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京极真醒来时,天还没亮透,帐篷里一片灰蒙蒙的蓝。他躺着没动,先感受身体的状态——这是近半个月养成的习惯。
左肩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深层的麻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爬行。他试着活动手臂,肩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动作范围已经恢复到八成。
然后他注意到体温。
不是发烧时那种燥热,而是一种均匀的、从内向外散发的暖意。好像身体里装了个小火炉,稳定地燃烧着。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掌心触到的皮肤温度明显偏高,但没有汗。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园子。她在营地负责早餐准备,总是第一个起床。京极真坐起来,动作尽量放轻,但还是惊动了她。
“醒了?”园子掀开帐篷门帘一角,探进头来。她眼睛还有点肿,是昨晚没睡好。
“嗯。”
“感觉怎么样?”
“还好。”京极真说,想了想又补充,“有点热。”
园子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眉头立刻皱起来。“你在发烧。”
“低烧,没事。”
“低烧也是发烧。”园子语气严肃起来,“我去叫志保。”
“不用——”
但园子已经转身走了。京极真听见她快步穿过营地的声音,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的肤色比平时红一些,血管的纹路也更明显。握拳,松开,力量感还在,甚至比昨天更强。但伴随着力量的,是一种隐约的空虚感——像身体在快速消耗着什么储备。
五分钟后,志保来了。她手里拿着个简易的体温计——是从东京带来的最后几支水银体温计之一,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因为碎了就没处找替换。
“含在嘴里。”她简短地说,递过体温计。
京极真照做。水银柱冰凉的感觉在舌下蔓延开。
等待的三分钟里,帐篷里很安静。志保在观察他的脸色,园子站在门口,手绞在一起。远处传来早起的人声,是平次在组织晨练。
时间到。志保取出体温计,对着帐篷口透进来的光看刻度。
“三十八度二。”她说。
园子倒抽一口气。
“但我没有不舒服。”京极真说。
“这正是问题所在。”志保收起体温计,从随身带的医疗包里取出一个小笔记本和笔,“正常人在这个体温下会有明显的不适感——头痛、乏力、食欲减退。你说你感觉正常,说明你的体温调节系统已经适应了更高的基准值。”
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记录。“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确定。可能是前几天。”
“具体症状?除了体温高。”
京极真想了想。“伤口痒。体力恢复很快,但饿得也快。晚上睡觉时心跳声很响,自己能听见。”
志保一边记录一边问:“睡眠质量?”
“睡得浅,但醒后不困。”
“食欲?”
“比平时多吃一倍,但还是容易饿。”
园子插话:“他昨晚吃了两份野菜粥,还说没饱。”
志保看了园子一眼,又转向京极真。“我需要抽血。”
“现在?”
“现在。”志保从医疗包里取出采血针和几个小玻璃瓶——是之前收集的空药瓶,洗干净消毒后用作采血管,“体温持续升高但无自觉症状,加上异常恢复速度,可能是免疫系统或代谢系统出了问题。我需要数据。”
京极真伸出手臂。志保绑上止血带,找到静脉,消毒,下针。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玻璃瓶。采了三小管。
“够了。”志保松开止血带,递过棉球让他按压,“今天不要参与任何体力劳动。我要观察体温变化,每隔两小时测一次。”
“但营地建设——”
“建设没有你也能继续。”志保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如果你倒下了,我们损失的是一个主要战力。从成本效益角度,让你休息是正确选择。”
京极真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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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时间,营地的气氛有些微妙。
京极真被安排在伤员区——和光彦坐在同一块防水布上。光彦的气色好了些,但还虚弱,捧着碗小口喝粥。看见京极真过来,他往旁边挪了挪。
“京极哥哥也生病了?”
“低烧。”京极真接过园子递来的粥碗。粥里加了鱼干碎,比平时的野菜粥稠一些。
“志保姐姐说,发烧是身体在战斗。”光彦说,“白细胞在和病菌打仗。”
“可能吧。”
两人安静地喝粥。不远处,其他人在分发食物。妃英理站在大锅旁,监督分配,确保每个人拿到应得的份额。小兰在教几个新加入的幸存者如何使用弓箭——用竹子自制的简易弓,射程有限,但聊胜于无。
快斗端着碗走过来,在京极真旁边坐下。他脚上的伤已经结痂,走路还有点跛,但好多了。
“听说你发烧了。”
“嗯。”
快斗打量他。“脸色确实红。但眼睛很亮,不像病人。”
“志保说可能是代谢问题。”
“那女人总是用专业术语。”快斗喝了口粥,压低声音,“你实话告诉我,感觉怎么样?不是医生问的那种感觉,是你自己的感觉。”
京极真想了想。“像引擎转得太快。”
“什么意思?”
“身体在全力运转,停不下来。”京极真看着自己的手,握拳又松开,“力量比之前强,反应也更快。但有种……消耗感。好像燃料烧得特别快。”
快斗若有所思。“你记得在东京时,我们遇到的那个猎杀者吗?就是你在立交桥上打的那个。”
“记得。”
“它的体温也很高。”快斗说,“我后来检查过尸体,肌肉组织温度比环境高十度以上。志保说是因为病毒加速了细胞代谢,产生大量热能。”
京极真看向他。“你是说我——”
“我什么都没说。”快斗打断他,站起来,“我只是觉得,如果身体出现了变化,最好搞清楚是什么变化。以及,代价是什么。”
他端着空碗走了。京极真坐在原地,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代价。这个词最近经常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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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保的临时实验室设在旅馆一个背阴的小房间里。这里原本是储藏室,没有窗户,温度相对恒定。她用防水布做了个简易的无菌操作区,桌上摆着显微镜、培养皿、几个装化学试剂的玻璃瓶。
采来的血样已经处理过了。她做了离心分离——用人力手摇离心机,转了二十分钟才把血清分离出来。现在,血清样本放在显微镜下。
细胞计数比正常值高百分之四十。这可以解释为感染或炎症反应。但奇怪的是,细胞形态……
她调整焦距。视野里的白细胞正在活跃地运动,伸出伪足,捕捉着什么。不是细菌,也不是常见的病毒颗粒。是一些更小的、结构更简单的东西——可能是病毒碎片,或者代谢产物。
更令人不安的是红细胞。正常红细胞寿命大约一百二十天,但京极真的红细胞……有些已经出现老化迹象,边缘不规则,颜色变深。而另一些却异常年轻,形态饱满,好像刚产生不久。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造血系统在以异常速度工作,大量生成新细胞,同时老细胞加速死亡。
志保记录下来。然后她做了个简单的实验:取一滴血清,滴在载玻片上,加一滴甲基蓝染色剂,再盖上盖玻片。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三十分钟。
正常情况下,血清里的免疫成分会保持相对稳定。但京极真的血清……
二十分钟后,她再次观察。视野里的免疫球蛋白数量增加了。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增加——好像血清本身还在“反应”,还在产生抗体。
这违背了基础生理学。离体的血液不应该有这种活性。
除非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刺激免疫系统。或者,免疫系统本身已经处于一种失控的亢奋状态。
她放下显微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帐篷里很闷,但她没开帘子——怕光影响观察。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园子的声音:“志保?”
“进来。”
园子端着水进来。看见志保的脸色,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志保接过水杯,“只是有些数据需要整理。”
“阿真的情况……严重吗?”
志保看着园子。园子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还有隐藏得很深的恐惧。她怀孕两个月,正是情绪敏感的时候,但又强迫自己保持坚强。
“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志保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说法,“但他的身体确实在发生一些变化。代谢加速,免疫系统亢进,体温调节基准升高。”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的身体在以一种超出常人的速度运转。”志保尽量说得通俗,“好处是恢复快,力量强。坏处是……”
“是什么?”
“消耗也快。”志保说,“就像一根蜡烛,烧得越旺,熄灭得越早。”
园子的脸白了。“你是说他的寿命——”
“我没有这么说。”志保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我只是陈述生理学事实。高速代谢通常伴随着细胞损伤累积,可能导致早衰。但这是理论上的,我没有足够数据做结论。”
“需要什么数据?”
“需要监测他的器官功能、内分泌水平、细胞老化标志物……这些都需要专业设备。我们现在只有显微镜和试纸。”
园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他最近吃得很多,但没长肉。伤口好得特别快,但总说痒。晚上睡觉时,我听见他的心跳……特别快,特别有力。”
志保记录下这些信息。“还有吗?”
“他看东西好像更清楚了。”园子回忆着,“昨天他说能看见对面山上的鸟,连羽毛颜色都能分辨。那么远,正常人根本看不清。”
视觉增强。可能是交感神经兴奋的表现,也可能是……
志保想起组织的早期实验记录。有一份关于“感官敏锐化”的报告,提到某些病毒变体可以暂时提高受体的敏感性。但那是动物实验,而且效果不稳定。
“我知道了。”她说,“这些信息很有用。”
园子没有走。“志保,你实话告诉我。以现在的条件,我们能做什么?”
志保看着她。园子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是一个保护性的姿势。
“我们能做的有限。”志保实话实说,“保证营养,避免过度消耗,监测变化。如果出现恶化迹象……我不知道。”
“新一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全部。只是说了发烧和需要观察。”
“应该告诉他。”园子说,“他是领队,需要知道每个人的状态。”
“我知道。”志保说,“今晚开会时我会汇报。”
园子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志保。”
“嗯?”
“谢谢你。”园子说,声音很轻,“谢谢你没把他当实验体看。”
她走了。志保坐在桌前,看着显微镜。镜筒里的世界微观而精确,一切都有数据支持,有规律可循。但镜筒外的世界复杂得多,充满了无法量化的东西——比如园子说话时声音里的颤抖,比如京极真接受采血时的平静,比如她自己记录数据时,笔尖那一下不自觉的停顿。
她把今天的观察记录整理好,写在本子上。字迹工整,数据清晰。
然后在最后一页的角落,她用很小的字写下一行:
样本A-07显示持续适应性进化迹象。代谢速率预估为基准值180-200%。免疫系统处于持续激活状态。需密切监测器官功能及细胞老化标记。建议:避免应激,保证营养,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代谢危象。
写完,她合上本子,锁进一个小铁盒里。钥匙只有一把,挂在她脖子上。
窗外传来敲打声——是老中村和健太在修水车。还有小兰指导射箭的声音,平次的口令声,步美和元太帮忙搬东西的嬉笑声。
营地正在运转。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志保站起来,收拾好实验器材。她还有别的工作要做——检查光彦的恢复情况,清点药品库存,指导采集组辨认野菜。
京极真的问题很重要,但不是唯一的问题。在这个世界里,问题总是比答案多。
她走出房间,阳光刺眼。抬起手遮了遮,然后朝医疗帐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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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志保再次给京极真测体温。
三十八度五。比早上高了零点三度。
“有感觉吗?”她问。
“没有。”京极真坐在树荫下,手里在削一根木棍——他说想给园子做根拐杖,万一以后需要。
志保记录下数据。“心跳?”
京极真自己搭脉。“大概……九十。”
静息心率九十。偏高。
“呼吸呢?”
“正常。”
志保观察他的脸色。潮红更明显了,但不是病态的红,而是一种健康的、运动后的红润。眼睛确实很亮,瞳孔对光反应敏锐。
“我想做个测试。”她说。
“什么测试?”
“反应速度。”志保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是个小橡皮球,从旅馆儿童室找到的。“我扔,你接。”
她退后三步,突然把球扔向京极真左侧。球速很快,普通人需要提前预判才能接到。
京极真头都没转,左手一抬,抓住了球。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
志保又扔了一次,这次是右侧低球。京极真身体微微下沉,右手抄起,球落在掌心。
第三次,她假装要扔高球,实际往地上砸。球弹起的瞬间,京极真的脚已经挪到位,用脚背轻轻一颠,球跳起来,被他左手接住。
全程,他的表情都没变过。
“反应时间在零点二秒以内。”志保估算,“普通人平均零点三到零点四秒。”
“我以前也练过接球。”京极真说。
“但没这么快。”志保收起球,“你的神经系统也在加速。”
京极真没说话,继续削木棍。刀刃划过木头,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京极,”志保忽然用正式的口吻叫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能更好地保护大家。”
“也意味着你的身体在超负荷运转。”志保说,“没有系统能长期以超过设计极限的方式工作。机器会磨损,人体会衰竭。”
京极真停下刀,抬头看她。“所以呢?我应该躺下休息,等身体自己恢复?”
“至少应该降低强度。”
“然后呢?”京极真问,“如果降低强度,我的反应会变慢,力量会减弱。如果商会的人打上来,或者再来一波山魈,我可能就挡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现在这样挺好。我更强,团队就更安全。至于能维持多久……等维持不了的时候再说。”
“园子需要你。”志保说。
“所以我更得保持现在的状态。”京极真继续削木头,“孩子出生前,我不能弱。”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用燃烧生命换取几个月的高战斗力,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交易。
志保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她只是记录下反应测试的结果,然后说:“今晚开会,我会向新一汇报你的情况。”
“嗯。”
“他可能会下令强制你休息。”
“我会服从命令。”京极真说,“但休息不代表什么都不做。我可以训练其他人,可以设计防御工事,可以做很多事。”
志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走到帐篷区边缘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京极真还坐在树荫下,低头削着那根木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削得很认真,每一刀都稳而均匀。
远处,园子正在帮忙晾晒野菜。她偶尔抬头看向这边,看见京极真时,嘴角会微微上扬,然后继续手里的工作。
志保转回头,朝新一所在的指挥帐篷走去。
她需要汇报。需要制定策略。需要为可能发生的一切做准备。
体温三十八度五。反应时间零点二秒。红细胞更新加速。免疫系统持续激活。
数据很清晰。但数据没有告诉她,当一个人明知自己在燃烧生命,却依然平静地削着一根给怀孕妻子准备的拐杖时,她作为科学家,作为医生,作为同伴,究竟该做什么。
她只知道,今晚的会议会很难。
而明天,体温可能会升到三十八度八。
她加快脚步。阳光晒在背上,有点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