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早晨在九月末的阳光下显得过于明亮。涩谷十字路口,世界上人流量最大的交叉口,此刻正迎来早高峰的巅峰。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像工蚁一样从地铁站涌出,女高中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外国游客举着手机拍摄巨幅广告屏,街头艺人开始调试音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规律、嘈杂、充满生命力。
除了一个人。
江户川柯南站在十字路口东南角的垃圾桶旁,背着一个看起来比他身体还大的双肩包。他穿着帝丹小学的校服,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
包里不是课本,是五百份传单。
他昨晚一夜没睡。在博士家的地下室里,那台老式打印机嗡嗡工作了六个小时,吐出五百张A4纸。每张纸上都是同样的内容,用最大的字号,最直白的语言:
“紧急警告!保护伞疫苗是毒药!不要接种!
空气净化器会释放致命病毒!远离那些银色柱子!
末日将在30天内到来!囤积食物和水!不要相信政府!”
下面是几个关键证据的缩写:灰原哀对疫苗成分的分析摘要、那些“离奇死亡”案例的时间线、保护伞全球扩张的速度图表。还有一行小字:“如果你不相信,请自行验证。但请快,时间不多了。”
很粗糙,很像疯子写的。但柯南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电子渠道被完全封锁。网络监控会过滤关键词,暗网账号被标记,连匿名邮件都会被拦截。电话会被监听,短信会被分析。所有现代化的通讯手段,在红后面前都是透明的。
所以他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纸张,墨水,人手传递。
五百份传单,五百个种子。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后相信,开始调查,开始传播,也许就能像滚雪球一样,在真相被彻底掩埋前,掀起一点小小的波澜。
哪怕只是一点。
“开始吧。”他对自己说。
第一张传单。
他走到一个正在等红灯的中年男人身边。男人穿着廉价西装,头发稀疏,正在看手机上的赛马新闻。
“叔叔。”柯南递上传单,“请看看这个,很重要的——”
“没空。”男人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传单被无视。柯南把它塞进男人拎着的公文包侧袋,然后快步离开。
第二张。
一个年轻女人,打扮时尚,戴着耳机,跟着音乐节奏轻轻点头。
“姐姐,这个——”
女人瞥了一眼传单标题,皱起眉头:“什么啊,恶作剧?”她随手把传单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好奇地接过,看了几行后露出嘲笑的表情。有人直接推开他的手。有人接过传单,转身就丢在地上。有人甚至大声呵斥:“谁家的小孩!别在这里捣乱!”
二十分钟后,柯南发出去四十七份传单。
没有一个人认真看完。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警觉。没有一个人问“这是真的吗”。
只有质疑、不耐烦、嘲笑,还有纯粹的漠视。
他靠在路灯杆上,喘着气。背包轻了一些,但心里更重了。他看着周围涌动的人潮,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一无所知的人们……
他想起福尔摩斯的一句话:“群众总是盲目地跟随,直到撞上墙壁。”但他现在意识到,比盲目跟随更可怕的,是你告诉他们前面有墙,他们却笑着从你身边跑过,还觉得你挡了路。
“继续。”他咬咬牙。
他改变策略。不再一个一个递,而是站在人流密集处,像发广告单一样快速分发。传单像白色的雪片飞出,落在人们手中、包里、地上。
有人捡起来看。
“保护伞疫苗是毒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念出声,然后笑了,“这年头连小学生都开始搞阴谋论了?”
“末日三十天内到来?”一个上班族摇摇头,“我房贷还要还三十年呢,末日?等我还完贷款再说吧。”
“不要相信政府?”一个老太太叹气,“现在的小孩啊,都被网络上的怪话教坏了。”
传单在地上堆积,被踩踏,被风吹走。清洁工推着垃圾车过来,熟练地把传单扫进车里,像处理普通的街头垃圾。
柯南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崩塌。
他以为真相是有力量的。他以为只要把事实摆在人们面前,他们就会醒来,就会行动,就会反抗。他以为侦探的工作就是揭示真相,而真相自然会带来正义。
但现在他知道了:真相只有在人们愿意相信的时候,才是真相。当人们选择不相信时,真相就只是噪音,是疯子的呓语,是可以随手扔掉的废纸。
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走过来,捡起一张传单,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柯南面前。
“这是你发的?”初中生问。
柯南点头。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调查。”柯南说,“我和几个朋友调查了三个月。疫苗里有基因编辑载体,空气净化器是病毒释放装置,保护伞的计划是——”
“停停停。”初中生摆摆手,“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做这些有什么用?你发这些传单,能改变什么?”
柯南愣住了。
“你看,”初中生指着周围,“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上班、上学、约会、赚钱。谁有时间关心什么世界末日?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普通人能做什么?去推翻保护伞?去阻止政府?别开玩笑了。”
他把传单递还给柯南:“我建议你啊,别浪费时间了。回家写作业吧,或者去打游戏。世界没那么容易毁灭,大人会处理好的。”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柯南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被退回的传单。
世界没那么容易毁灭。
大人会处理好的。
这两句话像刀子,扎进柯南心里。因为他知道,世界确实要毁灭了,而“大人”——那些应该处理问题的人——要么是帮凶,要么是无能为力。
“小朋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柯南转身,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警察,表情严肃。
“这些传单是你发的?”警察指着地上散落的纸张。
柯南下意识地握紧背包带:“……是。”
“跟我来一下。”警察说,语气不容置疑。
柯南被带到十字路口旁边的警亭。很小的地方,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脑。警察关上门,外面的喧嚣被隔绝。
“你叫什么名字?”警察问。
“江户川柯南。”
“几岁?”
“七岁。”
“谁让你发这些传单的?”
“我自己。”柯南说,“警察先生,传单上说的都是真的。保护伞公司——”
“我知道。”警察打断他。
柯南愣住了。
警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人流。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
“我知道保护伞有问题。”警察轻声说,“我干了二十年警察,见过太多‘离奇死亡’,见过太多被压下的案件。我的一些同事……消失了。调职的调职,退休的退休,还有几个‘意外身亡’。”
他转过身,看着柯南:“你以为只有你发现了真相吗?你以为警察都是傻子吗?”
“那你们为什么——”
“因为无能为力。”警察坐下,点了根烟,“小朋友,你知道什么叫‘系统’吗?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群人,是整个国家机器。当机器决定往某个方向运转时,挡在它前面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真相,都会被碾碎。”
他吐出一口烟:“我曾经像你一样,想揭露,想反抗。结果呢?我被警告,被威胁,家人收到过‘红信封’——你知道那是什么吧?现在我被调来这里,管街头违章和迷路小孩。这是我的下场。”
他看着柯南:“你发这些传单,最好的结果是被当成疯子,没人相信。最坏的结果……”他停顿了一下,“你可能‘意外失踪’。你的家人也可能出事。”
柯南沉默。他知道警察说的是真的。但他还是说:“可如果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至少还能活着。”警察掐灭烟,“活着,等。等机会,或者等结束。”
“等什么结束?”
警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柯南,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愤怒。
最后他说:“把剩下的传单给我。我帮你处理掉。然后你回家,忘记今天的事,好好上学,好好长大。如果世界真的要毁灭……至少让自己好好活到最后。”
柯南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卸下背包,递给警察。
“里面有四百多份。”他说。
警察接过背包,很沉。他打开看了看,那些白纸黑字在昏暗的警亭里格外刺眼。
“你是个勇敢的孩子。”警察说,“但在这个时代,勇敢……可能是最没用的品质。”
柯南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警察先生,如果有一天,有人问‘当时为什么没人阻止’,你会怎么回答?”
长久的沉默。
然后警察说:“我会说……我们试过了。虽然失败了,但我们试过了。”
柯南点点头,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人声嘈杂。世界依然在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在涩谷的街道上,看着那些巨大的广告屏——上面正在播放保护伞公司的宣传片:斯特林微笑着,背景是接种疫苗的非洲儿童的笑脸。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保护伞疫苗已惠及全球五十亿人……构建无疾病的美好未来……”
人们抬头看着屏幕,脸上是信任的表情。
柯南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给保护伞的科技,不是输给政府的权力,是输给……人类的惯性。输给人们宁愿相信美好的谎言,也不愿面对残酷真相的本能。
他走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拨通了灰原哀的号码。
“怎么样?”灰原哀问,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失败了。”柯南说,“五百份传单,没有人相信。警察没收了剩下的,警告我别再尝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边也失败了。”灰原哀说,“我尝试通过一个海外学术论坛联系几位基因伦理学专家。所有私信都在发送后三分钟内被删除,我的IP被永久封禁。论坛管理员发来警告:‘请勿传播未经证实的恐慌信息。’”
两人都沉默了。只有电话线里电流的沙沙声。
“工藤。”灰原哀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柯南说,“你假装成转学生,用APTX威胁我。”
“那时候我觉得,组织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灰原哀的声音很轻,“现在我知道了……组织只是小孩子的恶作剧。真正的恶,是系统性的、全球性的、穿着慈善外衣的恶。而我们……我们就像试图用玩具水枪扑灭森林大火的孩子。”
柯南看着电话亭外的人流。一个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孩子手里拿着保护伞发的“健康小贴士”气球。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记录。”灰原哀说,“像我们之前约定的那样。记录每一天的变化,记录每一个被掩盖的死亡,记录这个世界如何走向终点。然后……把记录藏起来,藏到最深的地方。”
“证明我们存在过。”灰原哀说,“证明有人看到了真相,即使无法改变什么,至少……没有闭上眼睛。”
电话挂断。
柯南走出电话亭。他抬头看向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飘过。天气很好,适合出游,适合约会,适合做一切与末日无关的事。
他想起小兰。今天早上他出门时,小兰还在厨房做便当,哼着歌。她说今天学校有文化祭准备会,她要做执行委员,会很忙。
她没有问柯南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她只是说:“早点回来哦,晚上做你喜欢的汉堡肉。”
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柯南突然很想回家。不是工藤宅,是毛利侦探事务所。想坐在客厅里,看小五郎看赛马,听小兰在厨房做饭的声音,感受那种虚假的、但确实存在的“日常”。
因为那样的日常,可能很快就要永远消失了。
他走向地铁站。在进站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涩谷十字路口。
人潮依然汹涌。
传单已经被清理干净,像从未存在过。
广告屏上,斯特林的微笑依然灿烂。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只有柯南知道,有什么东西,就在今天,彻底死去了。
不是希望——希望早就死了。
是……信念。相信真相能改变什么的信念。
他转身走进地铁站,融入人群。
像一滴水,汇入即将沸腾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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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涩谷警亭。
那个警察打开背包,看着里面的传单。他拿起一张,读了上面的文字。
“保护伞疫苗是毒药……”
他苦笑。他知道这是真的。他见过太多证据,太多被掩盖的死亡,太多“意外”。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一个街头警察,一个系统里最底层的齿轮。齿轮能做什么?要么跟着转,要么被换掉。
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一张传单。火焰吞噬纸张,文字扭曲,变成灰烬。
他把所有传单都倒进铁桶里,一把火点燃。
火光在警亭里跳跃,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些文字在火焰中消失,像看着某个孩子最后的努力,被现实烧成灰烬。
“对不起。”他轻声说,不知道对谁说,“我们都只是……齿轮。”
火熄灭了。
灰烬冷却。
他提起铁桶,走出警亭,把灰烬倒进垃圾桶。
外面,阳光正好。
人们还在微笑,还在忙碌,还在相信明天会更好。
只有他知道,明天……
可能不会来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戴上警帽,回到岗位上,继续维持秩序。
在即将崩塌的世界里,维持最后的、虚假的秩序。
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