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黄昏时分开始下的。不是东京常见的那种绵密细雨,而是沉重的、冰冷的雨滴,砸在窗户上发出单调的敲击声,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工藤宅二楼,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老旧的绿色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里,江户川柯南——不,此刻他是工藤新一,至少在大脑里是——站在线索墙前,一动不动。
墙上已经不是“墙”了。那是三个月积累的证据、照片、笔记、图表、打印出来的邮件和报告,用彩色图钉和细绳连接,层层叠叠,像某种疯狂艺术家的拼贴画。最中央是保护伞公司的红白Logo,从那里辐射出七条主线,每条线上都挂着成串的线索。
但今晚,柯南不是在“添加”线索。
他在“删减”。
右手拿着一把剪刀,左手拿着一支红色马克笔。他的目光从墙的最左上角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
第一张照片:亚历山大·斯特林抵达羽田机场的那夜。外务省副大臣亲自迎接,警视厅高层列队。照片是柯南用博士的远摄镜头偷拍的,画质粗糙,但斯特林脸上那种平静的、掌控一切的表情清晰可见。
柯南用马克笔在照片边缘写下:“抵达日:2023年4月1日。目标:全面渗透日本。”
他的大脑开始运转。不是碎片化的推理,是整合——把所有孤立的点连接成线,再把线编织成网。
线索一:政治控制。
从斯特林抵达的那夜开始,日本政府的所有决策都出现了一种诡异的“一致性”。保护伞的审批流程永远最快,税务减免额度永远最高,任何针对他们的调查都会在启动前被“高层干预”叫停。连首相的公开演讲里,提到保护伞时的语气都像在念稿子——恭敬、感激、不容置疑。
柯南调出手机里的一段录音。那是他上周潜入外务省某个官员的办公室,在废纸篓里找到的碎纸片拼凑出的会议纪要片段:
“……美方明确表示,斯特林先生的项目是‘最高国家利益’……日方需提供一切必要便利……如有阻碍,将重新评估美日同盟关系……”
最高国家利益。一个生物科技公司,为什么会成为“最高国家利益”?
他看向第二条线。
线索二:异常死亡。
墙上贴着十七张照片,十七个死者。杯户医院的“狂犬病患者”,长野山区的“野兽袭击受害者”,还有那些“全身器官衰竭但外表完好”的神秘尸体。每个案件都被警方快速结案,每个法医报告都被修改,每个试图调查的警察都被调职或“意外身亡”。
柯南翻开笔记本,上面是灰原哀的分析摘要:
“死因:非自然细胞转化。特征:p53基因表达抑制,端粒酶异常激活,神经递质分泌紊乱。结论:人为设计的生物武器作用结果。”
生物武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毒药或病毒,是某种……重新编写人类细胞程序的东西。
第三条线。
线索三:全球行动。
柯南走到书桌旁,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过去三个月全球新闻的摘要页面——保护伞公司的名字出现在八十七个国家的头条。非洲的免费疫苗计划,欧洲的空气净化系统安装,亚洲的水源升级项目……
每一项都打着“慈善”、“健康”、“人类福祉”的旗号。
每一项都被各国政府热烈欢迎。
每一项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柯南调出自己编写的爬虫程序(问就是夏威夷学的)抓取的数据图表:全球疫苗分发数量曲线几乎垂直上升,空气净化发射器安装进度每天增长2%,水源改造项目覆盖人口已超过十亿。
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就像……在赶时间。
第四条线。
线索四:武力展示。
墙上有几张模糊的照片——那是服部平次冒死从大阪保护伞分部外围拍的。虽然画质极差,但能看出一些轮廓:巨大的、人形的影子,在深夜被运入地下设施。
还有长野警方的内部报告片段(柯南黑入系统盗取的):“……目击者描述‘三米高的人形生物,一拳击穿汽车引擎盖’……上级命令:事件定性为‘集体幻觉’,所有相关记录封存……”
非人形的武力。超越常规军队的力量。
第五条线,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线索五:时间表。
柯南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巨大的时间轴。从斯特林抵达日本那天开始,每一个关键事件都被标注:
4月1日:斯特林抵达。
4月15日:保护伞东京总部剪彩,日本政商界集体站台。
4月30日:杯户医院“感染事件”,保护伞接管。
5月10日:长野“野兽袭击”,现场被快速清理。
5月20日:联合国大会,全球健康倡议启动。
6月1日:东京未来医疗中心动工,预计十月竣工。
6月15日:全球疫苗覆盖人口突破五亿。
7月1日:空气净化发射器安装完成度:60%。
而今天,是7月7日。
柯南的目光落在时间轴的末端。他用红笔在那里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然后在旁边写下一个日期:
“2023年10月8日”
那是东京未来医疗中心的竣工日。
也是三个月前,他在保护伞东京塔顶餐厅外偷听到的对话片段中,那个美国大使提到的日期:“……十月,一切都将改变……”
十月八日。还有九十三天。
柯南后退一步,看着整面墙。
所有的线索开始在他大脑里碰撞、连接、重组。像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几块,像迷宫终于看到了出口——虽然那个出口通向的是悬崖。
他明白了。
慢慢地,清晰地,残酷地明白了。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不是秘密计划,是公开推进的议程。保护伞没有隐藏他们的行动——他们在大张旗鼓地做,在各国政府的支持下做,在全球媒体的赞美中做。
因为隐藏没有意义。
当你掌控了政府、媒体、军队、科技……当时机成熟时,你不需要隐藏。你只需要按下按钮。
而那个按钮,已经被安装在全球七十亿人身上。
“疫苗”是载体。
“空气净化系统”是释放器。
“水源改造”是备用渠道。
九十三天后,或者更早,当所有准备工作完成时,一个信号会被发出。通过卫星,通过无线网络,通过某种他们设计好的触发器。
然后,所有注射了“疫苗”的人,细胞内的“程序”会被激活。
转化开始。
变成什么?柯南不知道。灰原哀的分析只到“非自然细胞转化”,再往后是未知。但结合那些“离奇死亡”案例,结合长野的“野兽袭击”,结合平次描述的“三米高人形生物”……
那不会是好事。
那会是……某种筛选。某种……改造。某种……
“末日。”柯南轻声说出这个词。
不是核战争,不是外星入侵,不是天灾。是人类自己设计的、精致的、高效的物种更新计划。淘汰旧版本,安装新版本。
而旧版本中,只有极少数会被保留——作为样本,作为对照组,作为……
实验动物。
柯南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冲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喉咙。
冷水洗脸。镜子里,那张七岁男孩的脸上,是一双属于十七岁侦探的眼睛。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真相了。
完整的真相。
但现在,他面临侦探生涯中最荒诞的问题:
知道了真相,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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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毛利侦探事务所。
毛利小五郎瘫在沙发上,啤酒罐堆在脚边,电视里正在重播赛马比赛。看到柯南进来,他醉醺醺地招手:“小鬼,去买点下酒菜回来,花生米没了。”
“叔叔。”柯南站在他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小五郎眯着眼看他:“什么事?又发现什么杀人案了?交给警察去,小孩子别瞎操心。”
“不是杀人案。”柯南说,“是……比那大得多的事。关于保护伞公司,关于他们正在对全世界做的事。”
小五郎的表情呆滞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哈!小鬼你是不是侦探漫画看多了?保护伞公司?那个做慈善的大企业?他们能做什么坏事?”
“他们在疫苗里加了东西。”柯南一字一句地说,“那种东西会改变人类的细胞,在特定信号触发时,把人们变成……别的东西。不是病毒,是基因武器。全球性的。”
小五郎的笑声停了。他盯着柯南看了很久,然后说:“小鬼,你听着。我当警察那么多年,破过不少案子,也见过不少疯子。有些人看谁都像凶手,总觉得有什么惊天大阴谋。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柯南没有回答。
“都进了精神病院。”小五郎站起来,摇晃着走向厨房,“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大公司就是赚钱的,政府就是管事的,我们普通人就是过日子的。别想太多,去买花生米。”
柯南站在原地,看着小五郎的背影。
他知道,这就是大多数人的反应。不是愚蠢,是……自我保护。因为如果柯南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世界即将崩塌,而普通人无能为力。相信阴谋论反而更轻松——至少你可以嘲笑那个“疯子”,然后继续看电视、喝啤酒、操心明天的赛马。
因为真相,太沉重了。
沉重到没人愿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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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警视厅,目暮警官的办公室。
目暮还没下班,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看到柯南,他有些惊讶:“柯南君?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来?毛利老弟呢?”
“目暮警官。”柯南没有寒暄,“我需要你听我说完。不要打断,不要质疑,等我说完你再决定相不相信。”
他用了二十分钟。从斯特林抵达开始,到杯户医院事件,到长野的异常,到灰原哀的实验室分析,到全球疫苗数据,到十月八日的时间节点……他尽可能简洁,但每个环节都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
目暮安静地听完。他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严肃,从严肃变成凝重。
然后他说:“柯南君,我相信你。”
柯南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相信你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相信你的推理能力。”目暮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夜的东京,“但我也相信程序,相信证据,相信……体制。”
他转身,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你知道这三个月,有多少针对保护伞的举报吗?三百七十二起。来自记者、警察、医生、甚至政府内部人员。每个举报都有理有据,每个举报最后都被‘调查’后驳回。为什么?”
柯南等待答案。
“因为上面的压力。”目暮指了指天花板,“不是警视厅的‘上面’,是更上面的‘上面’。外务省、内阁、甚至……美国大使馆。保护伞的案子被标记为‘最高敏感级’,任何调查都需要三层批准,而批准永远不会下来。”
他走到柯南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衰老了很多。
“我曾经像你一样。”目暮轻声说,“相信正义,相信只要找出真相,就能改变什么。但我当了三十多年警察,我明白了:有些真相,是不能被揭开的。不是因为它是假的,而是因为它太真了——真到一旦公开,整个世界都会崩塌。而大多数人,宁愿活在谎言里,也不愿面对崩塌的世界。”
“所以我们就什么都不做?”柯南问。
“我们能做什么?”目暮反问,“你是侦探,我是警察。我们的武器是证据,是法律,是程序。但如果连证据都被控制,法律被扭曲,程序被架空……我们还有什么?”
他没有等柯南回答。
“我下周就要退休了。”目暮说,“上面‘建议’我提前退休,调去北海道的一个小派出所当顾问。这是警告,也是……恩典。至少我还能活着退休。”
他拍拍柯南的肩膀:“孩子,放弃吧。回家去,好好上学,长大以后……做个普通人。有时候无知,是种福气。”
柯南离开了警视厅。
雨还在下。他站在雨中,看着警视厅大楼的灯光一扇扇熄灭。
最后一个相信“正义”的警察,也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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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大阪,电话。
服部平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吵,像是在街上:“工藤?怎么这个点打来?出事了?”
“我推理出来了。”柯南说,“全部。保护伞的计划,时间表,目标……全部。”
他快速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平次说:“我相信你。”
“但是?”柯南听出了那个“但是”。
“但是我爸昨天找我谈话了。”平次的声音很低,“他说,大阪警府收到了‘最高层级’的指示:任何涉及保护伞的调查,都将被视为‘危害国家安全’。参与调查者,以叛国罪论处。”
“你爸的意思?”
“他的原话是:‘平次,我知道你想当侦探,想追求正义。但有些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输。聪明人不打必输的仗。’”平次顿了顿,“他还说……如果我继续,他会亲手把我送进监狱,至少那里安全。”
柯南闭上眼睛。
“工藤。”平次说,“我还能怎么做?”
“记录。”柯南说,“像我们之前约定的那样。记录一切,藏在安全的地方。也许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因为“也许有一天”太遥远,太渺茫。
“我会的。”平次说,“但你……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柯南诚实地说,“但我会继续。直到最后。”
挂断电话。柯南站在公用电话亭里,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流淌。
三个尝试,三个失败。
不是不相信他,是相信了也没用。
因为保护伞的力量,已经超越了“罪犯”和“侦探”的游戏规则。他们修改了规则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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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帝丹小学,空无一人的教室。
柯南没有回家。他来到学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教室里漆黑一片,只有走廊的应急灯透进微弱的光。
他看着窗外的东京。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残缺的月亮。城市依然在沉睡,灯火依然在闪烁,电车依然在运行。
三千七百万人,在睡梦中,在无知中,走向那个被设计好的终点。
而他,知道终点的模样,却无法改变轨道。
第一次,工藤新一感到了侦探能力的极限。
不,不是极限。是……错位。
侦探的武器是真相。但真相本身,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价值。就像你告诉一个死刑犯刽子手长什么样,改变不了他明天要被处决的事实。
“福尔摩斯说,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柯南自言自语,“但他没说,如果那个真相是‘所有人都要死’,该怎么办。”
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小兰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外套。她看着柯南,脸上是担忧的表情。
“柯南,博士说你没回家。”她走进来,“怎么了?”
柯南看着她。这个他喜欢了十年的女孩,这个相信正义、相信善良、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的女孩。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担心明天的测验,担心父亲的酒量,担心园子又失恋。
他该告诉她吗?告诉她世界要结束了,告诉她三个月后一切都会改变,告诉她那些疫苗、那些净化器、那些“慈善”,都是毒药?
告诉她,然后让她在恐惧中度过最后的九十天?
“没什么。”柯南说,挤出一个小孩子的笑容,“只是在想案子。已经解决了。”
小兰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别太累了。你还是小孩子,有些事交给大人去操心。”
大人。那些“大人”正在把世界推向深渊,而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
“小兰姐姐。”柯南突然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信任的人,其实在做很可怕的事,你会怎么办?”
小兰想了想:“我会先确认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会想办法阻止他,或者至少,让他知道那是错的。”
“如果他不会听呢?”
“那我会离开他。”小兰认真地说,“因为对的事就是对的,错的事就是错的。不能因为是谁做的,就改变对错的标准。”
柯南看着她。月光透过窗户,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她那么坚定,那么纯粹,像黑暗世界里最后一盏没被污染的光。
“嗯。”他说,“你说得对。”
小兰笑了:“走吧,回家。我给你做夜宵。”
她牵起他的手。那只手温暖,有力,属于一个还相信世界会变好的人。
柯南让她牵着,走出教室,走出学校,走向那个还在沉睡的世界。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正常”的夜晚了。
从明天开始,他不再试图阻止,不再试图警告,不再试图拯救。
因为做不到。
但从明天开始,他会记录。记录每一天,记录每一点变化,记录这个世界如何走向终点。
也许没有人会看到这些记录。
但他还是要记。
因为如果连记录都不做,那么当有人问“怎么会这样”的时候,连一个答案都没有。
因为如果连真相都不保存,那么人类的灭亡,就真的毫无意义。
回到家,小兰在厨房煮面。柯南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一个全新的笔记本。
第一页,他写下:
“2023年7月7日,雨夜。
推理完成。结论:保护伞公司将在十月八日前后,启动全球性基因改造计划,目标:淘汰/转化绝大多数旧人类。
已知无法阻止。已知无法警告。
从今天起,只做一件事:记录。
记录旧世界的最后九十天。
记录人类文明如何被自己创造的‘神’终结。
记录者:江户川柯南(工藤新一)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笔记,请记住——
我们曾经活过。我们曾经试图反抗过。我们失败了,但我们尝试过。”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东京的夜晚依然平静。
月亮沉入云层。
新的一天,正在逼近。
一个被设计好的、无可避免的、最后的——九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