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山脊切进来时,中村一郎已经站在了水车旁边。
说是水车,其实是用旧农机零件拼出来的玩意儿。主体是个生锈的铁桶,侧面焊了几片弯曲的金属叶片,连接着一根从旅馆屋顶拆下来的水管。山涧的水流被引到一条临时挖出的小渠里,冲击叶片,带动铁桶缓慢转动。水从桶顶的开口进去,桶底有滤网,出来时勉强算是过滤过。
但问题出在轴承上。老中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试图拧开那个卡死的部件。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手臂上的肌肉还结实——在羽田机场干了三十多年地勤,搬行李、推设备,力气是练出来的。
“不行,”他嘟囔着,“完全锈死了。”
中村健太从旁边探过头来。他比老中村年轻二十多岁,个子更高,肩膀宽厚,皮肤被太阳晒成深棕色。两人都姓中村,但没血缘关系——健太以前在建筑工地干活,老中村在机场。末日里凑到一起,因为都会修东西,就被分到了一组。
“让我试试。”健太说。他接过扳手,在卡死的轴承周围敲了敲,然后从工具箱里找出个小油壶——里面还剩一点机油,省着用。滴了两滴,等了几分钟,再用力。
轴承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转动了半圈。
“行了。”健太擦擦汗,“但磨损太严重,转不了多久。得找替换件。”
“这山里哪有轴承?”老中村摇头。
“不一定非要是轴承。”健太站起来,环顾四周,“旅馆后面不是有辆破自行车吗?轮子轴承应该能用。”
“自行车轮子太小。”
“拆下来改改。”健太说,“总比没有强。”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旅馆后面。那辆自行车倒在草丛里,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健太用撬棍弄开后轮,老中村在旁边清理零件。动作默契,没太多交流,但效率很高。
这是他们合作的方式。老中村经验丰富,知道什么能用、什么该放弃;健太手巧,能把看似没用的东西拼出功能。在东京逃难时,他们一起修过车、搭过桥、甚至用废金属做过简易武器。现在到了山里,任务变成了让营地运转起来。
“对了,”老中村忽然说,“你昨天检查仓库,屋顶漏雨的地方能补吗?”
“能。”健太拆下轮子轴承,在手里掂了掂,“但需要材料。防水布最好,没有的话就得用树皮和泥巴糊。”
“仓库里还有半卷油毡纸,之前看到的。”
“那够用了。”健太点头,“下午我去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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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笠博士盘腿坐在旅馆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堆零件:从直升机残骸上拆下的电路板、几块还能用的蓄电池、一堆颜色各异的电线、还有那台老式无线电——从营地仓库里翻出来的,牌子是“NATIONAL”,至少三十年前的产品。
他的黑眼圈很深。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研究怎么能把这台老古董改造成能接收远距离信号的设备。问题在于功率——山区的信号衰减严重,而且他们不敢用大功率发射,怕被不该听到的人捕捉到。
“博士,吃点东西。”步美端着碗走进来,里面是野菜粥。她九岁,但动作已经像个熟练的小护士——光彦生病这几天,她帮忙照顾,学会了熬粥、换敷布、甚至辨认几种草药。
“放那儿吧。”阿笠博士没抬头,手里的烙铁点在电路板上,冒出一小股白烟。
步美把碗放在旁边,没走,而是蹲下来看他工作。“这是什么?”
“高频放大器。”博士说,声音疲惫但耐心,“把微弱的信号放大,这样我们就能听到更远地方的广播。”
“像平次哥哥那样?”
“对。”博士放下烙铁,揉了揉眼睛,“如果平次在四国发信号,或者……其他地方的幸存者,我们希望能听到。”
“那能发信号吗?”
“能,但要很小心。”博士说,“声音传出去,也可能被坏人听到。”
步美点点头,似懂非懂。她看着那些复杂的电路,忽然问:“博士,我们能修好世界吗?”
阿笠博士愣住了。他转头看步美,小姑娘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修好世界……”他重复这句话,然后苦笑,“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们可以修好眼前的东西。一台无线电,一辆车,一个人的健康……一点点来。”
“像拼图?”
“对,像拼图。”博士说,“一块一块拼起来,也许有一天,就能看到完整的图了。”
步美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是个齿轮,从某个坏掉的钟表上拆下来的,她一直带在身上。
“这个有用吗?”
博士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可能有用。谢谢。”
步美笑了,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阿笠博士把齿轮放在零件堆里,继续工作。他今年六十八岁,膝盖不好,血压有点高,但脑子还清楚。在东京时,他给少年侦探团做各种小道具;现在,道具变成了生存工具。
世界需要被修理,他想着步美的话。而修理,总是从手边的小零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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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英理站在仓库前的空地上,面前摆着几堆物资:食物、药品、工具、衣物。她手里拿着个本子,用从学校废墟里找到的圆珠笔记录。
“食物类:鱼干二十三斤,压缩饼干八包,野菜干五袋,大米还剩半袋大概十斤……”她边写边念,“药品类:抗生素阿莫西林两板,头孢一板,止痛药十二片,消毒酒精五百毫升,绷带……”
旁边站着几个幸存者,都是团队里的普通成员。一个中年妇女叫良子,以前是超市收银员;一个老头姓山田,退休教师;还有个年轻男人叫拓也,大学生,病毒爆发时正在徒步旅行,被困在山里,后来加入了团队。
“分配原则。”妃英理抬起头,声音清晰,“第一,伤员和儿童优先。光彦的抗生素必须保证,少年侦探团的食物配额增加百分之二十。”
“那其他人呢?”拓也问。他个子很高,但很瘦,衣服空荡荡的。
“成年人按劳动分配。”妃英理说,“参加防御建设、外出侦查、物资收集的人,食物配额标准值。不参加劳动的,配额减半。”
“这不公平——”良子开口。
“这是为了生存公平。”妃英理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资源有限,必须最大化利用。如果有人生病或受伤无法劳动,另当别论。但如果只是不愿出力……”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几个幸存者互相看了看,没人再说话。
“今天的工作分配。”妃英理翻到本子下一页,“良子,你和山田先生去后山采集野菜——志保会教你们辨认哪些能吃。拓也,你加入防御组,跟小五郎学习设置陷阱。”
“我不太会……”拓也犹豫。
“学。”妃英理简单地说,“没人天生会。”
她继续分配任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这套系统是她在东京时就开始建立的,那时候人更多,情况更混乱。但她发现,越是混乱的时候,越需要清晰的规则。规则让人知道该做什么,减少内耗,提高效率。
当然,总会有人不满。但末日里,不满总比死亡好。
分配完,她走到仓库角落,那里堆着一些非必需品:书籍、玩具、装饰品。她蹲下,拿起一本相册——硬壳封面,里面是营地前主人一家的照片。父母,孩子,在温泉旅馆前的合影,樱花开的季节。
妃英理翻开相册。照片里的女人和她年纪相仿,穿着和服,笑得温柔。男人搂着她的肩,孩子夹在中间做鬼脸。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这些东西没用了,但也没必要扔掉。它们属于过去,而他们活在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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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侦探团的三个人——现在只有步美和元太了——坐在旅馆屋檐下。光彦靠着柱子,身上裹着毯子,脸色苍白但精神好多了。
“你真的没事了?”元太问。他十一岁,比光彦和步美大一岁,块头也大一圈,但表情总像个担心的大哥哥。
“嗯。”光彦点头,“就是没力气。”
“那你就坐着。”步美说,“我和元太去帮忙。”
“我也想帮忙。”
“等你好了再说。”步美语气坚决。她八岁,但有时候比元太还像大人。
光彦低下头。他知道自己拖累了大家。如果不是他生病,团队不用冒险和健藏交易,不用暴露位置,不用……
“别乱想。”步美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生病不是你的错。而且,大家互相帮助本来就是应该的。”
“可是——”
“没有可是。”元太拍拍他肩膀,“我们三个是一起的。你生病,我们照顾你;我们有事,你也会照顾我们。对吧?”
光彦看着他,然后点头。“对。”
步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个野果子——早上她在营地周围摘的,志保确认过能吃。她分给光彦和元太。
“甜吗?”光彦咬了一口,酸得皱起脸。
“有点酸。”步美自己也咬了一口,“但有维生素。”
三人安静地吃果子。远处传来敲打声——是健太在修屋顶。近处有说话声——妃英理在分配任务。更远处,山林的风声。
“光彦,”步美忽然说,“你还想当侦探吗?”
光彦愣了一下。在东京时,少年侦探团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像柯南——现在的新一——那样的侦探,解开谜题,抓住坏人。但现在……
“想。”他最终说,“但侦探现在要解的谜题不一样了。”
“什么谜题?”
“比如,怎么活下去。”光彦说,“怎么找到食物,怎么避开怪物,怎么保护大家……这些也是谜题。”
元太点头:“而且更难。因为没有标准答案。”
“那我们就一起找答案。”步美说,“像以前一样。”
三人碰了碰拳头。很孩子气的动作,但在末日里,这种孩子气反而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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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斗站在营地西侧的树林边缘。他脚上的伤还没好,所以志保禁止他参与体力劳动,但没禁止他观察。
他在看那些陷阱。
营地周围原本有一些旧陷阱,捕兽夹和绳套,都锈坏了。小五郎带人重新布置,增加了新的:绊索连着铃铛,挖了坑用树叶掩盖,还有几个简易的弹力装置——用树枝和藤蔓做的,触发后会把尖锐的木刺射出来。
但快斗注意到一个问题:所有陷阱都布置在明显的小径上。对于人类来说,这很合理——人会走现成的路。但对于山魈那样的变异生物呢?
他记得昨晚山魈的移动方式。它们四肢着地,速度很快,而且不一定会走小径。它们可以从树上荡过来,可以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地面陷阱对它们效果有限。
他需要调整。但调整需要材料,更需要了解山魈的行为模式。
“观察记录。”他低声自语,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是从旅馆办公室里找到的,空白页很多。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图:营地平面图,标注现有的陷阱位置,山魈昨晚的进攻路线。
根据记忆,山魈从西侧树林出现,分三路包抄。一路正面冲击,两路从侧面绕。它们避开火堆,但不怕光。攻击目标是看起来最弱的人——昨晚是小五郎,因为他年纪最大。
那么防御策略应该调整:陷阱不能只在地面,树上也要布置;火光不是威慑,反而可能成为目标;人员分布……
他思考着,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不知不觉,太阳升得更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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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保在医疗室里整理她的研究资料。桌子是用门板搭的,上面铺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放着显微镜——从东京带来的,倍率不高但能用;几个培养皿——用玻璃瓶改造的;还有采集的样本。
最主要的是京极真的血样。
她取了一滴放在载玻片上,滴上染色剂,放到显微镜下。调整焦距,细胞结构显现出来。
正常的红细胞应该是圆盘状,边缘清晰。但京极真的红细胞……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小的凸起。而且颜色更深,不是正常的鲜红色,而是暗红色,接近紫黑。
她换了个视野,看白细胞。数量明显增多,而且形态异常——有些正在分裂,有些正在吞噬……不是细菌,而是病毒颗粒。她能看见那些微小的、结构复杂的病毒被白细胞包裹、分解。
但更奇怪的是,有些病毒没有被分解,而是嵌入了细胞膜。像是……共生?
志保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她在组织时研究过APTX-4869,研究过T病毒的初期样本。但这种程度的病毒-人体细胞融合,她从未见过。理论上不可能——病毒要么杀死细胞,要么被免疫系统清除。但京极真的身体似乎在走第三条路:接纳病毒,利用病毒。
代价是什么?
她想起那个实验室笔记上的字:“预期寿命:12-18个月”。
如果病毒在加速细胞代谢,那么细胞的寿命会缩短。就像一根蜡烛,烧得越旺,熄灭得越快。
门外传来脚步声。志保迅速收起样本和笔记。京极真推门进来,右手里提着桶水——单手,但很稳。
“园子让我送来。”他说,“说你要用干净水做实验。”
“谢谢。”志保接过水桶,放在角落,“肩膀感觉怎么样?”
“痒。”京极真如实说,“但能忍受。”
“让我看看。”
京极真解开绷带。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痂更厚了,黑色纹路似乎蔓延了一点,但很慢。志保用镊子轻轻碰了碰边缘,京极真肌肉绷紧,但没出声。
“愈合速度还是很快。”志保说,“但组织温度很高,像在发炎,但又没有感染迹象。”
“是病毒在起作用?”京极真问。
志保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猜的。”京极真说,“身体的变化自己最清楚。”
志保沉默了几秒。“我在研究。也许能找到办法控制——”
“不用。”京极真打断她,“如果这种状态能让我保护大家,那就让它继续。时间……够用就好。”
“但园子——”
“所以更要抓紧时间。”京极真重新缠上绷带,动作熟练,“在我还能动的时候,多做点事。”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住。“志保。”
“嗯?”
“谢谢你没告诉园子全部。”
“我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那就别找了。”京极真说,“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他走了。志保坐在桌前,看着显微镜。镜筒里那些异常细胞仿佛在向她提问:进化的代价是什么?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答案不在显微镜里,而在外面——在那些正在重建营地、努力活下去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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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营地第一次升起了三处炊烟。
一处是主火堆,煮着一大锅野菜汤。一处是小火堆,专门给光彦熬药——健藏给的鱼腥草加上一些其他草药。还有一处是临时搭的土灶,老中村和健太在试验能不能烧制简单陶器——储存水需要容器。
食物依然匮乏,但分配有序。伤员和儿童先吃,然后是劳动的人,最后是轮休的人。没人抱怨,至少当面没有。
饭后,新一把核心成员召集到旅馆大厅。包括小兰、小五郎、妃英理、快斗、志保、京极真、园子、平次、阿笠博士,还有两个中村。
“情况汇总。”新一说,“先从防御开始。”
小五郎汇报陷阱布置进度,提到需要更多材料。快斗补充了针对山魈的调整建议。新一点头记下。
“水源。”平次说,“我们找到了三处干净水源,但都需要定期清理和维护。建议轮流值班。”
“食物。”妃英理展示她的记录本,“现有储备最多撑十天。必须尽快建立稳定来源:采集野菜、设置捕猎陷阱、如果能找到种子,尝试种植。”
“医疗。”志保简单说了光彦的恢复情况,提到药品短缺。“我们需要更多抗生素和基础药品。山下城镇可能有,但风险高。”
“通讯。”阿笠博士展示他改造中的无线电,“三天内应该能完成。但功率有限,可能只能接收附近信号。”
“工程。”老中村和健太汇报了水车修复进度、屋顶修补计划、以及一个想法:能不能利用山涧的水力发电,哪怕只是点亮几盏灯。
新一听完所有汇报,沉思了一会儿。
“优先级。”他说,“第一,防御。山魈可能再来,商会可能发现我们。必须在一周内建立基本防御体系。”
“第二,食物。分出两组人:采集组和捕猎组。采集组由志保指导,确保不误食毒物;捕猎组由平次和小兰带队,设置陷阱,但避开大型危险生物。”
“第三,情报。快斗,你脚伤好之前,负责分析健藏给的地图,找出所有潜在风险点。同时研究山魈的行为模式,制定应对策略。”
“第四,对外联络。博士尽快完成无线电,我们先尝试接收,不主动发射。同时,我和健藏约定每周会面一次,获取更多本地情报。”
“第五,”他顿了顿,“长期计划。我们需要决定是否在这里建立永久据点。如果是,需要更多资源;如果不是,需要准备转移。”
所有人都点头。计划清晰,目标明确。
“问题?”新一问。
园子举手。“京极真的伤……他应该休息,但他总在帮忙。”
京极真皱眉。“我没事——”
“你有事。”志保说,“过度活动会加速代谢,缩短……”
她停住,但意思已经传达。
新一看京极真,又看园子。“京极真转入轻度工作。不参与重体力劳动,不参与战斗任务,除非紧急情况。”
“我还能——”
“这是命令。”新一说,“我们需要你活着,不是逞强。”
京极真沉默了,最终点头。
会议结束。大家各自散去,开始下午的工作。阳光穿过破损的屋顶,在地板上切出光斑。灰尘在光里缓慢飞舞。
新一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外面忙碌的人影。老中村和健太在修水车,小兰在教拓也如何使用弓箭,步美和元太在帮忙整理草药,光彦坐在屋檐下看着,眼神里有点羡慕。
重建正在进行。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确实在进行。
他想起健藏的话:“山里相对安全。”
也许吧。但安全永远是暂时的。他们必须在这暂时的安全里,准备好迎接下一个危机。
而危机总会来。他知道。
就像他知道,京极真的时间在倒计时,光彦的病只是暂时好转,食物和水的问题远未解决,商会还在山下活动,保护伞的眼睛可能正看着这一切。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重建。在破碎的世界里,拼凑出一点秩序,一点希望。
他走出旅馆,加入忙碌的人群。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山风吹过,带来树木和泥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