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港的深夜有一种工业时代的壮丽。起重机像沉睡的钢铁巨兽耸立在码头边,集装箱堆叠成彩色的山峦,远方海平面上的货轮灯火连成一条颤抖的光带。但今晚,第三号码头被清空了。没有工人,没有海关官员,只有保护伞的黑色车队静静停在阴影里。
威斯克站在码头边缘,海风掀起他黑色风衣的下摆。他看了眼腕表:凌晨一点十七分。然后,海平面上出现了光。
不是货轮的导航灯,是水下透出的、幽绿色的光。光晕在黑色海水中扩散,像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接着,水面破开。
不是潜艇上浮的剧烈动静,而是一种平滑的、几乎无声的升起。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从水下浮现,表面流淌着海水,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它没有传统舰船的外形,更像是多个圆柱体拼接而成的工业模块,长度超过两百米。
“海神运输舰,第三批次抵达。”威斯克对着通讯器说,“开始卸货。”
运输舰侧面滑开一道舱门,没有灯光泄出,只有更深沉的黑暗。然后,集装箱开始滑出。不是用起重机吊装,是集装箱自己滑出——底部有某种磁悬浮装置,让这些长四十英尺的标准集装箱像在冰面上一样平滑移动,悄无声息地排列在码头。
总共六十个集装箱。每个集装箱侧面都喷着“精密医疗设备·恒温运输·请勿开启”的标识,以及保护伞公司的红白伞形Logo。看起来和港口每天吞吐的上万个集装箱没什么不同。
但威斯克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走到第一个集装箱前,手掌贴上侧面的生物识别面板。面板亮起绿光,箱体发出轻微的液压声,侧面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里面不是医疗设备。
是培养槽。三米高,直径两米,充满淡蓝色营养液的圆柱形培养槽。槽内,一个舔食者蜷缩着,裸露的大脑浸泡在液体中,利爪收在胸前,像沉睡的胎儿。它的胸部缓慢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让营养液产生细微的涟漪。
培养槽侧面是密密麻麻的仪表和数据屏:心率、脑波、肌肉张力、病毒载量……所有指标都在绿色区间。
“运输状态报告。”威斯克说。
红后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单位L-37至L-96,运输途中生命体征稳定。休眠状态维持。预计苏醒时间:到达东京基地后三小时。”
威斯克关闭这个集装箱,走向下一个。
第二个集装箱里是暴君。不是完整的三个,是拆卸状态——躯干、四肢、头部分别安装在固定架上,浸泡在更浓稠的紫色稳定液中。暴君的皮肤在液体中呈现一种死灰色,但肌肉纤维的纹理清晰可见,每一束都像钢铁缆绳。
“T-103型,单位T-7至T-9,拆解运输模式。”红后说,“到达后需四小时重组和激活。神经连接测试已预完成,成功率99.8%。”
第三个集装箱是猎杀者。它们没有被拆解,而是十个一组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像冬眠的爬行动物堆叠在一起。它们的眼睛紧闭,鳞片在微弱的环境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其中一只的尾巴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打在集装箱内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威斯克静静看着。六十个集装箱,四百二十个BOW单位,从内华达州沙漠深处,跨越太平洋,悄无声息地抵达日本。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一个海关官员开箱检查,没有任何一份文件被质疑,没有任何一道程序出现延误。
因为所有的绿灯,都提前亮好了。
“装车。”威斯克下令。
黑色车队的集装箱卡车开始倒车,精准地对接每一个集装箱。磁力锁扣自动吸附,集装箱平稳转移。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三分钟。然后车队驶离码头,融入东京湾高速的夜行车流。
从空中俯瞰,这只是一支普通的运输车队。但如果你能看到车厢内部,看到那些在稳定液中沉睡的怪物,看到那些跳动着的生命体征数据——你会明白,这不是运输。
这是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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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京都西部,自卫队某地下基地。
会议室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味和更浓郁的紧张感。五位自卫队高级将领坐在长桌一侧,军装笔挺,勋章闪耀,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长桌另一侧只坐着一个人:威斯克。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过。
“诸位应该已经看过演示录像了。”威斯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我认为,亲眼见证会更有说服力。”
他按下手中的遥控器。会议室侧面的墙壁滑开,露出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另一侧是一个地下训练场,大小相当于两个足球场,地面铺设着模拟城市街道的材质。
训练场中央,停着一辆74式坦克——日本自卫队现役的主战坦克之一,虽然已经有些年头,但仍然是重装甲单位。
“那是我们的装备!”一位中将站起来,“你们怎么——”
“借来的。”威斯克打断他,“放心,会还给你们。或者……赔偿。”
玻璃另一侧,一扇沉重的防爆门打开。
暴君T-103走了出来。
不是录像,是实物的、呼吸着的、三米高的怪物。它穿着黑色的约束风衣,步伐沉重,每走一步,训练场地面的仿制沥青就轻微震动。它走到坦克前二十米处,停下。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暴君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它只是抬起右拳,向后拉到极限——那个动作本身就让肩部肌肉夸张地隆起,约束风衣的背部发出织物撕裂的声音——然后挥出。
不是打向坦克最脆弱的侧面或后方,是正面装甲。
撞击声通过隔音玻璃传进来,依然沉闷得像巨锤砸在铁砧上。坦克的整个车体向后滑动半米,履带在地面犁出深沟。正面装甲向内凹陷,不是普通的凹陷,是撕裂——钢板像锡纸一样被撕开一个不规则的破口,边缘翻卷,露出内部扭曲的机械结构。
暴君抽出拳头。拳头上沾着机油和内部的绝缘材料,但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它转身,走回防爆门,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十七秒。
会议室里,有人打翻了咖啡杯。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没人去擦。
“这只是力量演示。”威斯克说,“接下来是效率演示。”
训练场另一端,一百个移动靶标升起。这些靶标穿着平民服装,内部有简单的运动机构,会不规则移动。
防爆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十只猎杀者。
它们没有暴君那种压迫性的体型,但移动方式更令人不安——不是奔跑,是爬行,四肢并用,速度极快,像放大版的蜥蜴扑向猎物。
屠杀开始了。
不是战斗,是屠杀。猎杀者们分散、包围、突袭。它们会从背后扑倒靶标,咬断“喉咙”;会从侧面突入,用利爪撕开“腹部”;甚至会协作——一只吸引注意,另一只从死角切入。
一百个移动靶,四十五秒。
全部静止。训练场中央堆叠着残缺的“尸体”,硅胶和模拟血液混在一起,在冷白色灯光下像一场荒诞艺术展。
猎杀者们没有立刻离开。它们开始检查战场,嗅闻,翻动,其中一只甚至抬头看向单向玻璃——虽然它看不见这边,但那爬虫类的眼睛似乎能穿透玻璃,直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现在,”威斯克关掉训练场的灯,让玻璃恢复成普通墙壁,“我们来谈条件。”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五份,推到长桌中央。
“《美日联合防卫生物技术合作备忘录》。”威斯克说,“核心条款很简单:日本自卫队的所有军事调动,需提前七十二小时向保护伞公司通报。作为交换,在接下来的‘特殊时期’,我们会优先保护日本的国家基础设施,并提供一定数量的‘安全名额’。”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颤抖着手拿起文件,翻到某一页:“这……这等同于将军事指挥权部分让渡给私人企业!这违反宪法,违反日美安保条约,违反——”
“违反很多东西。”威斯克点头,“但请想一想,将军。当那些东西——”他指向已经恢复成墙壁的训练场方向,“——出现在东京街头时,宪法能挡住它们吗?条约能挡住它们吗?你们的74式坦克,刚才被一拳打穿了。”
老将的手停在半空。
“这不是威胁。”威斯克说,虽然每个字都像威胁,“这是现实评估。旧时代的规则,旧时代的武器,旧时代的军队……在新时代面前,只是古董。而古董,在博物馆里才有价值,在战场上只有被摧毁的价值。”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是单向玻璃,是真正的窗户,外面是基地的夜景,远处东京的灯火像一片发光的海洋。
“世界要变了。”威斯克背对着他们说,“变得很快,变得很彻底。在这场变化中,每个国家,每个人,都要选边站。要么拥抱新时代,要么被新时代碾碎。日本……已经做出了选择。首相内阁三天前签署了最终协议。现在,只是需要你们……正式确认。”
他转身,看着五位将领:“签了,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会在‘安全名单’上。不签……”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最后,最年轻的那位中将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那位老将也拿起了笔。他的手抖得厉害,签下的名字歪歪扭扭,像病人的手迹。
威斯克收起五份文件,检查签名,然后点头。
“明智的选择。”他说,“运输车队已经进入东京。明天日出前,所有单位会部署到位。从明天开始,东京都内任何超过连队规模的军事调动,都需要我们的批准。当然,我们很少会拒绝——只要调动符合‘整体利益’。”
他走向门口,在门前停下,回头:
“哦,还有一件事。富士山下的‘国家紧急避难所’已经竣工。内阁和各界精英将在下周开始陆续进驻。那是日本未来的……种子库。你们中有人也在名单上。恭喜。”
门关上。
会议室里,五位将领坐在原地,很久没人说话。
最后,老将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们……刚刚签署了祖国的投降书。”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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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东京湾高速。
运输车队驶下高速,转入一条专用隧道。隧道没有照明,车队依靠夜视系统行驶。十分钟后,隧道尽头出现一道厚重的合金门,门上印着保护伞Logo。
门滑开,车队驶入东京基地的地下十八层。
这里比51区的训练场更大。层高超过五十米,面积相当于四个足球场。中央是成排的培养槽架,已经有一部分槽内注入了营养液,等待入住者。四周是武器架、维护台、数据监控中心。
集装箱被卸下,打开。BOW单位被机械臂小心地转移出来,放入对应的培养槽。
舔食者被垂直放入细长的圆柱槽,管线自动连接后颈的接口。
暴君的躯干和四肢被重组,浸泡入最大的方形培养槽,紫色的稳定液开始注入。
猎杀者被放入群体培养池——那是一个巨大的浅池,里面已经有几十只猎杀者在休眠,新来的加入后,无意识地挤在一起,像爬行动物在洞穴里冬眠。
威斯克站在中央控制台上,看着这一切。
红后的全息投影在他身边显现:“部署进度:37%。预计完成时间:日出前。东京都监控网络接入完成率:100%。所有警用频道、民用通讯主干网、卫星链路已控制。”
“民众反应?”
“社交媒体监测显示,无人察觉今晚的运输。相关道路监控录像已替换。横滨港值班记录已修改为‘常规医疗器械进口’。”红后停顿0.3秒,“但有一个异常。”
“说。”
“江户川柯南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于米花町屋顶用天文望远镜观察了东京湾方向。虽然距离过远无法看清细节,但他记录了‘异常车队,无标识,从第三码头驶出,转入非公开隧道’。”
威斯克微微挑眉:“他还在记录。”
“是的。纸质笔记,第87页。需干预吗?”
“不。”威斯克说,“让他记录。让他看见他想看见的,知道他想知道的。然后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监控画面,画面切换到米花町。柯南正从屋顶爬下,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记录。神情专注,眉头紧锁。
“你知道吗,红后。”威斯克突然说,“在人类的神话里,先知总是能看见未来,但总是无法改变未来。他们被诅咒要眼睁睁看着预言实现。”
“这是文学比喻。”红后说。
“但很贴切。”威斯克转身,离开控制台,“他现在就是那个先知。看见了一切,明白了一切,但改变不了任何事。而这种无力感,这种清醒的绝望……是实验中最有趣的部分。”
他走向电梯,准备返回地面。
电梯上升时,他突然问:“富士山避难所的精英名单,最终确定了吗?”
“已确定。一千人,包括这五位将领中的三位。”红后说,“他们真的相信那是避难所。”
“那就让他们相信。”威斯克说,“希望,是最美味的诱饵。”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东京基地的地面部分——一座普通的办公大楼,凌晨时分只有保安在巡逻。
威斯克走出大楼,坐进等候的车里。
车驶向东京市区。窗外,城市正在缓慢苏醒。早班电车开始运行,便利店亮起灯光,送报员骑着自行车穿过街道。
一切都那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