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晨光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澈照亮东京。昨夜雨水的痕迹在街道上蒸发成薄雾,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钻石般的光点。城市像往常一样醒来——通勤电车准时进站,便利店店员摆上新的饭团,小学生在路口等校车,上班族在自动贩卖机前买咖啡。一切如常。
除了那些知道真相的人。
除了那些在昨夜的音乐中听到了丧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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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米花町,毛利侦探事务所。
小兰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吐司从烤面包机里弹出,咖啡机的蒸汽嘶鸣。她哼着歌——昨晚文化祭的筹备会很顺利,她负责的班级摊位创意通过,大家都很期待。
“爸爸,早饭好了!”她朝客厅喊。
毛利小五郎瘫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主持人用欢快的语气播报:
“……保护伞公司宣布,全球疫苗覆盖率已突破六十亿人,距‘无疾病时代’目标又近一步。东京都的‘空气净化网络’昨日完成最后调试,区长表示这将是‘东京迈向健康都市的重要里程碑’……”
小五郎打了个哈欠,抓起遥控器换台。赛马新闻还没开始,他又切回新闻频道。
画面切换到街头采访。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对着镜头微笑:“上个月宝宝接种了保护伞的婴儿疫苗,一直很健康。真的很感谢他们。”
记者问:“您不担心疫苗的安全性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政府都批准了,专家也说安全,有什么好担心的?总不能因为网上一些谣言,就不让孩子打疫苗吧?”
小五郎哼了一声:“说得对。现在的人啊,就是太爱瞎操心。”
柯南坐在餐桌旁,默默吃着煎蛋。他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听着小五郎的评论,听着小兰在厨房哼歌。这一切如此平常,平常得像一部重复播放了无数遍的家庭剧。
而他,是唯一知道剧本已经换掉、只是演员还在按旧台词表演的观众。
“柯南,怎么了?”小兰端着咖啡走过来,“脸色不太好,没睡好吗?”
“嗯……有点。”柯南低头。
小兰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就好。今天放学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布丁。”
布丁。末日倒计时第六天,还有布丁。
柯南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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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阿笠博士家地下室。
灰原哀看着显微镜,眼睛布满血丝。她又熬了一夜,但这次不是为了研究抑制剂,而是在观察——观察自己的血样。
昨夜注射抑制剂后,她每隔一小时抽一次血,分析那种异常蛋白质的活性变化。数据很明确:抑制剂有效,但只是暂时的。蛋白质活性在注射后八小时开始缓慢回升,预计二十四小时后会回到原水平。
这意味着,如果需要长期维持,必须每天注射。
而她只有二十支。只够一个人维持二十天。
如果给二十个人用,每人只能维持一天。
这种数学题,答案残酷得不需要计算。
她关掉显微镜,走到工作台前。台子上放着昨晚完成的二十支抑制剂,旁边是她准备的另一个东西——一个小型冷藏箱,内部温度恒定在4摄氏度,可以保存抑制剂三个月。
三个月。如果世界能维持三个月的话。
她拿起冷藏箱,走到地下室角落,移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是一个小型保险柜——博士很久以前藏的私房钱的地方,现在空了。她把冷藏箱放进去,锁好,盖上地砖。
这是她的“种子”。最后的希望。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希望到底是给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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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
候诊室里坐满了人。咳嗽声、婴儿啼哭声、老人絮叨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疾病的味道。电子叫号屏上数字跳动,护士推着轮椅匆匆经过。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他不停看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
“你怎么了?”旁边的大妈问,“脸色这么差。”
“没、没事。”男人勉强笑笑,“就是有点发烧,可能感冒了。”
“最近感冒的人可多了。”大妈说,“我家儿子也发烧,说是公司空调太冷。不过打了保护伞的新疫苗,说是能防流感,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男人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上周也打了那针疫苗——公司组织的,说是员工福利,可以预防多种传染病。他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大公司就是好。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因为从三天前开始,他感觉不对劲。不是普通感冒的乏力,是……更深层的东西。肌肉偶尔会不自觉地抽搐,视线有时会模糊,脑子里会突然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像记忆,又不是自己的记忆。
最奇怪的是食欲。他以前不爱吃肉,现在却疯狂想吃生肉。昨晚经过超市的鲜肉区,他看着那些红色的肉块,口水差点流出来。
“下一位,山田先生。”护士叫号。
男人站起来,腿有些软。他走进诊室,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医生,笑容很职业。
“哪里不舒服?”
“发烧,乏力,还有……一些奇怪的感觉。”男人描述症状,但隐去了想吃生肉的部分——那听起来太疯了。
医生量了体温:38.2度。听诊,检查喉咙,按压腹部。
“最近接种过疫苗吗?”医生问。
“上周,公司组织的。”
“保护伞的?”
“嗯。”
医生点点头,在电脑上记录:“可能是疫苗后的正常免疫反应。有些人会低烧一两天,多喝水,多休息就好。如果三天后烧不退再来复查。”
“可是医生,我真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普通感冒……”
“心理作用。”医生打断他,笑容没变,“最近网上有些谣言,说疫苗有问题。别信那些,要相信科学。好了,下一个。”
男人被请出诊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处方——只有退烧药。
他摸了摸额头,汗更多了。
真的是心理作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而他,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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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保护伞东京基地,监控中心。
威斯克站在环形屏幕前,看着上千个监控画面。大多数是公共场所:车站、商场、学校、医院。也有一些是私人场所——通过红后入侵的智能家居摄像头。
“早期症状报告。”红后的声音响起,“东京都范围,截止今日上午十一点,共计报告异常症状:12,347例。主要表现:低烧(87%)、乏力(72%)、食欲异常(34%)、肌肉不自主抽搐(21%)、视觉/听觉幻觉(8%)。”
“分布情况?”
“与疫苗接种率正相关。”屏幕上浮现热力图,红色区域集中在市中心和商业区,“最早接种疫苗的群体,症状出现率最高。预计未来三天,症状报告数将以每日18%的速度递增。”
“医疗系统反应?”
“医院门诊量增加23%,但诊断结果90%为‘普通感冒’或‘疫苗后正常反应’。媒体已收到统一通告:‘季节性流感小规模流行,市民无需恐慌,建议接种保护伞流感疫苗加强防护。’”
威斯克点头。计划按预期推进。早期症状轻微,不会引起大规模警觉。等人们意识到这不是普通流感时,已经晚了。
“社会秩序?”
“正常。”红后调出数据,“股市平稳,交通正常,犯罪率无异常波动。社交媒体上关于‘奇怪症状’的讨论被算法压制,相关话题热度低于‘明星绯闻’和‘宠物视频’。”
人类。威斯克想。即使身体已经在变化,他们仍然更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这是旧人类最可悲,也最可爱的地方——永远活在表层,永远拒绝深究。
“红后,”他说,“播放今日的‘送别曲’清单。”
屏幕上列出曲目:
午夜: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
正午:莫扎特《安魂曲》选段
黄昏:马勒《大地之歌》终章
“每首都刚好七分钟。”红后说,“音量控制在环境噪音级别,大多数人不会注意,但潜意识会接收。”
“很好。”威斯克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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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帝丹小学。
操场上,孩子们在踢足球。柯南站在场边,看着,但没有参与。他的侦探徽章在口袋里震动——是灰原哀的加密频道。
“工藤。”
“我在。”
“医院的数据出来了。”灰原哀的声音很低,“过去二十四小时,东京都范围内‘流感样症状’就诊人数比去年同期增加127%。医生诊断99%为普通疾病,但我的分析……那些人血液里都有那种蛋白质。”
柯南握紧徽章:“多少人?”
“我黑入了七家医院的数据库,抽样统计的话……至少五万人已经出现早期症状。而这只是开始。”
五万人。东京的三千七百万分之一,很小。但柯南知道,这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水下的部分,更大,更黑暗。
“抑制剂呢?”他问。
“完成了二十支。我藏起来了。”灰原哀停顿了一下,“工藤,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会用吗?”
柯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步美在给光彦加油,元太笨拙地追着球,其他孩子在笑,在跑,在享受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他们都接种过疫苗。学校组织的,说是“儿童健康计划”。家长们都很支持,毕竟免费,而且“专家说安全”。
这些孩子里,有多少已经开始发烧?有多少晚上会做噩梦?有多少身体里,已经有东西在苏醒?
“我不会用。”柯南最终说,“我要活到最后,看到结局。”
“即使结局是……”
“即使结局是地狱,我也要睁着眼睛看。”柯南说,“这是我的选择。你呢?”
灰原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也不会用。我要继续研究,直到最后一刻。也许……也许能找到更好的方法。”
也许。
这个词很轻,但在这样的时代,它重得像誓言。
通话结束。柯南走回操场。步美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柯南!你不玩吗?”
“有点累。”他说。
“是不是感冒了?”步美担心地摸摸他的额头,“最近好多人生病呢。我妈妈也发烧了,在家休息。”
柯南的心一沉:“你妈妈……接种过疫苗吗?”
“嗯!上个月我们一起去的,说是能防好多病。”步美天真地笑,“妈妈还说,现在科技真发达,打一针就能健康一年。”
柯南看着她。这个善良、单纯、相信世界美好的女孩,她的母亲已经开始发烧。而她,可能不久后也会。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让你妈妈多休息。”
“嗯!”
步美跑回球场。柯南站在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很暖,但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冷。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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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东京湾基地顶层观景台。
斯特林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窗外,东京的晚霞像燃烧的丝绸,从橙红渐变到深紫。城市的灯光开始点亮,一盏,两盏,然后成千上万盏,像倒置的星空。
“第一天数据汇总。”威斯克站在他身后,“全球范围内,早期症状报告超过八百万例。社会秩序保持稳定。媒体控制有效。各国政府配合度……完美。”
斯特林抿了一口酒。酒液在舌尖绽放出复杂的味道——黑莓、橡木、还有一丝铁锈般的余韵。
“你知道吗,威斯克。”他轻声说,“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平静的终结。黑死病时期,人们知道瘟疫来了,会逃跑,会祈祷,会寻找替罪羊。核威胁时代,人们知道导弹可能随时落下,会建防空洞,会储备物资,会活在恐惧中。”
他转身,看向威斯克:
“但现在呢?七十亿人,大多数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向一个设计好的终点。他们今天早上起床,上班,上学,吃饭,吵架,相爱……做着和昨天一样的事,以为明天也会和今天一样。”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全球监控画面。纽约时代广场的人潮,巴黎埃菲尔铁塔下的情侣,上海外滩的游客,开罗金字塔前的商贩……
“他们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正常’的秋天。”斯特林说,“最后一个能看到红叶的秋天,最后一个能喝咖啡看报纸的早晨,最后一个能和家人共进晚餐的夜晚。”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诗意的悲伤:
“而这一切,是我们给他们的礼物。无知的权利。平静走向终点的权利。不需要恐惧,不需要挣扎,只需要……继续生活,直到最后一刻。”
威斯克沉默地看着他。作为一个改造人,他已经很难理解这种情感——这种对即将被自己毁灭的事物的……怜悯?
“您后悔吗?”威斯克问。
“不。”斯特林摇头,“进化没有对错,只有必然。旧人类必须让位,新人类必须诞生。这是宇宙的法则,就像恐龙必须灭绝,哺乳动物才能崛起。”
他放下酒杯,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东京的夜景。
“我只是……在告别。”他说,“告别一个曾经辉煌,但已经走到尽头的文明。像一个医生,在拔掉呼吸机前,对病人说:你活得很精彩,但现在,该休息了。”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东京像一片发光的海洋,延伸到地平线。
美丽,脆弱,即将熄灭。
“红后,”斯特林说,“播放今日最后的送别曲。”
几秒后,东京的公共广播系统里,响起了马勒《大地之歌》的旋律。大提琴哀婉的低吟,像大地的叹息。
大多数行人没有注意——音乐太轻,被车流声、人声、城市噪音淹没。
但有些人停下了。一个老人在长椅上抬起头,一个母亲抱着孩子望向天空,一个下班的白领站在车站出口,闭上眼睛。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
像在告别什么。
但又不知道在告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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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米花町。
柯南躺在床上,没有睡。他在听——听窗外的城市声音。远处电车的轨道摩擦声,便利店自动门的开合声,醉汉的歌声,警笛声……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音乐。
马勒的《大地之歌》。他在古典音乐鉴赏课上学过,知道这首曲子的背景——马勒在生命最后阶段创作,充满对死亡的预感和对尘世的告别。
现在,这首曲子在整个东京播放。
给谁听?
给那些即将告别的人听。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今天的一页还空着。他拿起笔,犹豫了很久。
然后写下:
“2023年10月1日,第一天。
症状开始出现,但无人警觉。医生说是流感,媒体说是谣言,人们说是心理作用。
灰原完成了抑制剂,但只有二十支。二十个人的希望,在七十亿人的末日面前,像沙漠里的一滴水。
小兰做了布丁,很好吃。她说文化祭的摊位设计通过了,很期待。她说下个月想去看红叶。
她不知道,可能没有下个月了。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有时候我在想,无知真的是幸福吗?还是说,清醒地走向终点,才是最后的尊严?
我没有答案。
我只知道,明天,症状会更多。
后天,会更多。
直到第七天,一切改变。
而我,只能看着。
记录着。
等待着。
像个无能的侦探,破了案,却救不了任何人。”
他停笔,合上笔记本。
窗外,音乐结束了。
寂静重新降临。
更深的寂静。
因为在这寂静之下,有八百万个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有七十亿个命运正在走向同一个终点,有一个文明正在无声地倒数最后的六天。
柯南关掉台灯,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小兰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声音,听到远处电车经过的震动。
这些声音,这些平凡的声音,这些他听了十七年的声音。
很快,就会消失。
被别的声音取代:嘶吼声,尖叫声,枪声,咀嚼声……
他不敢再想。
只是听着。
记住。
因为很快,连记忆本身,都可能成为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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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点。
东京的公共广播系统再次启动。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前奏,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
微弱,但清晰。
像遥远的丧钟。
像温柔的告别。
像……最后的慈悲。
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那些已经发烧的人们,在睡梦中皱起眉头,身体不自觉地抽搐。
他们的细胞正在改变。
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
而他们,还在做梦。
做最后一个,属于旧人类的梦。
音乐继续。
夜色深沉。
倒计时跳动着:
6天 0小时 0分钟 0秒
第一天,结束了。
第二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