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蠹虫!”
谢予怀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他们难道不知,那是人命关天的钱粮?”
沈知昀放下茶盏,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动:“利欲熏心,哪里还顾得上人命。只是他们如今狗急跳墙,联名反咬,倒打一耙,将你我行事酷烈、罗织罪名的帽子扣得严实。京里的折子,怕是已经到了御前。”
“怕他不成?”
谢予怀冷笑,“证据确凿,难道还能让他们翻了天去?陛下圣明,岂会听信他们一面之词?”
沈知昀抬眼看他,灯火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陛下自然圣明。但怀州之事,牵扯太广。何、李、赵三家,在朝中并非没有根基。他们联名上书,声势不小,摆明了是要将事情闹大,逼朝廷表态。陛下即便有心护着我们,也得顾及朝野舆论,士林清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总觉得,他们此次反扑,如此迅猛且有章法,背后……恐怕不止是怀州这几家。”
谢予怀神色一凛:“你是说……京里有人暗中指使?”
“不好断言。”
沈知昀摇头,眸色沉静如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们敢这般肆无忌惮,必有所恃。或许是看准了陛下初登大宝,需平衡各方势力;或许是……”
他目光微沉,似有寒星掠过,“有人想借此事,敲打定国公府,甚至……动摇中宫。”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冰锥刺入谢予怀心口。
谢予怀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姝姐儿在宫中……”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后宫之事,非外臣可妄议,纵是嫡亲兄长,亦须谨言。
沈知昀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波澜。
他重新拿起那枚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蔓延开,仿佛能镇住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悸动。
“为今之计,”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一动不如一静。他们既然要查,那便让他们查个够。只是这查,不能只查你我二人。”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锐利,如出鞘之剑,“怀州积弊,非一日之寒。税赋、田亩、河道、吏治……桩桩件件,哪一样经得起彻查?陛下若遣钦差前来,正可顺水推舟,将这潭沉积多年的浑水彻底搅开,让那些藏在底下的淤泥朽木,都翻上来见见天日。”
谢予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闪过思索:“你的意思是……以退为进?我们暂避锋芒,甚至……主动请求回京?”
“正是。”
沈知昀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钥匙纹路上摩挲,“主动上表,请求回京述职,配合朝廷调查。一来,可暂离这是非之地,保全己身;二来,亦是向陛下表明心迹,坦荡无私;三来……”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京城里那些想看戏、想搅浑水的人,我们回去了,才好将他们看得更清楚些。魑魅魍魉,总要离得近了,才辨得明真容。”
谢予怀沉吟片刻,缓缓坐回椅上。
他深知沈知昀的性子,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内藏锦绣,心思缜密更胜常人。此策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机锋,以守为攻。
“只是……”
谢予怀仍有顾虑,“我们若此时抽身,这边刚打开的局面,岂不前功尽弃?那些辛苦搜集的凭证……”
“证据早已固定妥当,关键人证亦已秘密转移安置。”
沈知昀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函件,轻轻推到谢予怀面前,“这是汇总的密档副本,我已安排绝对可靠之人,分两路秘密送往京城。一路交由周正清御史,他为人刚正,又与沈家有旧,必会谨慎处置;另一路……则直呈陛下御前。”
谢予怀拿起那封密函,入手微沉。他看向沈知昀,眼中带着复杂感慨:“知昀,此番……是我连累你了。这趟浑水,本不该将你卷进来。”
沈知昀轻轻摇头,唇边那抹淡笑依旧没什么温度:“予怀言重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清理地方积弊,整肃吏治,本就是你我分内之事。何来连累之说。”
他转首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更衬得这驿馆孤清寂寥。
他声音放得极轻,似叹息,又似自语,“这怀州的春夜,寒意未免太重了些。”
谢予怀亦默然。
两人对坐无言,唯有灯花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昀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算算日子,京中的殿选……应当已经毕了。”
谢予怀微怔,未料他会忽然提及此事,略一颔首:“前些日子母亲家书中提及,说是诸事顺遂,人选已定。”
沈知昀低低“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目光却投向那跃动的烛芯,仿佛那一点橘黄的光晕里,藏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旧影流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谢予怀看着他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忽地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怅惘。
他是知晓旧事的,知晓眼前这位惊才绝艳、前途无量的年轻臣子,与自己那如今已母仪天下的妹妹,曾有过怎样一段两小无猜,心照不宣的时候。
奈何世事翻覆,一道圣旨,便是云泥殊途,天堑难越。
如今,一个深居宫闱,凤冠巍峨;一个位列朝堂,朱衣肃穆。
那道无形的壁垒,早已将昔年那点未曾言明的情愫,冲刷得只剩下最合乎礼法的君臣之别。
“知昀,”谢予怀斟酌着词句,缓声开口,“你年岁渐长,家中……可曾催促婚事?”
沈知昀收回目光,看向谢予怀,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澜的表情,仿佛方才刹那的失神只是错觉。
“祖父确曾提过几回。只是公务冗杂,一时无暇顾及。”
“公务再忙,终身大事亦不可轻忽。”
谢予怀道,“此番回京,若得机缘,也该考虑了。若有需要,可让你嫂嫂帮忙留意京中合适的闺秀。”
沈知昀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粗茶,仰颈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汤入喉,那苦涩的滋味仿佛一路蔓延至心底深处。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姻缘一事,讲究天时地利,半分强求不得。一切……随缘吧。”
言罢,他站起身,袍袖拂过桌面,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时辰不早,明日还需安排诸多事宜,你也早些安歇。”
谢予怀见他心意已决,亦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沈知昀拱手一礼,转身拉开房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修长的身影融入门外昏暗的廊道,脚步声平稳渐远,最终消逝在夜色里。
谢予怀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枚小小的铜钥匙与密函,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