古拉教授穿着白大褂走出来,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个乌克兰老人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红着脸挥了挥手。
“第四,”其木格的声音有些发颤,“分红。”
巴特尔和几个年轻人抬上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捆扎整齐的人民币。崭新的钞票,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人群屏住了呼吸。
“合作社过去半年的经营情况,”其木格拿起一份报表,“总收入:八万七千元。支出:草籽、围栏、兽医站建设、专家工资、夜校费用,总计四万三千元。净利润:四万四千元。”
她抬起头:“按照合作社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分红,百分之四十留作发展基金。也就是说,今天要分给大家的钱,是两万六千四百元。合作社现在有五十三户成员,平均每户能分到……四百九十八元。”
话音落下,人群炸开了锅。
四百九十八元!在1991年的草原,这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牧民家庭,一年的现金收入可能都不到这个数。
“安静!”巴特尔大声维持秩序,“听其木格主任说完!”
“分红不是平均分,”其木格继续说,“要按照各家的贡献——入了多少股,出了多少工,提供了多少牛羊。具体的分配方案,已经贴在兽医站的公告栏上,大家可以去看,可以算,有疑问随时问。”
她顿了顿:“但今天,我们要现场发第一批分红——给那些在合作社建设中最出力、最困难的十户家庭。”
巴特尔开始念名字:“朝鲁家,分红八百元!”
朝鲁愣在那里,直到妻子推了他一把,他才跌跌撞撞地走上台。其木格把八张百元钞票递到他手里,这个曾经差点卖掉草场的牧民,手抖得厉害。
“宝音家,”巴特尔的声音低了些,“分红一千元。宝音阿爸不在了,这笔钱给他的老伴和孙子。”
宝音的老伴在女儿的搀扶下走上台。老人接过钱,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其木格深深鞠了一躬。台下,很多人开始抹眼泪。
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一笔一笔钱发出去。台上,领到钱的人激动难抑;台下,等待的人满怀期待。
就在第十户家庭领完钱,其木格准备宣布下一项议程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十几匹马疾驰而来,卷起一片烟尘。为首的是巴雅尔,钢巴图那个打手头目。他们在人群外围勒住马,马匹嘶鸣,前蹄扬起。
“好热闹啊!”巴雅尔高声说,语气里满是嘲讽,“分红?分谁的钱?分钢巴图大哥的钱吧!”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场面一度混乱。
其木格走下主席台,径直朝巴雅尔走去。她没有骑马,就那样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到马队前。
两人之间,隔着五米的距离。
“巴雅尔,”其木格抬头看着马背上的男人,“今天是我们合作社的大会,不欢迎捣乱的人。”
“捣乱?”巴雅尔冷笑,“我是来要回属于我们的东西!钢巴图大哥的草场,法院凭什么判给你们?草原上的事,什么时候轮到法院说了算?”
“就凭这个。”丹巴律师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乌兰巴托地方法院的判决书,盖着国徽,写着蒙、俄、中三种文字。钢巴图非法高利贷、破坏生产、威胁人身安全,数罪并罚,判刑十二年。他的非法所得——包括那五千亩草场,依法没收,部分赔偿受害者,部分划归合作社。这是法律,白纸黑字。”
他把判决书展开,对着人群:“谁不信,可以上来看!可以拍照!可以去乌兰巴托法院问!”
巴雅尔脸色铁青。他身后的手下们互相看看,有些动摇。
“巴雅尔,”其木格向前一步,声音平静但有力,“你也是牧民的儿子。你父亲当年给公社放羊,冬天冻掉了两根手指,公社给了五块钱抚恤金。你母亲有肺病,没钱买药,是合作社的兽医站给了她免费的药。这些事,你忘了吗?”
巴雅尔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钢巴图时代,你给他当打手,欺负乡亲,放高利贷,你以为是在‘混出头’。”其木格继续说,“但现在钢巴图在监狱里,他的草场变成了合作社的集体牧场,他的手下散的散、改的改。你还要跟着那个已经倒了的影子,走到什么时候?”
她指向身后的兽医站,指向篝火边领到分红喜笑颜开的牧民,指向那些正在学习认字算账的年轻人。
“看看这里,巴雅尔。这里没有打手,没有高利贷,没有欺负人的规矩。这里只有一起放牧的邻居,一起学习的伙伴,一起建设家园的兄弟姐妹。这里,才是草原该有的样子。”
风更大了。彩旗猎猎作响,篝火的火星被风卷起,在空气中明灭。
巴雅尔坐在马背上,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其木格,看着丹巴律师手里的判决书,看着那些曾经畏惧他、现在却用期待和鼓励的目光看着他的牧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卧病在床的母亲,想起合作社送来的药,想起母亲说“那些人,是好人”。
他想起自己上中学的儿子,成绩很好,但总被同学嘲笑“你爸是钢巴图的打手”。
他想起这半年,每次回到草原,看到的变化——草绿了,房子新了,人们的脸上有笑容了。
而他,还在骑着马,举着刀,守着那个已经崩塌的旧时代。
“其木格,”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果……如果我放下刀,合作社……能收我吗?”
人群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其木格。
其木格看着巴雅尔,看了很久。这个曾经在法院门口堵她的打手头目,此刻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绝望的疲惫和迷茫。
“合作社的章程里写着,”她缓缓说,“欢迎所有愿意遵守规矩、愿意一起建设草原的人。不管过去做过什么,只要真心改过,只要愿意出力,草原就有你的位置。”
她顿了顿:“但有个条件:你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过去的错误,保证不再犯。而且,要接受合作社的安排——可能是最苦最累的活,可能是最少的工分。你愿意吗?”
巴雅尔翻身下马。这个动作,让他身后的手下们都愣住了。
他走到其木格面前,没有跪下,但深深弯下腰。
“我错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我跟着钢巴图,欺负过乡亲,放过高利贷,干过坏事。我……我愿意改。什么活都行,多少工分都行。只要……只要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其木格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拍了拍他的肩。
“那,”她说,“就从今天开始。把你的马拴好,过来帮忙。大会还没结束,还有很多事要做。”
巴雅尔直起身,眼眶通红。他转身对身后的手下们喊:“都把马拴了!过来帮忙!”
那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下马,拴马,走进人群。
牧民大会继续进行。
其木格重新走上主席台时,太阳已经升到中天。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草原上,照在兽医站的屋顶上,照在每个人脸上。
她看着台下——朝鲁紧紧攥着分红钞票,宝音的老伴默默擦泪,夜校的学员挺胸抬头,尼古拉教授微笑颔首,巴雅尔和那群曾经的打手,正笨拙但认真地帮着维持秩序。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陈望在电报里引用的那句古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钢巴图那把火,烧过了。
现在,春风吹来了。
草,正在生长。
而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也在生长——向着光,向着暖,向着一个有尊严的、站着活的未来。
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方向,已经清晰。
就像这冬日的阳光,虽然不够炽热,但毕竟,带来了破晓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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