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东京湾码头的深夜,暴雨将世界冲刷成模糊的水彩画。探照灯的光束在雨幕中晕开,起重机像巨兽的骨架耸立在黑暗中。而在第七仓库区,琴酒正站在阴影里,雨水顺着他银色的长发滴落,浸湿了黑色风衣的肩部。
他身后站着五十个人。不是普通成员,是组织在东京最后的精锐——从欧洲调回的行动组,从北美撤回的狙击手,还有他亲自训练的突击队。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夜视仪、消音武器、爆破装置、还有组织实验室最新研发的神经毒气弹。
“情报确认了吗?”琴酒的声音比雨更冷。
伏特加站在他身旁,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在雨中泛着微光:“确认了。根据内线消息,今晚十一点三十分,保护伞公司会有一批‘特殊样本’从横滨港转运到这里。运输路线、守卫配置、交接时间……全在这里。”
琴酒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情报详细得令人不安——太详细了,详细到每个守卫的换岗间隔、每个监控摄像头的盲区、甚至运输车辆的轮胎规格。这不像偷来的情报,像……别人主动给的。
“内线可靠吗?”琴酒问。
“三年前我们在FDA发展的线人,一直很可靠。”伏特加说,“他说这批样本是‘潘多拉计划’的核心——某种融合了T病毒和APTX的新型病毒株。如果能拿到,组织就能在生物武器领域追上保护伞。”
追上保护伞。
这个念头让琴酒的嘴角微微勾起。自从那个叫斯特林的男人来到日本,组织就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据点被端,资金被冻,连乌丸大人都开始妥协。耻辱。百年组织从未受过这样的耻辱。
但今晚,一切都将改变。
只要拿到样本,组织的科研团队就能逆向工程。到时候,他们会有自己的B.O.W.部队,自己的病毒武器,自己的……新世界。
“检查装备。”琴酒下令。
五十个人同时动作——枪械上膛,夜视仪校准,通讯频道测试。雨声中混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死神的低语。
琴酒看向仓库区深处。第七号仓库是最大的,占地超过五千平米,外部看起来老旧破败,但根据情报,内部已经改造成保护伞的临时样本库。今晚那里会有二十个守卫,都是前特种部队成员,装备精良。
但他们有五十个人。二点五比一。
而且他们有突袭优势。
“记住,”琴酒对所有人说,“目标是样本,不是杀人。拿到样本立刻撤离,引爆预设的燃烧弹销毁痕迹。如果有人被俘……”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该怎么做。”
所有人点头。组织成员都知道:被俘等于死亡,区别只在于死在自己手里还是敌人手里。
琴酒最后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五分。
“行动。”
五十个黑影分散,融入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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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保护伞东京基地,地下十八层。
威斯克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五十个红点像水滴一样渗入仓库区的防御网络。每个红点都代表一个组织成员,他们的位置、体温、甚至心率都实时显示在屏幕上。
“全都来了。”威斯克说,“比预想的还多五人。琴酒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他身后的斯特林坐在悬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凝固的血。
“他会的。”斯特林抿了一口酒,“琴酒这种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轻视。我们这段时间的压制,会让他像弹簧一样,压得越狠,反弹越猛。只是他不知道,弹簧反弹的方向,是我们设计好的。”
屏幕上,红点已经接近第七仓库。仓库的监控画面切换到红外模式——可以看见二十个蓝色的人形轮廓在仓库内巡逻,那是“守卫”。而在仓库中央,有几个恒温箱,正散发着代表低温的深蓝色。
“演员都到位了。”威斯克说,“要开始吗?”
斯特林放下酒杯,走到屏幕前。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一划,仓库内部的结构图展开。上面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通风管道、电力节点、结构承重点……还有几十个绿色的三角标志,隐藏在仓库的各个角落。
那些是B.O.W.的投放点。
“给他们十分钟。”斯特林说,“让他们以为快成功了。绝望之前的希望,味道最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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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区,十一点三十五分。
琴酒贴在仓库侧面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的耳麦里传来各个小组的汇报:
“A组就位,狙击点已控制。”
“B组就位,后门通道已清理。”
“C组就位,电力节点已标记。”
一切顺利。顺利得让人不安。
但箭在弦上。
琴酒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仓库区的灯光全部熄灭。不是停电,是精准的EMP攻击——组织研发的小范围电磁脉冲装置,能瘫痪电子设备三十秒,但不会触发备用发电机。
三十秒,够了。
仓库大门被爆破小组炸开。不是巨响,是定向爆破,门向内倒下时几乎没有声音。五十个黑影涌入仓库,夜视镜下的世界呈现一片惨绿。
仓库内部很大,堆放着各种集装箱和货架。二十个“守卫”似乎被EMP影响了通讯,正在慌乱地集结。
琴酒没有犹豫。他举起装了消音器的P226,连续三枪。三个守卫倒下,额头爆开血花。
战斗开始了。
但战斗结束得很快。
二十个守卫,面对五十个组织精锐,在失去通讯和照明的情况下,只坚持了两分钟。最后一个守卫倒下时,琴酒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三十八分。
“清理战场,找样本!”他下令。
队员们分散搜索。仓库中央的恒温箱很快被找到——三个银色的金属箱,表面有保护伞的Logo,正在冒着白色的冷气。
伏特加上前检查:“需要密码或生物识别。”
“直接搬走。”琴酒说,“回去再——”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枪声,不是人声,是……别的声音。像是什么湿滑的东西在金属表面摩擦,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缓慢移动,像是什么……在呼吸。
很多个呼吸声。
“老大……”伏特加的声音在颤抖。
琴酒抬起头。
仓库的屋顶,黑暗中,亮起了几十双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在夜视镜中像燃烧的煤块。那些眼睛在移动,在爬行,沿着钢梁,沿着墙壁,像一群巨大的、畸形的蜘蛛。
然后第一只跳了下来。
它落在仓库中央,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三米长的身躯,裸露的肌肉组织,巨大的利爪,暴露的大脑——舔食者。琴酒在情报照片上看过,但照片和实物是两回事。实物会呼吸,会移动,会……猎杀。
更多的舔食者跳下。十只,二十只,三十只。它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步伐轻盈得可怕。
组织成员开火了。
子弹打在舔食者身上,溅起血花,但几乎没有阻止效果。它们太快了,快到子弹很难命中要害。一只舔食者扑向最近的成员,利爪一挥,那个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分开了,内脏洒了一地。
惨叫。
但不是组织成员的惨叫,是舔食者的——不,不是惨叫,是某种兴奋的嘶鸣。它们在享受。
“撤退!”琴酒大吼,“全员撤退!”
但撤退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仓库大门外,走进来三个更大的身影。
暴君T-103。
它们走进仓库时,需要低头才能通过门框。三米高的身躯像移动的堡垒,黑色风衣在暴雨中湿透,紧贴着非人的肌肉轮廓。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站在那里,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组织成员疯狂开火。步枪子弹打在暴君身上,像雨点打在石头上,只有轻微的凹陷,连血都没流。
然后最左边的暴君动了。
它冲向最近的一组组织成员——五个人,正依托货架构筑防线。暴君没有用武器,它直接撞了过去。货架像纸糊的一样变形、断裂、飞散。五个人被撞飞,撞在墙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枪声中清晰可闻。
第二只暴君抓起一个成员,像抓起布娃娃,双手一撕——
琴酒闭上了眼睛。但他还是听到了声音。血肉撕裂的声音。
“老大!这边!”伏特加拉着他,冲向仓库侧面的一条通风管道。
那是他们预留的逃生路线。管道很大,足够人爬行。
但管道口,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不是舔食者,也不是暴君。
是猎杀者。
十只猎杀者从管道里涌出,像一群放大的蜥蜴,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油光。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散开,包围,形成完美的猎杀阵型。
伏特加开枪了。他的冲锋枪扫射,打中了一只猎杀者的肩膀,那只猎杀者嘶鸣着后退,但其他猎杀者立刻补上了位置。
它们在学习。
琴酒明白了。这些怪物不是凭本能行动,它们在执行战术。包围,消耗,等待猎物疲惫。
他看向仓库其他地方。五十个精锐,现在还剩不到二十个,而且都在各自为战。舔食者在高处狙杀,暴君在正面碾压,猎杀者在清扫残余。这是一场屠杀,一场精心设计的屠杀。
而他,是诱饵。
“伏特加。”琴酒说,声音异常平静,“带还能动的人,从东侧窗户突围。那边应该没有布置。”
“可是老大——”
“这是命令。”琴酒换上最后一个弹匣,“我拖住它们。”
伏特加看着他,雨水和血水混在脸上,看不清楚是雨还是泪。然后他点头,转身,招呼还能动的队员向东侧移动。
琴酒独自站在原地。
他举起手枪,瞄准最近的一只舔食者。开枪,命中大脑。那只舔食者从钢梁上坠落,抽搐几下,不动了。
有效。大脑是弱点。
但还有三十多只。
更多的舔食者注意到他。它们从高处跃下,落在他周围,围成一个圈。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在观察,在评估。
然后暴君走过来了。
三只暴君,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包围圈外。它们低头看着琴酒,那种眼神……琴酒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轻蔑,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杀意。那是……漠然。像人类看着脚下的蚂蚁。
最中间的暴君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舔食者和猎杀者同时后退,让出空间。
暴君向前一步,站在琴酒面前五米处。它伸出手——那只手大得像铲车,皮肤灰白,肌肉虬结——然后勾了勾手指。
邀请。
琴酒笑了。嘶哑的、疯狂的笑。
他把手枪扔在地上。从腰后拔出他的备用手枪——那是一把改装过的Glock 17,枪身刻着组织的乌鸦标志,陪了他十五年。
然后他冲向暴君。
五米的距离,他三步就跨过。跳起,瞄准暴君暴露的头部,连续开枪。
子弹打在暴君的额头上,溅起火星——它的头骨已经强化到能抵挡手枪子弹。
暴君甚至没有躲。它只是抬手,像拍苍蝇一样拍向琴酒。
琴酒在空中扭转身体,险险避开这一拍。落地,翻滚,起身时已经绕到暴君侧面。他拔出一把战斗匕首,刺向暴君的膝关节——那里应该是关节薄弱处。
匕首刺入了,但只刺入三厘米,就被肌肉卡住。暴君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它转身,一拳挥来。
琴酒向后跳开,拳风擦过他的胸口,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差距太大了。
这不是战斗,是戏耍。
暴君似乎玩够了。它大步向前,双手抓向琴酒。这次琴酒没能完全躲开,被抓住了左臂。
剧痛。
骨头碎裂的声音。
琴酒闷哼一声,右手的手枪对准暴君的眼睛,开火。
暴君终于有了反应——它偏了下头,子弹擦过它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很浅,但流血了。
它受伤了。
暴君发出低沉的吼声。那不是疼痛的吼叫,是……愤怒?被虫子咬了一口的愤怒?
它用力一扯。
琴酒的左臂从肩膀处被撕了下来。
血喷涌而出。
琴酒跪倒在地,世界开始旋转。疼痛,失血,休克前的晕眩。但他用右手撑住地面,没有倒下。
暴君拎着他的断臂,看了一眼,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一旁。然后它走到琴酒面前,低头看着他。
琴酒抬起头,雨水冲进他的眼睛。他看着暴君,看着这个非人的怪物,然后笑了。
“至少……”他嘶哑地说,“我试过了。”
暴君抬起脚,准备踩下。
但一个声音响起:“停。”
威斯克从阴影中走出。他走到琴酒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血泊中的男人。
“琴酒。”威斯克说,“组织东京地区最高负责人。十四岁加入组织,十七岁第一次杀人,二十五岁晋升行动组长,三十岁成为乌丸莲耶最信任的刽子手。职业生涯共计执行暗杀任务两百三十七次,成功率99.6%。很辉煌的履历。”
琴酒咳嗽,血从嘴角溢出:“要杀就杀……废话真多……”
“我在给你选择。”威斯克蹲下身,与琴酒平视,“选择A:注射T病毒,成为暴君实验体。你会保留部分记忆和意识,但身体会被改造,永远服从红后的指令。你可以活着,以另一种形式。”
琴酒盯着他。
“选择B:立刻死亡。”威斯克拿出一支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神经毒剂,三秒内无痛苦死亡。”
雨还在下。仓库里,舔食者和猎杀者正在清理组织成员的尸体。咀嚼声,撕裂声,吞咽声。背景音效。
琴酒看向自己的断臂,它躺在不远处的血泊里,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他又看向仓库深处——伏特加他们应该已经逃出去了吧?希望如此。
然后他看向威斯克。
“B。”琴酒说。
威斯克挑眉:“确定?活着不好吗?”
“活着……”琴酒笑了,牙齿被血染红,“但变成那种东西……不叫活着。至少……让我以人类的身份死。”
威斯克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
“尊重你的选择。”
注射器刺入琴酒的颈动脉。液体推入。
琴酒感觉到温暖。一种蔓延全身的温暖,像浸泡在热水中。疼痛消失了,寒冷消失了,连失血的虚弱都消失了。世界变得柔软,变得遥远。
他最后看了一眼仓库的屋顶。雨水从破洞漏下,像银色的丝线。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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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克站起来,看着琴酒的尸体缓缓倒下。他弯腰,捡起那把刻着乌鸦标志的Glock 17,在手里掂了掂。
“处理掉。”他对暴君说,“和其他尸体一起,生物质回收。”
暴君抓起琴酒的尸体,像抓起一袋垃圾,走向仓库深处。
威斯克转身离开。经过监控摄像头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他知道斯特林正在看。
“清扫完成。”他说,“目标五十人,歼灭四十九人,逃脱一人——伏特加,按计划放走的。他会把今晚的‘地狱’带回组织,完成最后的心理震慑。”
耳麦里传来斯特林的声音:“干得利落。乌丸那边呢?”
“正在实时观看。”威斯克说,“红后接入了他的医疗床监控,强制播放了全程。他现在应该明白了——反抗,就是这样的结局。”
“很好。准备下一阶段。”
通讯切断。
威斯克走出仓库,走进暴雨中。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很快干净如初。
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
里面,舔食者和猎杀者正在进食。暴君站在一旁,像监工。
而琴酒的尸体,正被送入一个生物分解装置。几小时后,他会变成一滩营养液,用来培养下一批B.O.W.
这就是结局。
旧时代最凶恶的杀手,在新时代的怪物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雨,渐渐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