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基地的地下十八层,时间像是被稀释了。没有窗户,只有永恒的冷白色灯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威斯克站在数据分析台前,全息投影上滚动着数百条实时监控画面——其中三个画面锁定在米花町的不同角度,江户川柯南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画面里。
“连续七十二小时,目标行为模式分析完成。”威斯克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他正在建立一套独立的记录系统,完全脱离电子网络。纸质笔记,暗房冲洗的照片,手绘的地图。昨天他从黑市购买了三台老式机械打字机,不连电源的那种。”
亚历山大·斯特林坐在实验室中央的悬浮椅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听什么遥远的音乐。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古旧的银币,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在准备。”斯特林说,“准备面对一个所有现代工具都会失效的世界。”
“这就是问题所在。”威斯克调出一份评估报告,“根据红后的模拟推演,江户川柯南——工藤新一——在末日爆发后的存活概率比普通人高出2300%。他的推理能力、应变能力、以及……”威斯克顿了顿,“某种难以量化的‘运气’,都超出了正常统计模型。”
“运气?”斯特林睁开眼,银币在指间停住。
“我们回溯了他变小后参与的所有事件。”威斯克操作控制台,空中浮现出一连串数据流,“共计87起案件,其中43起涉及致命危险。理论上,他在至少17次事件中应有90%以上的死亡率。但实际上,他全部生还。不仅如此,他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关键位置,总是能发现别人忽略的线索,总是能在最后关头逆转局势。”
威斯克放大其中一个数据点:“例如,三个月前的仓库爆炸案。根据现场重建,爆炸冲击波应该会将他直接抛向钢筋裸露的墙壁,死亡率99.7%。但实际上,爆炸前一秒,一辆恰好路过的卡车挡住了冲击方向,他仅仅受了轻伤。卡车司机是临时改变路线的,原因是他突然想起女儿忘了带便当。”
“巧合。”斯特林说。
“一次是巧合。”威斯克平静地说,“十七次致命危险中的十一次,都出现了类似的小概率‘巧合’。红后计算过,这种巧合连续发生的概率,相当于一枚硬币连续抛出五百次都是正面。”
斯特林坐直了身体。银币被他按在掌心,纹路印进皮肤。
“你在暗示什么?”
“我不是在暗示,我在陈述数据。”威斯克说,“有两种可能性:第一,工藤新一身上存在我们尚未理解的生物或物理特性,使他能够以某种方式影响概率场——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扰动,但在关键时刻足以扭转生死。第二……”
他停住了。
“说下去。”斯特林的声音很轻。
“第二,存在某种超越我们观测能力的‘选择机制’。”威斯克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就像量子物理中的观察者效应——粒子的状态在被观测前是不确定的。也许在某种层面上,工藤新一这个人本身就是一种……观测者。他的存在,他的行动,他的意志,会让他周围的事件向着他存活的方向坍缩。”
实验室里沉默了十秒。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然后斯特林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真正感到有趣的笑。
“你是说,他有‘主角光环’?”他说,“像那些三流小说里的设定?”
“我在说数据。”威斯克面不改色,“数据表明,他不仅仅是‘聪明’或‘幸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统计模型中的一个异常值,一个持续偏移的指针。而且这种偏移,随着他调查我们的深入,正在增强。”
全息投影切换,显示出复杂的波动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异常事件发生率”——包括那些无法解释的巧合、恰好出现的关键证人、恰好转折的天气、恰好在关键时刻失效的武器。
曲线从一年前开始缓慢上升,在最近三个月几乎垂直攀升。
“红后将这种现象暂时命名为‘柯南场效应’。”威斯克说,“强度目前还很低,无法被仪器直接探测,只能通过大数据反推。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正在增长。”
斯特林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前。他的眼睛扫过那些曲线,那些数据,那些不断跳动的监控画面。画面里,柯南正在阿笠博士家的地下室里整理笔记,神情专注得像在破解世纪谜题。
“所以你认为,应该清除他。”斯特林说。
“从风险控制的角度,是的。”威斯克点头,“一个无法完全预测的变量,一个持续偏离模型的异常值,在精密计划中是不被允许的。尤其是我们的计划关乎整个物种的存续。”
“但你有反对意见。”斯特林转身,看着威斯克。
威斯克沉默了两秒:“红后模拟了清除他的所有可能后果。七千四百种方案,成功率达到99.99%以上。但在所有成功方案中,有73%的模拟显示,清除行为本身会引发更大的‘异常爆发’。”
“解释。”
“就像切除肿瘤可能引发转移。”威斯克调出模拟结果,“在那些模拟中,工藤新一的死亡会成为一个……节点。一个强烈的观测点。他身边的人——毛利兰、灰原哀、服部平次,甚至更远的人——会开始以某种我们无法预测的方式‘继承’这种异常性。更糟的是,异常可能不再局限于个体,而开始影响环境本身。”
一幅模拟图展开:东京地图上,以米花町为中心,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监控失效,数据错乱,BOW单位的行动出现不可预测的偏差,甚至连T病毒的传播路径都发生了改变。
“在最极端的模拟中,”威斯克的声音压得很低,“清除他可能直接导致红后核心算法的逻辑悖论,或者触发某种……世界性的修正机制。”
斯特林走到实验室的边缘。那里有一面墙,不是金属,是某种深色的晶体,表面光滑如镜。他站在墙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反射的全息投影,投影里是柯南低头书写的侧脸。
“你相信命运吗,威斯克?”斯特林突然问。
“不相信。我只相信概率和选择。”
“但概率本身,可能就是命运的一种表现形式。”斯特林说,“人类总喜欢把无法理解的事情归结为神意或宿命。可如果……如果命运不是某种超自然力量,而是一种尚未被理解的物理规律呢?如果存在某种宇宙层面的‘叙事法则’,确保故事会沿着某种路径发展呢?”
他转过身,眼睛在冷光下闪着奇异的光泽:“想想看。在人类的所有文明中,都有英雄叙事。孤独的智者,不屈的战士,在绝境中点燃希望之火的人。这些故事之所以能流传,是不是因为它们触碰了某种……深层结构?是不是因为人类这个物种,在进化过程中,将‘创造英雄’写进了自己的基因编码里?”
威斯克没有回答。他在计算这个假设的可能性。
“工藤新一就是这样一个‘英雄模板’。”斯特林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平静,“他具备所有要素:天才的智力,坚定的正义感,个人悲剧(变小),持续的战斗,忠诚的伙伴,朦胧的爱情。他甚至有个宿敌组织,虽然那个组织对我们来说不过是玩具。”
他走回数据台前,手指划过那些曲线:“而你所说的‘柯南场效应’,也许不是什么神秘力量。也许只是……宇宙在维护自己的叙事完整性。当一个完美的英雄故事正在上演时,宇宙本身会倾向于让它继续。因为故事,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现实的一种形式。”
“这是诗意的说法。”威斯克说,“但缺乏科学依据。”
“科学只是解释世界的方式之一。”斯特林说,“而且是最年轻的一种。在科学之前,人类用神话、宗教、哲学来解释世界。也许那些古老的解释里,藏着我们尚未用科学语言描述的真实。”
他停下来,看着威斯克:“所以,我不清除他。不仅不清除,我还要保护他——以我自己的方式。”
“理由?”
“四个理由。”斯特林竖起手指,“第一,战略对照组。我们需要一组完全不受干预的旧人类样本,观察他们在末日中的自然反应。而一个‘英雄带领的小团体’,是最完美的对照组。”
“第二,进化参考系。工藤新一的推理能力、灰原哀的科研天赋、毛利兰的身体潜能——他们代表了旧人类在智力、科技、体能三个维度的上限。记录这些上限如何应对超越他们理解的事件,本身就是宝贵的数据。”
“第三,情感实验。友情、爱情、亲情、正义感……这些旧人类引以为傲的情感,在绝对的绝望面前会如何变化?会升华,还是崩溃?会扭曲成什么样子?我要看到全过程。”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斯特林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什么重大的秘密,“我要看看,一个被宇宙偏爱的‘故事’,能不能对抗一个被科学设计的‘结局’。我要看看,英雄叙事在绝对理性的力量面前,还能不能找到那条‘奇迹之路’。”
他看向全息投影,投影里柯南正好抬起头,看向窗外——虽然隔着屏幕,但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穿透层层阻隔,直接看到这里。
“也许他会找到我们计划中的漏洞。”斯特林说,语气里竟然有一丝期待,“也许他会做出我们无法预测的选择。也许他真的能在0.7%的存活概率中,走出一条新路。”
“如果那样呢?”威斯克问,“如果他真的威胁到计划?”
“那就更好了。”斯特林微笑,“那证明旧人类还有我们没算到的潜力。而那种潜力,正是新纪元所需要的种子。”
他下达指令:“红后,将‘柯南团队’的观测等级提升至最高。全天候记录,但绝对不要干预。我要他们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频率的变化,都被记录下来。”
“指令确认。”红后的声音响起,“观测等级提升至Omega级。建立独立数据流:代号‘英雄叙事’。”
斯特林最后看了一眼投影,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威斯克?”
“是什么?”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之所以还能活着调查我们,是因为我们想看他调查我们。”斯特林说,“他以为自己在对抗一个巨大的阴谋,却不知道自己的对抗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这就是观测者的悖论——当你观察命运时,你已经成为命运的一部分。”
门滑开,又滑闭。
实验室里只剩下威斯克,和满墙跳动的数据。
他盯着那些数据很久,然后轻声说,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那就演得好一点吧,工藤新一。”
“我们都想看看,这个故事……”
“会怎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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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米花町。
柯南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气温的寒冷,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他停下笔,抬起头,环顾地下室。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堆满笔记的桌子,贴满照片的线索墙,昏暗的台灯。
但他就是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划过那些照片:保护伞公司的Logo,斯特林在新闻发布会上的微笑,银座那座在建的医疗中心,还有那些离奇死亡的受害者的面容……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他昨晚偷拍的——街对面那辆监视车的车窗。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到车窗反射的路灯光晕。但在光晕的中央,似乎有一个极小的红点。
像眼睛。
像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
柯南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最后,他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
“2023年5月2日,凌晨3:17。
感觉被观察。不是人类的目光,更冷,更远,更……无处不在。
也许我错了。也许对抗他们的方式,不是找出真相。
也许对抗他们的唯一方式,是让他们看到——
即使被观察,即使被计算,即使被注定,
人类依然会选择他们认为对的路。
即使那条路,通向的可能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