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潇这一觉睡得并不好,醒来时,眼角眉梢都渗着浓郁的戾气。
准确地说,她几乎从未睡好过。
此处的“睡”表示一种休息状态,而非后面可跟人名的动词。
漫天的硝烟、开裂的土地、怪异的嚎叫、淋漓的鲜血、摇晃的视角,构成她的梦境。
从有记忆开始,便是如此。
姜潇有趁着游学的机会找国外的医生看过,医生推测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用药治疗,但她拒绝了。
她也查过资料,从出生到现在,世界各地好像没有发生过梦中的事件。
也许……这是来自她未知血亲的诅咒,一种精神疾病。
姜潇早就知道,她和母亲姜世英没有血缘关系。
庆英集团老会长姜庆延的独生女,姜世英,没有生育能力,为了符合“稳定可靠”的传统印象,联合前议员之子跟不知从哪来的姜潇,演了这出戏。
一个模范家庭。
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这就是姜潇需要扮演的角色,也是她存在的意义。
她应该是完美的。
姜潇为此竭尽全力。
然而越想接近完美,她离完美就越遥远。
没关系,表面完美就足够了。哪怕她的内心是散发着恶臭的泥沼也没关系。
姜潇避开庆英的医疗体系,去国外寻求一个答案,没有结果,那就不要深究、不要开药留下痕迹——在她完全掌控集团之前,在她不再害怕被抛弃之前。
为了不失去拥有的一切,她可以忍受任何苦痛。
“醒了?”
文瀚元轻声问,伸手将她的一绺头发顺至耳后,眼波清净明澈,眼下的皮肤有些发红发肿。
姜潇知道肯定是自己在半梦半醒间扇了他耳光,蹙起眉,用责备的口气问,“谁让你乱动的?”
文瀚元没想提起这回事,蓝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心虚,暗淡下来,“我怕脸边的头发让你觉得痒……以后不会了。明泉洞到了,下车吧。”
姜潇没再说什么,等宋助理拉开车门,鞋底落在芝麻灰花岗岩地砖上,走了两步,见他没跟过来,歪了歪头,“不一起吗?”
长发由肩向下流泻,被粉橙渐变的晚霞染成深紫,轻盈舒缓,是世间最华丽珍贵的披风。
文瀚元的眼睛亮起来,抿唇,保持半步的距离,跟姜潇进了造型工作室。
在外人面前,文瀚元向来不会表现得太过亲密。适度的模糊绯闻能提高他的存在感,像一枚姜潇常戴的、闪闪发光的胸针。
但要是暧昧过度,变成一种固有标签、一个没有价值的头衔,姜潇会毫不犹豫地撕掉它,连带着他一起,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文瀚元以为是自己的“知趣”换来了更多相处时间,其实,姜潇只是因为没有睡“好”,心情憋闷,想在等会儿“睡”好。
工作室明亮宽敞、风格简约,有着与地段不符的恬适安静,无关人员被提前清走了。
姜潇去了里间换衣服,宋助理在外等候。
化妆师递上插着吸管的一纸杯水,文瀚元接过,翘起嘴角道谢,白净面颊上凹出小小的酒窝。
“谢谢化妆师姐姐。”
文瀚元的风评一向很好。
为人和善,讲礼貌,不像崔聿那么傲,也不像权在烨那么疯,长相又是不讲究发型、穿搭、氛围感的硬帅,一张留着平头的国中证件照风靡全网。
可惜那张照片后来成了十大渣男爱用头像之一,文瀚元气得,烧掉照片犹嫌不够,把灰烬戳成了无数几不可见的微粒。
化妆师被他看得脸红,摆了摆手,嗓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不客气,瀚元少爷,您是姜小姐今天的男伴吗?我帮您……”
她的目光落在文瀚元轻微红肿的脸颊上,欲言又止。
文瀚元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不用遮,可能是有点过敏。请你帮我做个发型就好。”
“好的。请您先换衣服吧。”
一套设计中规中矩、但质感不错的海蓝色塔士多礼服,宋助理早些时候叫人准备的。
文瀚元走到全身镜前,悠然打着领结,凝视镜中的自己,眼神发冷,心下嗤笑。没品位,遮什么遮,这是潇潇留下的、最好的妆饰。
他的头发不算很短,做造型很方便。
自国中以后,文瀚元再也不允许他的头发长度短于六厘米,非常决绝地要跟那个平头渣男形象做切割。
化妆师非常专业,根据文瀚元的脸型,挑起额前部分头发,定型,做出三七分的侧背头,另一侧刘海微微过眉,遮住小半额头,弱化五官攻击性、增强漫画感的同时,又不至于显得幼稚。
是很沉稳、温和的帅气。
宋助理十分满意,偷偷拍了一张,发给姜潇。
[小姐,瀚元少爷的造型做好啦~]
结尾标点特意用了波浪号,表示此男拿得出手。
要是今天的造型翻车了,宋助理会以句号结尾,比如:小姐,快跑。
当然,跟文瀚元有关的讯息,宋助理很少使用句号。大小姐自留款就是让她省心。
姜潇回得很快:[ok~]
显然她也很满意。
里间的门立刻就被拉开了。
造型师给姜潇准备的是一套正式但不会过于隆重的穿搭,纯黑的船领针织上衣和深海蓝真丝裙裤,鞋子是与裙裤同色的玛丽珍平底鞋,足够应付星烨科技的新品发布会。
妆很淡很清透,以遮住眼下的淡青为主,两颊与唇瓣泛着柔润的釉光。
姜潇在文瀚元身前站定,上下打量片刻,微笑着说,“很适合你。”
文瀚元心跳得很快,脑子一阵接一阵地发晕,紧抿着唇,定定地看着姜潇,好一会儿,才说,“是吗?”
他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声音略微嘶哑,“我们很配。”
听到身后化妆师的偷笑,文瀚元慌乱地解释,“我是说,我们穿的颜色,很配。”
他觉得自己说了蠢话,紧张地观察姜潇的脸色,暗暗地轻咬舌尖。
谁知姜潇没有生气,笑容柔和而真诚,没有半点客套虚伪的意思。
“当然了,你是我的男伴嘛。”她绕着文瀚元走了两步,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走吧?”
文瀚元掐着掌心,感觉脚下不是地面,而是软绵轻飘的云朵,恍恍惚惚地随她上车,微微侧脸,看着车窗上的倒影,提醒自己这不是一场美梦。
她很喜欢……这个发型吗?文瀚元暗中揣测。
姜潇上车之后,开始预习今晚的补课内容,一路无话。
文瀚元悄然注视她上扬的嘴角,心里甜滋滋的。真好,潇潇没有不准他看她。
他决定雇用那位化妆师,来给他做发型,每天都做。
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平衡。文瀚元心想,他在留平头时期受到的屈辱,终将被另一个发型带来的幸运抵消。
汽车驶入星烨科技总部,平稳地停在按剧院风格建造的会议中心前。夜凉如水,此地却亮如白昼。
克莱因蓝的展示板排列在入场通道两侧,构成一条气派又神秘的长走廊。新品代言人,Celes娱乐旗下演员梁蕊儿,正在一侧展示板旁拍打卡照,刺眼的白光闪个不停。
姜潇不急着下车,继续用平板翻看课件。
白宥珠跟Celes代表理事的小孙女梁惠儿闹过矛盾。梁蕊儿是梁惠儿的远房表姐,为表忠心,在社交平台上没少内涵白宥珠。
姜潇想等艺人团队进场再下车,免得碰上,留下一张会被媒体描述为“相谈甚欢”的合照。
光是想象白宥珠跟她闹脾气的场景,就够姜潇头疼的了。
“蕊儿姐。”梁蕊儿的助理眼尖,借着补妆的间隙,凑到她的耳边,“那好像是……”
助理突然停下,做了个“庆英”的口型,继续说,“的车……”
“没出息,都凑到我耳朵边了,还不敢把话说完吗?”
梁蕊儿不耐烦地单指推开助理的脑门,假装捋头发,飞快地向外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真是,继续拍!”
“姐,你说什么?”摄影师疑惑地停下动作。
呵呵,你也不是很有出息嘛……助理在心里吐槽,扯了扯嘴角,假笑着回答,“没什么,姐想趁状态好多拍几张。”
梁蕊儿挺胸抬头,不停摆造型,一连拍了许多张。
庆英集团旗下的护肤品牌与现任全球代言人的合约即将到期,圈内都在观望,她这会儿晒出跟庆英高层的合照,吸一波流量,就算最后没抢到代言,也够粉丝跟别家撕上一段时间了。
到时候大不了把事情推给对家恶意营销,她只是参加活动拍拍照,没想到被捧杀了,好可怜~稳赚不亏。
梁蕊儿美美想着,把手搭在祖母绿宝石项链上,转头,对着相机露出她线条流畅的左脸,微晃的宝石耳环熠熠生辉。
下一秒,梁蕊儿的美梦就在眼前破灭了。
一辆火红的摩托车飞驰而来,直直撞上黑色汽车尾部,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
戴着头盔的人因惯性飞出,狠狠砸在后挡风玻璃上,随即滚落在地。
哗啦啦啦,这不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是梁蕊儿心碎的声音。
哪来的神经病,要是伤到车里的贵人,她就拍不成合照了!
谁也没想到,有人敢在星烨科技总部的园区内飙车。
经验丰富的宋助理也没想到。
宋助理刚准备向姜潇提议赶走梁蕊儿一行人,突然听见低沉持续的轰鸣声,才抬起头,巨大的推背感袭来,身体便不受控地向前倾去——
还好系了安全带。
宋助理拍了拍胸口,和司机对视一眼,同时回头,焦急地问,“没事吧,小姐?”
后挡风玻璃已经碎出了蜘蛛网,所幸没有炸开,姜潇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
文瀚元担忧地看着她,却不敢擅自抓住她颤抖的手、出言安慰。她需要的从来不是安慰。
姜潇的确被吓到了。
在推背感袭来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被丢进了梦中的世界,血腥而失控的世界,开始无止尽地下坠,全身细胞都因恐惧冻结,做不出任何反应,直到碰撞声将她拉回现实。
姜潇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笑意浅淡,“没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拉开车门,径直走向肇事者。文瀚元立刻跟了出去。
宋助理看向入场通道,按住司机握方向盘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在这多停会儿。”她小声说,“要涨工资了。”
车外,男人摇摇晃晃着站起来,脱去头盔,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血珠顺着英挺眉骨滴落,长相跟文瀚元有三分像,但眼珠不是宝蓝色的,眼形较之更为狭长,整体看着更高壮、更具攻击性,气质桀骜不驯。
“这就吓到了?”
权在烨将头盔丢在姜潇脚边,歪了歪头,深棕色眼珠因兴奋而颤动,咧嘴而笑,一滴血啪嗒落地,“是你吧,害我被禁足——”
啪!
权在烨被重重甩了一巴掌,歪着的头又被打正了。五指印浮上脸颊,迅速发红发肿。
会场里的人在巨响出现的时候便纷纷涌了出来。
权父本就因权在烨惹事而脸色发青,此刻见儿子被打,脸色更是青上加青。
姜潇佯装没有发现逼近的权父,抢在他开口前,义正言辞地大声说,“没错,是我告诉权会长你深夜带人去新北区飙车的事实,害你被禁足的!”
“就算你今天用这样低劣的手段报复我,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后悔那样做,更别提害怕了!”
文瀚元站在姜潇身侧,惊讶又痛心地睁大眼睛,“表哥,你太任性了,我以为你在禁足的时候会好好反思自己的……”
“新北区有多家养老院,就算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要为别人多考虑考虑吧?”
“再说今天,就算我和潇潇没事,可司机大哥已经五十多岁了,一身的基础病,经不起你这样报复的!你都不会觉得愧疚吗?”
宋助理闻言,把司机按倒在方向盘上,披上自己的外套,遮住他手臂上明显的肌肉线条,半降车窗,带着哭腔说,“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坚持住,别睡过去!”
司机虽然认为自己正当壮年,但也无法抗拒涨工资的诱惑,趴在方向盘上,哎哟哎哟地叫着,犹觉不够,身体诡异地抽搐起来。
宋助理暗中咬牙,使力按住司机的头,免得被媒体拍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老同事的演技什么水平,她心里还是很有数的。
这头演得热闹,那头议论纷纷,偏偏肇事者兼主角之一的权在烨反应不过来、完全接不住戏。
权在烨抬手,指尖轻触红肿的脸颊,神情有一瞬的茫然,姜潇真的打了他?
她真的敢打他?
权在烨捻搓着染上指尖的血丝,回想过去,她害他被父亲揍了无数次、禁足了无数次,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真切地、皮肉相贴地……亲手打他。
他今天做的事难道真比之前的都过分吗?姜潇难道真的在意那群不相干的老家伙的死活吗?她凭什么真的生气?
心头火起,权在烨对文瀚元大吼,“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别人?随便他们去死——”
“混账!”权父咆哮。
权父并不恼怒于权在烨生性顽劣,只气他蠢,不分轻重,不看场合。
新北区一事,权父会动怒禁足权在烨,也不是因为他很有公德心,而是因为那里住了几个很有分量的老家伙。
若非姜潇,权父还不知道那群老家伙给他甩脸色、让他下不来台的原因。权父是个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就算知道姜潇没安好心,也气哄哄地往坑里跳下去了。
都怪他的蠢儿子,总是给人留下话柄。
啪!又一个清脆的耳光,带起一阵冷冽的夜风。
权父刚举起的手僵在空中。
姜潇慢悠悠地收手,对上权父惊愕又震怒的眼神,蹙起眉,眼中带泪,“唉,权叔叔,我实在是太替您痛心了。”
权家父子默契地死盯着虚伪的姜潇。
良久,权父扯了扯唇,干巴巴地说,“是我管教不力。”
权父心里有火,但不好当着许多媒体的面发出来,扭头责问匆匆赶来的安保团队,“谁让你们放他进园区的?”
安保队队长嗫嚅:“少爷一直都可以……”
被身后人戳了一下,安保队队长紧急改口,“少爷说他想骑着自己设计的机车来参加新品发布会,用他的方式表达对您的支持和对星烨的感情,怪我们没有及时检查制动系统,这才刹车失灵,撞上了姜小姐的车。”
刹车失灵?没错,这就是一个意外,才不是他儿子的蓄意报复。
权父眉头舒展,和蔼地伸手轻拍姜潇肩膀,“对不起啊,潇潇,这次的新品发布会正好撞上星烨科技的八十周年,在烨一时情急,不那么正好地撞上了你的车,你应该能理解吧?”
“这样,叔叔作主,赔你一辆一模一样的新车,或者你随便挑个喜欢的,给叔叔个面子,你打也打了,别跟在烨闹脾气了,你们从小就认识,知道他不是个坏孩子。”
姜潇不动声色地拂开权父的手,平和地说,“这可不是面子的事情,权叔叔。不过你说得对,在烨不是坏孩子,只是个一直不如在娜姐稳重优秀的笨孩子,我个人当然愿意包容他。”
“听说这次的新品发布会是在娜姐负责?大家别在这耗着了,都进去吧,因为一场意外浪费在娜姐的心意就不好了。别的事,等发布会结束我们再说。”
权父的眼皮抽了抽,听这语气,姜潇不从他身上咬一块肉下来是不可能罢休的了。肉疼,但耽搁了发布会只会更加肉疼。
他干笑着说了声好,招呼众人进场。
姜潇等司机被庆英派来的救护车拉走,这才转身,对着权在烨挑眉,“怎么还没进去,这会儿又不急了?”
文瀚元守着她不走是意料之中,权在烨这样做,倒是诡异得很。
权在烨眉头紧锁,哼了一声,指了指刚被包扎好的脑袋,说,“你家的蠢货医生动作太慢,我的伤口都快愈合了,不然我用小红再撞你一次?免得显不出你们庆英的水平。”
平心而论,那辆摩托车的形状和造价都与“小”不沾边,但谁在乎呢?至少权在烨不在乎。
他随口一说,扭头寻找“小红”,可惜那辆完成使命的机车已经被拖走了,只好啧一声,无所谓地耸肩,“算你走运,改日再撞吧。”
文瀚元轻笑:“别犯蠢了,表哥。”
“皮又痒了?”权在烨懒懒抬眼,挑衅地看向文瀚元。
文瀚元晶亮的蓝色眼眸暗下来,笑容淡去,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收紧。
他穿着正式的礼服,做了发型,迎着漫溢而来的灯光,全身上下,就连头发丝都被光芒勾出了金边。
权在烨却穿得很随意,冲锋衣配工装裤,头上还裹着可笑的绷带,棕发凌杂乱翘,逆着光,是一个被许多灰暗色块拼凑出来的人,很狼狈。
文瀚元和这样的权在烨相对而立,本该底气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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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知道,自己没有。
从来都没有那样的东西,底气。
权在烨的母亲是文瀚元的小姨,当年夺权失败,被亲姐姐文艺琳赶出万鹭联运,心怀怨恨,结婚生子多年也无法释怀,收拾不了大的,就怂恿自己儿子欺负小的。
小孩子之间的矛盾,母亲文艺琳看不上眼,不被偏爱的表姐权在娜有心无力,文瀚元没少受委屈,每天晚上都哭着躲在被窝里咬枕头。
直到小拳皇权在烨惹到姜潇,文瀚元的世界才开始变得明亮多彩。
都是因为姜潇。
文瀚元移开视线,看向身边人,眼中波光粼粼,“潇潇你说,”他从容又愉快地开口,像在逗狗,“表哥是不是在犯蠢?”
光打在两人身上,那抹明亮的、交融的海蓝色刺痛了权在烨的眼睛。
他费解地眯起眼,搞不懂文瀚元怎么又一脸幸福了,冷嗤,“我看犯蠢的另有其人。”
死恋爱脑,舔狗。权在烨暗骂。
权在烨突然感到懊悔——可惜以前揍得太轻,没把文瀚元直接揍死。那样也好过看他整天傻兮兮地追着姜潇当狗。
简直有辱他权在烨二分之一的家门。
好痒。拳头好痒。权在烨盯着文瀚元,攥紧拳头。
想让那张和他略有相似的脸蛋再也做不出那么恶心的表情。
依赖的、崇拜的、爱慕的表情,恶心!
姜潇的视线在这对表兄弟之间扫了个来回,思索片刻,恶趣味地勾唇,抬脚,慢吞吞地靠近权在烨,声音软软的,“是哦。”
“犯蠢的——”
姜潇刻意拉长语调,惹得两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判决。
姜潇伸手,指尖隔着空气,轻缓地描摹权在烨的脸部轮廓,从上到下,像在重现血珠滑动的轨迹。
最终,她的手指路过敞开的衣领,停在男人的锁骨中央。
权在烨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喉结如嶙峋山石滚落,沉重、疾速,半途收住下坠的趋势,又变得像一颗气泡,悄然轻缓地上浮,像在害怕惊扰什么东西……或者人。
权在烨觉得自己中邪了。
他应该用力推开她、嘲讽她、激怒她。
他应该那样做的,毫不犹豫地那样做。
可他没有。
他像被掐住了脖子,说不出一句恶毒的话,像被绑住了手脚,无法动弹、无法反抗。
全身上下唯一自由的部分,是心脏。
姜潇肯定感觉到了,他失序的、剧烈的心跳。
权在烨垂眼,复杂目光在她的唇珠上凝结。
她要笑了。
是要嘲讽他?
还是说,要肯定他刚才的话?
甚至……亲吻他?
权在烨被这个念头烫了一下,慌忙抬起眼睫,故作凶狠地瞪着姜潇。
她还在微笑。
心里不受控制地涌起期待。
虽然姜潇向来不识抬举、没眼光,但万一……呢?
为着这几不可能的万一,权在烨忍着没动,尽管他的四肢在疯狂颤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反抗。
“是哦,犯蠢的——”
姜潇欣赏够他这副纯情少男的模样,停在锁骨中央的手指再度下移,捏住拉链头,唰地向上狠拉。
冰冷金属物贴着权在烨的脖颈飞过,一小块皮肤被卷入拉头、撕裂,豆大的血珠瞬间冒出,又被迅速合拢的衣领掩盖。
“犯蠢的人,是你。”
权在烨抖了一下,紧咬着唇,看着她退开,心竟痛得比脖子还厉害。
文瀚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微笑,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在说“果然如此”。
姜潇松开手,后退一步,挽住文瀚元的胳膊,笑眼弯弯,“下次再发疯,可没这么轻松,听到了吗?权——在——烨——”
权在烨看着她,想的居然是:姜潇第一次对他笑得这么真诚、开心。
“听不到。”权在烨扯唇,看上去心情不错,“有本事打死我,没本事就受着。”
“那你受着吧。”姜潇翻了翻眼皮,带着文瀚元饶过他往里走。算完权在烨的账,该去找他爸了。
通道两侧的展示板闪闪发光,记录着星烨科技的发展史,八十年前、七十九年前、七十八年前……由远及近,会场内的讲话声也越发清晰,是权在娜在致辞。
权在烨凝望着她的背影,安静片刻,追了过去,脸上挂着惯有的、无所谓的笑意,却莫名显得苦涩。
去他爹的。权在烨自暴自弃地想:也许他跟文瀚元相同的那二分之一血脉里,就是混着点狗血呢?能怪他吗?
文瀚元能当狗,他也能,他还比文瀚元那个臭舔狗更特别、更有活力。
早晚咬死她。
权在烨默默给自己洗脑加打气,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接近姜潇是为了狠狠报复回去,让她痛不欲生、追悔莫及!
权在烨跟在两人身后,清了清嗓子,“咳!”
姜潇和文瀚元不搭理他,径直向前走。
权在烨不甘心,还想制造出声音强调存在感,脖颈处的伤口却因此更加疼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隔着衣料按住脖子,恶狠狠地说,“这是我家的地盘,要进去也是我先进去!”
姜潇站定,不耐烦地侧身,“请。”
文瀚元佯装不满,嗔道,“你对蠢货的容忍度也太高了,潇潇。”
权在烨没管文瀚元在狗叫什么,他盯着两人相握的手,感觉更不舒服了,脖子痛、眼睛痛、头痛,哪儿都痛。心最痛。
这些痛苦程度不一,却有着同样的境遇,一样被遮掩,不能吐露,也无人在意。
权在烨心里不爽,贱兮兮地抬高下巴,睥睨着,“你让我走我就走啊?那我偏——”
啪!姜潇飞快地扇了他一耳光,扭头就走。
权在烨呆住。
文瀚元对着他做了个“蠢货”的口型,含笑去追。
“姜!潇!”
权在烨暴怒,追过去,临近了却感到迷茫,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敢真打她骂她,只好戳着一侧展示板上的年份,喋喋不休,
“十二年前,郊游,你在我路过的时候伸脚,害我摔进河里!我现在还能想起蝌蚪在嘴里游的感觉!”
……
“九年前,你瞎扯什么顶端优势,举着把剪刀来说可以帮我长得更高!要不是保姆及时发现,我差点不能人道!虽然我现在也还没走过那什么人道,啊啊啊,不是——我是想说!你差点毁了我一辈子!”
“而且,我192.48厘米的身高也不需要你莫名其妙的帮助!听到了吗!192.48!”
“不对,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不只是我192.48厘米的身高!”
“你听到了吗!你这个坏女人差点毁了我一辈子!”
……
“六年前,你——”
姜潇猛地转身。权在烨下意识捂着脸向后跳开,见她没打算抬手扇人,又放下手,恶声恶气地问,“干嘛!”
姜潇假笑:“您说完了吗?马上进会场了,你不要脸我还要。”
“没说完!”权在烨大吼,又在姜潇含笑的注视中,舔了舔唇,小声说,“还有一句……”
文瀚元完全没眼看,嫌恶地别开脸。
姜潇皱眉:“给你五秒钟,不然你将迎来今晚的第四个巴掌。”
权在烨咽了咽口水,指着展示板上加大加粗的“今年,星烨科技的第八十年”,没什么气势地快速说,
“今年,我会让你知道,我是你惹不起的人。”
“晚安。”
听完,姜潇微笑着说,用的是刻意却软甜的嗓音,她只有使坏的时候会这样说话,对权在烨而言,就像喂狗吃了一大块巧克力。
晚,安?
是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突然对他撒娇?
权在烨呆呆地看着姜潇转身,推开会场的大门,纯粹的白光将她淹没,好像在引领他走向天堂。
下一瞬,“天使”身旁的“魔鬼”文瀚元回过头来,笑着说了句话,把他打回地狱。
“好梦,表哥。”
好——梦——
她居然把他的宣言当成梦话!
这个坏女人死定了!
权在烨回神,羞恼地红了脸,往前迈了一步。
嘭!门板撞酸了他的鼻子。
权在烨盯着合拢的大门,眼冒泪花。
这下好了,鼻子也痛!