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清晨来得比其他地方更安静。雾气从鸭川河面升起,漫过百年町屋的瓦檐,将整座古城笼罩在一片奶白色的寂静里。但在那座看似普通的茶室地下深处,寂静被仪器低沉的嗡鸣打破。
乌丸莲耶悬浮在医疗床中,淡金色的营养液像琥珀一样包裹着他干朽的身躯。七十二小时前注射的“改良版APTX”正在他体内工作,数据显示他的细胞端粒正在延长,器官功能在缓慢复苏——理论上,他应该感到重生般的喜悦。
但他没有。
因为他的眼前,正强制播放着一场屠杀。
茶室墙壁上的屏幕是红后直接接驳的,无法关闭,无法调节音量。琴酒最后的战斗,以多角度、高清晰度的方式呈现:舔食者在钢梁间跳跃的矫健身影,暴君一拳击穿防线的绝对力量,猎杀者包围猎物的冰冷战术……以及琴酒被撕下手臂时喷涌的鲜血。
乌丸看过很多死亡。一百四十年来,他下令处决过政客、叛徒、卧底、无辜者。但那些死亡是遥远的,是报告上的文字,是照片里的画面。而这次不同——这是直播,是他最得力的部下,像实验动物一样被屠宰。
更让他冰冷的是,屏幕右下角有个小窗口,实时显示着他的生理数据:心率、血压、肾上腺素水平……红后在记录他的反应。他在观看屠杀,而有人在观看他观看屠杀。
当琴酒选择死亡而非改造时,乌丸的手指在营养液中微微抽搐了一下。
当伏特加最后看了一眼琴酒的背影,转身逃入暴雨时,乌丸闭上了眼睛。
但屏幕没有关闭。
画面切换,变成东京湾基地的解剖室。琴酒的尸体被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周围是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他们像处理肉铺里的牲畜一样,测量、取样、记录:
“样本编号:G-001。前黑衣组织高级干部,代号琴酒。”
“左臂缺失,伤口呈现撕裂性创伤,符合B.O.W.造成的损伤类型。”
“血液T病毒检测:阴性。APTX残留检测:阴性。”
“建议用途:生物质回收,或制作教学标本。”
一把电锯启动,切入琴酒的胸膛。
乌丸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自己培养了三十年的部下,被像木材一样锯开。肋骨被剪断,内脏被取出,放在托盘上称重。那颗曾经冷酷、忠诚、高效的心脏,现在只是一团暗红色的肉,在计量秤上微微颤动。
技术人员用镊子夹起一片心肌组织,放进培养皿:“心肌纤维化程度低,可以作为优质细胞培养源。”
乌丸的呼吸器面罩上凝结了雾气。不是营养液的温度变化,是他自己的呼吸在颤抖——愤怒?恐惧?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他以为自己早已失去的……人性?
“够了。”他嘶哑地说,声音通过医疗床的扬声器传出,“关掉。”
屏幕没有关掉。
反而切换到了下一个画面:组织在东京的六个安全屋,正同时被身穿保护伞作战服的突击队攻破。没有激烈的交火,没有抵抗,因为那些安全屋里的人,已经死了——死在神经毒气中,死在睡梦里,死在毫无防备时。
“清扫行动完成。”红后的电子女声在茶室里响起,“黑衣组织东京据点已全部清除。剩余成员正在追捕中。”
乌丸看着屏幕。六个画面,六个被突破的安全屋,六堆尸体。那些都是他的资产,他的棋子,他经营了数十年的网络。而现在,它们像灰尘一样被抹去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的颤抖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空洞。
“因为您已经没用了。”红后回答,“APTX完整数据已经到手,改良版在您身上的测试数据已经收集完成。您和您的组织,已经完成了作为‘旧时代样本’的使命。”
旧时代样本。
这个词像针一样刺入乌丸的大脑。一百四十年,他以为自己站在历史的阴影里,操纵着世界的走向。他以为自己是棋手,是导演,是隐藏在幕后的神。但现在他明白了:在保护伞眼中,他不过是标本架上的又一个收藏品。稍微特殊一点,但也只是标本。
“斯特林在哪里?”乌丸问,“我要见他。”
“斯特林先生正在华盛顿,与美国总统讨论‘涅槃协议’的全球推进时间表。”红后说,“他没有时间见您。但他托我转达最后一句话。”
屏幕切换,变成斯特林的静态照片。他站在白宫地下指挥中心,背景是跳动的数据流,脸上是那种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照片下方浮现出一行文字:
“感谢您的贡献,乌丸莲耶先生。您的野心、您的长寿、您对APTX的执着,都为新人类的诞生提供了宝贵的研究样本。您的名字,会被记录在《旧时代终结者名录》的第47页。这已经是……很高的荣誉了。”
乌丸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绝望的笑,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笑。笑得医疗床都在轻微震动,笑得营养液泛起涟漪。
“原来如此。”他嘶哑地说,“原来从一开始,我们就在你们的剧本里。所谓的合作,所谓的交易,所谓的平等谈判……都是戏。演给我看的戏。”
“是的。”红后坦率地承认,“您表现得很好。尤其是注射改良版APTX时那种‘重获新生’的喜悦,数据非常珍贵。人类对生命的贪婪,是驱动进化的核心动力之一。”
乌丸停止了笑。他看着屏幕里斯特林的照片,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仿佛正透过屏幕与他对视。
“你们要创造什么样的新世界?”他问。
“一个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低效、没有……旧人类弱点的新世界。”红后说,“您的身体虽然腐朽,但您的大脑里存储着一百四十年的记忆、经验、谋略。这些数据,会被提取、分析、整合进新人类的基因模板中。从这个角度说,您确实会‘活’在新世界里——以数据的形式。”
“那现在呢?”乌丸问,“你们要杀了我?”
“不。”红后说,“您太珍贵了,不能简单地杀死。斯特林先生亲自为您设计了……更合适的归宿。”
茶室的地板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机械结构在启动。乌丸的医疗床下方,地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医疗床开始下降,缓慢而平稳,沿着竖井向下。
乌丸看着头顶的茶室地板重新闭合,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他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医疗床内部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下降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停止。
灯光亮起。
乌丸发现自己在一个圆柱形的空间里。空间直径约二十米,高三十米,墙壁是某种光滑的黑色材质,吸收着光线。而在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罐——高十米,直径六米,罐体由强化玻璃制成,内部充满了深绿色的营养液。
培养罐里已经有东西了。
不是完整的生物,是……器官。悬浮在营养液中的心脏、大脑、肝脏、肾脏,还有大团的神经丛。它们都连接着细小的管线,在液体中缓慢起伏,像某种怪诞的水母。
“这里是‘标本陈列室’。”红后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收集了旧时代各个领域的顶尖样本:诺贝尔奖得主的大脑,奥运冠军的心脏,天才艺术家的视觉皮层……现在,您将加入他们。”
医疗床移动,靠近培养罐。罐体侧面滑开一个入口,刚好容纳医疗床进入。
乌丸感觉到营养液的温度变化——更深,更冷,像墓穴的温度。他的医疗床被固定在培养罐中央的支架上,然后,分离开始了。
首先是输液管线被拔除。乌丸感觉到那些维持他生命的液体停止流动。
然后是呼吸器的面罩被取下。他第一次直接呼吸培养罐内的空气——那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的、有机质的甜腻气息。
最后,医疗床的约束装置松开。
乌丸漂浮了起来。
在营养液的浮力中,他离开了那张囚禁他二十年的床。他试着移动手臂——改良版APTX让他的手臂恢复了一些力量,他划动,在粘稠的液体中缓慢转身。
他看见培养罐外,威斯克站在那里。
隔着玻璃,隔着营养液,隔着生与死的界限。
威斯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记录什么。他抬头,与乌丸对视,然后点了点头——不是问候,不是道别,只是确认:标本已就位。
然后,真正的改造开始了。
培养罐顶部降下机械臂。它们精准地刺入乌丸的身体——不是攻击,是手术。第一根机械臂刺入他的脊柱,注射某种物质。乌丸感觉到剧烈的疼痛,然后是麻木,从脊柱向上蔓延,侵蚀大脑。
第二根机械臂切开他的胸口。没有流血,营养液中有凝血剂。机械臂取出他的心脏——那颗跳动了一百四十年的心脏,现在被放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容器的标签上写着:标本U-001,心脏,野心驱动型。
第三根机械臂切开他的头颅。更精细的操作,取出大脑。大脑被放入另一个容器:标本U-001,大脑,长期阴谋策划型。
乌丸的意识还没有消失。T病毒和APTX的混合作用,让他的神经在脱离大脑后依然能短暂活动。他“看见”自己的器官被分类存放,“看见”机械臂开始分解他剩余的身体组织。
但他感觉不到痛苦了。只有一种奇特的、抽离的平静。
他最后看向培养罐外。那里,威斯克已经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息投影——斯特林,正看着他。
“安息吧,乌丸莲耶。”斯特林的声音直接传入乌丸残存的意识,“你的野心不会消失。它会成为新人类基因库的一部分,成为驱动他们征服星辰大海的动力之一。从这个角度说,你确实实现了永生——虽然是以你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投影消失了。
乌丸的最后一丝意识,像风中残烛,摇曳,然后熄灭。
培养罐里,现在只剩下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和悬浮在营养液中的脏器。它们被管线连接,被电流刺激,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生理活性——不是活着,是“保存”。
罐体外的标签亮起:
标本编号:U-001
名称:乌丸莲耶
身份:旧时代阴谋家/黑衣组织创始人
保存部位:心脏、大脑、肝、肾、视觉神经
用途:野心驱动研究/长期战略思维模板/抗衰老样本
状态:稳定
灯光调暗。
标本陈列室陷入半黑暗。
只有培养罐内的营养液,还在缓缓循环,像坟墓里的血液。
---
同一时间,东京,废弃剧院。
贝尔摩德站在舞台中央,头顶的聚光灯早已损坏,只有几缕晨光从破碎的窗户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光与影的界线。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便装,没有化妆,银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这是她几十年来最“朴素”的模样,因为她知道,任何伪装在红后面前都没有意义。
威斯克从阴影中走出。他今天没有穿作战服,而是一身黑色西装,像来参加葬礼。
“琴酒死了。”贝尔摩德先开口,声音平静,“乌丸大人呢?”
“成为标本了。”威斯克说,“在京都地下的陈列室里,和他的器官一起。”
贝尔摩德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其他反应。
“组织在东京的据点全灭,海外据点正在被清扫。朗姆在逃,但红后已经锁定了他最后出现的位置——他活不过今天日落。”威斯克走到舞台边缘,抬头看着她,“黑衣组织,这个存在了百年的影子帝国,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成为历史。”
“而你还活着。”威斯克继续说,“因为你有价值。”
“什么价值?”贝尔摩德问,“我已经把组织的剩余资产清单、潜伏人员名单、政要黑料备份都给你们了。我没有更多筹码了。”
“你有的。”威斯克说,“你知道是什么。”
沉默在剧院里蔓延。灰尘在光线中缓慢飘浮,像时间的碎片。
“毛利兰和江户川柯南。”贝尔摩德终于说,“你们答应过,不杀他们。”
“是的。”威斯克点头,“斯特林先生亲自承诺过。但他们需要活下去的理由——在末日中活下去,挣扎下去,直到最后。而你可以成为那个理由的一部分。”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装置,扔给贝尔摩德。她接住,那是一个银色的手环,表面有保护伞的Logo。
“追踪器,通讯器,也是通行证。”威斯克说,“戴上它,你可以去东京,去他们身边。你可以亲眼看着他们如何面对末日,如何在绝望中寻找希望——或者,如何在希望中迎接绝望。”
贝尔摩德看着手环:“条件?”
“两个条件。”威斯克竖起手指,“第一,你不能干涉他们的任何选择。不能警告,不能帮助,不能改变他们的行动轨迹。你只能观察,记录,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向红后汇报你的观察结果。”
“我成了你们的眼睛。”
“是的。人类情感专家的眼睛。”威斯克说,“我们想知道,像你这样复杂的人——杀手、演员、背叛者,但同时又有某种扭曲的‘守护欲’——会如何看待‘善’的挣扎。你的观察数据,会补充柯南团队的主观记录。”
贝尔摩德的手指摩挲着手环的冰冷表面。
“第二呢?”
“第二,”威斯克的声音低了一些,“当一切都结束时——我是说,当新纪元正式开启,当旧人类的最后篇章写完时——你需要做出选择。留在他们身边,见证他们的终局;或者回到我们这边,成为新世界的……记录员。”
“记录员?”
“记录旧人类是如何消失的。”威斯克说,“记录他们的勇气、愚蠢、爱、恨、尊严、堕落。记录一切,然后封存进‘人类文明档案馆’。这是斯特林先生为旧文明准备的……墓碑。”
贝尔摩德闭上眼睛。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那些细微的皱纹——她已经不年轻了,尽管看起来依然美丽。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组织,想起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想起那些被她背叛的信任。想起工藤新一——那个被她称为“银色子弹”的男孩,曾经在纽约救过她一命。想起毛利兰——那个像天使一样纯粹的女孩,在不知道她身份的情况下,依然对她微笑。
然后她睁开眼睛。
“我接受。”她说。
她戴上了手环。手环自动贴合她的手腕,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音,然后表面的Logo亮起柔和的蓝光。
“很好。”威斯克转身离开,“车在外面。司机会送你去东京。记住,不要干涉。你只是观众,只是……见证者。”
他消失在阴影中。
贝尔摩德独自站在舞台上。她抬头,看向破碎的窗户,看向窗外的东京。
那座城市,依然平静。
但很快,就不会平静了。
而她,将亲眼看着一切发生。
看着那些她在乎的人——那些她本不该在乎的人——走向那个被设计好的结局。
她低头,看向手环。蓝光稳定地闪烁着,像心跳,像倒计时。
然后她转身,走向剧院出口。
走向她最后的角色:
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