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的夜晚比东京更喧闹。道顿堀的霓虹灯像燃烧的河流,螃蟹招牌的巨大钳子在夜色中开合,章鱼烧摊位的热气蒸腾而上,混合着烧肉、炸串和大阪烧的浓烈香气。人潮在窄巷里涌动,醉酒的白领放声高歌,情侣依偎在桥边,街头艺人弹着走调的三味线——这是大阪最典型的夜晚,粗粝、鲜活、对末日毫无知觉。
服部平次站在心斋桥筋商店街的屋顶上,夜风掀起他棒球帽下的碎发。他没有看脚下的繁华,而是盯着远处——那里是保护伞公司大阪分部的大楼。一座二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周围老旧的商铺和办公楼中鹤立鸡群,像一块剔透的水晶,反射着城市的灯火。
表面上,那是保护伞在关西地区的“慈善事业总部”,负责疫苗分发、医疗设备捐赠和社区健康项目。但平次知道真相——或者说,部分真相。工藤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加上他自己这三个月调查到的蛛丝马迹,足够拼凑出一个恐怖的轮廓。
“平次哥。”身后传来声音。
远山和叶爬上屋顶,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她穿着便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只有紧张。
“便当。”她把袋子递过来,“还有咖啡。你真的不吃晚饭吗?”
“没胃口。”平次接过咖啡,拉开口灌了一大口。冰美式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开,勉强压住胃部翻涌的不安。
和叶在他身边坐下,也看向那座大楼:“你真的要这么做?”
“必须做。”平次的声音很硬,“工藤在东京动不了他们,那是他们的老巢,渗透太深。但大阪不一样,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而且……”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三天前潜入大阪府警内部数据库盗取的记录——保护伞大阪分部的安保排班表、监控盲区图、还有一周一次的“样本转运”时间表。
“明晚十一点,他们有批‘特殊医疗物资’要运进去。”平次指着时间表上的一行,“名义上是‘捐赠器官运输’,但你看护送配置——四辆装甲押运车,十六个持枪警卫,还有两个‘医疗顾问’。什么器官需要这种级别的安保?”
和叶盯着那些数字:“你真的相信工藤说的那些……什么基因武器,什么全球计划?”
“我相信他。”平次毫不犹豫,“而且我这三个月亲眼见过一些东西。你还记得上个月在淀川发现的那具尸体吗?”
和叶脸色一白:“那个……全身都变形了的人?”
“不是变形。”平次纠正,“是转化。法医报告上写的是‘未知代谢紊乱’,但我偷看了原始解剖记录——内脏器官的结构都变了,细胞类型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体组织。就像……被重新编程了。”
他收起那张纸:“所以明晚,我要进去。趁他们转运的时候,我需要至少拿到一份样本,一份运输记录,或者……任何能证明他们在做什么的证据。”
“然后呢?”和叶问,“就算你拿到了,能做什么?工藤不是说,连东京警视厅都动不了他们吗?”
“东京是东京,大阪是大阪。”平次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心,“我老爸是大阪府警本部长,他在警界三十年,认识的人脉比东京那些官僚实在得多。如果我们有铁证,如果他愿意……”
他没有说完。但和叶听懂了那个“如果”背后的不确定。
“你爸同意吗?”她轻声问。
平次沉默了很久。
昨天傍晚,他在父亲的书房里摊开所有线索。从工藤的推理,到他自己搜集的异常案件,到那张安保排班表。他说了整整一个小时,说这个叫保护伞的公司可能在进行某种反人类的实验,可能威胁到整个日本,甚至全世界。
服部平藏一直安静地听着,抽着烟斗,烟雾在夕阳的光束里盘旋。等平次说完,他才开口:
“证据呢?”
平次愣住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不就是——”
“那些是线索,是推理,是可能性。”平藏打断他,“不是证据。法律需要的是证据——能上法庭、能被陪审团理解、能经受住对方律师质询的证据。你这些照片、笔记、偷来的排班表……在法庭上连五分钟都撑不住。”
“可是——”
“平次。”平藏放下烟斗,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儿子,“你知道我这周收到了多少份来自‘上层’的指示吗?七份。全部是关于保护伞公司的。内容从‘确保合作顺利’到‘严厉打击恶意诽谤’。最后一份,来自警视总监办公室,原话是:‘任何针对保护伞公司的未经授权调查,将视为危害国家安全行为,涉事人员以叛国罪论处。’”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叛国罪。”平藏重复这个词,“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不是开除,不是坐牢,是死刑。而且会牵连家人——你,你妈妈,还有和叶他们家。”
平次感到喉咙发干:“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我在做我能做的。”平藏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通过私人关系调的,保护伞公司过去三年在日本的所有税务记录、进口许可、临床试验批文。全部合法,全部无懈可击。他们的法务团队有二十七位前最高法院法官,他们的政治献金覆盖了国会70%的议员。平次,这不是你抓个小偷或者破个杀人案那么简单。这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这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平藏终于说,“而且是马力全开、无人能挡的那部分。你想用肉身去拦火车吗?”
“如果火车开向悬崖呢?”平次反问,“如果车上坐着所有人呢?”
平藏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骄傲,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
最后他说:“如果你执意要做,不要告诉我细节。我不能知情,这样万一你出事,我至少还能保你不死。”
那不是同意,是无奈的默许。
所以今晚,平次站在这里。
“我爸不知道具体计划。”他回答和叶的问题,“但他给了我一些……便利。”
“比如?”
“比如明晚十点,保护伞大楼周围三个街区的巡逻警车会被临时调走二十分钟。比如大楼的备用电源会在十点零五分‘恰好’故障三分钟。比如……”平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警用通讯器,“我能监听他们的内部频道,提前知道警卫的动向。”
和叶盯着那个通讯器:“这些都是你爸安排的?”
“他没说,我也没问。”平次把通讯器塞回口袋,“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座大楼。夜更深了,道顿堀的人潮开始稀疏,但保护伞大楼依然灯火通明。透过高层的玻璃,能看到人影走动——加班的白领?科研人员?还是别的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和叶突然说。
“不行。”平次断然拒绝,“太危险。”
“就是因为危险才要去!”和叶站起来,“你一个人怎么行?总要有人望风,有人接应,万一——”
“万一出事,我不想连累你。”平次也站起来,按住她的肩膀,“和叶,听我说。如果我明晚失败了,被抓了,或者……更糟。至少你还在外面,至少你还能去找工藤,还能把消息传出去。两个人一起陷进去,那就真的完了。”
和叶的眼睛在霓虹灯下闪着光。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
“你会回来的,对吧?”她的声音很小。
平次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坚定:“当然。我可是服部平次,关西的高中生侦探。这种程度的潜入,小菜一碟。”
他说的很轻松。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侦探游戏。
这是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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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九点五十分。
保护伞大阪分部周围三个街区,反常地安静。平时这个时间应该满街都是醉酒客和游客,但今晚,街上的商铺都提前关了门,连自动贩卖机的灯都熄灭了。只有保护伞大楼像一座孤岛,在黑暗中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平次躲在对面大楼的防火楼梯里,透过缝隙观察。他穿着全黑的运动服,脸上涂了哑光油彩,背包里是撬锁工具、微型相机、信号干扰器,还有一把他父亲书房里“借”来的手枪——弹匣是满的,但他希望用不上。
耳机里传来时断时续的通讯声。那是他监听的警卫频道:
“……A组就位,外围检查完毕。”
“……B组就位,地下停车场清空。”
“……运输车队预计十一点整抵达,提前三十分钟进入一级警戒。”
一切按计划进行。
平次看了眼手表:九点五十五分。
再过五分钟,备用电源会故障,大楼内部的监控会有三分钟的盲区。那就是他的机会——从地下停车场的通风管道潜入,避开主入口的安检,直接进入核心区域。
他检查了一遍装备,深呼吸。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新的通讯:
“……注意,计划变更。运输车队提前抵达,预计十点二十分到达。重复,提前四十分钟。”
平次的心跳漏了一拍。
提前了?为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就传来了引擎声。不是普通的卡车,是重型车辆碾压路面的沉闷声响。四辆黑色装甲押运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车窗是深色单向玻璃。车队没有开进地下停车场,而是直接停在大楼正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穿制服的警卫,而是穿着黑色作战服、全副武装的人员。他们动作迅速专业,两个人警戒,四个人从车上卸下银色的金属货箱——那些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
平次数了数:八个箱子。
他举起微型相机,拉近镜头。箱子上有保护伞的Logo,侧面贴着标签,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字。他只能看到那些武装人员把箱子搬进大楼,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然后车队迅速离开。
奇怪。太急了,像在赶时间。
更奇怪的是,大楼门口的警卫没有检查那些箱子,甚至没有要求开箱。他们直接放行,然后关闭了大门。
平次看了眼手表:十点零八分。
备用电源故障的时间已经过了,但大楼的灯光没有任何变化。他尝试用信号干扰器——没反应。他监听警卫频道,里面一片寂静,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计划出问题了。
不,不是出问题。是计划本身就被看穿了。
平次感到后背一阵寒意。他想起工藤在电话里说的话:“他们能看到一切,能控制一切。”他还觉得工藤太悲观,但现在……
他决定撤退。
但已经晚了。
对面大楼的防火楼梯里,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不是停电,是有人关了灯。平次猛地转身,手摸向腰后的枪,但黑暗中一只手更快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低,带着关西口音,“也别掏枪,那玩意对我们没用。”
平次僵住了。他看不见对方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至少有三个人,包围了他所有的退路。
“你们是谁?”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冷静。
“大阪府警,特殊任务科。”那个声音说,“服部平次,你因涉嫌非法入侵、窃取国家机密、以及危害国家安全,现被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标准的逮捕流程。但平次听出了不对劲——如果是正规警察,为什么要在黑暗中行动?为什么不亮明身份?为什么要提前埋伏在这里?
“我要见我的律师。”他说,“还有,我要见我爸。”
对方笑了。那笑声很短,很冷。
“你父亲正在接受内部调查,暂时无法见你。”那人说,“至于律师……等你有命上法庭再说吧。”
手铐铐上了平次的手腕。冰冷的金属咬进皮肤。他被推着走下楼梯,每一步都有人在前后警戒。他们走的是消防通道,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看见的地方。
楼下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面包车。平次被推进去,车门关上,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车里没有窗户,只有车厢顶一盏昏暗的红灯。
车子启动了。平次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手铐很紧,勒得手腕生疼。他努力回忆刚才的过程——那些人穿着便服,但动作是职业军人的动作。他们知道他会来,知道他的位置,知道他的计划。
只有一种可能:他被出卖了。
但被谁?他联络过的人很少,除了和叶,就只有……
车突然急刹。平次撞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额头一阵剧痛。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车内,是车外。尖锐的刹车声,碰撞声,还有……枪声?
很多枪声。
车里的人骚动起来。“怎么回事?!”“不是我们的人!”“保护目标!”
面包车的后门被猛地拉开。外面不是街道,是一个地下停车场。灯光很暗,但平次能看到几辆黑色的轿车横在前面,挡住了去路。两拨人在交火——一拨是抓他的那些人,另一拨……
另一拨也穿着黑色作战服,但装备更精良,动作更快。平次看到其中一个人抬起手,手中的武器不是手枪,是某种脉冲装置。一道蓝光闪过,抓他的三个人应声倒地,抽搐着失去意识。
一个身影冲到面包车旁。戴着黑色战术头盔,看不见脸,但身形很熟悉。
“平次!”那人压低声音,“快出来!”
是和叶的声音。
平次没有时间惊讶。他跳下车,和叶拉着他冲向旁边的一辆轿车。车门开着,引擎已经启动。
“坐稳!”驾驶座上的人喊道。也是个女声,但不是和叶。
车子像箭一样窜出去,在停车场里疯狂转弯,撞开拦路的锥筒,冲上斜坡,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平次回头,看到后面有几辆车追上来,但很快被其他车辆别住,撞成一团。显然,这不是临时行动,是早有准备的接应计划。
车子在空荡的街道上疾驰。平次喘着气,看向驾驶座——开车的是一个短发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夹克,眼神锐利得像鹰。副驾驶座上坐着和叶,她已经摘掉了头盔,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你们……”平次开口,声音嘶哑。
“我叫佐藤美和子。”开车的女人说,没有回头,“前警视厅搜查一课刑警,现在是……自由调查员。你父亲拜托我来接应你。”
“我爸?”
“他早就知道你会被抓。”佐藤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一条小巷,“所以他提前联系了我,还有几个还能信任的老同事。我们监控了保护伞大楼周围的所有通讯,发现他们在调集‘特殊行动组’,就知道你暴露了。”
车子在小巷里穿梭,甩掉了后面的追踪。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区。
“下车。”佐藤说,“这里不能久留。”
三人进入一个仓库。里面很空,只有几张折叠椅和一台老式无线电。佐藤关上门,打开一盏应急灯。
“现在听我说。”她看着平次,“你今晚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在保护伞的监控下。他们知道你会来,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甚至知道你会从哪个位置潜入。你父亲给你的那些‘便利’——调走巡逻车,切断备用电源——全都是陷阱。他们故意放给你假情报,引你上钩。”
平次感到一阵眩晕:“那我爸他——”
“暂时安全,但被软禁了。”佐藤说,“保护伞需要他继续当‘合作的本部长’,所以不会动他,但会严密监控。你如果被抓,他们会用你威胁他,让他彻底听话。所以我们必须救你出来。”
和叶走到平次身边,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我没提前告诉你。佐藤小姐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平次摇头,他没怪她。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他以为自己在下棋,结果自己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连对手是谁都没看清。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你不能再回大阪了。”佐藤说,“也不能联系任何熟人。保护伞会监控所有和你有关的人。我给你准备了新身份,还有去四国的船票。在那里有我们的人,会安排你藏起来,直到……”
她没说完,但平次知道那个“直到”后面是什么——直到世界改变,或者直到他们找到反击的方法。
“那你呢?”平次看向和叶。
“我跟你一起去。”和叶毫不犹豫。
“不行,太危险——”
“正因为我危险,才更不能留在这里。”和叶的声音在颤抖,但很坚决,“保护伞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们一定会找我。与其被他们抓去威胁你,不如跟你一起走,至少……”
她没说完,但平次懂了。
至少在一起。
佐藤看了看表:“船一小时后开。这是地址。”她递给平次一张纸条,“到那里找一个叫‘岩田’的渔民,他会带你们走。记住,不要用手机,不要用信用卡,不要在任何监控摄像头下露脸。红后能看到一切。”
平次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是一个渔港的地址。
“还有这个。”佐藤又递过来一个小型U盘,“这是我从警视厅内部服务器里偷出来的,关于保护伞的一些……异常记录。不多,但可能有用。交给能看懂的人。”
平次握紧U盘。冰凉的金属硌在手心。
“谢谢你。”他说。
佐藤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在做一个警察该做的事——虽然现在已经没有‘警察’了,只有保护伞的‘合作者’和‘清除对象’。”
她走到仓库门口,向外看了看,然后回头:“走吧,趁现在还能走。”
平次和和叶跟着她走出仓库。外面停着一辆破旧的小货车,是佐藤准备的。
上车前,平次最后看了一眼大阪的夜空。远处,保护伞大楼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座墓碑,矗立在城市的中央。
他失败了。彻底地,羞辱性地失败了。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知道了真相——不是部分真相,是完整的、残酷的真相:保护伞已经渗透到了什么程度,体制已经腐败到了什么程度,反抗已经困难到了什么程度。
“我会回来的。”他轻声说,像誓言,又像诅咒,“下次回来时,我会带着能摧毁你们的东西。”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仓库区重新陷入黑暗。
而在保护伞大阪分部的监控室里,威斯克看着屏幕上那辆小货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面无表情。
“目标逃脱。”他对着通讯器说,“按计划,放他们走。”
“不追捕吗?”通讯器那头问。
“不用。”威斯克说,“服部平次还有用。他是‘关西抵抗线’的天然领导者,放他走,他会聚集起一批反抗者。而反抗者……是最好的观察样本。”
他关闭监控画面,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