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疤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极其久远且不愿触碰的细节,
“三个勘探员,说是失足掉下去的,没找着尸首。后来六几年闹饥荒,那附近几个生产队,隔三差五丢牲口,牛啊羊啊,找到的时候都跟被抽干了似的,就剩一张皮搭着骨头架子,贴着地。当时请了端公,说是犯了‘地煞’,做了法,埋了黑狗头,消停了一阵。”
他拿起桌上的劣质卷烟,就着煤油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干瘪的嘴唇和鼻孔缓缓溢出,模糊了脸上那道蜈蚣疤。
“你看到的红石头,暗合星宿……嘿。”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没有任何笑意的气音,
“六六年,破四旧,县里革委会带人去老鹰岩,说要‘破除封建迷信’,把那些‘法阵石头’全给撬了,扔进了山下黑龙潭。
带头的那个副主任,回去没出三个月,好好一个人,瘦得脱了形,医院查不出毛病,咳出来的痰都是灰绿色的,最后……也是浑身冰凉,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爬,死了。”
老姜疤弹了弹烟灰,眼神飘向窗外浑浊的江面:
“那副主任,姓陈。他有个侄子,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痴痴傻傻的,就爱蹲在黑龙潭边上看水。
石头扔下去后,那傻子突然好了,人精神了,还能说会道,后来……去了县里的三线厂当技术员。”
他不再说下去,只是默默抽烟。
但话里的意思,唐守拙和二毛都听懂了。
那“法阵”或许被物理破坏了,但那股邪性的力量,可能只是转移了,或者……以另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存在着,甚至“寄生”在了活人身上。
陈三娃的离奇死亡,县医院勘探员和老陈副主任的症状,还有那个突然“好了”的傻子侄子……这些散落的点,被老姜疤寥寥数语,勾勒出一条隐约而惊悚的轨迹。
二毛听得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老姜,你的意思是……那玩意儿没死?还……还能借人还魂?”
老姜疤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唐守拙:
“唐经理,你在下头各处见的‘锚点’,苏联人搞的‘污染’。二毛老家这个,听着不像老毛子那套精密机械和辐射的路子。
更土,更……‘接地气’,像从咱们这地界的老坟里爬出来的东西,披了层新皮。”
他特别强调了“接地气”三个字,带着一种深知乡土诡谲的沉重,
“但根子可能一样——都是拿地脉、拿活物的‘生气’在做文章。一个用机器和科学当幌子,一个……可能就用老祖宗传下来的那些吓人名头。”
唐守拙缓缓点头。老姜疤的话,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
山城地下的“锚点”是外来强加的异质污染,而几百里远的开州老鹰岩那东西,则可能是本土滋生的“病灶”,或者,是某种古老遗存被重新激活、利用。
两者形式不同,但本质或许都是对这片土地生机与秩序的扭曲和掠夺。
而那个突然“好了”的傻子侄子,如今在三线厂……这让他心头猛地一凛。
三线建设时期,多少隐秘工程深入山野,会不会有些地方,也像老鹰岩一样,在动工之初,就撞上了、甚至……有意无意地利用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看来,我们在遇到摸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唐守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铁一样的重量,心中却浮起了李顾问的叮嘱:
“遇事随心随缘!”
他眼睛闪过一丝冷意,
“二毛老家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那地方现在情况不明,冒然再去,打草惊蛇都是轻的。”
他看向二毛,
“你那个在县文物局的远房表哥,还能联系上吗?那个昏迷的老勘探员,医院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录?比如……体温异常的低,或者血液、体液检查有什么古怪?”
二毛连忙点头:
“能联系上!我回头就去电话找他。医院记录……我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托人打听打听。”
“要小心。”唐守拙叮嘱,
“别直接问,旁敲侧击。老姜说得对,那东西可能‘借人还魂’,你表哥,还有医院的人,未必干净。”
他又转向老姜疤:
“姜爷,您见多识广,这类靠地脉、吸生机的邪门玩意儿,老辈人里有没有留下什么说法?或者,有什么东西是它们特别怕的、能镇得住的?”
老姜疤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珠转动着,似乎在记忆的尘埃里翻找。
半晌,他才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
“老话讲,‘地煞吸阳,雷火可破’。但那是天雷,凡人引不来。
还有一种说法……‘煞根有眼,眼为枢机’。意思是这类借地行凶的东西,不管摆得多花哨,总有个核心的‘阵眼’,是它勾连地脉、转化生机的关键。找到那个‘眼’,破掉它,比拆一百块石头都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唐家应该…当年……对付过类似的东西。”
唐守拙心头一震。
祖父……党员证夹层里的字迹,老屋残篇的滚烫……那…姑,应该晓得些啥子…回去问问。
“我明白了。”唐守拙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二毛,你从你表哥和医院那边摸情况,要隐秘。老姜,还得麻烦你,帮我琢磨琢磨,对付这类‘地煞’‘生祭’的手段,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或者必须用到的东西。
我们在这边,也不能停。金局那边关于‘风水阵列’的传闻,也给老冯说下,他的人脉风闻,都得用起来。
开州、禹都,还有我们之前撞见的那些……这些事,恐怕都是一条藤上的毒瓜。”
他拿起茶杯,将里面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将方才听到的所有诡谲、寒意和沉重的责任,都一并吞了下去。
“这世道,有些东西,你不想碰,它也会找上门。既然找上了,躲没用,就得把它揪出来,看看究竟是个什么鬼!”
二毛重重点头,扒拉了两口已经凉透的饭,眼神里重新燃起一股狠劲。
老姜疤则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佝偻着背,慢慢收拾着自己的碗筷,那姿态,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无数年、早已看惯风浪的沉默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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