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笠博士家的地下实验室在凌晨三点看起来像某种科幻电影的布景。墙上贴满了蛋白质结构图、基因序列数据和复杂的化学反应式,白板上写满了只有灰原哀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化学试剂的刺鼻气息。
灰原哀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有睡觉了。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黑眼圈深得像瘀青,但手指依然稳定。此刻她正盯着电子显微镜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放大五十万倍的图像——那是她从黑市获得的那支“保护伞基础疫苗”中分离出的物质。
“不是病毒。”她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至少……不是已知的任何病毒。”
柯南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他不敢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些诡异的图像:扭曲的双螺旋结构上附着着无数细小的蛋白质突起,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手,正在缓慢蠕动。
“是基因编辑载体。”灰原哀调出另一组数据,“看这里——这些蛋白质簇不是随机附着的,它们在特异性结合p53抑癌基因的启动子区域。p53是人类细胞最重要的肿瘤抑制基因,它控制细胞周期、DNA修复和细胞凋亡。”
她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对比图。左边是正常的人类DNA片段,右边是注射了“疫苗”的小鼠细胞DNA。
“注射后二十四小时,p53基因的表达被抑制了87%。”灰原哀指着数据,“这意味着细胞的凋亡机制被关闭了。即使受到严重损伤,细胞也不会自我毁灭,而是会……继续存活,继续分裂,继续……”
“继续什么?”柯南问。
灰原哀沉默了很久。她调出另一组实验数据——那是她用自己的血样做的对照实验。她偷偷采集了博士、柯南、小兰和自己的血样,分别加入微量疫苗成分。
屏幕上,四个培养皿的时间推移图像开始播放。
博士的血样:正常。
小兰的血样:正常。
柯南的血样——出现了异常。那些白细胞在接触疫苗成分后,没有死亡,而是开始……变形。细胞膜增厚,细胞质变得浑浊,核膜不规则凸起。
但最恐怖的是灰原哀自己的血样。
她的白细胞在接触疫苗成分的瞬间,就像被激活了一样。不是死亡,是某种……转化。细胞体积增大三倍,表面伸出伪足,开始主动攻击周围的红细胞。
“APTX。”灰原哀的声音在颤抖,“疫苗里的逆转录酶……和APTX的靶点完全一致。它们同源,或者更准确地说……APTX是这种物质的……不完整版本。”
她调出宫野厚司留下的原始研究笔记的扫描件。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她父亲用流畅的笔迹写着:
“样本U-α显示出惊人的基因编辑能力。它不是破坏DNA,而是‘重写’。可惜原始样本量太少,无法完整解析其结构。我尝试合成的APTX-4869只模拟了其部分功能——逆转细胞年龄,但缺失了关键的‘定向诱导’模块……”
“定向诱导……”柯南重复这个词。
灰原哀放大电子显微镜图像,指向那些蛋白质突起的尖端:“看这里。这些突起的末端有分子识别位点,像钥匙。它们不是随机结合DNA,是在寻找特定的序列。p53只是其中一个靶点,还有……”
她调出更多数据:“端粒酶逆转录酶、神经生长因子受体、多巴胺转运蛋白……它们像是在……重新编程人类细胞的功能。”
“编程成什么?”柯南问。
灰原哀没有直接回答。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这三个月从各种渠道搜集的“离奇死亡”案例的尸检报告——那些全身器官衰竭但外表完好的死者。
“我分析了所有能弄到的组织样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不是‘衰竭’而死,是……转化。他们的细胞在死亡前,都经历了一个类似的阶段:p53失活,线粒体功能亢进,神经递质异常分泌,然后……”
她调出最后一张图。那是从杯户医院事件中,那个攻击护士的“狂犬病患者”身上提取的脑组织切片。
“看这里。”她指着图像中大脑皮层的一个区域,“神经元大量死亡,但胶质细胞……异常增生。而且这些胶质细胞的基因表达谱……已经不属于人类了。”
图像放大。那些胶质细胞有着不规则的形状,表面有类似肌肉纤维的条纹,细胞核分裂成多个……
“它们在变成别的东西。”灰原哀终于说出口,“不是病毒,不是细菌,不是任何已知的病原体。是一种……生物武器。设计用来重新编写人类细胞,把它们变成……宿主想要它们变成的样子。”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时间盯着屏幕让她的视野里充满了闪烁的光斑。
“宿主想要它们变成的样子?”柯南重复这句话,“你的意思是……保护伞可以控制这种转化?”
“理论上可以。”灰原哀睁开眼,“如果这些‘钥匙’对应的‘锁’是设计好的,那么注射了疫苗的人,就等于被安装了一个后门程序。当正确的信号到来时,程序启动,细胞开始按照预设的路径转化。”
“什么信号?”
“不知道。”灰原哀摇头,“可能是某种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可能是某种化学触发剂,也可能是……时间。潜伏期结束后自动激活。”
地下室里陷入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还有远处街道传来的微弱警笛声。
“我们能做什么?”柯南终于问。
灰原哀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充满了自我嘲讽的意味。
“理论上,我们可以尝试开发抑制剂。”她说,“阻断那些蛋白质与DNA的结合,或者中和已经整合进基因组的逆转录酶。但……”
她指向实验室角落里的那个小型合成仪:“我最多每周生产十支抑制剂。而且需要定期注射,因为疫苗成分会在体内持续复制。十支,工藤。十支。”
柯南看着那台机器。它很小,像微波炉,但却是灰原哀用博士的设备和黑市零件拼凑出的、可能唯一能对抗那种“疫苗”的东西。
“如果我们把配方公开……”柯南说到一半,自己停下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
“我试过了。”灰原哀调出电脑日志,“过去一个月,我匿名向十七个国际医学期刊投稿了初步分析报告。所有稿件都在初审阶段被拒绝——不是学术原因拒绝,是根本无法提交。网络被监控,关键词被过滤。”
她又打开另一个文件:“我尝试通过暗网联系其他研究人员。三个愿意交流的,一周后都失联了。一个在巴西,官方说是黑帮仇杀。一个在德国,实验室火灾。一个在美国……失踪。”
“保护伞在封锁信息。”柯南说。
“不只是在封锁。”灰原哀摇头,“他们在控制。控制所有相关领域的研究,控制所有可能发现真相的人,控制……”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她调出今天早上的新闻页面——头条是保护伞公司与哈佛、牛津、东京大学等十二所顶尖院校的“战略合作签约仪式”。
“他们在收编。”灰原哀轻声说,“收编学术界,收编科研机构,收编所有可能提出质疑的声音。不是用暴力,是用经费,用设备,用‘合作机会’。当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都在为他们工作时,真相就不再重要了。”
柯南走到窗前。凌晨的米花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其中一扇就是毛利侦探事务所——小兰应该已经睡了,她明天还要上学,还要参加空手道训练,还要担心父亲又喝醉了回不了家。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东京的三千七百万人,什么都不知道。
“工藤。”灰原哀突然说,“你还记得组织的那些人体实验吗?”
柯南回头。
“我一直以为,那已经是人类恶意的极限了。”灰原哀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某种濒临崩溃的东西,“用活人试药,强迫注射未完成的毒药,观察死亡过程……我曾经以为,那就是地狱。但现在我知道了……”
她看着电子显微镜屏幕上那些蠕动的蛋白质突起。
“地狱可以更精致,更高效,更……科学。组织只是小作坊式的恶,而保护伞……是工业化的恶。他们不满足于杀死几个人,他们要重新设计全人类。而且是用最优雅的方式——打着‘健康’、‘慈善’、‘进步’的旗号,让全世界自愿排队接受注射。”
她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支装有“疫苗”样本的试管。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安全。
“最讽刺的是,”灰原哀说,“从纯粹的生物学角度看,这可能是人类进化史上最伟大的技术。定向基因编辑,可控细胞转化,甚至可能实现……永生。如果用在正确的方向,它可以治愈所有遗传病,逆转衰老,让人类成为更高级的物种。”
她放下试管。
“但他们选择用它来做这件事。”
地下室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断电,是电压不稳。东京的电网最近经常这样,官方说是“设备老化,正在升级”。
但柯南知道真正的原因——保护伞正在改造东京的基础设施,为“下一阶段”做准备。
“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灰原哀突然说。
柯南看向她。
“APTX-4869的原始配方里,有一种成分叫做‘端粒酶逆转录酶抑制剂’。”灰原哀语速很快,“那是我父亲为了防止APTX被滥用而设计的自毁机制。理论上,如果我能合成一种类似的东西,针对这种疫苗的逆转录酶……”
“可以做什么?”
“可以在激活信号到来时,强制诱导细胞凋亡。”灰原哀说,“不是阻止转化,而是让被转化的细胞立刻死亡。换句话说……”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如果一个人已经注射了疫苗,当转化开始时,这种药会让他快速、无痛苦地死亡,而不是变成……别的东西。”
柯南盯着她:“你在研发自杀药。”
“我在研发最后的尊严。”灰原哀纠正,“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如果转化无法阻止,至少我们可以选择……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更沉重,更窒息。
“需要多久?”柯南问。
“配方是现成的,但需要调整靶点。”灰原哀计算着,“材料足够的话……两周。我可以做出第一批,大约二十支。”
“二十支。”
“优先给谁,你来决定。”灰原哀说,“我自己的那支……已经准备好了。”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支小小的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柯南看着那支注射器,很久,然后说:“藏好它。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博士。”
“我知道。”
灰原哀把注射器放回口袋。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工藤。”她突然问,“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会用吗?”
柯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线索墙前,看着上面那些受害者的照片——那些因为“离奇器官衰竭”而死的人,那些他们没能救下的人。
然后他说:“我不会。因为我要活到最后,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即使看不到,也要记录到最后一刻。”
灰原哀笑了。这次不是自嘲,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笑。
“果然是你会说的话。”她说,“那我也不用了。我要活下去,把配方交给能活下去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要让真相传下去。”
外面,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在地下实验室里,两个知道太多真相的孩子,正在准备面对一个他们无法阻止的未来。
灰原哀重新坐回显微镜前。她还有数据要分析,还有抑制剂要合成,还有那二十支“最后的尊严”要准备。
她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徒劳。
但她还是要做。
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唯一能证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人类的尊严还没有完全死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