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湾基地的地下十八层在深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谧。不是没有声音——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培养液循环的潺潺水声、服务器阵列散热风扇的持续嘶鸣——但这些声音如此规律、如此恒定,反而强化了空间的寂静感,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
亚历山大·斯特林走在中央通道上,黑色皮鞋踩在无菌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有清晰回声。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解开,像刚结束一场漫长会议的企业家。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疲惫,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专注。
威斯克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手里拿着光学平板,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
“汇报最终数据。”斯特林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东京实验场准备进度:百分之九十九。”威斯克调出界面,“样本采集完成度:百分之一百。监测网络覆盖度:百分之百。社会控制度:百分之九十七。”
“缺口在哪里?”
“主要是偏远山区和部分地下设施,覆盖成本过高,收益过低。”威斯克放大地图,几个红点闪烁,“但红后评估,这些区域的失控不会影响整体协议执行。涅槃协议启动后,自然淘汰会处理剩余部分。”
斯特林点点头。他们走过一排培养槽,淡蓝色的营养液中,舔食者蜷缩着沉睡,裸露的大脑在液体中微微颤动,像在做梦——如果它们还会做梦的话。
“B.O.W.部队呢?”
“东京战区部署完毕。”威斯克调出战斗序列,“暴君T-103型,二十单位,部署于基地核心区域,作为战略威慑和攻坚力量。舔食者,六十单位,分散于东京二十三个区的地下网络,负责快速反应和精确清除。猎杀者α型,四十单位,部署于主要交通枢纽和人口密集区,负责群体压制。”
屏幕上出现一个三维模型,显示着东京地下的B.O.W.分布图。红色的光点像瘟疫的孢子,深埋在城市的骨骼里。
“追击者呢?”斯特林问。
“三台原型机已完成最后调试。”威斯克调出画面:一个巨大的圆形试验场里,三台追击者正在模拟城市环境中进行战术演练。它们穿着破损的作战服,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动作精准得像瑞士钟表。
“Nemesis-α、β、γ。”威斯克介绍,“分别基于前特种部队士兵、前SWAT队员、前PMC雇佣兵改造。保留部分战术记忆和战斗本能,但完全服从红后指令。单台可独立执行复杂任务,三台协同可压制一个营级军事单位。”
斯特林停下脚步,透过观察窗看着试验场。追击者γ正在演示——它单手抬起一辆废弃轿车的底盘,当作掩体推进,同时另一只手的旋转机枪精准点射五十米外的移动靶。每个靶标都是头部中弹。
“反应时间?”斯特林问。
“视觉识别到开火:0.3秒。目标重新锁定:0.1秒。战术决策延迟:无——红后直接指挥,决策时间可忽略不计。”
“很好。”斯特林转身继续走,“那么,全球同步状态呢?”
他们来到中央控制室。这是一个半球形空间,墙壁是整面的曲面屏幕,此刻显示着十二个主要实验场的实时画面:东京、纽约、伦敦、巴黎、莫斯科、北京、悉尼、里约热内卢、开罗、新德里、柏林、新加坡。
每个画面下方都有一串数据:疫苗覆盖率、发射器安装率、水源改造进度、社会控制度……全部是绿色,全部在95%以上。
“全球十二个实验场,全部达到启动标准。”威斯克说,“最晚的是新德里,疫苗覆盖率昨天下午达到90.3%。最早的东京,三天前已达到99.1%。”
“激活信号系统?”
“已就绪。”威斯克调出卫星网络图,十二颗特殊的卫星在轨道上组成完美的十二面体,“‘信使’卫星网络,覆盖地球表面99.7%。无法覆盖区域已标记,将由地面中继站补足。信号传输延迟:最大0.8秒,最小0.1秒。”
斯特林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空气中划动,调出全球人口分布图。七十亿个光点,密密麻麻,像发光的尘埃。
“预计转化分布?”他问。
“根据红后模拟。”威斯克调出预测模型,“全球七十亿人口中:约五十亿将丧尸化,成为基础生物质来源。约十亿将突变为各种变异体,其中百分之三将保留足够智力,成为‘野性突变体部落’,作为新生态系统的组成部分。约七亿将免疫,但其中大部分会在混乱中死亡,预计最终存活不超过一亿。剩余三亿……直接死于暴力、饥饿、疾病或环境崩溃。”
模型开始运行。光点开始变色:大部分变成暗红色(丧尸),小部分变成黄色(突变体),更少部分保持白色(免疫),还有大量光点直接熄灭(死亡)。
“时间线呢?”
“激活信号发出后七十二小时内,全球主要城市将完成第一波转化。”威斯克说,“七天内,文明秩序全面崩溃。三十天内,人口降至二十亿以下。九十天内,稳定在七至八亿——主要是分散在偏远地区的幸存者,以及受控制的突变体群落。”
斯特林看着模型运行完成。那个曾经布满光点的地球,现在只剩下稀疏的白色和黄色光点,像得了皮肤病的球体。
“完美。”他轻声说。
他走到控制室的边缘,那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其实不是窗,是超高分辨率的屏幕,实时显示着地面上东京湾的夜景。远处,彩虹大桥的灯光在海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带,台场的摩天轮缓缓旋转,东京塔像一根发光的针,刺向深紫色的夜空。
“很美,不是吗?”斯特林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三千七百万人,每个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上班、上学、恋爱、争吵、梦想、绝望……他们以为自己拥有自由意志,以为自己能掌控命运。”
他转过身,背对那片虚假的夜景:
“但他们不知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们的DNA里就埋藏着缺陷的种子。贪婪、恐惧、嫉妒、短视、情感用事……这些旧人类的‘特性’,在部落时代是生存优势,在文明时代是进步的阻碍,在星际时代……是必须被切除的肿瘤。”
威斯克沉默地听着。
“我们不是在屠杀。”斯特林走向控制台,“我们是在……做手术。切除癌变的组织,保留健康的细胞,然后培育新的、更完美的生命形态。这不是罪恶,是责任——作为有能力者的责任。”
他在主控制椅上坐下。椅子自动调整形态,贴合他的身体曲线。
“启动倒计时。”他说。
威斯克在控制台上操作。屏幕上浮现出巨大的数字:
7天 0小时 0分钟 0秒
“涅槃协议,最终阶段启动。”红后的电子女声响起,“全球同步倒计时开始。当前时间:2023年10月1日,00:00。激活时间:2023年10月8日,00:00。”
“音乐呢?”斯特林突然问。
威斯克愣了一下:“音乐?”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斯特林说,“《欢乐颂》。从今天开始,每天午夜零点,通过红后控制的广播系统,在全球主要城市播放。音量调至……刚好能被听到,但不会引起警觉的程度。”
“目的?”
“送别曲。”斯特林微笑,“旧人类文明最后的挽歌。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最后一次聆听自己最辉煌的艺术成就。然后,在音乐结束之前,一切都会改变。”
威斯克输入指令。几分钟后,东京湾基地的广播系统里,响起了微弱但清晰的交响乐前奏。大提琴的低吟,小提琴的攀升,然后是合唱团加入:
“Freude, ser G?tterfuochter aus Elysium…”
(欢乐啊,美丽的神圣火花,极乐世界的女儿……)
音乐在冰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与培养槽的嗡鸣、服务器的嘶鸣混在一起,形成诡异的不和谐音。
斯特林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你知道吗,威斯克。”他轻声说,“人类最讽刺的地方在于,他们能创造出如此美好的东西——音乐、艺术、诗歌——却永远被自己的生物性缺陷所困。就像一群能描绘天堂的画家,却不得不生活在地狱里。”
他睁开眼睛:
“我们要做的,只是让他们真正去往天堂。以另一种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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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米花町,阿笠博士家地下室。
灰原哀看着培养皿里的细胞样本,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混杂着科学家的兴奋、人类的恐惧、以及旁观者绝望的复杂情绪。
她成功了。
经过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工作,经过十七次失败,经过无数次调整配方——她终于合成了针对“疫苗”中逆转录酶的抑制剂。
培养皿里,那些被疫苗成分污染的细胞,在接触抑制剂后的三小时内,转化进程完全停止。细胞没有恢复正常——伤害已经造成——但也没有继续恶化。它们稳定在一种“静止”状态,既不死亡,也不突变。
理论上,如果有人已经接种了疫苗,在转化信号到来前注射这种抑制剂,可以延缓转化进程十二至二十四小时。如果定期注射,甚至可以长期维持——但前提是,能获得持续的抑制剂供应,以及,在末日环境中保持无菌注射条件。
而她现在手头,只有二十支。
每支剂量够一个成年人使用一次。
二十个人。一次机会。
她看着工作台上整齐排列的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LED灯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像某种珍贵的宝石。
但她知道,这不是宝石,是……安慰剂。虚假的希望。
因为即使延缓了转化,又能怎样?在丧尸横行的世界里活十二小时?在B.O.W.的追捕下多活一天?在资源匮乏、秩序崩溃的环境中,多出来的时间可能只是延长痛苦。
但她还是做了。
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因为如果不做,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拿起一支注射器,对准自己的手臂。针尖刺入皮肤,液体推入血管。轻微的刺痛,然后是……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发热,没有头晕,没有任何可感知的变化。
只有仪器上的数据显示:她血液中那种异常蛋白质的活性,正在缓慢下降。
“成功了。”她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可怕。
但她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疲惫。
她走到实验室角落的简易床边,躺下。床很硬,只有一层薄垫,但她累得顾不上这些。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管道和电线,听着远处传来的、微弱的交响乐声——那是从街道上的公共广播系统传来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为什么会在半夜放古典乐?她模糊地想。
然后她明白了。
送别曲。
有人在为旧世界奏响挽歌。
而她,可能是少数几个能听懂这挽歌含义的人之一。
眼泪突然涌出来。不是啜泣,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泪水顺着眼角滑进头发,浸湿枕头。
她想念姐姐。想念那个总是温柔笑着、保护着她的宫野明美。如果姐姐还活着,现在会怎么做?会安慰她吗?会告诉她不要放弃吗?还是会……抱着她,一起等待终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累。
很累,很冷,很孤独。
她闭上眼睛。音乐还在继续,合唱团的声音越来越宏大:
“Alle Mens werden Brüder, wo dein sanfter Flügel weilt.”
(在你温柔的翅膀之下,所有人们都成为兄弟。)
多美的歌词。
多残酷的现实。
在音乐声中,她睡着了。
而在她的梦中,没有病毒,没有末日。
只有她和姐姐,在夏天的海边,赤脚踩在温暖的沙滩上。
天空很蓝。
海很平静。
世界还很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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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工藤宅。
柯南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他没有在写记录,只是在……发呆。
窗外传来微弱的交响乐声。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那诡异的音乐。是从街角的公共广播喇叭传来的。
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欢乐颂。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播放这首曲子。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倒计时开始了。最后的七天。
他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最新的一页。上面是他昨晚写下的:
“2023年9月30日。
传单行动彻底失败。
人们宁愿相信美好的谎言,也不愿面对痛苦的真相。
也许这就是旧人类最终灭亡的原因——不是不够聪明,是不够勇敢。
勇敢面对现实,勇敢承认错误,勇敢改变方向……这些品质,在舒适区里被慢慢腐蚀了。
只剩下盲从、逃避、和自我欺骗。”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
“2023年10月1日。
倒计时:7天。
今晚,东京开始播放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每天午夜。
这是丧钟,是挽歌,是……最后的慈悲。
至少,他们能在音乐中走向终点。
而我,依然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除了记录。
除了记住。”
他停笔,看向窗外。
音乐还在继续。现在已经到了最辉煌的乐章,合唱团的声音排山倒海:
“Seid umsgen, Millionen! Diesen Ku? der ganze!”
(亿万人民,团结起来!给全世界一个吻!)
团结。
柯南苦笑。
旧人类最缺乏的品质,在最该团结的时候。
音乐渐弱,进入尾声。
最后几个音符消失在夜色中。
寂静重新降临。
更深的寂静。
因为在这寂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启动,正在激活,正在……倒数。
七天。
最后的七天。
柯南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他没有立刻睡着。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他想,七天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小兰会在哪里?博士呢?灰原呢?少年侦探团的孩子们呢?
他想,自己会不会活到最后?
然后他意识到,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唯一确定的答案是:
七天。
只剩下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