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林子里湿漉漉的。新一站在营地边缘那棵杉树下,看着雾里慢慢显现的人影。
三个。走在前面的是健藏,还是昨天那件迷彩外套。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形精悍,背着一把自制的弓;另一个是女人,三十来岁,短发,手里握着根削尖的长木棍。
三人在距离营地二十米左右停下。健藏抬手示意,年轻人从背上解下弓,放在脚边。女人也把木棍靠树放着。他们举起双手,掌心朝前。
新一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小兰和快斗走出来,也把武器放在地上——小兰的短刀,快斗腰间的工具包。然后三人向前,在距离对方十米处站定。
这是新一提出的规则:双方各出三人,不带武器,在中间地带会面。健藏同意了。
“早。”健藏先开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快速扫视新一三人,最后停在快斗缠着绷带的脚上。“昨天受伤了?”
“踩到钉子。”快斗说,“不碍事。”
“山里东西多,得小心。”健藏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过来。
新一接住。打开,里面是几把晒干的草药,叶子细长,颜色深绿。
“鱼腥草。”健藏说,“煮水喝,防感染。比你们那些过期药管用。”
“谢谢。”新一说。他把布包递给小兰,小兰收好。
“孩子怎么样了?”健藏问。
“烧退了。”新一说,“昨晚吃了药,今早能喝粥了。”
健藏点点头。“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雾在林间缓缓流动,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水声。
“你说想交易情报。”新一开口,“怎么个交易法?”
“一问一答。”健藏说,“你问我一个,我问你一个。不撒谎,但可以不答。”
“公平。”新一说,“谁先?”
“你先。”健藏说,“算是客人。”
新一思考了两秒。“这片山里,除了你们和商会,还有别的幸存者团体吗?”
健藏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眼身后的年轻人,年轻人微微点头。
“有。”健藏说,“但不多。往北三十里有个小村子,住着七八户老人,不愿意走。东边山坳里有群前登山协会的人,大概十几个,自己种地。西边……没了。”
“没了?”
“西边是商会的地盘。”健藏说,“他们占了镇子,还经常进山清剿。不愿意归顺的,要么死,要么逃。我们算逃的。”
新一记下这些信息。“到你了。”
健藏看着他。“你们从东京来,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很大。新一整理了一下思路。
“运气好。”他说,“病毒爆发时,我们在一栋相对封闭的建筑里。后来组成了团队,互相掩护。知道避开转化体密集区,知道怎么找食物和水。也……死了很多人。”
“多少?”
“从东京出发时超过一百人。”新一说,“到这里,还剩五十七个。”
健藏沉默。他身后的女人轻轻吸了口气。
“你们有医生?”健藏问。
“有。”新一说,“所以孩子能得救。”
“那医生能治枪伤吗?”
新一顿了一下。“看情况。如果只是皮肉伤,可以。如果伤到内脏或者大血管……需要设备和血源。”
健藏点点头,没追问。“到你了。”
新一思考下一个问题。他需要知道山里的具体威胁,但直接问“有什么危险”太笼统。
“昨天晚上,我们遇到了山魈。”他说,“那种变异猴子。它们经常袭击人类吗?”
健藏和身后两人交换了眼神。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比看起来年轻:“不经常。山魈怕火,怕人多的营地。除非……”
“除非有人引它们。”健藏接话,“你们昨晚遇到的,脖子上是不是挂着东西?”
快斗眼神一凝。“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也遇到过。”健藏说,“两个月前,商会第一次进山找我们时,就用过这招。小布袋,里面装人血混的药水。山魈闻了会发狂,攻击布袋附近的一切。”
“人血?”小兰问。
健藏的表情阴沉了些。“商会有俘虏。不听话的,或者没用的,就拿来当诱饵。”
林子里安静了几秒。雾似乎更浓了。
“到我了。”健藏说,“你们遇到过保护伞的人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新一心里快速权衡——说实话的风险,和撒谎被识破的风险。
“遇到过。”他最终说,“在东京。他们有武装部队,有生物武器。我们躲着走。”
“在这里呢?”
“没见到。”新一说,“但感觉……被看着。”
健藏深深看了他一眼。“感觉没错。”
轮到新一问。他需要关键信息了。
“医院地下仓库的钥匙。”他说,“小夜藏在哪里?”
健藏身后的年轻人身体绷紧了。女人手摸向腰间——虽然武器不在那儿。
健藏抬手,示意他们冷静。“这问题可以不答。”
“但我想答。”新一说,“如果我们打算对付商会,那仓库里的医疗设备可能救更多人的命。包括你们的人。”
健藏盯着他,眼神像在掂量什么。几秒后,他开口:“钥匙不在山里。”
“那在哪里?”
“这是另一个问题。”健藏说,“但可以告诉你——在小夜脑子里。”
新一愣了一下。
“她爸爸是医生,也是我们前首领。”健藏说,“他死前没把实物钥匙给任何人。他把开锁密码告诉小夜,让她背下来。那密码对应仓库的电子锁,需要六位数。商会就算找到仓库,没密码也进不去。”
“小夜记得?”
“记得。”健藏说,“但她说,除非看到真正需要救的人,否则不会说。”
新一理解这个逻辑。在末日里,信任比物资更稀缺。
“到我了。”健藏说,“你们团队里那个大个子——受伤的那个。他不是普通人吧?”
这个问题很敏锐。新一保持表情不变。
“他是京极真,前空手道冠军。”他说,“身体比一般人强。”
“不只是强。”健藏说,“昨晚山魈袭击,我的人在远处看了。他单手杀了七只,包括头领。那伤是猎杀者造成的?普通人挨那一下,活不了。”
“他运气好。”
“不是运气。”健藏摇头,“我在山里打猎四十年,见过熊瞎子,见过野猪王,见过人被野兽抓伤后是什么样。他不是那样。”
新一沉默。健藏也没追问,只是等着。
“他确实恢复得比常人快。”新一最终说,“原因我们也不清楚。志保——我们的医生——在研究。”
健藏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那研究出什么,告诉我一声。山里受伤是常事,如果有办法……”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到我了。”新一说,“如果我们想在山里长期待下去,最需要注意什么?除了商会和山魈。”
健藏这次回答很快。“三件事。第一,水。山涧水看起来干净,但上游可能有动物尸体或者转化体。必须煮开,最好用木炭过滤。”
“第二,食物。有些野菜长得像能吃的,其实有毒。我待会儿给你张图,标出哪些能摘。”
“第三,”他顿了顿,“别去北边那个山谷。”
“为什么?”
“那是另一个问题。”健藏说,“但可以告诉你——山谷里有东西。不是山魈,不是熊。更大的东西。我们管它叫‘山鬼’,只见过影子,没看清全貌。但去过那边的人,没回来的。”
新一记下。“多谢。”
“到我了。”健藏说,“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这个问题新一自己也还在想。他如实说:“至少等到孩子康复。然后看情况——如果这里安全,可能多待一阵。如果不安全,就得走。”
“往哪走?”
“还没决定。”
健藏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他回头对年轻人说了句什么,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是张手绘地图,画在防水布上。
“这个给你。”健藏把地图递过来,“标了水源、野菜点、危险区域。还有我们几个临时藏身处的记号——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去那里留消息。”
新一接过地图。画得很细致,用不同颜色标注,字迹工整。
“作为交换,”健藏说,“把你们知道的保护伞情报——他们的武器、战术、任何细节——告诉我们。不一定要现在,你们整理一下,下次见面给。”
“可以。”新一说。
健藏伸出手。新一握住,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茧,但握得有力。
“每周这个时间,在山脊那棵大松树下。”健藏说,“如果我没来,就是出事了。别等,直接走。”
“明白。”
健藏三人转身离开,捡起地上的武器,消失在雾里。
新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小兰和快斗走过来。
“可信吗?”小兰问。
“目前看可信。”新一说,“但他没把所有情报都告诉我们。关于商会,关于那个山谷,他肯定知道更多。”
“那地图呢?”快斗问。
新一摊开地图。防水布的质量很好,像是从户外用品店找来的。地图覆盖了方圆二十公里的山区,标注非常详细:蓝色三角是水源,绿色圆圈是可食用植物区,红色叉是危险区域,黑色虚线是兽径。
在一个叫“黑雾谷”的地方,画了个骷髅头,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勿入。有去无回。”
“这里。”快斗指着地图边缘,靠近熊本平原的地方,“有个标记。”
那是个很小的灰色方块,旁边写:“设施?待查。”
“可能是保护伞的观测点。”新一说,“或者别的什么。”
他们收起地图,回到营地。其他人已经起来了,在收拾东西,准备早餐。光彦坐在火堆旁,裹着毯子,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有神了。步美在喂他喝粥,元太在旁边讲他刚编出来的笑话——关于山魈的,不太好笑,但光彦还是笑了。
志保在医疗室里整理药品。京极真坐在门口,看着园子和其他人一起准备食物。他的左臂垂在身侧,但右手在帮忙削木签——用来串食物。
新一走过去,把和健藏见面的情况简单说了。
“所以山里还有别人。”园子说,“不算太坏的消息。”
“但也可能有更多冲突。”小五郎说,“资源就这么多,人越多,抢得越凶。”
“健藏他们看起来不像强盗。”小兰说。
“现在不像。”小五郎说,“等饿急了,谁都可能变成强盗。”
这话很残酷,但可能是真的。
早饭后,团队开了一个短会。新一展示了健藏给的地图,分配了今天的任务:
· 小兰和平次带几个人去最近的水源点(地图上标注的蓝三角之一),取水,同时侦查周围。
· 快斗和阿笠博士检查营地的防御,加固薄弱处。
· 志保继续照看光彦,同时整理他们知道的保护伞情报——这是要交给健藏的。
· 新一和京极真去营地周边走走,熟悉地形。
京极真站起来时,园子拉住了他。
“你的伤——”
“走走而已。”京极真说,“不动手。”
园子看着他,最终还是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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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在晨光里显出层次。近处的树是深绿色,远处的山是青灰色,再远就融进雾气里了。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新一和京极真沿着一条小路走。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京极真走前面,新一跟后面。
“肩膀怎么样?”新一问。
“痒。”京极真说,“像有蚂蚁在爬。”
“志保说这是愈合的迹象。”
“嗯。”京极真顿了顿,“但她没说完的话,我大概能猜到。”
新一没接话。
“时间不多了,对吧?”京极真说得很平静。
新一停下脚步。京极真也停下,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接受。
“志保在研究。”新一说,“可能有办法——”
“新一。”京极真打断他,“我打拳这么多年,知道身体什么时候到极限。现在每用一次力,都能感觉到……损耗。像过度拉伸的橡皮筋,迟早会断。”
“那就别用力。”
“那我来这里干什么?”京极真问,“当累赘?让大家保护我?”
新一沉默。
京极真转身继续走。“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没价值。所以在我还能打的时候,让我打。保护园子,保护大家,保护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然后……”
他抬起右手,握拳,松开。“然后怎么样都行。”
两人走到一处高地。从这里能看到营地——小小的几栋建筑,屋顶冒着炊烟。也能看到更远处,山下的平原,和隐约的城镇轮廓。
“健藏说,商会控制着山下。”新一说,“有枪,有车。”
“要打吗?”京极真问。
“暂时不打。”新一说,“但如果我们想在这里长期待下去,迟早会冲突。他们不会允许另一股势力在附近。”
“那就准备。”京极真说,“训练其他人。不是每个人都要像我一样能打,但至少要会自保。”
新一点头。这确实是他们欠缺的——团队里战斗人员太少,大部分是普通人。
他们站了一会儿,看着下面的世界。寂静的山林,废墟的城镇,看不见的威胁藏在每一个角落。
“新一。”京极真忽然说。
“嗯?”
“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了。帮我照顾园子。”
“你不会——”
“答应我。”京极真转头看他,眼神像铁,“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她。还有孩子。”
新一看着他,最终点头。“我答应。”
京极真笑了,很淡的笑。“那就够了。”
他们往回走。路上,京极真忽然停下,蹲下看着地面。
“怎么了?”新一问。
京极真用右手拨开落叶。下面是泥土,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不是人的——形状像动物,但很大,有三个趾印,每个趾印都有成年人的手掌宽。
“这是什么?”新一问。
“不知道。”京极真说,“但最近留下的。两天内。”
他站起来,看向脚印延伸的方向——北边,那个叫“黑雾谷”的地方。
“健藏说的‘山鬼’?”新一低声说。
“可能。”京极真说,“总之,别往那边去。”
他们回到营地时,小兰和平次也回来了。带回了几桶水,还有坏消息。
“水源附近有脚印。”小兰说,“人的脚印。不止一个,有新有旧。有人在定期取水。”
“健藏的人?”园子问。
“可能。”平次说,“但我们也发现了这个。”
他拿出个小东西。是个金属弹壳,黄铜的,底火被击发过。
“5.56毫米。”快斗接过来看,“和营地里弹孔的一样。”
“商会的人在附近活动。”新一说。
“或者曾经活动。”平次说,“弹壳有点锈了,至少一个月前。”
但这也意味着,这片山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安全。商会可能还会回来。
下午,志保整理出了一份简单的保护伞情报概要——主要是B.O.W.的类型和特点,以及一些基本的应对方法。她写得很克制,没提团队被观察的事,也没提京极真的特殊状况。
新一看了一遍,点点头。“可以。下次见面给健藏。”
傍晚,光彦能自己走动了。虽然还虚弱,但烧完全退了。步美扶着他,在营地慢慢走,像在教小孩重新学步。
“谢谢你们。”光彦对新一说,“又救了我一次。”
“救你的是志保姐姐。”新一说,“还有健藏的药。”
“但还是谢谢。”光彦很认真地说。
新一拍了拍他肩膀。这孩子的眼神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真,多了些沉重的东西。末日会让人早熟,不管愿不愿意。
晚饭时,团队围坐在火堆旁。食物还是野菜汤和鱼干,但加了点健藏给的蘑菇——志保确认可食用。味道好了一些。
“明天开始,”新一对大家说,“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加固营地。第二,学习基本战斗技巧。第三,储备食物和水。这里可能不是永久据点,但我们要做好长期待的准备。”
没人反对。经历了这么多,所有人都知道,停下脚步意味着什么。
夜里,新一值第一班。他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份地图,脑子里规划着接下来的步骤。
水源需要保护,食物需要稳定来源,防御需要完善。还要和健藏保持联系,获取更多情报。同时避开商会,避开北边的山谷,避开保护伞的耳目。
太多事情要做,时间永远不够。
快斗来接班时,新一把地图给他。
“研究一下。”他说,“看看有没有我们漏掉的东西。”
“好。”快斗坐下,就着火光看地图。
新一躺下时,园子还没睡。她坐在京极真旁边,握着他的手。京极真闭着眼睛,但新一知道他醒着——他的呼吸频率不对。
他在忍着疼。或者别的什么。
新一转过头,看着屋顶破损的木板,缝隙里能看到几颗星星。很微弱,但确实在那里。
他想起了东京的星空。那时候更亮,但也更虚幻。
现在,在这深山里,星星看起来真实多了。
但也可能只是错觉。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呼吸声,想着明天的计划,想着健藏说的话,想着北边山谷里的脚印。
渐渐地,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塔,没有名字。只有一片山林,很深,很暗,他一直在走,但走不出去。
醒来时天还没亮。守夜的是小兰和另一个幸存者。火堆烧得正旺。
新一起身,走到门口。晨雾又起来了,比昨天还浓。
在山林的某个地方,健藏和他的团队也在准备新的一天。
而在更远的地方,商会在活动,保护伞在观察,未知的生物在游荡。
这一切都将在雾散后,慢慢显露。
而他们,必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