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是轮班的。
上半夜归新一和快斗。两人坐在营地西侧的瞭望点——其实是棵高大的杉树,健太在树腰搭了个简易平台,用绳梯上下。视野能覆盖半个山谷和远处山下的城镇。
九点刚过,快斗先发现的。
“看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山下。
新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下那片城镇原本一片漆黑——自从断电后,夜晚只有月光和零星的火光。但此刻,在城镇中心偏北的位置,一栋建筑的窗户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那种跳动的橙色,而是稳定的白色。电灯的光。
“发电机。”新一说。
“而且功率不小。”快斗眯起眼睛,“看窗户数量,至少三层楼亮着。市政厅,或者医院。”
灯光持续亮着。然后,在九点整的时候,变化出现了。
三短,一长。重复三次。
窗户的亮灭有明显的节奏:亮、灭、亮、灭、亮、灭——这是三短。然后持续亮着约五秒——这是一长。接着重复两次。
“信号。”快斗说。
新一点头。他摸出个小本子——是从旅馆前台拿的便签本,用铅笔快速记录亮灭的时序。“三短一长,摩斯电码里是……‘V’。胜利的V,或者数字三。”
“也可能只是巧合。”快斗说,“市政厅的灯年久失修,闪了几下。”
“但刚好九点整开始,重复三次。”新一记录完毕,合上本子,“太规律了。是有人在发信号。给谁看?”
两人沉默地看着山下。灯光信号结束后,那栋建筑依然亮着,但窗户的亮灭变得随机了——像是有人在里面活动,经过不同的房间。
“商会。”快斗说,“健藏说他们控制着山下资源。有发电机不奇怪。”
“但他们为什么要发信号?”新一思考着,“如果是内部通讯,不需要用灯光。无线电更隐蔽。除非……”
“除非他们在和没有无线电的人联络。”快斗接上,“或者,信号是给更远的人看的。山那边,或者其他城镇。”
“或者是个陷阱。”新一低声说,“故意亮灯,吸引幸存者过去。”
山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夜露的凉意。树梢轻轻晃动,平台也跟着微微摇摆。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叫声,短促而尖锐。
“我们需要靠近看看。”快斗说。
“太冒险。”
“不靠近怎么知道是什么?”快斗转过头看他,“如果他们在集结人手准备攻山,我们得提前知道。如果他们只是在内部调度,那我们也能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
新一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山下那片灯光,在漆黑的群山背景中,那点光明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诱人。在末日里,电意味着秩序,意味着资源,意味着一个团体强大到可以浪费燃料来照亮夜晚。
但光明也可能是个饵。
“明天白天先观察。”新一最终说,“摸清他们白天的活动规律,人员分布,防御布置。然后,如果可能,明晚派小组下去侦察。”
“小组?你和我?”
“你脚伤还没好全。”新一说,“我、小兰,再加一个人。”
“京极真?”
“他发烧,志保禁止他外出。”新一顿了顿,“平次吧。他有野外经验。”
快斗哼了一声。“你这是把我当伤员处理。”
“你就是伤员。”新一语气平静,“而且你有更重要的任务——分析。明天你留营地,整理健藏给的地图和情报,结合我们观察到的灯光位置,推测那栋建筑的结构和可能的出入口。”
“侦察兵转文职了。”
“智慧也是战斗力。”
快斗没再争辩。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小硬币,在手指间翻转。月光下,硬币边缘偶尔反射一点微光。
两人又守了一会儿。山下灯光在十点左右开始陆续熄灭,最后只剩下两三个窗户还亮着,可能是值班室或者发电机房。城镇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月光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你知道吗,”快斗忽然说,“在魔术里,灯光是最基本的误导工具。你让观众看哪里亮着,他们就会忽略暗处的东西。”
“你觉得山下有暗处?”
“一定有。”快斗停止转硬币,握在手心,“商会控制着四十多人,有枪,有发电机。但他们为什么还留在城镇里?山上有水有野菜,更隐蔽更安全。除非……”
“除非城镇里有他们不能放弃的东西。”新一说,“医院地下仓库的钥匙。健藏说商会在找那个。”
“钥匙值得冒这么大险?”快斗摇头,“仓库里就算有药,也不够四十人用一辈子。他们肯定还在找别的。”
“比如?”
“不知道。”快斗说,“但明天侦察,重点不是看他们有什么,而是看他们在保护什么。灯光亮起的地方是舞台,我们要找的是后台。”
新一记下这句话。他喜欢快斗这种思维方式——从表象倒推目的,从动作推测意图。这和他做侦探时的思路很像,只是现在面对的谜题更大,赌注更高。
下半夜,小兰和京极真来换班。
京极真看起来精神还好,但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点过于红润。小兰敏锐地注意到了。
“你还在发烧?”
“低烧,没事。”京极真说,声音有点哑。
小兰看向新一,用眼神询问。新一微微摇头,示意稍后再说。
“山下有情况。”新一简短交代,“九点整,市政厅方向有规律灯光信号,三短一长,重复三次。记录下来了,你们继续观察。如果有新情况,发信号弹——红色表示紧急,绿色表示正常。”
“明白。”小兰点头。
新一和快斗顺着绳梯爬下树。落地时,快斗的伤脚崴了一下,他闷哼一声,但很快站直。
“真没事?”新一问。
“死不了。”快斗摆摆手,一瘸一拐地朝帐篷走去。
新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营地很安静,大多数人已经睡了。只有中央火堆还燃着,值夜的人偶尔添柴,火星噼啪爆开,升上夜空。
他朝医疗帐篷走去。帐篷里亮着油灯——是志保用动物脂肪自制的,光线昏暗,烟味很重。
志保还没睡。她坐在小桌前,就着灯光写东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新一。”
“京极真还在发烧。”新一直截了当。
“我知道。”志保放下笔,“体温三十八度五,持续一整天了。没有明显不适,但代谢速率异常。我做了些基础测试,反应速度、力量、耐力都超过常人基准,但心率、呼吸频率也同步升高。”
“原因?”
“不确定。”志保顿了顿,“可能是T病毒的影响。他和病毒之间形成了一种……不稳定的平衡。病毒没有完全转化他,但也没有被清除。它们在改变他的生理机能。”
“改变的方向?”
“短期看是增强。长期……”志保没说下去。
“寿命。”新一替她说出来。
志保默认了。
帐篷里很安静。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影子在帆布墙上摇晃。
“他还能战斗多久?”新一问。
“不知道。”志保实话实说,“可能几个月,可能一两年。也可能明天就出现器官衰竭。我没有设备做深入检查。”
“如果让他完全休息呢?”
“可能延缓进程,但逆转不了。”志保说,“病毒已经整合进细胞了。就像在身体里装了个加速器,可以调慢速度,但关不掉。”
新一思考着。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两声短,一声长。
“先不要告诉园子全部。”他最终说,“但要做好准备。药品、应急预案、如果京极真突然倒下,谁来接替他的位置。”
“我已经在做了。”志保从桌上拿起另一本笔记,“平次可以接替近战防御,但他没有京极真的力量。小兰可以,但她需要兼顾指挥和侦查。所以我在训练其他人——拓也那组年轻人,身体素质不错,缺的是经验和技巧。”
“训练进度?”
“慢。”志保说,“但我们有时间。至少现在有。”
新一点点头。“明天我要带队下山侦察。商会可能在计划什么,必须搞清楚。”
“小心点。”志保说,顿了顿,“如果你出事,团队会乱。”
“我知道。”
新一离开医疗帐篷。夜风更凉了,他拉紧外套。走到自己帐篷前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瞭望树。
小兰和京极真还在上面。两个剪影靠在平台边缘,小兰在指什么,京极真在认真听。月光把他们勾勒得很清晰。
新一站了一会儿,然后钻进帐篷。
他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的事:营地的重建进度,京极真的体温,山下的灯光,健藏的情报,快斗的推测。所有线索像碎片,他知道它们应该能拼出什么,但还缺关键的连接点。
他从背包里拿出地图——是快斗根据健藏的草图重新绘制的,更精确。摊开,用小手电照着。
山下城镇被标注为“风险区A”。市政厅的位置用红圈标出。从营地到城镇有三条可能的路线:主路最直接但最暴露;西侧山脊线隐蔽但难走;东侧溪谷容易藏身但可能被水淹。
他需要选一条。
也需要选一个时间。白天太显眼,夜晚危险但隐蔽。黄昏可能最好——天色够暗,但还有足够视野。
还需要预案。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如果商会人多怎么办?如果那栋建筑是个陷阱怎么办?
他一项项列出来,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写到一半,他停下。
帐篷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逻的人——巡逻的步子更重,节奏固定。这个脚步很轻,而且停在了他帐篷外。
“谁?”
“我。”是快斗的声音。
新一掀开门帘。快斗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个东西——是那个小硬币。
“睡不着?”新一问。
“脚疼。”快斗说,但表情不像在说脚疼。他递过硬币,“给你看个东西。”
新一接过硬币。很普通的五百日元硬币,但边缘被磨得很亮。他翻过来看另一面。
“看灯光下的影子。”快斗说。
新一走到帐篷口的油灯旁,举起硬币。硬币在灯光下投出影子,但影子的边缘……有细微的锯齿状纹路。
“这是——”
“微型刻字。”快斗说,“用放大镜能看到。是坐标。”
“哪里的坐标?”
“不知道。”快斗说,“但这不是我的东西。是昨天检查山魈尸体时,在山魈脖子上发现的——系在项圈上,项圈是皮的,已经腐烂了,但硬币卡在骨头缝里。”
新一盯着硬币。“你是说,有人给山魈戴项圈?”
“更准确说,是有人在用山魈做信使。”快斗说,“项圈里有夹层,本来可能装着纸条什么的,但烂掉了。只剩硬币卡住。”
“保护伞?”新一第一时间想到。
“可能。”快斗说,“但也可能是其他幸存者团体。山魈移动速度快,山区熟悉,不容易被拦截。是个不错的通讯方式。”
“但硬币上的坐标……”
“我明天破解。”快斗说,“需要安静和时间。但先告诉你一声——我们以为的‘野生’变异生物,可能并不完全野生。”
新一把硬币还给他。“小心点。如果是保护伞的标记,他们可能在监视。”
“我知道。”快斗收起硬币,“所以才要搞清楚。”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新一。”
“嗯?”
“山下的灯光,硬币的刻字,京极真的发烧……这些事之间可能有关联。”快斗说,“也可能没有。但我的直觉是,它们都是同一张网上的节点。”
“什么网?”
“实验的网。”快斗说,“我们是实验体,山区是培养皿,山下商会可能是对照组,或者竞争对手。保护伞在观察,记录,偶尔干预——比如引导山魈攻击我们,测试反应。”
新一沉默。他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但一直不愿深入想。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都是在别人设计的舞台上表演。
“如果是实验,”他最终说,“那我们更要演好。”
“演好?”
“做出超出他们预期的反应。”新一说,“打破实验模型,制造变数。让他们无法预测,无法控制。”
快斗笑了。“这才是你该说的话。”
他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新一回到帐篷,继续研究地图。但思路变了——不再只是思考如何安全侦察,而是思考如何“演出”。
如果山下是舞台,灯光是序幕,那么他们这些演员,该以什么方式登场?
他有了个初步想法。冒险,但可能有效。
天快亮时,他才合眼。睡了不到两小时,就被营地起床的声音吵醒。
新一坐起来,揉揉脸。油灯已经灭了,帐篷里透着黎明的灰光。
他掀开门帘。东方山脊露出一线鱼肚白,营地开始苏醒。炊烟升起,说话声,脚步声,水桶碰撞声。
又是新的一天。
而今天,他们要主动走向黑暗。
他走出帐篷,深吸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然后朝指挥帐篷走去——该开会了,该分配任务了,该告诉小兰和平次,今晚他们要下山。
身后,瞭望树上,小兰和京极真正在交接班。晨光映在小兰脸上,她看起来疲惫但清醒。京极真在说什么,小兰点头。
新一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会儿。
然后转身,继续走。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云层之上,一架小型无人机正调整着镜头焦距。红色指示灯闪烁三次,数据流通过卫星上传。
某个遥远的地下设施里,屏幕亮起。一行字浮现:
观察记录:样本团体进入主动探查阶段。目标:山下人类聚居点。预测行为:情报收集,风险评估。实验阶段:社会交互测试-1。
屏幕前,一个金发男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