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雨夜与其他城市不同。雨滴落在百年老屋的瓦檐上,顺着青苔覆盖的竹筒滑落,坠入石灯笼旁的惊鹿。每一次竹筒叩石的清脆声响,都像是时间的节拍器。在这座看似普通的百年茶室里,时间仿佛被稀释、拉长、凝固。
乌丸莲耶坐在茶室深处。
他不是“坐”在椅子上——以他超过一百四十岁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正常坐姿的重量。他躺在一张特制的悬浮医疗床上,床体透明,内部流淌着淡金色的营养液,无数细小的纳米机械在他干枯的血管中穿梭,维持着这具早已该化为尘土的身体。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露出来——那双眼睛不像老人的眼睛。浑浊、泛黄,但深处有一种淬炼了百年的、冰冷的野心。
全息投影在他面前展开。不是现代那种清晰锐利的影像,而是经过特殊处理、带着老式胶片质感的画面。画面中是亚历山大·斯特林,坐在白宫地下的指挥中心里,背景是跳动的数据流。
“斯特林先生。”乌丸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枯木,“按照约定,APTX-4869的完整研究数据,三天前已经交付。现在,该你们兑现承诺了。”
全息投影中的斯特林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很温和,但乌丸看了一百年人的脸,他能看出温和下的东西——那不是尊重,不是平等,是某种更深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乌丸先生。”斯特林说,“数据我们已经收到了。红后分析了七十二小时,结论是:APTX的逆转录酶机制,确实填补了我们基因编辑技术的最后一块拼图。为此,我亲自准备了谢礼。”
茶室的纸门无声滑开。
不是侍者,是威斯克。
他走进茶室,黑色作战服与古朴的日式空间格格不入。他没有脱鞋——茶室入口处的榻榻米上,清晰地印着他的靴印。这是一个细微的、刻意的冒犯。
威斯克手里拿着一个银色手提箱。他在乌丸面前三步处停下,单膝跪地——不是恭敬,只是为了将手提箱放在与悬浮床等高的位置。箱子打开,里面是三层结构。
第一层:一支注射器,针筒内是泛着珍珠光泽的银色液体。
第二层:一份纸质文件,封面是保护伞Logo。
第三层:一个巴掌大的全息投影器。
“改良版APTX。”威斯克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我们在原版基础上,强化了端粒酶激活效率,副作用降低了87%。理论上,单次注射可让生理年龄逆转十至十五年。”
乌丸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贪婪的光,一种对生命近乎本能的饥渴。
“代价呢?”他问。活了这么久,他知道所有礼物都有价格。
“几乎没有。”威斯克说,“除了需要定期补充——每三个月注射一次维持剂量。以及,第一次注射后七十二小时内,会有轻微的高烧和肌肉酸痛,那是基因重组的外在表现。”
乌丸沉默地看着那支注射器。银色的液体在茶室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逆转十至十五年……这意味着他可以离开这张该死的悬浮床,可以重新行走,可以……
“文件是什么?”他问。
“BOW基础技术的转让协议。”威斯克说,“虽然不能给你们完整的生产线,但这份文件包含了暴君系列的基础架构图、舔食者的神经接驳原理、以及T病毒的第一代培养方法。足够你们的科研团队研究三年。”
乌丸的手指在悬浮床的控制面板上移动。一只机械臂从床侧伸出,拿起那份文件,送到他眼前。他快速浏览——不是真的“看”,是床头的扫描仪将文件内容转化为神经信号,直接输入他的大脑。
三秒后,他看完了。
文件是真的。技术细节详尽,逻辑自洽,确实是某种生物兵器的核心技术。虽然只是基础版,但有了这个,组织的科研团队就能少走十年弯路。
“三个月后交付完整技术?”乌丸确认。
“是的。”威斯克点头,“等我们确认APTX改良版在您身上的实际效果后,完整的BOW生产线蓝图会通过安全渠道交付。”
很合理。至少表面上看很合理。
乌丸又看向第三层的全息投影器。
“那是什么?”
“一个小小的诚意。”威斯克启动投影器。
空气中浮现出一座建筑的立体模型——那是一座庞大的地下设施,层层叠叠的实验室、培养区、武器库、生活区……结构复杂得像蚁巢。
“这是我们在东京湾地下建造的BOW生产基地。”威斯克说,“模型完全按照实际比例制作。我们愿意与贵方共享这个基地的部分使用权。毕竟,在日本境内,有些事由本地组织处理会更……方便。”
乌丸盯着那个模型。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计算利弊,评估风险。
保护伞太强大了。从他们轻易摧毁组织在欧美的几个据点就能看出来。硬碰硬是愚蠢的。合作呢?风险很高,但收益……可能是组织等待了百年的飞跃。
而且,他需要那支注射剂。
需要得几乎发狂。
“我如何确定这不是陷阱?”乌丸最后问。
威斯克笑了。那是他进入茶室后的第一个表情变化,但笑容里没有温度。
“乌丸先生,如果我们要对付你,不需要陷阱。”他说得很直接,“以我们目前展示的力量,可以在三小时内让京都变成火海。你这些年的藏身之处,红后已经标记了十七个。我们之所以坐在这里谈,是因为你有我们需要的东西。APTX的价值,值得我们付出代价。”
残酷的诚实,有时比谎言更令人信服。
乌丸沉默了整整一分钟。茶室外,惊鹿又响了一次。竹筒叩石,水满则溢,这是古老的哲理——当容器装满时,就会溢出。而他的生命容器,已经空得太久,渴求被填满。
“好。”乌丸说。
机械臂拿起注射器。威斯克上前一步,亲自操作——他将针头接入悬浮床的注射端口,而不是直接刺入乌丸的身体。这是一个细节:他知道乌丸不会允许外人直接触碰。
银色的液体通过管道注入营养液,再通过纳米机械带入乌丸的血液循环。
几乎立刻,乌丸感觉到了变化。
不是疼痛,是温暖。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温暖,像冻僵的人突然被浸入温泉。他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他已经二十年无法控制那几根手指了。
悬浮床的监控屏幕开始跳出数据:心率上升,血压正常化,细胞代谢速率提升300%,端粒酶活性激增……
“效果……”乌丸的声音在颤抖,不是虚弱,是激动,“已经开始了吗?”
“是的。”威斯克看着数据,“初期反应良好。七十二小时后,您应该可以短暂离开医疗床。三个月内,生理年龄会稳定在相当于一百二十五岁的状态——对普通人来说仍是高龄,但对您而言,是巨大的进步。”
乌丸闭上眼睛。他感觉到力量在回归,感觉到生命在重新充盈这具腐朽的容器。一百二十五岁……这意味着他还能活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足够他看到组织掌控BOW技术,足够他看到新世界的雏形……
“告诉斯特林先生。”乌丸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野心之火,“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威斯克收起手提箱,站起身,“另外,斯特林先生托我转达:富士山下的‘避难所’即将启用。如果乌丸先生有兴趣,我们可以为您预留一个位置。那里会是新世界里……相对安全的地方。”
乌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嘶哑的、漏风的笑声。
“避难所?”他说,“我不需要避难所。我会在新世界里,拥有自己的位置。”
“当然。”威斯克微微鞠躬——动作标准,但毫无敬意,“那么,告辞了。”
他转身离开。靴子再次踩过榻榻米,留下更深的污痕。
纸门滑闭。
茶室里只剩下乌丸,和监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显示他正在“年轻”的数据。
他没有看到的是:
在注射剂注入的瞬间,数万亿个纳米机器人已经进入他的血液循环。那些机器人不仅携带了改良版APTX,还携带了别的东西——追踪信标、生理监控器、以及一种潜伏性的神经接驳病毒。
他也没有看到的是:
当他浏览那份BOW技术文件时,文件页脚那些看似装饰的纹路,其实是某种视觉催眠图案。这些图案会在他潜意识里种下心理暗示,让他在关键时刻更容易接受保护伞的“建议”。
他更没有看到的是:
威斯克离开茶室后,在走廊里打开通讯器,用平静的声音汇报:
“目标已接受注射。纳米信标部署完成。神经病毒潜伏期:九十天。九十天后,他将完全成为红后的生物终端。”
通讯器那头,斯特林的声音传来:
“他真以为自己还能活到新世界?”
“他真以为自己还有选择。”威斯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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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京湾基地,红后监控中心。
斯特林看着大屏幕。屏幕上分成了几十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是一个监控画面:乌丸的茶室、组织在东京的六个安全屋、琴酒正在前往的码头仓库、贝尔摩德潜伏的酒店……
其中一个窗口放大。那是乌丸悬浮床的实时生理数据流。
“细胞逆向分化进度:3%。”红后报告,“纳米机器人已抵达脑干区域,正在建立初级神经链接。预计七十二小时后,可实时读取表层思维。”
“他的野心呢?”斯特林问。
“扫描显示,目标对‘长生’和‘权力’的渴望强度为最高等级。这使他容易操纵——我们可以用‘更长的生命’和‘更大的权力’作为诱饵,引导他走向我们希望的方向。”
“比如?”
“比如,让他相信组织有能力独立研发BOW。比如,让他相信三个月后真的会得到完整技术。比如,让他相信富士山避难所是特权,而不是陷阱。”
斯特林笑了。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另一组数据——那是组织过去一年的活动记录:暗杀、走私、情报交易、资金流动……
“百年组织,就这样了。”斯特林轻声说,“像一只老蜘蛛,守着自己织的网,以为那就是全世界。却不知道,一阵风就能把网吹破。”
“要清除他们吗?”红后问,“目前组织的威胁等级为:低。但留着他们,会占用监控资源。”
“不。”斯特林摇头,“留着。他们是很好的……对照组。”
“对照组?”
“你看,我们有柯南团队——那是旧人类中‘善’的代表。正义、智慧、团结、为他人牺牲。”斯特林说,“而黑衣组织,是旧人类中‘恶’的代表。贪婪、残忍、自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末日降临的时候,我想看看,‘善’与‘恶’哪一种生存策略更有效。哪一种……更能适应新世界。”
红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根据模拟,黑衣组织的生存概率比普通人高500%。因为他们早有地下网络,有武器储备,有无视道德的行动准则。”
“而柯南团队呢?”
“存活概率0.7%。因为他们会救人,会分享资源,会在危险时刻选择保护弱者。”
斯特林点点头:“所以,如果旧人类的‘善’导致灭亡,‘恶’反而存活……那不就证明,我们淘汰旧人类、创造新人类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吗?”
他关闭乌丸的监控窗口,转而打开柯南的。
画面里,柯南正在阿笠博士家的地下室,和灰原哀一起分析一些数据。两人神情严肃,不时争论,但始终并肩工作。
“记录这一切。”斯特林说,“记录‘善’如何挣扎,‘恶’如何适应。记录旧世界的两条路,最后都通向同一个终点——我们的新世界。”
“指令确认。”红后说,“建立新的观察日志:代号‘双蛇实验’。白蛇:江户川柯南团队。黑蛇:黑衣组织。观测终点:涅槃协议启动日。”
斯特林最后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乌丸的生理数据还在跳动,显示着他正在“变年轻”。而柯南和灰原还在努力分析,试图找出真相。
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实验的一部分。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掌控命运。
两个人都错了。
“真是有趣。”斯特林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什么看不见的观众说:
“人类总以为自己在做选择。”
“却不知道,所有的选项,都是别人提前摆好的。”
他关掉所有屏幕,离开监控中心。
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依次熄灭,像舞台落幕。
而舞台上,演员们还在卖力表演。
浑然不知,导演已经写好了结局。
浑然不知,自己只是……
剧本里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