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墙》 第289章 分明是聪慧 锦姝瞧着秋竹将那木匣置于香案一侧,与那尊赤金送子观音并在一处,若有所思。 “许嫔……倒是愈发显得通透静气了。”秋竹轻声感叹。 “她从前在府时,听说也爱读些庄老之书,于闺中便有恬淡之名,入宫后虽也承宠过,到底心性未改。”锦姝缓声道。 “如今守着四公主,瞧着是真想明白了。这深宫里头,能想明白自己真正要什么,又肯舍下旁的,也是难得的福分。” 锦姝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香囊上细密的针脚:“这般不争不抢,以静为守的,反倒比那些上蹿下跳的,更让人瞧着放心。鸣翠方才说,她盼六宫清泰……这话,倒有几分真心。” 秋竹会意,低声道:“娘娘是说,许嫔这般,未必不是向娘娘表一份诚心?” “诚心与否,不在言语,而在长久。” 锦姝走回窗边,看着庭院里疏朗的日光,“她今日献经卷香囊,是顺着陛下亲耕、宫中斋戒的势,表的是祈农、祈福、祈安顺的心。这份心思,既不显得谄媚,又恰合时宜,更点出了她所求——不过是清泰二字。既如此,我成全她这份清泰,又何妨?” 她转过身,对秋竹道:“待斋戒过了,从库里寻一对成色好的羊脂玉平安镯,一对赤金镶宝石的项圈,给瑶光殿送去。就说四公主日渐大了,我瞧着喜欢,赏她戴着玩。再……将内府新贡的那几篓上等银霜炭,也拨一份给瑶光殿,春日倒寒,公主屋里莫要短了暖和。” “是,娘娘。”秋竹应下。 锦姝复又望向那碧蓝的天际,远处隐约似有钟磬之声随风飘来,那是神农坛方向的动静。 斋戒的寂静里,她仿佛能听见这宫墙之内,无数细微的声响。 许嫔这般作为倒像一种无声的投靠。 在这新人将入、旧人难免心思浮动的当口,一个安分守己、只求平安抚养公主的嫔妃,对皇后而言,自是乐见其成。 至于能维持多久,这清泰能否如愿,既要看许嫔自己的定力,也要看这后宫的风,究竟往哪个方向吹。 锦姝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窗子掩上一半,只留一线天光与微寒的春风透入。 “时辰差不多了,去瞧瞧煜哥儿醒了不曾。若醒了,抱来我看看。” “是。”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枚五谷香囊在微微的气流中,极轻地晃了晃,散发出安定而朴实的谷物气息。 锦姝的目光掠过它,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 —— 宫外来信,皇帝约莫申时便能回宫。 锦姝看过信笺,将薄薄一页纸仔细叠好,重新收进那只嵌螺钿的檀木匣里。 窗外日光西斜,透过细密的茜纱窗格,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她起身时,衣裙拂过桌角,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杜若香气。 “宸哥儿还未回来?” 午后那会太后遣人来接宸哥儿过去了。 “还未有信呢,怕是要留在太后娘娘那用晚膳了。”秋竹跟在后头,笑着补了一句。 锦姝沿着小花园的石阶缓步走去,她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庭中那棵梅树上——那是皇帝亲手栽下的,如今枝桠舒展,新芽密密地缀满枝头。 锦姝在梅树下停住脚步,伸手触了触那嫩得近乎透明的芽尖。芽上还沾着午后浇花时留下的水珠,凉津津的。 “梅心跟过去了?” 她转身,衣袖拂过梅枝,带落几星水渍,“可得看好他,宸哥儿顽劣,别让他磕着碰着了。” “娘娘放心便是。殿下哪是顽劣,分明是聪慧——” 她往前凑近些,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欢喜,“前儿奴婢不过教了一两下,殿下便能记住了。昨日奴婢考他,殿下竟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把满屋子的人都惊着了。” “聪慧归聪慧,到底还是孩子心性,贪玩些也是有的。母后疼他,多半要留饭。你且去小厨房看着些,陛下今日斋戒劳顿,晚膳务必精致清淡,那道野菌山鸡汤的火候要足,再备一碟爽口的凉拌三丝。” “奴婢省得,早已吩咐下去了。” 秋竹应着,又轻声禀道,“方才慈宁宫那边递了信儿来,说太后留了殿下用点心,还要亲自教他认两样新得的稀罕花草,怕是得掌灯时分才能送回来。太后娘娘特意让庄嬷嬷带了话,说娘娘不必惦记,让殿下陪她老人家解解闷。” 锦姝心下明了,太后这是真心疼爱孙儿,也是有意让她这个皇后能松快些,安心准备迎接圣驾。 “母后慈爱,是宸哥儿的福气。既如此,你便去库房,将那对前儿贡上来的青玉镇纸找出来,再搭两刀上好的澄心堂纸,晚些时候给慈宁宫送去,就说是给母后平日写字画画添个趣儿。” “是。”秋竹领命去了。 锦姝又在园中略站了站。 春风拂过,带来泥土与新叶的湿润气息,园角几丛忍冬已悄悄攀上了篱架,星星点点的嫩绿,瞧着便觉生机勃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拢了拢身上半旧的春衫,这料子还是去年秋天的,如今穿着略觉单薄,可见身子是真的大好了。 …… 锦姝回到殿中,煜哥儿恰巧醒了,奶娘正抱着在暖阁里踱步。 小人儿乌溜溜的眼珠转着,见母后进来,便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个模糊的笑影。 “娘娘您瞧,小主子认得人呢。”奶娘喜滋滋道。 锦姝伸手接过,只觉沉甸甸、暖融融的一团贴在怀里,心都跟着软了。 她轻轻颠着孩子,哼起一支小调,调子软糯糯的,是她幼时奶娘常唱的。 煜哥儿听着,小手无意识地抓挠她衣襟上的缠枝莲花纹,渐渐又合了眼。 约莫申时三刻,外头传来隐约的动静,是圣驾回銮的仪仗入了宫门。 锦姝将煜哥儿交还奶娘,正了正鬓边一支珠钗,领着秋竹等人迎至凤仪宫正殿前的丹墀下。 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远远见一行明黄仪仗迤逦而来,姜止樾未乘銮舆,只着了亲耕时那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大步走在最前。 灯火映着他面上些许倦色,眉宇间却比离宫时松快了许多。 锦姝回到殿中,煜哥儿恰巧醒了,正被奶娘抱着轻轻拍哄。 小人儿脸蛋睡得红扑扑的,见母后进来,乌溜溜的眼珠跟着转,咧开没牙的嘴“啊啊”了两声。 “瞧瞧,咱们煜哥儿醒了就知道找母后呢。”奶娘笑着将孩子递过来。 锦姝接过这沉甸甸的一团,只觉满怀都是暖融融的奶香气。 她抱着孩子在暖阁里慢慢踱步,哼起一支小调,调子软糯糯的,是她幼时奶娘常唱的。 煜哥儿听着,小手无意识地抓挠她衣襟上的缠枝莲花纹,渐渐又合了眼。 …… 约莫申时三刻,外头传来隐约的动静,是圣驾回銮的仪仗入了宫门。 锦姝理了理鬓边那支简单的珍珠簪子,领着秋竹等人迎至凤仪宫正殿前的丹墀下。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0章 乐得其成 “回来了?” 锦姝往前迎了两步,眉眼弯弯的,“瞧着倒不显累,坛前一切可还顺当?” 姜止樾几步上前,很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触手微凉,不由蹙眉:“手这样冷,在外头等了多久?不是让你在屋里歇着么。” “不过刚出来,听见动静才迎出来的。” 锦姝由他握着,指尖在他掌心蜷了蜷,笑道,“我哪有那么娇气。今日斋戒,各处都静悄悄的,我在屋里闷了一天,正好出来透透气。” 两人并肩往殿内走,宫人们垂首跟在数步之外。 “顺当得很。” 姜止樾松了她的手,解了披风递给内侍,舒展了下肩背,“今岁天公作美,土膏润泽,耒耜入地分寸恰好,礼部那帮老头子都说兆头极好。我瞧着一垄垄新翻开的地,心里也踏实。” “那就好。” 锦姝随他在临窗的暖榻上坐下,亲手斟了盏温热的红枣参茶推过去,“先喝口茶润润。晚膳备了你爱吃的素馅蒸饺,小厨房新琢磨的馅儿,用的是开春头一茬嫩荠菜,你尝尝鲜。” 姜止樾接过茶盏,目光却落在她面上,细细端详片刻,笑道:“气色瞧着不错,今日睡得可好?” “好多了,陈太医开的方子见效。” 锦姝自己也端起茶盏,小口啜着,“倒是你,今日起得那样早,坛前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腿脚可酸乏?待会儿让秋竹备些热水,好好泡泡脚解解乏。” “你倒是想得周全。” 姜止樾失笑,眉眼舒展,显出几分家常的松弛,“不过确实有些乏了。是了,宸哥儿呢?又跑哪儿野去了?” “母后下午接过去了,说是留饭,还要教他认新得的花草,怕是要掌灯后才送回来。” 锦姝说着,夹了只蒸饺放进他碟里,“母后疼他,由着他罢。你先尝尝这个。” 姜止樾依言尝了,点头赞道:“鲜甜清爽,不错。” 他又瞧了瞧锦姝,“你也多用些,月子里亏了气血,得多补补。” 两人静静用膳,偶尔低声说几句闲话。 膳毕,宫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姜止樾捧着茶盏暖手,忽道:“今儿在坛前,礼部递了今岁秀女殿选的单子,我略翻了翻,里头倒有几个名字听着耳熟。” 锦姝执壶的手动作不停,稳稳为他添了茶,神色依旧轻松:“哦?是哪几家闺秀入了陛下的眼?” 姜止樾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我不过随口一提,你倒会抓话头。” 他呷了口茶,语气随意,“按旧例办就是。只是听说,这几日往你这凤仪宫递帖子送东西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锦姝抿唇笑了,眼波流转:“你消息倒灵通。殿选在即,姐妹们对中宫多几分敬重,也是常理。我都按着旧例处置了,该收的收,该赏的赏,不出格便是。”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 姜止樾颔首,话锋却一转,“倒是许嫔今日献经卷香囊的事,我回宫路上听说了。” “许嫔有心了,借着陛下亲耕祈福的吉时,献上手抄经卷与五谷香囊,为陛下、为社稷、也为孩子们祈福。东西虽不贵重,难得的是这片诚心与巧思。我已按例赏了东西,全了她这份心意。” 姜止樾“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她入宫这些年,性子一直安静,不争不抢的。如今守着四公主,瞧着倒是愈发通透。”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瑶光殿那地方……从前太招眼。她能静得下心,也是好事。” 锦姝听出他话中深意——皇帝对许嫔如今乐见其成。 “是啊,”锦姝温声道,“许嫔如今一心扑在四公主身上,平日里除了请安,极少出瑶光殿。我瞧着,她倒真有几分‘守静知足’的恬淡。后宫能多几个省心的,你也少费些神。” 姜止樾闻言,抬眼看了看她,眸色在灯火下显得柔和:“前朝事多,回来能得片刻清静,便是福气。”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置于膝上的手,“有你在,我总能松快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孩童清脆的笑语声,是宸哥儿被慈宁宫的宫人送回来了。 小人儿一路跑进来,先扑进锦姝怀里亲热了一下,又转头看见父皇,眼睛一亮,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叽叽喳喳说起在祖母那儿见了什么稀罕花草,吃了什么美味点心。 姜止樾含笑听着,偶尔逗他两句:“哦?皇祖母那儿的点心比母后这儿还好吃?” 宸哥儿眨巴着眼,看看母后又看看父皇,机灵道:“皇祖母,点心甜,母后,点心香!喜欢!” 一番童言稚语,逗得帝后都笑了。虽是天家,此刻灯火下,却也有了寻常人家的温馨光影。 夜色渐深,宫灯愈明。 …… 二月底,殿选如期而至。 春日晴好,宫墙内柳絮初飞,今年倒也有几位格外引人注目。 待选完最后一拨秀女,锦姝回了殿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连数日审看问话,虽不必她事事亲力亲为,可这掌眼定夺的工夫,最是耗神。 “娘娘殿选累了,便赶快歇着吧。”秋竹见锦姝眉宇间透出倦意,心疼地近前搀扶。 锦姝就着她的手站起身,略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摇头笑道:“还好,就是坐得久了,有些困乏,不碍事。” 她望了望窗外渐斜的日头,“让水仙上点点心吧,忙了这半日,倒有些饿了,解解馋也好。” “是。”秋竹应声,转身出去吩咐。 不多时,便又折返回来,面上带着一丝笑,低声禀道:“娘娘,沈主子来了。” 话音方落,殿外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衣裙拂过门槛的窸窣声。 沈昭怜迈步进来,她今日穿了身清水蓝色绣缠枝玉兰的春衫,发间簪了支珍珠步摇,流苏轻晃,衬得人温婉清丽。 她刚踏入殿中,一旁正由奶娘陪着玩耍的宸哥儿眼尖瞧见了,立刻丢下手里的九连环,磕磕绊绊地小跑过去,一把拉住沈昭怜的衣摆。 宸哥儿仰起小脸,声音糯糯的:“沈娘娘……” 沈昭怜弯下腰,将宸哥儿轻轻揽住,“宸哥儿慢些,当心绊着。” “还不快松手,仔细扯皱了沈娘娘的衣裳。”锦姝含笑嗔道,又示意宫人看座奉茶。 沈昭怜在锦姝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接了茶却不急着喝,只捧在手里暖着,“我过来,是想着你今日见得人多,怕是晚膳用得不安生,特让小厨房做了些易克化的点心送来。” 她说着,示意身后宫女将食盒奉上。 秋竹接过打开,里头是两碟精巧的蒸糕,一碟是桂花糖藕粉做的,一碟是茯苓山药糕,都做得小巧玲珑,瞧着便清爽。 锦姝捻起一块山药糕尝了,点头赞道:“甜而不腻,正合我口味。” 她抬眼看向沈昭怜,见她眉宇间似有思量,便将手中糕点放下,拿帕子拭了拭指尖,含笑问道,“怎么,今日没瞧殿选的热闹,反倒有心事?”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1章 也不过五个年头 沈昭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搁在一旁,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只是想起你当年入宫时的情形了。这一晃,都多少年了。” 锦姝微微一怔,随即面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也悠远了几分:“是啊,那会儿咱们才多大?你我还为着一支珠花置过气呢。” “可不是?” 沈昭怜也笑了,眼角弯起柔和的弧度,“那时你嫌那珠花俗气,我偏说鲜亮,争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如今想来,真是孩子气。” 锦姝摆了摆手,唇边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那笑意淡得像宣纸上将干未干的墨痕。 “罢了罢了,再说下去,倒像咱们七老八十在这儿忆当年似的。横竖算起来,我踏进这宫门,也不过五个年头。” 她说得轻巧,可话音落下时,窗棂外恰好卷过一阵穿堂风,将案几上摊着的纸页吹得簌簌作响。 五年……她心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只觉这数字沉甸甸的,坠得人胸腔都有些发闷。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在这四方红墙里流转,看庭前花开了又谢,檐下燕去了又来,竟恍惚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沈昭怜没有立刻接话,只静静瞧着她。 目光在她眉眼间细细描摹,从那已修炼得滴水不漏的端庄神色里,寻觅旧日熟悉的痕迹。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三分感慨,七分了然:“是啊,五年。旁人只见你凤冠巍峨,中宫威仪,可我知道……这五年光阴,是把最锋利的刻刀。瞧瞧你如今,行事说话,妥帖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哪还瞧得出当年那个……” 她顿了顿,将后半句“喜怒皆形于色、心里藏不住事的小姑娘”咽了回去,只化作一个极浅的摇头。 “心思昭然如见的样子,是再也寻不着了。” 锦姝正伸手去端那盏已温了的茶,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瓷壁温润的触感传来,她垂眸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澄黄茶汤,里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珠翠环绕,眉目沉静。 “当皇后的……” 她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若还把心思都摆在脸上,让人一眼望到底……” 话到此处,她却倏然止住,没再说下去。只将茶盏送至唇边,浅浅抿了一口。那茶已失了最佳的温度,入口微涩,余味泛着淡淡的苦。 殿内一时静极,只余铜漏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一声声,敲在寂静里,也敲在人心上。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点亮殿内各处的灯烛,暖黄的光晕一层层漫开,却驱不散某些角落里厚重的阴影。 锦姝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又孤寂的轻响。 话虽未尽,但殿内烛火跳跃,映得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糕饼甜香与清浅的杜若气息,却掩不住深宫岁月磨砺出的、无声的沧桑。 沈昭怜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瓷杯边缘,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我今日……其实去御花园走了走,远远瞧见那些待选的姑娘们,个个鲜嫩得能掐出水来,花儿一样簇拥着,说着,笑着。” 她抬眼,望向锦姝,“其中那位林姑娘,我虽没近看,可那身樱草黄的衫子,还有那清脆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样的鲜活气,这宫里,许久不曾见了。” 锦姝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端起自己那盏微温的茶,慢慢啜了一口。茶水有些涩了,她微微蹙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鲜活气……” 她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是好东西。这宫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有点鲜活气透进来,未必是坏事。” “你倒是想得开。” 沈昭怜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换做旁人,只怕早就要寝食难安了。” “寝食难安?” 锦姝轻轻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若只为着几个新人就寝食难安,我这皇后也白当这些年了。”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着无形的纹路,“陛下是天子,三宫六院是祖制。新人入宫,是定数,也是常理。与其惶惶不安,不如想想,如何让这‘常理’,顺着咱们的心意走。” 沈昭怜闻言,心中微动:“你的意思是……” “林姑娘那样的性子,瞧着鲜灵,却也容易扎眼。” 锦姝语气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若真入了宫,必定会分去不少目光。妍婕妤如今正得意,云婕妤又体弱闭门,江昭容病着……多一个活泼鲜亮的,搅动搅动这潭水,让该忙的人去忙,该争的人去争,咱们也好落个清静。” 她顿了顿,看向沈昭怜,目光清亮透彻:“况且,那样跳脱的性子,在这宫里,若无根基又不懂收敛,是福是祸还难说。有人替咱们在前头挡着风浪,不是挺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昭怜彻底明白了她的意思。锦姝这是要以静制动,借力打力。 “还是你看得长远。” 沈昭怜舒了口气,神色松快了些,“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你不是杞人忧天,你是关心则乱。” 锦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下来,“这宫里,真心为我着想的,除了母亲和兄长,也就是你了。你的心意,我明白。” 正说着,外头传来煜哥儿醒来的细微哼唧声,奶娘忙轻声哄着。 宸哥儿也洗了手脸,换了家常小袄,被梅心领着进来,规规矩矩给沈昭怜行了礼,便腻到锦姝身边,小声说着晚膳想吃什么。 孩童纯真的话语驱散了方才略显凝重的气氛。 沈昭怜又坐了约一刻钟,见锦姝面上确有倦色,便起身告辞。 锦姝亲自送她到殿门口,看着她窈窕的身影融入朦胧的宫灯夜色中,方才缓缓转身。 秋竹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娘娘,晚膳已经备好了,都是清淡可口的。您累了一天,用了膳早些歇息吧。” 锦姝“嗯”了一声,由她扶着往膳桌走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案上那份墨迹已干的殿选名册。 最末几行,新添的秀女名字墨色犹新。 “秋竹,”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明日一早,你去库房,按着份例,将给新入选秀女的赏赐都备好。尤其是那位林姑娘……” 她微微停顿,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除了份例里的,再加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一对珍珠耳珰。就说……我瞧着那日她穿的樱草黄衫子活泼可爱,这蝴蝶簪正配她。” “是,娘娘。”秋竹垂首应下,心中了然。 这对蝴蝶簪精巧灵动,价值不菲,远超寻常秀女所得。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2章 啰嗦 锦姝在膳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精致的四菜一汤,热气袅袅。 她执起银箸,却并无多少食欲。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母后,吃。” 宸哥儿笨拙地夹起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乌溜溜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她。 锦姝回过神,看着宸哥儿纯真无邪的小脸,心中那点因思虑而起的微澜瞬间平息。 她夹起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嗯,真好吃。宸哥儿真乖。” 用罢晚膳,锦姝陪宸哥儿略说了会话,见他眼皮开始打架,便让奶娘带下去安置。 待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她才觉得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意,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秋竹奉上安神汤,锦姝接过来慢慢饮着,目光却仍落在那份摊开的名册上。 新墨写就的名字,像一颗颗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圈圈难以预料的涟漪。 …… 皇帝来时,底下人并未高声通传,只在他迈过门槛时,极轻地敛衽行礼。 姜止樾步履带着几分晚归的随意,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外间夜露的微凉气息。 他抬眼瞧见锦姝仍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似是捏着份册子,灯下侧影温婉沉静,便径直走了过去。 “可算赶上了,再晚些,怕你这凤仪宫的宫门就要落钥了。” 他在榻沿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处理完政务后的松泛,还有隐约的倦意。 锦姝闻声抬眼,目光在他面上略一停留,便将手中名册合拢搁到一旁小几上。 “怎的这般时辰才过来?” 她语气寻常,指尖却无意识地拂过册子边缘,“可是前朝事多,绊住了脚?还是……” 锦姝眼波微转,故意拖长了调子,“半道上叫哪位妹妹的宫灯给拦下了,说了会子体己话?” 姜止樾闻言低笑出声,伸手轻轻点了点她鼻尖:“越发会编排人了。我从乾清宫出来,一路径直就往你这儿来了,连轿辇都嫌慢,哪儿来的什么宫灯拦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膝上薄毯,“倒是你,这么晚了还不歇着,看什么呢这般入神?” “不过是些殿选的琐碎章程,淑妃理好了送来的。” 锦姝轻描淡写地带过,视线落在他略带倦色的眉眼上,“晚膳用过了不曾?瞧着倒像是没用。” “喝了一盏参汤垫了垫,不饿。” 姜止樾答得随意,身子往后靠了靠,舒展了下肩背。 锦姝却微微蹙了眉,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参汤顶什么饥?这么晚空着肚子,仔细夜里难受。” “别忙了,”姜止樾摆摆手,挨着她坐下,顺手接过那碗还剩半盏的安神汤,尝了一口便皱眉,“怎么这样苦?底下人没放蜜?” “放了,是我让少放些。” 锦姝拿回碗盏,慢慢喝完最后一口,“陈太医说蜜性热,这几日我有些燥,少用些好。” 她抬眼打量他,烛光下他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倒是你,瞧着比我还累。只喝汤怎么行?我让她们下碗银丝面,清淡爽口,很快的。” 姜止樾没再推拒,往后靠在软枕上,长长舒了口气:“也好,是有些饿了。” 他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今日朝上事多,西北粮饷,东南盐税,桩桩件件吵得人头昏。还是你这儿清静。” 锦姝没接话,只示意秋竹快去。待宫人退下,她才伸手,轻轻将他额前一丝散落的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 “朝政是忙不完的,你也得顾惜自个儿的身子。晌午的药可按时用了?” “用了。” 姜止樾仍闭着眼,唇角却微微弯起,“你如今倒比我宫里那些老嬷嬷还啰嗦。” “嫌我啰嗦,就别总让人不省心。” 锦姝嗔道,收回手,却将膝上搭着的薄毯分了一半盖在他身上,“春寒料峭,仔细着凉。” 姜止樾睁开眼,侧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知道了,皇后娘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案上的名册,“今日殿选……累着了吧?我瞧着名单了,规矩上没出什么差错就好。” “有淑妃和几位嬷嬷帮衬,倒不算累。” 锦姝语气平淡,“只是见了那么多鲜嫩面孔,倒觉得自己真老了。” “胡扯。” 姜止樾伸手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好看的。”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锦姝拍开他的手,眼底却漾开一丝笑意:“油嘴滑舌。对了,那位林姑娘……我瞧着性子挺活泼,模样也出挑。母后似乎也留意到了。” “母后是提了一句。” 姜止樾重新靠回去,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说那丫头胆子大,殿前答话也不怯场。活泼些也好,宫里太闷了。” 锦姝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顺着话头道:“是啊,年轻人有朝气是好事。只要懂得规矩,知道分寸便好。我瞧着,是个可造之材。” 这时,秋竹端着热腾腾的银丝面进来,清汤寡水,只点缀着几根碧绿的青菜和细碎的葱花,香气却扑鼻。 姜止樾坐直身子,接过筷子:“还是你这儿的面合口味。” 他挑起一筷,吹了吹,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说起来,那林姑娘的父亲,山南织造林忠海,前儿递了密折,说在山南一带新寻到几位擅长双面绣和缂丝的能工巧匠,技艺非凡,已妥善安置在织造局里了。这人办事,倒是利落。” 锦姝执壶为他添了杯温水,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林大人是你信重之人,自然能干。” 她将杯子推过去,“慢些吃,仔细烫着。这么说,林姑娘这家学渊源,怪不得瞧着灵气十足。” “家学渊源……” 姜止樾咀嚼着面条,含糊应了一声,“但愿她能把这灵气用在正道上,别学了些眼皮子浅的做派。” 他这话说得轻,却意有所指。 锦姝心下了然。皇帝这是既欣赏林父的才干,对林家女入宫乐见其成,又隐隐提醒,莫要因家世生出不该有的骄纵之心。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3章 士族 她微微一笑,拿起绣了一半的帕子,低头穿针引线:“有你和母后看着,有宫规约束着,想来不会出大格。况且……” 她抬眼,目光温柔地望向暖阁方向,“孩子们都还小,我这当母后的,只盼着后宫安稳,她们姐妹和睦,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姜止樾停下筷子,看着她灯下娴静温婉的侧脸,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伸出手,覆在她握着绣绷的手上:“有你在,后宫自然会安稳。”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锦姝没有抽回手,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手上的针线。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他吃面的细微声响,和她手中针线穿过绸缎的沙沙声,混着窗外隐约的春风,交织成一片宁谧的家常气息。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姜止樾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舒坦了。” 他接过锦姝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脸,精神似乎也好了些。 “时辰不早了,你今日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锦姝收起针线,准备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不急。” 姜止樾却拉住了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声道,“再陪我说会儿话。今日在朝上,听那群老头子吵架,听得我脑仁疼。还是听你说说宫里这些琐事有意思。” 锦姝依言靠着他坐下,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暖意和淡淡的龙涎香气。 “宫里能有什么新鲜事?左不过是些鸡毛蒜皮。倒是宸哥儿,今日又自己学了些字进,煜哥儿也比前些日子胖了些……” 她絮絮地说着孩子们的趣事,声音轻柔。 姜止樾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紧绷了一天的神色渐渐松弛下来,眉眼间染上倦意,却是一种放松的、舒适的倦意。 夜渐深,宫灯的光芒愈发柔和。 帝后二人依偎在暖榻上,说着些寻常夫妻间的闲话,将前朝后宫的纷扰暂时隔绝在外。 直到更漏声再次响起,姜止樾才打了个呵欠,揽着锦姝的肩站起身:“走吧,安置。明日还有的忙。” 锦姝温顺地点点头,唤了秋竹进来伺候。 烛火次第熄灭,只留一盏守夜的小灯,在夜色中散发出朦胧而温暖的光晕。 …… —— 三月,春光渐浓,宫墙内几树玉兰开得亭亭。 容氏递了牌子进宫,时辰掐得正好,是午后小憩刚过、尚未传晚膳的闲暇光景。 锦姝刚将闹了半晌才睡去的煜哥儿交给奶娘,正由秋竹伺候着重新绾发,听说容氏到了,便随意拣了支玉簪固定,起身迎至外间暖阁。 容氏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丫鬟,见锦姝出来,便敛衽行礼,姿态恭谨合度。 “快坐。” 锦姝含笑虚扶,引她在临窗的罗汉床另一侧坐了,“来便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倒显得生分。” 容氏依言落座,姿态娴雅,闻言莞尔:“来见娘娘,怎么能空着手?不过是些家中小厨房新制的几样细点,还有给两位小殿下的玩意儿,不值什么,略表心意罢了。” 宫人奉上香茶并几碟时新果品,悄声退下。殿内内只余二人,并一个秋竹在旁伺候。 锦姝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目光在容氏看似平静的眉眼间略一停留,便了然于心。 她轻轻吹了吹茶汤上并不存在的浮沫,开口道:“大嫂嫂今日来,怕不只是为了送点心吧?” 她语气平和,带着洞悉的温和,“可是为了大哥回京一事?” 容氏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抬眼看锦姝,唇边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微澜。 她没有否认,只将茶盏轻轻搁下,“娘娘明鉴。世子爷远在怀州办差,原是说开春便能了结回京的。如今三月了,却连封家书都来得稀疏。” 谢予怀离京已逾一载,怀州天高皇帝远,士族势力盘根错节,这差事本就棘手。 逾期未归,音信渐稀,怎不叫家中悬心? 锦姝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大嫂嫂不必过于担忧。大哥平安。” 容氏闻言,面上并无太多波澜,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才缓声道:“臣妇并非担忧世子爷的差事,他奉命办事,自当尽心竭力,耽搁些时日也是常理。” 她抬眼看锦姝,目光沉静温和,“只是怀州那边……情形到底如何了?前几日听父亲隐约提了一句,似乎有些不太平。臣妇想着,娘娘在宫中,或许知道得更详尽些。” 她话说得含蓄,但锦姝明白,她并非单纯打听丈夫归期,而是敏锐地嗅到了怀州局势可能带来的影响,担心丈夫安危,更担心国公府的处境。 锦姝沉吟片刻,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秋竹在门口守着。 殿内愈发安静,只有香炉里龙涎香细细袅袅地燃着。 “大嫂嫂既然问起,我也不瞒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锦姝声音压得低了些,“怀州士族盘踞已久,势力盘根错节,大哥和沈大人此行,本就是奉了密旨,要查清税赋、清理田亩、削除不法的。先前虽处理过一翻,但没曾想又复燃。事情推进艰难,原在意料之中。只是上月那边几个大姓竟敢暗中串联,阻挠清查,甚至……闹出了些乱子。” 容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乱子?可……可曾伤及……” “你放心,大哥无事。” 锦姝忙道,“大哥和沈大人都安然无恙,只是清查之事不得不暂缓,陛下已派了人前去弹压、协助。此事机密,前朝也尚未完全公开,大嫂嫂心中知道便是,莫要外传,免得引得人心浮动。” 听闻丈夫平安,容氏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但眼底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如此便好。只是……这般闹将起来,陛下那里,是否会怪罪世子爷办事不力?还有沈大人……” “大嫂嫂多虑了。” 锦姝微微一笑,语气笃定,“怀州之事,非一日之寒,陛下早有预料。大哥和沈大人能在重重阻力下查到这一步,已属不易。如今乱子起来,虽添了麻烦,却也正好给了朝廷彻底整顿的由头。陛下不仅不会怪罪,恐怕还要记他们一份引蛇出洞的功劳。” 她顿了顿,看着容氏,眼中带着安抚与了然:“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国公府树大招风,大哥在外办差,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但正因如此,咱们才更要稳得住。 你且在府中安心,约束好下人,照常往来应酬,不必刻意低调,也不必过于张扬,一切如常便是最好的应对。父亲在前朝,自有分寸。” 容氏听她一番话,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心中那股因未知而起的惶然渐渐平复下来。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4章 周岁 她放下茶盏,起身郑重地福了一礼:“臣妇明白了。多谢娘娘提点。” “快坐。” 锦姝虚扶了一下,叹道,“咱们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大哥在外为国效力,你在家中操持辛苦,还要为我这做妹妹的操心。说起来,倒是我该谢你。” 容氏重新坐下,闻言眼中露出真切的暖意:“这都是臣妇分内之事。世子爷为国尽忠,娘娘在宫中亦是不易,臣妇能做的,也不过是守好家门罢了。” 两人又说了会子家常,容氏问了问宸哥儿和煜哥儿的近况,锦姝也问了府中几位的安好。 临走时,容氏又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赤金镶宝长命锁,做工极其精巧。 “这是给七殿下的,前些日子得了块好石头,便让人打了。娘娘别嫌弃简薄。” 锦姝接过,那长命锁入手沉甸甸的,宝石莹润,雕刻的蝙蝠祥云纹样栩栩如生,一看便是费了心思的。 “煜哥儿有福气。” 送走容氏,锦姝独自在殿中站了片刻。 窗外春光正好,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正艳,灼灼其华。 怀州……她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 谢予怀已经去了一年多,如今局势终于到了紧要关头。乱子起来,是危机,也是转机。 …… —— 今日是五皇子痛三公主的周岁生辰。 依着宫规,庶出皇子的周岁礼,规制自然远不及中宫嫡子。 但这对龙凤胎到底不同——一则龙凤呈祥乃是难得的吉兆,二则其生母是太后的亲侄女,身份贵重非比寻常。 内务府操办起来,虽不敢逾制,却也格外用了心思,将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一带。 此处视野开阔,春花正盛,既显恩宠,又不至太过招摇。 瑾昭仪今日着一身绯红织金云锦宫装,鬓边压着赤金点翠衔珠步摇,通身气派华贵非常,面上更是春风得意,连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她立在澄瑞亭旁的白玉兰树下,半蹲着身子,正拉着五皇子的小手逗弄。 五皇子今日穿杏黄缠枝莲纹小袄,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 只是这孩子瞧着有些蔫蔫的,不似寻常周岁孩童那般活泼,被母妃拉着,也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没什么神情地看着眼前晃动的赤金长命锁。 “延哥儿来,笑一个给母妃瞧瞧?” 瑾昭仪又柔声哄道,将那长命锁晃得叮当作响,“今儿是你和沅姐儿的好日子,合该欢欢喜喜的。” 五皇子却只眨了眨眼,小嘴微微动了动,依旧没笑,反倒轻轻咳了两声。 声音不大,却引得瑾昭仪神色一紧,忙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迅速抚上他额头:“怎么了?可是又觉着不适了?” 她声气压得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转头看向一旁奶娘,眼神锐利:“早上进药了不曾?今儿风里还带着寒气,是不是衣衫薄了?仔细吹着延哥儿!” 奶娘忙不迭躬身回话:“回娘娘,药是按时进的,小殿下穿的是夹棉袄子,奴婢们一直留心着,不敢叫风吹着……” “罢了,”瑾昭仪不耐地打断,眉头微蹙,“好生伺候着便是。” 她复又低头,瞧着怀里面色虽白却并无潮红的五皇子,指尖轻轻抚过他细嫩脸颊,心底那点因生辰宴而起的欢喜,到底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 五皇子又低低咳了两声,瑾昭仪脸色眼见着沉了下来。 她将孩子递给奶娘:“去请李太医来,就说延哥儿在园子里怕是着了点风,务必要他来瞧一趟。” 声气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随即又补了一句:“悄悄的,从西边小径走,莫惊动了前头亭子里预备宴席的人。” 宫女领命,躬身退下。 瑾昭仪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衣袖,面上那层因忧心而起的薄冰迅速化去,重新覆上明媚笑意。 她转身望向澄瑞亭方向,那里宫人正穿梭忙碌,铺设锦毯,摆放案几,隐约已有丝竹试音传来。 今日这生辰宴,设在御花园,来的都是宫里宫外有头脸的人物。太后虽未亲至,赏赐却是一早便丰厚地送来了,陛下也传了口谕,晚些时候会过来瞧一眼。 这样的体面,除了中宫,也就她瑾昭仪有了。 可这还不够。 她想起前几日母亲递进宫的话,怀州那边,谢家那位世子爷和姓沈的似乎把差事办砸了,惹出了乱子,陛下虽未明言怪罪,可前朝已有微词。 定国公府……怕是正焦头烂额呢。 锦姝那个皇后,还能坐得多稳当?靠着父兄的功劳和两个儿子?父兄若是失了圣心,儿子……这宫里,难道还缺皇子不成? 她抚了抚鬓边被风吹动的步摇,步摇上坠下的珍珠轻轻晃荡,映着她眼中流动的光彩。 青絮悄悄从一丛盛开的芍药后绕过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瑾昭仪听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哦?林姑娘亲自送到春和殿去了?还说是‘借花献佛’,贺延哥儿生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声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讥诮,“罢了,既然送来了,便收下罢。替本宫谢过她,就说……她的心意,本宫领了,这‘佛’么,且看日后灵验不灵验。” 青絮应声退下。 瑾昭仪知道,那位新入选的林氏,父亲在织造上有些本事,得了陛下几句夸赞,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急着四处攀附。送到她宫里的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玉镯,成色极佳,价值不菲。 这礼,可不轻。 “急着寻靠山?” 瑾昭仪心里冷笑,目光掠过不远处一树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也不瞧瞧这御花园里,哪棵树上结的果子最甜,站得最高。” 她整了整心绪,搭着宫人的手,袅袅婷婷地沿着铺了锦毯的卵石小径,往澄瑞亭走去。 亭内及四周开阔处已是宾客满座,衣香鬓影,言笑晏晏。见她过来,不少人停下交谈,投来或艳羡或恭维的目光。 “瑾昭仪娘娘到——” 内侍拖长了声气通传。瑾昭仪含笑颔首,目光在场中徐徐扫过,最终落在上首空置的、铺着明黄锦垫的座儿上。皇后还未到。 她莲步轻移,行至她的席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端起宫女奉上的酒盏,朝着几位宗室王妃和高位嫔妃的方向略一举杯,姿态优雅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 “今日延哥儿同沅姐儿周岁,蒙表哥恩典在此设宴,又劳各位赏光,本宫心中甚是感念。春风和暖,花香怡人,薄酒一杯,聊表心意。” 她仰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爽利,引得几位王妃连声称赞。 正说笑着,亭外再次传来通传,比先前更显庄重:“皇后娘娘驾到——” 亭内霎时一静,众人纷纷起身,趋步至亭外阶下相迎。瑾昭仪也跟着起身,眼帘微垂,掩去眸中神色,屈膝的弧度标准却略显迟缓。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5章 着实刺耳 锦姝今日穿着皇后常服,茜色宫装上绣着暗金凤纹,头戴衔珠凤钗,虽不如瑾昭仪绯红夺目,却自有一股端凝沉稳的气度,在春日阳光下更显雍容。 她含笑抬手,声气清越:“都免礼罢。今日天公作美,在此为五皇子同三公主贺周岁,诸位不必拘礼,且享这春色宴饮。” 锦姝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瑾昭仪那身鲜亮的绯红上略一顿,笑意深了几分:“瑾昭仪今日这身衣裳,倒比那海棠还要艳上三分,衬得人气色极好。延哥儿同沅姐儿呢?抱来给本宫瞧瞧。” 瑾昭仪上前一步,因在室外,声气略提高些:“劳皇后挂心。两个孩子方才在暖阁里吃了奶,有些困乏,奶娘正哄着呢。皇后想瞧,臣妾这便叫人抱来。” 她转身吩咐,语气自然。 很快,奶娘抱着裹在锦绣襁褓中的五皇子同三公主,从一旁的暖阁里出来。 锦姝仔细瞧了瞧,尤其是面色略显苍白的五皇子,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触手微凉,且有微风拂过。 “延哥儿瞧着似乎精神不大足?” 锦姝抬眼,看向瑾昭仪,语气关切,“今儿园子里风虽不大,到底不如室内暖和。可是抱出来早了,有些不适?” 瑾昭仪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与无奈,瞥了一眼微微摆动的柳条:“皇后明鉴。原想着今儿好日子,抱出来见见光,沾沾喜气,许是臣妾心急了些。” “孩子身子要紧。你的心是好的,但调理需得循序渐进。太医可日日请平安脉?若需要什么温补避风的药材或物件,尽管开口。陛下同母后也常惦记着孩子们。” “多谢皇后关怀。” 瑾昭仪欠身,“太医每日都来请脉,滋补的汤药从不敢断。只是这孩子底子虚,见效慢些。”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锦姝,眼中带上几分似真似假的感叹,声气微微扬起,确保近处几位妃嫔能听清:“说来,真是羡慕皇后,四皇子同七皇子那般壮实活泼,跑跳起来虎虎生风,一看便是福泽深厚的。到底是皇后福气大,根基稳,才能养育得这般好。” 这话在春风里飘开,听着是奉承,细品却着实刺耳。 近处几位妃嫔停下了低语,目光微妙地游移着。 亭内安静了一瞬。 锦姝面色不变,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意,伸手替五皇子拢了拢襁褓边缘,语气柔和却清晰:“你说哪里话。孩子都是上天赐予的福分,各有各的造化。延哥儿同沅姐儿龙凤呈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吉兆。 你且宽心,好生照料着,孩子日渐长大,身子自然会越来越健旺。陛下同母后的疼爱,宫里谁人不知?便是本宫,也时常惦记着。” 淑妃接口:“娘娘说的是。五皇子天生贵胄,又有瑾昭仪这般精心呵护,定会平安康健。今日大好春光,咱们还是别说这些了,莫辜负了这满园芳菲同陛下恩典。” 瑾昭仪指甲在掌心轻轻掐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减,顺着话头道:“淑妃说的是,是臣妾一时想左了,光顾着羡慕皇后。有表哥、姑母同皇后的福泽庇佑,孩子们定会平安顺遂。” 这时,宫人前来禀报,宴席已备好。锦姝便顺势宣布开席。 丝竹声悠扬再起,亭内重新热闹起来。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菜肴,春日宴饮,菜品多以时鲜为主,搭配得宜。 宴至中途,皇帝姜止樾驾到。众人又是一番起身迎驾。 姜止樾显然心情不佳,就着礼先看了看被奶娘抱过来的龙凤胎,赏赐了如意、金锁等物,又受了众人的贺酒。 他坐到锦姝身旁,低声与她说了几句什么,目光扫过亭外春光,又看了看孩子们,锦姝微笑颔首。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默契。 瑾昭仪坐在下首,瞧着帝后并肩而坐的身影,瞧着皇帝偶尔投向皇后那温和的目光,再瞥一眼自己席前虽精致却明显规制低一等的餐具器皿,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仰颈饮尽杯中酒,甜香的桃花酿入喉,却品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仿佛咽下了满园春色也化不开的块垒。 不久,青絮借着斟酒的机会,悄步上前,用极低的声音回禀:“娘娘,李太医来过了,隔着帘子仔细问了奶娘,又看了方子,说仍是旧疾,无大碍,让仔细保暖,勿再受风。 另外……太医悄悄说,按奶娘描述的脉象看,殿下近来虚火有些旺,恐是……心思过重,忧思伤脾,连带影响了小殿下安宁,建议娘娘您……也宽宽心。” 瑾昭仪眼神倏地一冷。心思过重?忧思伤脾?这老太医,话里话外是在点她!她忧思什么?不过是看不得有些人永远端坐高处,占着本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燥郁,对青絮淡淡道:“晓得了。把太医的话同方子都收好。” 她目光掠过上首正在同王妃叙话、神情温婉从容的锦姝,眼底寒意如春日未化的冰凌。 宴席终了,送走帝后及一众宾客,瑾昭仪并未立刻回宫,而是借口醒酒,带着心腹在御花园稍作散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行至僻静处,她脸上强撑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 她盯着不远处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水中倒映着即将西沉的日头同乱晃的树影,忽然抬手,折断了身侧一枝开得正好的垂丝海棠。 “咔嚓”一声轻响,娇嫩的花瓣簌簌落下。 “娘娘……”青絮低呼。 瑾昭仪瞧着手中折断的花枝,声气冰冷:“开得再好,也不过是任人攀折的玩意儿。” 她将花枝丢入池中,瞧着它随波飘远,“收拾干净,回宫。” 回到自己宫中,卸去钗环,瑾昭仪盯着镜中自己依旧娇艳却掩不住疲惫与戾气的容颜,胸口起伏。 皇后……谢锦姝。 御花园的春光,你也占不了多久了。怀州的火既然烧起来了,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这宫里的风向,也该变一变了。 “青絮,”她唤道,声气已恢复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明儿,替本宫递个话出去,给母亲。就说……本宫近日胃口不佳,想吃家里的白玉酥了,让她得空,多送些进宫来。记得,要老字号老配方的,旁的,吃着不香。” 青絮心神一凛,躬身应道:“是,娘娘,奴婢明白。” 窗外,暮色渐合,最后一抹晚霞也被灰蓝的夜色吞噬。御花园的喧嚣早已散去,只余一片沉寂。 …… “今日又怎么了?少见你这般模样。” 锦姝将一盏温热的茶轻轻推至姜止樾手边,声音里带着柔和的探询。 今日的周岁宴宫里热闹了一整日。 按常例,这样的日子皇帝是该留在春和殿以示恩宠的,可眼下宫门早已下钥,姜止樾却出现在了凤仪宫中,眉眼间还凝着些未散的沉色。 姜止樾将那盏温热的茶握在掌心,却未立刻饮下,只瞧着袅袅升起的白汽,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6章 自当建功立业 半晌,他才沉沉开口,声音里透着少有的疲惫:“怀州的折子……今日又来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锦姝沉静的面上,“那几家士族,竟敢联名上书,反咬一口,说予怀和知昀在地方上行事酷烈、罗织罪名、侵夺民产——字字句句,直指朝廷用人不当,苛待地方。” 锦姝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将壶放下,面上并无惊色,只轻声道:“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 “何止是跳墙。” 姜止樾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折子里夹枪带棒,暗指朝廷对功臣之后也这般刻薄寡恩,若不彻查,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这话……听着耳熟得很。” 锦姝心中了然。 这话术,与当年先帝朝时,几位老臣攻讦她祖父居功自傲、威逼主上时的路数,何其相似。不过是借着士人之心的幌子,行党同伐异、保全自身之实。 “你信吗?”锦姝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姜止樾看她一眼,眸中寒意稍敛,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我若信,此刻便不会坐在你这里。”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谢予怀的为人,我清楚。沈知昀亦是谨慎持重之人。他们行事或有雷霆手段,却绝不敢逾越底线,更遑论罗织罪名、侵夺民产。 怀州那几家,盘踞百年,田产、商铺、人丁,早已与地方官府勾连成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予怀他们此番触动的是根本利益,对方反扑,早在意料之中。” “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间川字纹更深,“这折子来得巧,正好赶在今日,瑾昭仪那边龙凤胎生辰,我若在此时大动干戈,严词驳斥,难免落人口实,说我不顾皇家喜庆,偏袒妻族,刻薄老臣。可若置之不理,或轻拿轻放,又恐助长其气焰,予怀他们在前方更难施展。” 锦姝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道:“所虑极是。怀州之事,已非单纯吏治,牵涉到朝廷对地方士族的姿态,更关乎你施政的威信。此刻,一动不如一静。” “哦?”姜止樾挑眉,看向她,“锦姝有何见解?” 锦姝略一沉吟,“我以为,对方既以士人之心、朝廷体面为筹码,你不妨……顺势而为。” “如何顺势而为?” “他们不是要彻查吗?” 锦姝指尖轻抚过袖口暗纹,不紧不慢道:“他们不是打着彻查的旗号,想将事情闹大么?那便顺着他们的心意——明日你便明发上谕,只说怀州士绅联名陈情,事关国体民心,自当慎重以待。特遣钦差前往,会同地方,将大哥与沈大人之事查个明白。”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清亮的光:“可既要查,便不能只查一方。这些年怀州税赋为何屡屡短缺,田亩账册为何模糊不清,世家兼并之风为何愈演愈烈……这些,也该一并查查。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才显得朝廷公允无私。” 姜止樾指节在案上轻轻一顿,眼底渐渐浮起笑意:“你这是要……反客为主,把一池静水搅活?将个案之争,引向整饬吏治?” “正是此意。” 锦姝含笑点头,“他们想框住事情,我们便推开这框子。钦差的人选须仔细斟酌,既要清正敢言,不惧地方盘根错节,又得懂得朝堂平衡,不至轻易被人笼络或施压。查,便慢慢查、细细查。 在此期间,怀州的急务可暂缓,大哥与沈大人亦可回京述职,暂避风头。一可保全他们,二来……也能瞧瞧,哪些人会趁这时机,跳出来做文章。” 她语气放缓,字字却清晰:“至于那些说你偏袒妻族、刻薄寡恩的闲话……今日你在五皇子周岁宴上厚赏频频,已显天家慈爱,一视同仁。 明日,我以中宫之名再赏瑾昭仪些锦缎玩器,让内务府拨些份例贴补春和殿用度。陛下待后宫宽厚,待子嗣周全,前朝之事,又何来‘偏私’一说?” 姜止樾凝视着她,半晌,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 “我有时觉得,让你只困在这后宫方寸之地,真是屈才了。” 锦姝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不过是身处其位,前朝大事,自有你圣心独断,群臣辅弼。我所言,不过妇人之见。” 她又抬眼,“我若是男子,自当建功立业。” 姜止樾轻笑,并未接这话,“你这妇人之见,比朝堂上许多夸夸其谈之辈,要清醒透彻得多。” 他伸手,覆住锦姝放在案上的手,掌心温热,“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我便召见阁臣,商议派钦差之事。人选……你看周正清如何?此人素有刚直之名,出身寒微,与怀州士族无涉,且……他曾受过沈相提携。” 锦姝略一思忖,点头:“周御史确是合适人选。他为人清介,不惧权贵,且与沈家有旧,于公于私都会尽力保全沈大人。刑部那边,你可再选一位老成持重、精通刑名的官员同往,互为制衡,也更显朝廷公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 姜止樾心中定下,眉间郁色散去大半。他端起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有你在身边,我心里踏实许多。” 锦姝为他续上热茶,温声道:“你是天下之主,心怀万民,些许宵小伎俩,何足挂齿。只是……” 她抬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恳切,“怀州之事,终究是顽疾,非一时之功。陛下还当保重龙体,勿要过于劳心。大哥那边,我会再修书一封,让他务必谨慎行事,一切以陛下旨意为先。” 姜止樾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我晓得。你也辛苦,今日宴席,应付下来也不轻松。” 他想起什么,又道,“那个林氏……今日也去了?” 锦姝点头:“去了。很是活络。瑾昭仪似乎……对她颇为留意。” 姜止樾哼笑一声:“我这个表妹,心思从来就没停过。林忠海是个能办事的,他这个女儿……但愿别太聪明。” “年轻姑娘,有些心思也寻常。” 锦姝淡淡道,“只要懂规矩,知道分寸,陛下多个人解闷,也是好的。” 窗外月色如水,殿内烛火轻摇。 姜止樾将锦姝的手拢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温润的羊脂玉镯。 “你倒是大方。”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隐隐有些复杂,“那林氏的父亲刚递了密折表功,女儿转头就收了瑾昭仪的厚礼,你不但不敲打,反倒还要加赏蝴蝶簪。这度量,朕都自愧不如。” 锦姝任由他握着手,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案上青玉镇纸的流苏穗子。 “你这话说的。” 她抬眼,眼中映着烛光,漾开浅浅笑意,“林大人是陛下信重的臣子,办事得力自然该赏。林家姑娘年轻活泼,既入了宫,便是一家人。我身为皇后,照拂新人本是分内之事,何来度量一说?” 她顿了顿,声音柔缓下来:“况且……我赏她,是因为她值得赏。”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7章 我怕 姜止樾挑眉:“哦?这话怎么说?” 锦姝往前倾了倾身,烛光在她颊边投下温柔的影。 “你想想,林姑娘为何独独对她示好?无非是看中顺国公府如今正得圣心,想拉拢个助力。可瑾昭仪呢?她收了礼,说是借花献佛贺延哥儿生辰——这‘借花献佛’四个字,用得妙。” 她轻轻一笑:“既全了瑾昭仪的面子,又没瞒着掖着,坦荡得很。这样的性子,聪明却不耍小聪明,懂得借势却也知道分寸。我赏她,是告诉后宫所有人——陛下看重的人才,我也看重。懂得规矩、行事敞亮的人,我不会亏待。” 姜止樾凝视着她,半晌,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你呀……” 他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又宠溺的叹息,“总能把最复杂的事,说得这么通透简单。倒显得我先前的那些猜忌……小家子气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融进烛火的噼啪声里。 但锦姝听清了。 她手指微微一顿,抬眸望向他。 四目相对,殿内一时静极。铜漏滴答,夜色深沉。 锦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影,看着他眉宇间卸去帝王威仪后流露出的、独独在她面前才会有的疲惫与柔软。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如春夜微风: “不是你小家子气。” 她一字一句,“是陛下肩上担着江山社稷,不得不思虑周全。谢家树大根深,大哥又手握实权,陛下有所顾虑,是明君应有的谨慎。我都明白。” 姜止樾喉结微动,握住她的手收紧了些。 “我知道你都明白。” 他声音有些发涩,“所以我更……锦姝,我有时候怕。” “怕什么?”锦姝轻声问。 “怕你太明白,太懂事,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下去。” 他抬眼,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怕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会伤了你的心。” 锦姝心头一颤。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他掌心的薄茧。 锦姝指尖微顿,那暖玉触感温润,却抵不过他掌心传来的、近乎滚烫的温度。 她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灯火将影子投在青砖上,纠缠成一团分不清彼此的墨色。 “这宫里,谁不咽下些委屈?” 她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谧,“你是君王,我是皇后,我们肩上扛着的,从来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你怕伤我的心,我又何尝不怕……成为你的负累,让你为难?” 姜止樾没说话,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那点细微的痒意,顺着肌肤一直钻进心里去。 “你不是负累。”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我的皇后,是我孩儿的母亲,是我在这四方城里……最想回来看一眼的人。” 这话太重,重得锦姝心口发闷,眼眶竟有些微微的涩。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上,银辉清冷,却洒不进这暖阁深处。 “止樾,”她如今很少这样直呼他的名字,此刻脱口而出,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微颤,“我们都长大了。小时候在御花园里掏鸟窝、打枣子,为一块芝麻糖能笑半日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回头,望着他,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平静: “如今你有你的朝堂,我有我的后宫。你要权衡前朝势力,我要平衡六宫人心。我们之间,隔着江山,隔着祖宗规矩,隔着无数双眼睛。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事……心照不宣,反而更好。” 她轻轻抽回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春夜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花叶的气息,吹散了殿内沉郁的暖香,也吹动了她鬓边一丝碎发。 “就像怀州的事。” 她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清清淡淡的,“你信大哥,我也信。可该走的章程要走,该派的钦差要派。这不是猜忌,是给天下人看的公允。你我都明白,这就够了。” 姜止樾看着她的背影,茜色宫装裹着的身形依旧纤细,肩背却挺得笔直,仿佛能扛起千钧重担。 是啊,他们都长大了。长大到,连真心话都要裹上层层叠叠的锦绣外衣,才能说出口。 “锦姝,”他也起身,走到她身后,却没有靠近,只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窗外同一片月色,“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三个——我,你,还有知昀——偷偷溜出宫去逛西市那次吗?” 锦姝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姜止樾仿佛没看见,继续道,声音里带着遥远的笑意: “你非要吃那老字号的冰糖葫芦,我和知昀翻遍口袋才凑够钱。结果你只吃了一颗,就说太酸,剩下的全塞给我俩。知昀那小子,明明不爱吃甜,硬是皱着眉把你舔过的那颗啃完了,还嘴硬说不能浪费。” 往事猝不及防被掀开一角,带着旧日阳光的暖意和冰糖的甜酸气,扑面而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锦姝指尖扣着冰凉的窗棂,用力到有些发白。 “……记得。”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日阳光很好,沈知昀穿着月白的衫子,站在熙攘的街市里,眉目清朗如画。他接过她递来的糖葫芦时,指尖无意相触,他耳根悄悄红了,却偏要板着脸教训她“姑娘家不可如此”。 而她,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只敢佯装恼怒地瞪他。 那些隐秘的、从未宣之于口的心动,像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种子,从未发芽,却也从未死去。 姜止樾沉默了片刻。 夜色里,他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凉意: “后来回宫,被太傅好一顿训斥。罚跪祠堂的时候,知昀悄悄在我手心塞了块桂花糕,说是你让带的。”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寻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帝王的沉稳: “知昀……他很好。办事稳妥,心思缜密,是难得的股肱之臣。这次怀州之事,他受了不少委屈。待他回京,我会好好补偿他。他的婚事……耽搁了这些年,也该提上日程了。” 锦姝扶着窗棂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夜风将她颊边的碎发吹得更乱,也吹散了眼底那一瞬间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酸涩。 她慢慢转过身,面上已是一片沉静无波,甚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中宫应有的温和笑意。 “沈大人确是国之栋梁。这些年他为朝廷尽心竭力,未曾顾及自身,是该好好犒赏。” 她走回灯下,烛光重新勾勒出她端庄的轮廓,“至于婚事……倒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人选?沈大人品貌才学皆属上乘,寻常闺秀怕是委屈了他。” 姜止樾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那盏已然凉透的茶,却并未饮下,只摩挲着光滑的瓷壁。 “人选么……倒是有几个。兵部尚书家的嫡次女,性情温婉,知书达理。还有永平侯府的三姑娘,将门之后,爽利明快。” 他抬眼看向锦姝,目光平静,“你觉得如何?”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8章 恭喜 锦姝也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抚过袖口细密的金线刺绣。 “陈尚书家风严谨,家教自然是好的。永平侯府……将门虎女,性子怕是刚烈些,与沈大人那般沉静的性子,倒也互补。”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加深,眼底却无甚波澜,“只是……终究要看沈大人自己的心意。他若无意,强扭的瓜也不甜。” “这倒是。” 姜止樾颔首,将凉茶搁下,“回头我寻个机会问问他的意思。他也老大不小了,总这么单着,沈老夫人在天之灵怕也难以安心。” “你思虑周全。”锦姝垂下眼睫,拿起方才放下的绣绷,针线却迟迟没有落下。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方才那些关于旧日、关于他人的话题,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但湖底却留下了看不见的痕迹。 铜漏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姜止樾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真正的倦意:“时辰真的不早了。歇了吧。” “好。”锦姝放下绣绷,起身唤秋竹进来伺候。 两人各自洗漱更衣,宫人手脚轻悄,殿内只余衣物窸窣和水声轻响。 待到躺下,锦帐落下,隔出一方只属于两人的私密天地。 姜止樾习惯性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锦姝温顺地依偎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肩。 他的气息温热,带着熟悉的龙涎香和一丝药草的清苦。 “锦姝。”他在黑暗中低声唤她。 “嗯?” “没什么。”他紧了紧手臂,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睡吧。” “嗯。” 锦姝闭上眼,耳边是他平稳的心跳声。她想起的,是先帝崩逝前那最后一年春日。 那时,她已奉旨待嫁东宫,只等吉期。沈知昀则在不久前高中状元,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马蹄疾,跨马游街那日,她站在临街酒楼的雅间里,隔着垂落的竹帘往下望。 他穿着状元红袍,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面上带着少年得志的意气,却又因家教涵养而显得从容沉稳。 人群簇拥欢呼,他渐渐抬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所在的窗口。 帘幕晃动,她迅速后退一步,心口却莫名一紧,砰砰乱跳。 后来,谢府设宴为他庆贺。宴席散后,他在花园的回廊下偶遇正在消食散步的她。 月色朦胧,花香暗浮。 “恭喜知昀了。”她依着称呼,福身道贺。 “多谢。” 沈知昀还礼,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哑。他看着她,廊下的灯笼在他眼中映出两点暖光,却又很快沉入更深的幽暗。“也……恭喜锦姝。” 他知道恭喜她什么。恭喜她即将成为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 锦姝当时只觉得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前程似锦。” 他闻言,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也极苦:“你亦是。” 那便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在无人处说上两句话。 不久后,先帝骤然病重,她入宫侍疾的次数增多,偶尔在宫中甬道或偏殿外,能远远看见他随翰林院前辈入宫的身影。 他总是穿着青色的官服,身姿笔挺,目不斜视,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再后来,便是国丧,守孝,婚期推迟。那一年的光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又格外沉寂。 她困在谢府,听着外间新帝登基、朝局初定的消息。沈知昀的名字,也随着他在翰林院崭露头角,越来越频繁地被提及,只是都与她无关了。 待到孝期结束,她终于凤冠霞帔,在一片素白褪尽后的隆重与喧哗中,踏入了这四方宫墙。 而沈知昀,凭借在翰林院的勤勉与才干,加上家世清贵,已稳步晋升,成为天子近臣,时常出入宫闱奏对。 宫宴、典礼,他们总有机会遥遥相见。她高坐凤位,他位列朝班。隔着丹陛、御阶、珠帘与无数的人影,恪守着最严整的君臣之礼。 有时目光无意间撞上,也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的克制与疏离,仿佛多年前回廊下那声带着苦涩的“恭喜”,从未存在过。 如今,连他该娶何人为妻,都要由她的丈夫,来与她商议。 锦姝在黑暗中无声地吸了口气,将那翻涌而上的、带着陈旧花香的酸楚,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处。 “怎么还不睡?”姜止樾察觉到她并未入睡,低声问。 “在想……” 锦姝顿了顿,声音带着睡意的微哑,将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汲取那点令人安心的暖意。 “在想明日是不是该敲打敲打内务府,春和殿那边用度虽加了,但一应份例规制,还是不能有丝毫逾越,免得旁人看久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姜止樾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你呀,真是片刻不肯闲。” 他拍了拍她的背,“这些小事,你斟酌着办就是。快睡。” “嗯。” 这一次,锦姝真的阖上了眼帘。 状元红袍也好,回廊月色也罢,都已是前尘旧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是大宁的皇后,是皇帝的发妻,是两位皇子的母亲。她要看着她的孩子平安长大,要守着这后宫安稳,要在这深宫里,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被云层遮去大半,只透出朦胧黯淡的光。 窗外更深露重,宫灯的光晕在帐幔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锦姝闭着眼,思绪却并未沉入睡眠,反而顺着那声“快睡”的余音,飘向了千里之外的怀州。 …… 怀州,望江驿馆。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驿馆二楼东厢房内,一灯如豆,将两个对坐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谢予怀卸去了白日里应付地方官员的威仪,只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眉头紧锁,盯着面前摊开的几卷账册和信函。 烛火跳跃,映得他眼底布满血丝,下颌也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啪”一声轻响,他将手中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按在桌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是从何家粮仓夹层暗格里搜出来的,”他声音沙哑,带着连日奔波劳神的疲惫,“里面记的,是近五年来何、李、赵三家与州府、漕运衙门往来的孝敬分利,还有他们私下在各地购置田庄、商铺的契书副本,一笔一笔,数目惊人。” 坐在他对面的沈知昀,依旧穿着整齐的绯色官袍,只是领口袖缘的刺绣在昏黄光线下略显暗淡。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粗茶啜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何家那个管事,嘴巴倒是硬,熬了三日才撬开。” 沈知昀语气平静,但眼中冷意凛然,“只是没想到,他们胆子大成这样。不仅田赋上做手脚,连朝廷拨下来修堤防汛的银子也敢贪墨。去年夏汛,下游那几个村子……” 他没说下去,但谢予怀知道他想说什么。去年怀州夏汛,冲垮了几个村子的堤坝,死伤数十,流离失所者数百。 朝廷震怒,拨下专款,责令加固堤防。可如今看来,那些银子,怕是大半都流进了这些人的口袋。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99章 终身大事 “一群蠹虫!” 谢予怀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他们难道不知,那是人命关天的钱粮?” 沈知昀放下茶盏,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动:“利欲熏心,哪里还顾得上人命。只是他们如今狗急跳墙,联名反咬,倒打一耙,将你我行事酷烈、罗织罪名的帽子扣得严实。京里的折子,怕是已经到了御前。” “怕他不成?” 谢予怀冷笑,“证据确凿,难道还能让他们翻了天去?陛下圣明,岂会听信他们一面之词?” 沈知昀抬眼看他,灯火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陛下自然圣明。但怀州之事,牵扯太广。何、李、赵三家,在朝中并非没有根基。他们联名上书,声势不小,摆明了是要将事情闹大,逼朝廷表态。陛下即便有心护着我们,也得顾及朝野舆论,士林清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总觉得,他们此次反扑,如此迅猛且有章法,背后……恐怕不止是怀州这几家。” 谢予怀神色一凛:“你是说……京里有人暗中指使?” “不好断言。” 沈知昀摇头,眸色沉静如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们敢这般肆无忌惮,必有所恃。或许是看准了陛下初登大宝,需平衡各方势力;或许是……” 他目光微沉,似有寒星掠过,“有人想借此事,敲打定国公府,甚至……动摇中宫。”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冰锥刺入谢予怀心口。 谢予怀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姝姐儿在宫中……”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后宫之事,非外臣可妄议,纵是嫡亲兄长,亦须谨言。 沈知昀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波澜。 他重新拿起那枚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蔓延开,仿佛能镇住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悸动。 “为今之计,”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一动不如一静。他们既然要查,那便让他们查个够。只是这查,不能只查你我二人。”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锐利,如出鞘之剑,“怀州积弊,非一日之寒。税赋、田亩、河道、吏治……桩桩件件,哪一样经得起彻查?陛下若遣钦差前来,正可顺水推舟,将这潭沉积多年的浑水彻底搅开,让那些藏在底下的淤泥朽木,都翻上来见见天日。” 谢予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闪过思索:“你的意思是……以退为进?我们暂避锋芒,甚至……主动请求回京?” “正是。” 沈知昀颔首,指尖无意识地在钥匙纹路上摩挲,“主动上表,请求回京述职,配合朝廷调查。一来,可暂离这是非之地,保全己身;二来,亦是向陛下表明心迹,坦荡无私;三来……”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京城里那些想看戏、想搅浑水的人,我们回去了,才好将他们看得更清楚些。魑魅魍魉,总要离得近了,才辨得明真容。” 谢予怀沉吟片刻,缓缓坐回椅上。 他深知沈知昀的性子,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内藏锦绣,心思缜密更胜常人。此策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机锋,以守为攻。 “只是……” 谢予怀仍有顾虑,“我们若此时抽身,这边刚打开的局面,岂不前功尽弃?那些辛苦搜集的凭证……” “证据早已固定妥当,关键人证亦已秘密转移安置。” 沈知昀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函件,轻轻推到谢予怀面前,“这是汇总的密档副本,我已安排绝对可靠之人,分两路秘密送往京城。一路交由周正清御史,他为人刚正,又与沈家有旧,必会谨慎处置;另一路……则直呈陛下御前。” 谢予怀拿起那封密函,入手微沉。他看向沈知昀,眼中带着复杂感慨:“知昀,此番……是我连累你了。这趟浑水,本不该将你卷进来。” 沈知昀轻轻摇头,唇边那抹淡笑依旧没什么温度:“予怀言重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清理地方积弊,整肃吏治,本就是你我分内之事。何来连累之说。” 他转首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更衬得这驿馆孤清寂寥。 他声音放得极轻,似叹息,又似自语,“这怀州的春夜,寒意未免太重了些。” 谢予怀亦默然。 两人对坐无言,唯有灯花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昀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算算日子,京中的殿选……应当已经毕了。” 谢予怀微怔,未料他会忽然提及此事,略一颔首:“前些日子母亲家书中提及,说是诸事顺遂,人选已定。” 沈知昀低低“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目光却投向那跃动的烛芯,仿佛那一点橘黄的光晕里,藏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旧影流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谢予怀看着他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忽地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怅惘。 他是知晓旧事的,知晓眼前这位惊才绝艳、前途无量的年轻臣子,与自己那如今已母仪天下的妹妹,曾有过怎样一段两小无猜,心照不宣的时候。 奈何世事翻覆,一道圣旨,便是云泥殊途,天堑难越。 如今,一个深居宫闱,凤冠巍峨;一个位列朝堂,朱衣肃穆。 那道无形的壁垒,早已将昔年那点未曾言明的情愫,冲刷得只剩下最合乎礼法的君臣之别。 “知昀,”谢予怀斟酌着词句,缓声开口,“你年岁渐长,家中……可曾催促婚事?” 沈知昀收回目光,看向谢予怀,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澜的表情,仿佛方才刹那的失神只是错觉。 “祖父确曾提过几回。只是公务冗杂,一时无暇顾及。” “公务再忙,终身大事亦不可轻忽。” 谢予怀道,“此番回京,若得机缘,也该考虑了。若有需要,可让你嫂嫂帮忙留意京中合适的闺秀。” 沈知昀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粗茶,仰颈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汤入喉,那苦涩的滋味仿佛一路蔓延至心底深处。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姻缘一事,讲究天时地利,半分强求不得。一切……随缘吧。” 言罢,他站起身,袍袖拂过桌面,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时辰不早,明日还需安排诸多事宜,你也早些安歇。” 谢予怀见他心意已决,亦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沈知昀拱手一礼,转身拉开房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修长的身影融入门外昏暗的廊道,脚步声平稳渐远,最终消逝在夜色里。 谢予怀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枚小小的铜钥匙与密函,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0章 老成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屋瓦。 而遥远的京城,凤仪宫重重锦帐之内,锦姝在身侧天子均匀的呼吸声中,终于渐渐沉入一片并不安宁的梦境。 梦里,似乎也有沙沙雨声,落在不知名的远方,带着料峭春寒,浸透无边夜色。 …… —— 四月十六,微雨。 怀州的密折与家书几乎同时送到宫中。 锦姝先拆了谢予怀的家书,薄薄两页纸,除报了平安,只叮嘱她“宫中事繁,务必珍重自身,勿为外事多虑”,言简意赅,是兄长一贯的风格。 她细细看了两遍,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迹,心下方才真正安定几分。 待展开那份以特殊火漆封缄、由沈知昀亲笔所书的密折副本时,她的神色凝重起来。 折子写得不长,条理却异常清晰,将怀州何、李、赵三家如何勾结州府、侵吞税赋、贪墨河工银两、暗中兼并田产等罪状一一罗列,关键证据所在、人证安置之处亦标注分明。 折子末尾,另附了短短几行,却是以私人名义所写,语气略有不同:“……怀州事,盘根错节,非一时可毕。此番反扑,来势汹汹,恐有京中暗流推波助澜。臣与世子商议,拟主动上表请回,暂避锋芒,亦为朝廷彻查留有余地。万望皇后娘娘保重凤体,勿以远虑伤神。前路虽险,然邪不压正,陛下圣心烛照,必能廓清寰宇。” 锦姝的目光在“京中暗流推波助澜”几字上停留片刻,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陛下看过了?” “看过了。” 她将密折仔细收好,唤来秋竹,正要去乾清宫一趟。 …… 钦差离京赴怀州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前朝后宫都泛起了涟漪。 皇帝明发上谕,以体察民情、核实情由为由,遣钦差前往怀州。 旨意中既未苛责谢予怀与沈知昀,也未偏信怀州士族一面之词,只言务必查清真相,公允处置。 与此同时,谢予怀与沈知昀“自请回京述职、配合调查”的折子也递到了御前,皇帝顺势准奏。 凤仪宫内,锦姝正在查看内务府送来的春和殿份例贴补清单。 听闻此讯,她只轻轻“嗯”了一声,笔下不停,将清单上几处略显浮夸的用度勾去,淡声道:“按这个减两成送过去。告诉内务府,体恤归体恤,宫规制式不可乱。” 秋竹应下,稍作迟疑,低声道:“娘娘,春和殿那边……瑾昭仪似乎对削减用度颇有微词,今日晨起还打发人去内务府问了。” 锦姝笔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由她去问。” 她语气平淡,“规矩就是规矩。她若不满,让她来问我。” …… —— 四月廿五,夜,细雨。 姜止樾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揉着发胀的额角来到凤仪宫时,已是亥时三刻。 锦姝还未睡,正就着灯影翻看一本地方志,见他面露倦色,便放下书卷,亲自斟了杯安神茶递过去。 “怀州那边,周正清和孙敬易应当快到了。” 姜止樾饮了口茶,缓缓道,“予怀和知昀的行程……若顺利,五月中也该抵京了。” 锦姝将灯芯拨亮些:“周御史为人刚直,孙郎中精通刑名,有他们二人,怀州之事想必能水落石出。只是……” 她抬眼看他,“你可想好了,待大哥与沈大人回京,当如何安置?朝中那些盯着此事的人,怕是不会轻易罢休。” 姜止樾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们不是要查吗?那就查。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待真相大白,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至于那些借机生事、意图不轨的……” 他顿了顿,握住锦姝的手,“前朝的事,自有我处置。你只需稳坐中宫,看好孩子。如今这后宫,看似平静,底下未必没有暗涌。瑾昭仪近日,似乎颇不安分?” 锦姝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素来心思活络,如今又得了龙凤胎,有些想头也是常情。只要不出格,便由着她去。倒是那位林姑娘……” 她微微蹙眉,“瞧着聪明,却未必真沉得住气。今日淑妃来说,她似乎往春和殿走动得殷勤了些。” 姜止樾哼笑一声:“林家女这点心思,写在脸上。也罢,她父亲还算得力,只要不过分,给她几分体面也无妨。这后宫,总得有点动静,才显得鲜活不是?”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无多少笑意。 锦姝知他心中清明,便不再多言,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窗外雨声淅沥,更漏声声,长夜漫漫,却因身旁之人,而多了几分风雨同舟的踏实。 “睡吧。”姜止樾揽住她肩头,低声道,“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 —— 今年年初那会三皇子也进了太学。 时值暮春,御花园里几株晚开的西府海棠尚缀着些残红,风过处,便簌簌落下一阵浅绯的花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温淑妃与陈容华沿着青石铺就的卵石小径缓缓走着,身后跟着一串伺候的宫人。 前头不远,大皇子正撒欢似的跑了一阵,这会儿刚停下,便又蹲在道旁的萱草边,不知从哪里捉了只翠生生的蝈蝈,拿草茎逗弄着,玩得不亦乐乎。 与他相比,落后几步的二皇子则显得过于沉静。 今年不过七岁的年纪,却已有了小大人模样,穿着一身合体的靛蓝小袍,双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后,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拘谨。 大皇子玩得兴起,眼珠子一转,捏着那只犹在挣扎鸣叫的蝈蝈,蹑手蹑脚地凑到二皇子身后,突然伸手往他肩上一递—— “二弟,你瞧这个!” 二皇子猝不及防,虽未惊叫出声,却也是浑身猛地一颤,小脸瞬间白了白,旋即又迅速涨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努力地维持镇定,瞪着那近在咫尺、触须犹在抖动的草虫。 “姜靖安!” 温淑妃瞧见这一幕,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越发胡闹了!还不快扔掉!” 大皇子被喝住,吐了吐舌头,讪讪地将蝈蝈往草丛里一丢,那翠绿的小东西立刻蹦跶着不见了踪影。 他拍拍手,转身冲着温淑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不甚齐整的小白牙:“母妃,儿臣跟二弟闹着玩呢。” 温淑妃拿这皮猴似的儿子没法子,只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却是无奈多于责备。 陈容华在一旁瞧着,也不禁以帕掩口,轻轻笑了起来:“姐姐快别说大殿下了,男孩子家,这般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礼哥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礼哥儿先前被徐氏逼紧了,要不然如今怎会这般老成?”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意思,温淑妃却是懂的。 廊下的风吹得略有些急,将温淑妃鬓边一缕碎发拂到她颊边。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3章 防着才好 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皇家的规矩,也不能破。” “康意,”他扬声唤道,“杖二十,发去皇陵守墓,终身不得回京。” 皇陵偏远苦寒,与流放无异,却终究留了条性命。 奶娘瘫在地上,连谢恩的力气都没了,被侍卫拖下去时,嘴里还含混地念着“谢陛下开恩”。 瑾昭仪握着襁褓的手松了松,指尖却依旧冰凉——她知道,这已是姜止樾最大的让步,也藏着敲打。 殿内剩下的宫女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头埋得几乎贴住地砖。 姜止樾的目光扫过他们,最终落在两个守夜的小太监身上:“你们轮值时,就听着殿内没动静?” 小太监们抖得像筛糠,结结巴巴道:“是、是奴才们疏忽……” “疏忽?”姜止樾的声音陡然沉了,“皇子寝殿外,你们敢疏忽?” 他没看瑾昭仪,径直对康意道:“杖十,发去净身房当差——让他们学学,什么叫‘万无一失’。” 这处置干脆利落,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瑾昭仪抱着孩子,眼帘垂得更低——这是做给她看的,也是做给顺国公府看的。 旁的人,可没那留面子的福气。 她心里倒像是堵了一堆棉花,难受至极。终是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殿外传来杖责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呼,瑾昭仪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五皇子却睡得安稳,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姜止樾看着她细微的动作,语气缓了些:“靖延没事了,你也歇会儿。” 他递过一杯温水,指尖擦过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顺国公府那边,朕会让人递句话,就说奶娘失职已处置,让他们不必挂心。” 这话听着是安抚,却像根细针,轻轻挑破了那层“顾念母族”的窗纸——他什么都知道。 瑾昭仪接过茶杯,指尖微颤,水晃出了些,滴在手背上,冰凉一片。她低声道:“谢表哥。” “往后靖延的起居,你多上心。”姜止樾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宫里的人靠不住,便从府里再挑两个妥帖的来,朕准了。” 这话算是给了台阶,也划了界限。你可以用母族的人,却得保证万无一失。 瑾昭仪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千晗省得。” 晨光从窗棂钻进来,落在襁褓上,镀了层暖金。五皇子咂了咂小嘴,像是在梦里尝到了甜头。 瑾昭仪低头看着他,眼底的戒备与紧绷渐渐化了,只剩下为人母的柔软。 姜止樾起身时,龙袍扫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朕上早朝了,有事让康全来报。”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停步,对守在外头的宫女道:“让太医院每日派两个太医来轮值,直到五皇子大安。” “是。” 脚步声渐远,瑾昭仪才慢慢将额头抵在孩子柔软的发顶,无声地叹了口气,望向那背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这深宫的日子,一步都错不得,连顾念母族的半分情分,都得掂量着皇家的规矩,如履薄冰。 …… —— “皇帝真这么说?”太后端坐在上方,指间檀木佛珠泛着幽光。她垂眸凝视阶下跪着的吟花,声音里辨不出喜怒。 吟花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是,奴婢不敢有欺瞒太后之心。”她声音微颤,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殿内沉水香袅袅盘旋,太后指尖一顿,佛珠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寂静压得吟花脊背发凉,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胸腔的声音。 “回去吧。”良久,太后终于开口,“好好在瑾昭仪那伺候着,别动什么歪心思。” 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却让吟花浑身一颤,连呼吸都滞住了。 果然……太后那双看透宫闱数十年的眼睛,早已洞悉了她心底那点隐秘的盘算。 “奴婢不敢,奴婢告退。”吟花叩首起身,退行时裙裾拂过门槛,险些绊倒。 望着那道离去的身影,庄嬷嬷上前扶住太后手臂:“太后?” “皇帝这是防着咱们外戚啊。”太后转着佛珠,目光投向殿外漫天霞光。 暮色透过菱花格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庄嬷嬷抿了抿唇,喉间的话在舌尖辗转。她看见太后眼角细密的纹路在暮色里愈发清晰。 “自古以来,哪个天子不忌惮外戚坐大……” 庄嬷嬷终是轻声应和,话音未落便噤声。她看见太后指节突然收紧,佛珠深陷进掌心褶皱里。 “防着才好。”太后忽然轻笑一声,松开佛珠,任由它滑落膝头,“这江山社稷,原就该这般清醒地守着。” 庄嬷嬷垂首不语,只将温好的茶轻轻推近。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太后望向宫墙外的目光。 太后指尖的佛珠转得愈发急促,木珠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慈宁宫内格外清晰,映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她鬓边的银丝显得愈发刺眼。 “哀家当初拦着不让千晗入主中宫,多少人说哀家偏心,说哀家不护着娘家侄女。可他们哪里知道,中宫之位看似尊贵,却是架在火上烤的位置——顺国公府虽无兵权,却在文官里颇有声望,若千晗再成了皇后,朝臣们难免会往外戚抱团上想,皇帝纵是信任,也得避这个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庄嬷嬷上前一步,轻轻为太后添了杯热茶,蒸汽氤氲着她的声音:“太后英明。如今小小姐虽是九嫔之首,有五皇子三公主傍身,又得您照拂,在后宫已算稳妥。 若是真登了后位,反倒成了各方盯着的靶子,连带着顺国公府的文官声望,都可能变成别人攻讦的由头。” “稳妥?”太后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在案上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在这深宫里,没有皇帝的心意,再稳妥的处境也能变险。你没瞧见昨日皇帝处置奶娘的模样? 明着是留了顺国公府的面子,实则是敲山震虎——他就是要让千晗知道,即便是母族送来的人,也得守着皇家的规矩,半分越界都不行,更别想拿‘顺国公府’的名头当挡箭牌。”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眼底闪过一丝忧虑:“更要紧的是,千晗总以为顺国公府能给她撑底气,却忘了皇帝最忌讳朝臣与后宫勾连。今日那句话,哪里是给她台阶?分明是提醒她,用母族的人可以,但绝不能借着母族的声望生事,出了差错,谁也护不住。” 庄嬷嬷心中一凛,低声道:“那太后要不要让吟花悄悄递个话?小小姐对五皇子上心,若是知道陛下的心思,定会收敛锋芒的。” “不必。”太后打断她的话,摇了摇头,“千晗自小在顺国公府耳濡目染,虽性子傲,却懂权衡。今日她没反驳皇帝的处置,就说明她心里已经明白了。她会收敛的,为了延哥儿,她也必须收敛。”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6章 这些话谁教你的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你在府中,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府中嬷嬷都是老人,可多托付她们。若母亲那边有什么不周全,或是宗族里有闲话,不必忍,只管按规矩处置,有我在。” 容氏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往日的疏离,反倒带着几分笃定的护佑,让她心头一热,鼻尖瞬间泛起酸意。 她连忙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湿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谢予怀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僵硬笨拙的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他的掌心宽厚而温热,隔着薄薄的中衣,传来清晰的触感。 容氏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般,却没有躲开,只任由他的手停在肩上,暖意顺着肩头蔓延开来,驱散了心底积攒许久的寒凉。 “世子爷此去怀州,山高路远,漕运之事繁杂,还需时时提防意外。妾身虽不能随行,却已让家父托人打听了怀州当地的风土人情、漕运旧弊,都写在这册子里了。” 她说着,摸索着从枕边摸出一个薄薄的蓝布封皮册子,递到谢予怀手边。册子触手微凉,边角被仔细磨过,显然是反复翻阅整理过的。 谢予怀接过册子,指尖能感受到纸页间细密的字迹压出的纹路,心头莫名一暖。他素来知晓她聪慧,却未想过她竟会如此细致,连前路的隐患都替他考量周全。 “费心了。”他低声道,声音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容氏似是没想到他会这般回应,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世子爷是谢家的顶梁柱,也是妾身的夫君,为爷分忧,本就是妾身的本分。只是……怀州多水患,春汛将至,漕渠两岸的堤坝需格外留意。还有当地士族盘根错节,与漕运官吏多有勾结,世子爷行事,还需刚柔并济。”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句句都切中要害,如今不似寻常后宅妇人的絮叨,反倒像谋士在剖析局势。 谢予怀又看向她。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他问。 “家父常说,身为世家子女,纵使居于后宅,也需知晓朝堂利弊、家国大事。”容氏抬眸,眼底映着点点月光,“况且,妾身只想让世子爷平安顺遂,早日归来。” 谢予怀握紧手中的册子,指尖微微用力。他侧过身,月色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我知道了。待我归来,定会好好看看你整理的这些。” 容氏猛地睁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望着谢予怀近在咫尺的眉眼,那眉眼间的冷硬褪去不少,竟透着几分暖意。 她慌忙垂下眼,脸颊泛起红晕,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声音细若蚊蚋:“好。” 帐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是那份寂静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存。 谢予怀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阻止她起身时的微凉触感。 他沉默着重新躺好,依旧是背对着容氏的姿态,只是肩头不再像往日那般绷得紧实,松垮了些许,却也透着几分疏离。 他睁着眼望着帐边的暗纹,方才那点因她的妥帖而生的暖意还在心头萦绕,却又被多年来养成的克制压了下去,辗转间竟没了半分睡意。 身侧的被褥轻轻动了动,带着一丝极轻的窸窣声。 谢予怀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觉一缕柔软的青丝擦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像羽毛轻轻搔过,痒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直窜心底。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几分,却没敢轻易动弹。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腰侧,指尖带着些许试探的柔软,先是轻轻搭着,而后似是鼓足了勇气,缓缓收紧,像是要将他轻轻抱住。 温热的鼻息也随之而来,带着女子身上独有的清雅气息,环绕在他的脖颈间,暖融融的,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那气息不浓不烈,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与依赖,将他包裹其中。 谢予怀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微微泛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腰上那只手的温度,还有身侧人微微发颤的呼吸,知道她定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这般亲近的接触从未有过。 此刻这般突如其来的靠近,让他心头乱作一团,有惊讶,有局促,却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张了张嘴,想推开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终究是没有拒绝。 腰上的手似是察觉到他的默许,收紧的力道又轻柔了些,身侧的人也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不再发颤,只是依旧将脸颊轻轻贴着他的后背,青丝缠绕在他的脖颈间,那痒意愈发清晰,却也渐渐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存。 谢予怀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指,紧绷的肌肉也渐渐松弛了些许。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体温与平稳呼吸,心头那点刻意维持的疏离,竟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融化了一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旁的人呼吸渐渐平稳,想来是安心睡去了。 月光透过窗棂,在上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怀州的路还长,朝堂的风雨未歇,但此刻,身侧的暖意真切,他那颗常年悬着的心,竟难得地安定了下来。 …… —— 秋猎已近尾声。 御驾准备返程,营中将士忙着收拾行囊,车马辚辚,人声嘈杂。锦姝抱着宸哥儿站在行宫门前,看着谢予怀与沈知昀一身官袍,躬身向姜止樾辞行。 “下月赴任怀州,务必提前绸缪,同心协力稳固漕运、安抚民心。”姜止樾的声音沉稳有力,“朕已令沿途州县提前接应,若有急难,可直接八百里加急奏报。” “臣遵旨!”两人齐声应道,目光同时掠过人群,落在锦姝身上。 谢予怀的眼神带着兄长的关切,而沈知昀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收回,只那眼底的温润,却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姜止樾又去一旁吩咐着什么。 宸哥儿似是察觉到离别的临近,小手攥着锦姝的衣襟,对着沈知昀含糊地喊着什么。 沈知昀身形微顿,转身对着宸哥儿拱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轻身道:“小殿下保重,待臣下月赴怀州,归来时再给您带当地的蜜饯与竹马。” 锦姝的心轻轻一颤,别过脸。 这一去山高水远,再见不知是何年。 车队缓缓启程,谢予怀与沈知昀翻身上马,跟在队伍末尾,直至行宫的轮廓渐渐模糊,才调转马头返回京中,为下月的怀州之行做最后的筹备。 …… 回了宫中,闻许嫔路上颠簸受了些胎气,竟传了太医过去。 “不要紧吧?”锦姝侧头问陆太医。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6章 乾坤为之一清 前几日乾清宫的雷霆之怒早已传遍朝野,此刻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颜,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带上来。”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侍卫押着一干人犯入殿,为首的便是面如死灰的礼部侍郎,其后是内务府刘主事,几名涉事皇商,以及在内务府查实有牵连的几名官吏。 他们官袍凌乱,失魂落魄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与周围身着整齐朝服、屏息凝神的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康意展开长长的诏书,朗声宣读罪状。每念出一条,殿内众人的头便更低一分。贪墨宫帑、以次充好、勾结官员、倒卖贡品、甚至染指军需……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令人发指。 念毕,姜止樾缓缓起身,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仿佛也随之涌动,帝王的威压笼罩整个大殿。 “礼部侍郎,李贽,”他的声音沉冷,不带一丝感情,“朕念你多年勤勉,前日尚给你辩解之机,你却欺君罔上,包庇姻亲,更参与其中,分赃牟利。礼部乃国之仪典所在,竟出你这等蠹虫!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其本人……斩立决。族中子弟,三代不得科考。” 李贽浑身一颤,瘫软在地,被侍卫无声地拖拽下去。 “户部郎中赵德明。”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点出了另一个名字,一位站在队列中后方、原本以为自己能侥幸逃脱的官员猛地一抖,“你与刘主事里应外合,虚报采买数额,套取库银,证据确凿。革职,抄没家产,流放琼州,永不得返。” “内务府主事刘璋,监守自盗,罪加一等。革职,抄家,秋后处决。” “皇商张氏、王氏……勾结内宦,窃取国财,剥夺皇商资格,家产充公,主事者绞监候。” …… 一道道旨意从皇帝口中吐出,如同最寒冷的冰刃,精准地斩向每一个涉案之人。 没有咆哮,没有激动的情绪,只有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律法与皇权的威严。每一声“遵旨”都让剩余官员的心弦绷紧一分。 处置完罪臣,姜止樾话锋一转。 “朝堂清则天下治。蛀虫需除,良才亦当擢升。” 他目光扫过队列中那些一向清廉、却或因资历或因派系而未能身居要职的官员,“光禄寺署正冯文谦,学识渊博,品性端方,即日起,擢升为监察御史,协查此次案涉地方钱粮事宜。” 一位身着青色官袍、气质儒雅的官员出列,虽极力保持镇定,但微颤的声音仍泄露了内心的激动:“臣,冯文谦,谢陛下隆恩!必秉公执法,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翰林院侍讲学士陈廷敬,持身中正,办事勤谨。即日起,转任户部郎中,主持清厘各省亏空及账目核查之事。”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肃然应道。 “通政使司右参议孙嘉淦,直言敢谏,素有清望。晋为左副都御史,总揽稽核朝仪、弹劾不职之责。” “臣,谢陛下!”一位目光炯炯的官员声如洪钟。 皇帝接连点了数人的名字,皆是素有清望、才干突出的中下层官员。 这一番动作,如同给沉闷的朝堂注入了一股清泉。 众人都明白,天子此举,不仅是论功行赏,更是要借此次贪腐案,大力整饬吏治,提拔寒门与清流,平衡朝中势力。 最后,姜止樾的目光落在一直兢兢业业,在此次查案中也提供了关键线索的顺天府身上,温言嘉奖了几句,并赐下赏赐,以彰其功。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退朝后,姜止樾回到乾清宫,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又批阅了许久奏章,直到午后。 康意上前禀报:“陛下,皇后娘娘那边递了话过来,说内务府初步清点的账目已经理出了大概,请您得空时过目。” 姜止樾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告诉锦姝,朕晚些过去。让她别太劳累。”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让小厨房炖一盏冰糖雪梨,一并送过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御案上堆积的文书,也照亮了这位年轻帝王坚毅的侧脸。 肃清朝堂绝非一日之功,但今日,无疑是狠狠撕开了那张腐败之网的一个大口子。 前路漫长,但至少此刻,乾坤为之一清。 …… —— 李管事一案尘埃落定,朝堂上的风纪肃然了不少,锦姝这日刚核完内务府新造的采买账册,秋竹便捧着京中贵女名册进来,册子边角已被翻得微卷。 “娘娘瞧了这几日,可有合意的?”秋竹将册子放在案上,见锦姝指尖在“吏部尚书嫡女”那页停了许久,忍不住多嘴,“容小姐的父亲刚在李管事一案中立了功,陛下正倚重着呢,若能结亲,对世子爷在朝中立足,怕是再好不过。” 锦姝指尖划过纸面,上面“通诗书、善弈棋”的字样墨迹鲜亮,却没半分温度。 她想起先前母亲的话——大哥在府中被问及亲事时,只背着手站在廊下看了半宿月亮,末了只淡淡一句“母亲和妹妹拿主意便是,不必问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态度,哪里是有几分意思,分明是全然不在意。 “大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锦姝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着,“他心里只有那堆卷宗,便是天仙站在面前,怕也只当是块挡路的石碑。” 秋竹叹了口气:“可世子爷是谢家嫡长孙,这亲事本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容家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容尚书又是出了名的清廉刚正,两家结亲,既堵了那些说谢家仗着皇后越来越势大的闲话,又能让世子爷在吏部多些助力,确实是最优解。” 锦姝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新栽的玉兰,花瓣莹白得像堆雪。 她想起去年回府,撞见大哥在书房里翻查各地官员考绩簿,烛火燃到天明,案上的冷茶结了层薄冰。 那时他就说:“朝中吏治刚有转机,我哪有功夫想儿女情长?谢家要站稳脚跟,靠的从不是姻亲,可若一门好亲事能让前路顺些,为何不选?” 那时她还笑他把什么都当差事办,如今想来,大哥心里早有盘算。 “让人回府告诉母亲,就说我瞧着容家小姐妥当。”锦姝转过身,语气里没了往日的轻快,“再让母亲探探大哥的口风,就说——容家在苏南有三辈经营的粮行,去年漕运改革时,容尚书的门生恰好在苏南主持漕务,往后谢家在苏南的田庄要调运粮食,这层关系能省不少事。” 秋竹愣了愣:“娘娘不提容小姐的才情品性,倒提这个?” 喜欢宫门墙请大家收藏:()宫门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