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疲惫从身体最深处席卷而来。
秦欧珠没有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苍白的脸庞在幽蓝的仪器光里白得透明,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过了许久,久到老爷子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极轻地吐出声音:
“既然这样……下次沈二巧再来,您就让他进来吧。”
她顿了顿,气息微弱却清晰:
“文件我亲手给他。”
老爷子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还有疑虑。
“另外,”秦欧珠唇角扯起一个近乎无谓的弧度。“如果谭叔叔过来了……爷爷也务必让我亲自……向谭叔叔表达一下感谢。”
“反正伤都伤了,”她声音里透出一种耗尽气力后的虚无,“就干脆让他们看个清楚吧。看看我秦欧珠……到底有没有占上什么便宜。”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虚空某处,尾音里带上一丝近乎嘲弄的疲惫,
“也看看我这副样子……能不能以一己之力,杀死两个身强体健的大男人。”
“不要动不动就‘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又何辜?”说到最后,她语气复又恢复了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毕竟,赵汉林和赵钺的死,千真万确……与我无关。”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在寂静的病房里轻盈划过,不留一丝可质疑的余地。
老爷子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沉下去几分,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你好好休息吧。”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停住。
“珠珠。”
“嗯?”
“不要怪爷爷。”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秦欧珠很轻地笑了一声。
“爷爷,您说的什么话。这世上……再没有比咱们爷孙俩更亲的人了。”
她顿了顿,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
“我从来没有怪过您。”
老爷子搭在门把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按下。
咔哒。
门开了。
又是咔哒一声。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秦欧珠独自躺着,视线落在天花板某个虚无的点上。方才那场博弈强撑起的精神,此刻如沙塔般轰然垮塌,只剩下无边无际、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
大脑却像被泼了滚油,反常地灼烫、翻腾。
无数念头、算计、可能性在脑海里翻滚——恒丰的董事会、赵钺的文件、沈家的态度、叶知秋的下一步、林韫奇的调任、贺礼涛那巨大的乌云……它们像无数根烧红的针,一根一根,扎进紧绷的神经。
她试图合眼。
眼皮沉重,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然后,疼痛如约而至。
先是小腹深处那熟悉的、空荡的坠痛,紧接着,太阳穴也像是受到了指令一般,开始规律地暴跳,神经性头疼,在极致的耗竭后,从不缺席。
她没有唤人。
只是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那只攥紧床单的手上。
指节惨白,皮肤下青蓝色的血管狰狞凸起,像濒死挣扎的脉络。
呼吸被压得极轻、极缓,仿佛每一次吐纳,都在与体内肆虐的某种东西艰难角力。
疼痛是潮汐。
一浪,高过一浪。
她就在这灭顶的痛楚里,睁大了眼,望向窗外。
夜空中,一轮满月低垂。
或许是S市纬度太低的缘故,那月亮大得惊人,近得逼人。
清辉凛冽,照得月表环形山狰狞毕现,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布满疤痕的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这片人间。
太冷了。
冷意渗进骨缝,冻结了血液的流动。
就在某一波剧痛攀至顶峰、几乎要撕裂意识的瞬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溢出眼角。
没有声息,没有颤动。
它只是沿着她冰凉的皮肤,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角,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发生。
她依旧沉默。
直到那阵锥心刺骨的寒潮缓缓退去,她才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缓缓吐出。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力,强迫自己——沉入睡眠。
窗外,那轮冷白的满月,依旧静静悬着。
严榷下飞机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月亮低低地坠在半空,冷白的光晕模糊了边缘。
他与韩拾两人一边朝出口走,一边拨通电话。
响过三声,接通。
“郁瑾。”他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你那边怎么样?见到珠珠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引擎呼啸与风声,郁瑾的声音穿透杂音,清晰却难掩疲惫:“路上出了点状况,刚处理完。正在去医院,大约五十分钟后到。”
“好。”严榷快步穿过空旷的到达大厅,“时间差不多,医院见。”
两人几乎同时抵达医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医院夜深人静,随行人员没有跟着,只留郁瑾提着一只不起眼的银色金属箱,韩缨跟在半步之后,混在零星来往的病患家属中,毫不显眼。
“严总。”郁瑾看见他,微微点头,眼下泛着淡青。
“路上什么情况?”
郁瑾稍顿,一边疾步往电梯走去,一边说道:“等见到老爷子一起说吧。”
电梯在ICU楼层停下。
秦老爷子就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韩树也回来了,两人正低声交谈,听见电梯声响,同时转头望来。
走廊灯光落在老爷子脸上,那张惯常不怒自威的面孔,此刻在凌晨的冷光里,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显出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疲态。
严榷脚步微顿,随即快步上前。
“老爷子。”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老爷子目光扫过他,又落向身后的郁瑾和韩拾韩缨,缓缓点头。
“都回来了。”他语气平淡,视线却在郁瑾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辛苦。”
几人回了为秦欧珠准备的特需包间,里面的设施虽然算不上奢华齐全,不过相比普通病房还是要宽敞得多,配套有沙发桌椅等简单的起居设施。
老爷子在沙发上坐下,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稳:
“珠珠中间醒过一次,说了不少话,现在又睡了。先别去扰她。”
严榷颔首:“明白。”
老爷子看向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赵钺留下的那个文件袋,珠珠打算交给沈于拙。”
他说得平静,如同谈论天气,目光却沉沉落在严榷脸上,似在掂量什么。
严榷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无波:
“这是秦家的家事。我那天只是去救人,其余的事,我不便过问。”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两秒。
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嗯”,辨不出情绪。
话题就此搁下。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冷了几分。
老爷子转向郁瑾,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只不起眼的银色金属箱上。
“这就是……”
说到这里他皱眉停顿了一下,换了个稍微好接受一点的词。
“……那两颗……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吧?”
郁瑾摇摇头,将箱子平放在茶几上,手指搭在锁扣处,却没有打开。
“前面追查的时候没出什么意外,就是追上的时候,船已经出了公海,我们的人刚要动作,目标就在转入国际航道时,被一艘悬挂外籍旗的货轮伴航劝返了,那艘船属于……”
她抬眼,清晰吐出关键:
“盛氏航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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